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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窝子的泥墙上,那些用石块刻下的划痕,已经密密麻麻地连成了一大片,远看像是一片长满黑色荒草的丛林。</p>

    第一千四百六十道划痕。</p>

    四年。</p>

    在江城七中的教室里,四年足够让一茬又一茬的青涩新生变成老油条,也足够让同桌孙明在王者峡谷里经历无数个赛季的起起落落。</p>

    但在废土,时间像是一潭黏稠的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刻度。</p>

    没有春夏秋冬的更迭,没有花开花落的提示,只有那轮永远灰扑扑的太阳,像个得过且过的打工人,每天准时在荒原的尽头打卡上下班。</p>

    江临的地,从第一年的八十平方米,到第二年变成一百二十平方米,第三年变成两百平方米。</p>

    而从八十到两百平方米的时间里,工兵铲的柄断过九次。</p>

    从第三年开始,他不再需要计算热量,食物充裕到他有时候会把多余的土豆切片晒干储存,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粮食储备。</p>

    土壤在一年年地改良,pH值慢慢往六点五靠近,翻开土来那种夹着灰黑色腐殖质的气味,越来越像他在现实世界里见过的菜地。</p>

    苔藓在第三年从营地附近扩散到了河床的大部分区域,第四年他在河床的潮湿卵石上发现了第一株真正的维管植物。</p>

    极其矮小,叶片灰绿色,像地球上的某种蕨类,但更厚,更硬,茎秆贴着地面匍匐生长,像是不敢站直。</p>

    废土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慢慢走回来。</p>

    江临的外貌也在这四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p>

    那套江城七中秋季校服,早就在风沙和劳作中变得破旧不堪。</p>

    爷爷传下来的劳保军大衣成了无价之宝,只有在气温降到十度以下的夜晚,他才舍得裹着它入睡。</p>

    他的皮肤被废土的紫外线和红土染成了一种粗糙的古铜色,原本还带着点高中生婴儿肥的脸颊完全凹陷了下去,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锋利。</p>

    那双手,骨节粗大,手心和虎口布满了厚厚的黄色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红泥。</p>

    如果现在把他扔回现实世界的街头,绝对不会有人相信这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三学生。</p>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大西北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农。</p>

    但比起外貌,变化更大的是被开拓到两百平方米的农场。</p>

    这块地,已经被江临伺候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p>

    土豆和黄豆的轮作机制,在这四年里被他执行得一丝不苟。</p>

    收完黄豆的地,他会把豆秸全埋进土里,沤成绿肥,撒上大量草木灰,第二年把土豆种在这片熟地上。</p>

    而原本种土豆的贫瘠地块,则换上黄豆,靠着根瘤菌慢慢回血。</p>

    扩大到十平米的南瓜更是成了精,藤蔓不仅爬满了排水沟,甚至顺着残垣断壁往上攀,把半个地窝子都盖在了一片绿荫底下。</p>

    江临在干涸的河床里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凹陷石盘,自己打磨了一个简易的石臼。</p>

    每天傍晚,他会把泡发的黄豆放进去,加上点处理过的雨水,用木棍一点点捣碎,过滤出浑浊但满是豆香的汁液,放在火上煮沸。</p>

    一碗粗糙的无糖豆浆,配上烤得软糯的土豆,再加一小撮用水焯过的南瓜藤。</p>

    在废土上,这就是实打实的碳水、蛋白质和维生素的三重狂欢。</p>

    生存的红线早已远去,现在的江临,是一台随时可以满负荷运转的学习机器。</p>

    但他最大的敌人,不再是饥饿,而是那足以把人逼疯的绝对孤独。</p>

    四年。</p>

    整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他没有听过第二个人类发出的声音。</p>

    没有任何社交反馈,没有任何情绪价值的输入。</p>

    有一段时间,看着墙上那连成一片的划痕,江临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p>

    他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正在丧失。</p>

    一百天和一百零一天有什么区别?</p>

    没有。</p>

    日复一日的翻地,浇水,读书,刷题,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台废土上的履带式拖拉机。</p>

    “不能这样下去,我得把自己当个人看。”</p>

    某天晚上,江临盯着墙上的划痕,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p>

    人类文明是怎么对抗时间的?</p>

    是历法,是节气,是仪式感。</p>

    可是废土没有四季更替,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那轮暗红色的太阳每天按部就班地升起落下,连温度的起伏都极其微小。</p>

    他该怎么确定日子?</p>

    江临盘腿坐在地窝子里,翻开了脑海中高中的地理和语文记忆。</p>

    “土豆,喜凉作物。在北方单季作区,播种一般在春季,收获期……”</p>

    他皱着眉头,在沙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p>

    “收获期一般在夏末秋初,也就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处暑前后。”</p>

    处暑,出暑。</p>

    意味着炎热的离开。</p>

    而在高中古诗文的常识记载里,处暑往往落在农历的七月上旬或者中旬。</p>

    江临的眼睛亮了。</p>

    七月十五,中元节。</p>

    他把废土上每一季土豆大丰收的那一天,强行定义为中元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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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废土星球真正的公转周期是多少,他只认自己定下的这套历法。</p>

    有了中元节这个锚点,剩下的日子就好算了。</p>

    他以三十天为一个月。</p>

    土豆收获后的第三十天,就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p>

    收获后的一百六十五天左右,就是大年初一。</p>

    从那以后,地窝子的墙上除了记天数的正字,多了一张用木炭画出来的简陋日历。</p>

    废土上那机械死板的岁月,突然就有了色彩。</p>

    中元节那天,也是土豆入窖的日子。</p>

    江临会在地窝子外生一堆火,烧几根干枯的南瓜藤。</p>

    他没有什么纸钱可烧,只能对着那缕青烟,默默念叨几句现实世界里祖先的名字,权当是祭祖。</p>

    到了中秋节,他会特意从地窖里挑出一个最圆,颜色最黄的土豆。</p>

    不用水煮,而是埋在火塘的灰烬里慢慢烤。</p>

    烤得表皮焦脆,内里翻沙的时候,他会捧着这个滚烫的月饼,坐在地窝子的门槛上。</p>

    一边吃,一边看着天空中那轮暗红色的废土月亮,轻声背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p>

    除夕夜则是最丰盛的。</p>

    他会奢侈地熬一锅浓稠的豆浆,把南瓜切成小块和着豆渣做成简易的南瓜饼,甚至还会停下所有理科卷子的刷题进度,给自己放半天的法定节假日。</p>

    甚至,他还根据天数推算出了自己的生日。</p>

    十九岁的生日,他在翻地。</p>

    二十岁的生日,他在跟大水搏斗。</p>

    到了二十三岁生日这天,他用木炭在泥墙上给自己画了一个两层的生日蛋糕,还在上面画了二十二根蜡烛。</p>

    “江临,生日快乐,祝你早日拿下导数压轴题。”他对着泥墙,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p>

    这种近乎自欺欺人的仪式感,成了他在废土上保持理智的最强护城河。</p>

    每一次过节,都是在提醒他。</p>

    你是一个来自地球,有着五千年文明传承的现代社会人,你不仅要活下去,你还要继往圣之绝学。</p>

    有了这道精神防线,江临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了漫长的刷题中。</p>

    但在刷题方面,江临面临着一场物资衰退的危机。</p>

    带进来的A4草稿纸,已经消耗得差不多。</p>

    为了省纸,他开始不断缩小字号。</p>

    以前一道大题能写满大半张纸,现在他硬生生把字写成了蚂蚁大小,一张纸正反面,连边角缝隙都被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迹填满。</p>

    到后来,连买来的圆珠笔芯也开始告急。</p>

    红笔最先用完,接着是蓝笔。</p>

    为了保留下最后那点黑笔用来记最关键的笔记,江临开始大量采用无纸化办公。</p>

    他在帐篷门口平整出一块两平米左右的红土,每天中午用小手锄刮平,然后拿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在地上演算。</p>

    这种带有惩罚性质的极端演算方式,硬生生把他的计算速度逼上了一个恐怖的台阶。</p>

    以前做一道解析几何,他需要在纸上反复涂改试错,现在看一眼题干,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了椭圆的坐标系和联立方程的骨架。</p>

    理科的突破,靠的是逻辑和肌肉记忆,而文科的死磕,则是纯粹的折磨。</p>

    尤其是英语。</p>

    对于江临这种天生语感极差,只会死抠公式的理科男来说,高中英语那一百多篇课文,简直就是一百多个用外星文加密的独立密码本。</p>

    第一年的时候,他每天早晚各花一个小时背课文。</p>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至暗时刻。</p>

    面对长难句,他像是在解剖尸体。</p>

    定语从句,状语从句,非谓语动词,他用棍子在地上画出主谓宾的结构树,硬生生地把每一个单词塞进对应的句法格子里。</p>

    背诵的过程更是痛苦。</p>

    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在废土上没有丝毫的仁慈。</p>

    往往是早上刚把一篇四百词的阅读课文磕磕巴巴地背下来,晚上去地里浇了一桶水,回来再想背,脑子里就只剩下几个零碎的介词在打转了。</p>

    “我这脑子是漏网的筛子做的吗?”</p>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揪着自己已经长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对着暗红色的天空破口大骂。</p>

    骂完了,喝口凉透的雨水,把刚才背错的地方在沙地上抄上十遍。</p>

    第二年,这种拉锯战达到了白热化。</p>

    他不再苛求一次性记住,而是把背诵拆解进了废土生存的每一个动作里。</p>

    翻土的时候,他规定自己一铲子下去必须想出一个长难句的下一个单词。</p>

    浇水的时候,水桶晃荡一下,嘴里就得跟着吐出一个短语。</p>

    时间进入第三年,量变开始慢慢向质变转化。</p>

    那些被他拆解,揉碎,咀嚼了成千上万遍的英文句子,终于开始在大脑皮层里生根发芽。</p>

    他发现自己不用再在脑子里把英文翻译成中文,然后再转译回英文了。</p>

    那些单词开始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一种模糊但确定的语感。</p>

    而真正的突破,发生在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第四年。</p>

    那是废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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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临正在土豆地里进行这一季的培土工作。</p>

    土豆长到这个阶段,必须把根部的红土堆高,让地下茎有足够的空间膨大,同时也防止长出地表的薯块因为见光而变绿发毒。</p>

    工兵铲在江临手里上下翻飞。</p>

    踩土,下铲,发力,撬起,堆土。</p>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野性而粗犷的韵律。</p>

    他没有去想下一铲要挖多深,肌肉的记忆已经替他做好了所有的规划。</p>

    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完全放空的心流状态。</p>

    只有风吹过荒原的呼啸,和铲尖切开板结土壤的闷响。</p>

    就在这种极度专注的放空里,江临的嘴唇不知不觉地动了起来。</p>

    刚开始只是含糊不清的呢喃,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废土上显得有些突兀。</p>

    “The Olympic Games are held every four years... Athletes from all over the world pete for medals...”</p>

    他手里挥舞着工兵铲,一铲子红土稳稳地扣在土豆根部。</p>

    “Annes best friend is her diary... She poured all her secrets into it...”</p>

    脚步挪动,走向下一株土豆,铲子再次举起。</p>

    “Earthquakes are natural disasters that can cause immense destruction...”</p>

    语速越来越快,没有停顿,没有思考。</p>

    那些单词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气管,声带,舌尖,极其丝滑地流淌出来。</p>

    没有中国式英语的卡顿,没有在脑子里搜索介词搭配的犹豫,连那些复杂的定语从句连读,都顺畅得像是在背诵自己家里的存款密码。</p>

    必修一,必修二,必修三……</p>

    从体育赛事背到安妮日记,从自然灾害背到科技发展。</p>

    他就这么一边机械地挥汗如雨,一边像个坏掉的复读机一样,在红色的荒原上大声地背诵着。</p>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一铲子劈在了地头用来压薄膜的一块黑石头上,震得虎口一阵发麻。</p>

    江临猛地停住了动作。</p>

    他杵着工兵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p>

    汗水顺着脏兮兮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擦都没顾上去擦。</p>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听着自己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跳声。</p>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p>

    他刚才干了什么?</p>

    他回想了一下。</p>

    就在刚才那至少一个多小时的培土时间里,他在完全没有意识控制,甚至没有任何刻意回忆的情况下,把高中英语必修课程里的几十篇核心课文,一字不落地顺了下来。</p>

    没有在脑海中浮现A4纸上的文本,没有去扣语法结构。</p>

    那些句子,就像是他本能的一部分,跟呼吸一样自然,跟心跳一样不受控制。</p>

    “肌肉记忆?”</p>

    江临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p>

    这显然是神经突触在经历了四年,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电击后,彻底改变了大脑的拓扑结构。</p>

    这门曾经像天书一样折磨他的外语,已经被他硬生生地啃碎,咽进了肚子里,融化在了血液中。</p>

    废土上的冷风吹过,把江临背上被汗水浸透的破布条吹得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p>

    江临突然笑了起来。</p>

    刚开始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后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在空旷荒原上肆无忌惮的狂笑。</p>

    笑声里带着这四年里积压的所有委屈,绝望,自我怀疑,以及此时此刻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畅快。</p>

    “草!”</p>

    他猛地一挥手,把工兵铲狠狠地插进地头的红土里。</p>

    “还有谁?”</p>

    他冲着那轮暗红色的太阳扯着嗓子大吼。</p>

    没有回应,只有风卷起一阵红色的沙尘,在不远处打了个旋儿。</p>

    这第一座大山,也是曾经最让他感到无力的大山,终于被他这座并不聪明的愚公,用四年的时间一铲一铲地挖穿了。</p>

    发泄过后,江临拔出工兵铲,扛在肩上,转身朝着地窝子走去。</p>

    步伐前所未有的轻快。</p>

    他知道,英语的通关只是一个开始。</p>

    在这个不需要考虑时间成本的废土世界里,他的蜕变才刚刚拉开帷幕。</p>

    钻进昏暗的地窝子,江临点亮了那盏外壳已经布满划痕的太阳能露营灯。</p>

    他走到角落里,看着那堆全都卷边发黄的资料。</p>

    在那堆理科卷子的最下面,压着几沓《古文观止》的手抄稿。</p>

    整整两百二十二篇,超十万字的文言文巨着。</p>

    和英语比起来,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地狱难度。</p>

    没有语境,没有日常使用场景,全是由通假字、古义词和极其复杂的倒装句构成的古代密码。</p>

    江临弯下腰,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叠。</p>

    纸张入手有些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在前些年里做的翻译和批注。</p>

    这四年,他像个老学究一样在抠字眼,搭脚手架。</p>

    现在,脚手架搭完了。</p>

    “老家伙们,轮到你们了。”</p>

    江临盘腿坐在防潮垫上,就着一碗温热的雨水,翻开第一页。</p>

    《郑伯克段于鄢》。</p>

    字迹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p>

    江临清了清因为刚才大吼而有些发干的嗓子,眼神里的那股属于差生的胆怯早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时间规则后的冷峻和贪婪。</p>

    他要把这十万字,一个偏旁部首都不落地刻进脑子里。</p>

    哪怕再花上三年,五年。</p>

    反正,在这片废土上,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p>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修行的虔诚,开始了他新一轮的死磕。</p>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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