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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谷回营的路，比来时更长。</p>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穿过猎场，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沿途每隔十余步便有禁军持戟而立，所有营帐外都加派了人手，连寻常送水送饭的杂役也要逐一验看腰牌。</p>
郭夫人走在前头，始终没有说话。</p>
郭苓跟在她身侧，掌心攥着那张纸条，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p>
陈平被扣，勿回营，周晚意已动。</p>
对方特意将消息送到她手中，便说明他们知道陈平是她的人，也知道她一定会因此方寸大乱。</p>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乱。</p>
“母亲。”</p>
走到营地外时，郭苓忽然低声开口。</p>
郭夫人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进帐再说。”</p>
郭苓抿紧唇，不再出声。</p>
郭家营帐外站着四名禁军。见郭夫人回来，其中一人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p>
“郭夫人，冯大人有令。东谷案尚未查清之前，郭家随行之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也不得私下接触外人。”</p>
郭夫人抬眼看他。</p>
“连自家下人也不能接触？”</p>
那人顿了顿：“营中仆役皆可照常使唤，只是若有外来之人，还请先报禁军查验。”</p>
“知道了。”</p>
郭夫人神色平静，带着郭苓入了帐。</p>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窥探。</p>
春杏早已等在里面，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罗嬷嬷站在一旁，手中紧紧握着一串佛珠，见郭苓回来，眼眶顿时红了。</p>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p>
“周晚意那边如何？”郭苓没有寒暄，直接问道。</p>
罗嬷嬷神色一沉。</p>
“老奴按您的吩咐，借着清点行装的名义去看了。那只乌漆描金的箱子还在周小姐帐中，可锁已经换过了，青黛一直守着，连送饭的丫头都不让近。”</p>
“白芷呢？”</p>
春杏低下头，声音发颤。</p>
“白芷原本一直盯着周小姐的帐子。可傍晚时，她趁乱回来过一次，说看见青黛将那只箱子交给了一个穿禁军服饰的人。那人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去了西边林子。”</p>
郭苓眸色骤冷。</p>
“后来呢？”</p>
“后来白芷想跟过去，却被人从背后打晕了。她醒来时已经在帐后，幸好没有伤得太重。奴婢让她先躺着，她却叫奴婢把这个交给您。”</p>
春杏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断掉的红绳。</p>
红绳上系着半枚小小的铜铃，铃铛内侧刻着一朵极淡的海棠。</p>
是周晚意身边的人惯用的记号。</p>
郭苓接过红绳，指尖缓缓收紧。</p>
周晚意果然已经将箱子送了出去。</p>
可她送给的不是谢家人，也不是郭家人，而是穿着禁军服饰的陌生男子。</p>
若那人真是禁军，周晚意如何能轻易使唤？若那人不是禁军，他又是如何穿过猎场层层守卫的？</p>
东谷里的伪证刚刚被揭穿，真正的杀招便已借着混乱转移。</p>
这场局远比她以为的更深。</p>
“母亲。”郭苓抬起头，“周晚意带来的箱子里，装的恐怕不是普通文书。”</p>
郭夫人坐到案边，目光沉静。</p>
“我知道。”</p>
郭苓一怔。</p>
郭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在灯下。</p>
那是一张猎场物资出入记录，上面记着傍晚时分，西侧杂役通道曾有一辆运送炭火的板车经过。板车上除了炭筐，还登记了一只乌漆描金的箱子，送往的地方却写着“行宫库房”。</p>
“这是我方才从一位相熟的夫人那里得来的。”郭夫人道，“她的陪嫁管事负责此次女眷营地的部分物资，恰好看见了这笔登记。”</p>
“行宫库房……”</p>
郭苓心口一沉。</p>
秋猎宴便在行宫外殿举行。</p>
若那只箱子被送进库房，等到明日宴上，无论它以何种方式被“发现”，都会比东谷那只木箱更有分量。</p>
因为东谷里的东西可以说是有人栽赃。</p>
可行宫之中发现的东西，却会直接被认作郭家意图接近御前、图谋不轨的铁证。</p>
“女儿想去查。”</p>
郭夫人抬眼看她。</p>
“不行。”</p>
“母亲——”</p>
“不行。”郭夫人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东谷已经有人盯上你。你若此时去行宫附近，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p>
郭苓咬住唇。</p>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p>
可若什么都不做，明日宴上便只能等着对方把罪证摆到众人面前。</p>
到那时，即便她们再要求验看，也未必能找到像眠草信纸那样的破绽。</p>
周晚意既然敢将真正的东西送入行宫，必定做足了准备。</p>
帐中一时安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响。</p>
郭夫人看着女儿紧绷的侧脸，眸中掠过一丝不忍，片刻后缓缓道：“你不能去，但未必没有旁人能去。”</p>
郭苓抬眸。</p>
郭夫人取出一枚乌木牌，放到她面前。</p>
木牌上刻着郭家家纹，另一面则刻着一个“商”字。</p>
“你父亲在世时，曾有一位旧部名叫陆衡。后来他伤了腿，不能再随军，便被安置到郭家名下的一处商行做事。这些年，他表面上只是负责替郭家往来运货，实际上仍替我管着几条不见光的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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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苓怔怔看着那块木牌。</p>
她从不知道，母亲手中竟还有这样一支人手。</p>
前世郭家出事太快，她只看见府中众人仓皇四散，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和母亲为这个家留下了多少根基。</p>
“陆衡如今就在猎场外的山庄。”郭夫人道，“他熟悉行宫附近的运货路径，也有办法混进库房所在的外院。”</p>
“母亲早有安排？”</p>
郭夫人苦笑了一下。</p>
“自从你拿着那些残信和地图来见我，我便知道，此事不是内宅几本账能解决的。”她抬手覆在郭苓手背上，“苓儿，母亲不问你为何知道这么多。但你要明白，郭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守。”</p>
郭苓眼眶微热。</p>
她前世总以为自己无能，才会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拖入深渊。</p>
今生她拼命想靠一己之力扭转一切，甚至不敢让母亲知道太多，只怕连累她、失去她。</p>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把所有人隔绝在危险之外。</p>
而是让愿意守护彼此的人，能够并肩站在一起。</p>
“女儿明白了。”</p>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p>
“那就请陆叔替我们查清，箱子是否真的进了行宫库房。若还在，先不要动，只需看清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又是谁会去取。”</p>
郭夫人点头，命罗嬷嬷立刻传信。</p>
罗嬷嬷刚要出去，帐外忽然传来禁军的声音。</p>
“郭夫人，奉冯大人之令，例行搜查营帐，请开门。”</p>
春杏的脸色骤然白了。</p>
郭苓与郭夫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p>
来得太快。</p>
东谷的木箱刚被揭穿，冯御史便派人搜查郭家营帐。表面上是例行搜查，实际上却分明是要赶在她们反应之前，寻找或者放入新的东西。</p>
郭夫人神色未变，只抬了抬手。</p>
“开门。”</p>
罗嬷嬷掀开帐帘。</p>
这次进来的不只是几名禁军，还有一位穿青色官服的书吏。他捧着册子，身后跟着四个抬箱的军士，目光一进门便在帐中来回扫视。</p>
“郭夫人，得罪了。”</p>
“奉命行事，无须多言。”郭夫人道，“只是既要搜查，便请按规矩来。”</p>
书吏微微皱眉：“郭夫人指的是？”</p>
“搜出何物、从何处搜出、由谁取出，都须当场记录。”郭夫人看向帐外，“营帐内外有这么多人看着，免得事后说不清。”</p>
那书吏面色微僵。</p>
郭苓站在母亲身侧，安静垂着眼。她知道，对方本想借搜查之机在帐中动手，如今被母亲先一步堵住，只能在众目睽睽下行事。</p>
书吏最终只能点头。</p>
搜查从外间开始。</p>
随行的衣箱、药箱、炭盆，甚至连春杏带来的檀木匣都被逐一打开。短刃被春杏提前藏进夹层最深处，外头压着各色簪钗与针线，军士翻看许久，也没有发现异常。</p>
郭苓一直盯着每一个人的手。</p>
当搜到郭夫人的药匣时，其中一名军士忽然动作一顿。</p>
他指尖已经碰到最底层的绒布，像是要从下方取出什么。</p>
郭苓眸光一冷，忽然上前一步。</p>
“慢着。”</p>
那军士抬头：“郭小姐有何吩咐？”</p>
“那是我母亲常用的药匣，里面放着安神丸与止血散，碰坏了药性便不好了。”郭苓声音轻柔，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不如由我来取，诸位大人看着便是。”</p>
军士神色一沉。</p>
“郭小姐，这是搜查。”</p>
“正因是搜查，才更该清楚。”郭苓看向书吏，“大人方才也说了，要按规矩来。若由军爷伸手进匣，之后取出什么，旁人如何知道那东西原本就在里面？”</p>
帐中气氛顿时凝住。</p>
书吏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阴沉。</p>
他不能承认自己的人会栽赃，也不能当着郭夫人的面拒绝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p>
“那便由郭小姐取。”</p>
郭苓缓步走到药匣前。</p>
她没有急着掀开绒布，而是先将整个药匣连同底座一起捧到案上。匣子底部有一道极浅的缝，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动过机关。</p>
她心中冷笑。</p>
对方果然已经提前下手。</p>
只是没料到郭夫人会要求当场记录，更没料到她会盯得这样紧。</p>
郭苓取出银簪，沿着缝隙轻轻一挑。</p>
匣底的暗板弹开。</p>
里面没有密信，也没有私印，只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p>
春杏脸色微变。</p>
郭夫人眸光沉下去。</p>
书吏立刻上前：“这是什么？”</p>
“我也想知道。”郭苓没有碰那包药粉，只退开半步，“烦请大人请药官来验。”</p>
那书吏的脸色终于变了。</p>
他显然未料到，郭家不仅不慌，还主动要求验药。</p>
郭夫人淡淡道：“怎么？冯大人派人搜查，难道连验看的药官都没有备下？”</p>
“自然有。”</p>
书吏咬了咬牙，命人去请药官。</p>
不多时，白日里验过信纸的药官再次赶来。他拆开油纸包，只闻了一下，神色便凝重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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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乌头粉，虽不算罕见，却是烈性之物。若混入汤药，极易伤人性命。”</p>
帐中一片死寂。</p>
春杏吓得跪倒在地：“夫人，小姐，奴婢从未见过这东西！”</p>
“起来。”郭夫人道，“此物既藏在匣底，便不是你能碰到的地方。”</p>
郭苓望着那包乌头粉，心一点点发冷。</p>
这不是为了诬陷郭家私通外敌。</p>
是为了诬陷郭家意图在秋猎中行刺。</p>
若不是她们提前防备，若不是母亲坚持当众搜查，等军士从药匣里“发现”这包东西，再将消息传到行宫，郭家便再无辩白余地。</p>
“大人。”郭苓抬眼看向书吏，“不知冯大人可否解释，为何我母亲的药匣底下，会藏着这样一包来历不明的药粉？”</p>
书吏强自镇定。</p>
“这该问郭夫人，不该问我。”</p>
“是么？”郭苓轻轻道，“可药匣自出府后一直由罗嬷嬷收着，今日进营时又经禁军查验。若有人能在不惊动郭家下人的情况下，将东西放进去，想必此人在猎场中颇有便利。”</p>
她的话没有说尽。</p>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p>
能在禁军眼皮子底下动手的人，要么是郭家自己人，要么便是负责查验、守卫之人。</p>
书吏脸色铁青，却无法发作。</p>
郭夫人看向药官：“此物能否验出包裹时日？”</p>
药官仔细查看油纸边缘，摇头道：“只能看出药粉很新，至多不超过两日。至于何时放入匣中，难以判断。”</p>
“那便将药粉封存。”郭夫人道，“连同今日搜查记录，一并交由礼部侍郎与宗正寺少卿保管。冯大人既负责巡防，未查清东西从何而来前，想必也不愿独自收着。”</p>
书吏的脸色难看至极。</p>
这是郭夫人第二次当众削去冯御史对证物的掌控。</p>
东谷的信纸已经让冯御史陷入被动，如今这包乌头粉若再落到旁人手里，便意味着他们想借证物做文章的路，又被堵住了一道。</p>
可郭苓没有半分松懈。</p>
对方既能将乌头粉放进药匣，说明他们的触手已深入猎场各处。</p>
那只送往行宫库房的箱子，只会比这包药粉更危险。</p>
搜查结束后，禁军与书吏终于离开。</p>
帐帘合上，春杏才腿一软，扶着案角站稳。</p>
“小姐，他们怎么敢……若方才您没有发现——”</p>
“他们敢，是因为他们笃定我们发现不了。”郭苓道。</p>
她走到药匣前，仔细端详被撬开的暗板。</p>
匣底的机关并非郭家原有。</p>
木板边缘多了一层极薄的松胶，显然有人在进营后将底板重新粘合过。这样一来，军士搜查时只要轻轻一顶，药粉便会从夹层里露出来。</p>
对方安排得很周密。</p>
周晚意负责送入行宫的箱子，禁军中的内应负责往郭家药匣里藏乌头粉，冯御史则负责以巡查之名将一切摆到台面上。</p>
每一步都有人接应。</p>
每一步都留有后手。</p>
“母亲。”郭苓抬起头，“冯御史未必是主使，但他至少知道有人要对郭家下手。”</p>
郭夫人点头。</p>
“今日东谷那封信浮出底字后，他急着阻止验看。方才搜查时，这书吏又明显有备而来。即便冯御史没有亲手参与，也脱不了干系。”</p>
“那我们是否该先将此事报给皇上？”</p>
郭夫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p>
“现在不能。”</p>
“为何？”</p>
“因为我们手里只有一包被人放进药匣的乌头粉，没有抓到放药的人，也没有证明冯御史知情。若此时越过他直接上报，只会让对方反咬郭家借机攀诬朝臣。”</p>
郭苓心中明白。</p>
这盘棋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一个假证物。</p>
而是对方能让每个证物都看起来像真的，让郭家即便察觉不对，也找不到真正下手的人。</p>
“那就等陆叔的消息。”</p>
她话音刚落，帐外忽然响起两声极轻的鸟鸣。</p>
一长，一短。</p>
罗嬷嬷猛地抬起头。</p>
“是陆衡的记号。”</p>
她快步走到帐后，从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取出一支细竹管。</p>
竹管内塞着一张卷起的纸条。</p>
郭夫人展开纸条，脸色顿时变了。</p>
郭苓接过一看，心也随之一沉。</p>
箱已入行宫外库，戌时三刻转入内库。经手者并非禁军，而是御前内侍周全。另，陆衡于库外看见一名戴黑玉扳指之人。</p>
黑玉扳指。</p>
那个曾数次替韩砚传话的中间人。</p>
他竟已能进入行宫附近。</p>
更令郭苓心惊的是，经手之人是御前内侍。</p>
这意味着幕后之人的手，或许已经伸到了皇帝身边。</p>
“周全。”郭夫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是行宫总管身边的人，平日专管御前器物与宴席陈设。”</p>
郭苓的指尖慢慢发凉。</p>
若箱子被送入内库，明日秋猎宴上，它可能藏在任何地方。</p>
一盏酒、一方屏风、一卷奏册，甚至是皇帝要用的猎弓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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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不只是要陷害郭家。</p>
他们是要让郭家在御前成为最无法辩驳的罪人。</p>
“不能再等了。”郭苓道。</p>
郭夫人看着她。</p>
“你想做什么？”</p>
“去找沈寒舟。”</p>
“不行。”郭夫人立刻皱眉，“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肯告诉我。”</p>
“可如今只有他的人能在猎场外自由行动。”郭苓道，“而且他一直在查韩砚和黑玉扳指。既然那人现身行宫库房附近，沈寒舟未必毫无察觉。”</p>
郭夫人没有立刻拒绝。</p>
她看着女儿，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那个神秘男人是否值得信任。</p>
可郭苓没有办法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p>
她只能坦白道：“女儿不敢说信他。可眼下，除了借他的力，我们没有更快的办法。”</p>
帐中静了很久。</p>
最终，郭夫人取过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写下几行字，折好后交到郭苓手中。</p>
“让罗嬷嬷去。”</p>
郭苓一怔。</p>
“母亲？”</p>
“你留在帐中。”郭夫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对方刚刚在我们帐里动过手，必定还在盯着你。你若此时出去，便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p>
“可罗嬷嬷不认识他。”</p>
“你写下你们的记号。”郭夫人道，“若他真如你所说，一直在暗中盯着你，便会知道该如何回应。”</p>
郭苓看着母亲，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p>
她想反驳，想亲自去，想将所有危险都握在自己手里。</p>
可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要困住她。</p>
母亲是在替她守住最后的退路。</p>
郭苓提笔，在信笺背面画下黑白两枚棋子，又写了四个字。</p>
箱入内库。</p>
罗嬷嬷换上一身杂役衣裳，从帐后悄然离开。</p>
春杏守在帐门边，不时掀开一条缝查看外头动静。</p>
郭苓与母亲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p>
她们都在等。</p>
等一个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的回应。</p>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p>
春杏脸色一变，正要去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p>
进来的不是罗嬷嬷。</p>
是谢景行。</p>
他身上的大氅沾着夜露，脸色比白日更显苍白，身后没有带护卫，像是独自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赶来。</p>
郭夫人立刻站起身。</p>
“谢公子深夜擅闯女眷营帐，不知有何要事？”</p>
谢景行拱手，神色郑重。</p>
“晚辈失礼。但事关郭家性命，只能冒昧前来。”</p>
郭苓盯着他，没有说话。</p>
谢景行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封尚未送出的信笺上，眸色微微一沉。</p>
“你们已经知道箱子入了内库。”</p>
郭苓心中一凛。</p>
“你果然知道。”</p>
“我刚从行宫外院回来。”谢景行声音低沉，“东谷只是诱饵。真正的证物不在那只箱子里，而在明日的宴席之上。”</p>
郭夫人神色冷下来。</p>
“谢公子既然知道，为何现在才说？”</p>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p>
“因为我方才才确认，谢家也被人放进了局里。”</p>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染着暗红印泥的玉扣，放在案上。</p>
玉扣上刻着谢家云纹。</p>
郭苓目光微凝。</p>
这枚玉扣她见过。</p>
是谢弘毅贴身小厮常佩在腰间，用来出入谢家外院的信物。</p>
“我在行宫外库附近找到的。”谢景行道，“黑玉扳指的人将箱子交给内侍周全后，曾与我二叔身边的人见过一面。”</p>
郭夫人盯着玉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p>
“谢弘毅。”</p>
谢景行没有否认。</p>
他抬眸看向郭苓，眼中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冷意。</p>
“我原本只是在怀疑。如今看来，他比我想象中陷得更深。”</p>
郭苓握紧手指。</p>
杯底那句“他在骗你”，沈寒舟的警告，废院纵火留下的谢家布料，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朝着谢弘毅汇聚。</p>
可她仍不敢轻易相信。</p>
谢景行若真想骗她，此刻拿出这样一枚玉扣，正好能将所有怀疑推向谢弘毅。</p>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p>
谢景行望着她，声音很轻。</p>
“今夜不要再去找任何人。”</p>
“为什么？”</p>
“因为内库周围已经布了网。”他说，“他们要的或许不只是让郭家背上罪名，还要抓住那个试图阻止他们的人。陈平被扣，只是开始。”</p>
郭苓的心猛地一沉。</p>
谢景行竟知道陈平。</p>
她面上不动声色，眸底却已升起警惕。</p>
谢景行似乎看出了她的防备，苦笑了一下。</p>
“不是我抓的他。是我在禁军临时驻地看见他被押进去，才知道你的人已经暴露。”</p>
“他还活着吗？”</p>
“暂时无事。”谢景行道，“但明日之前，他未必能被放出来。”</p>
郭苓盯着他，心中无数念头交错。</p>
就在此时，帐外再次响起那两声鸟鸣。</p>
一长，一短。</p>
罗嬷嬷回来了。</p>
她掀帘入内时，先看见谢景行，神色明显一变。可她很快压下惊讶，将一枚黑色棋子递到郭苓手中。</p>
棋子下压着一张字条。</p>
郭苓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p>
内库是假，御前是真。明日宴上，别饮周晚意亲手奉的酒。</p>
没有署名。</p>
可字迹冷峻，落笔如刃。</p>
是沈寒舟。</p>
郭苓盯着那张纸条，后背缓缓泛起一阵寒意。</p>
内库是假。</p>
御前是真。</p>
原来那只乌漆描金的箱子，仍然只是另一层迷雾。</p>
对方借箱子吸引她们、借乌头粉拖住郭家、借陈平牵制她的手脚，真正要发动的地方，却是明日皇帝亲临的秋猎宴。</p>
而周晚意手中，还握着一件连沈寒舟都特意提醒的东西。</p>
帐中烛火微微摇晃。</p>
郭苓抬起头，目光掠过母亲、罗嬷嬷、春杏，最后落在谢景行身上。</p>
她终于明白，明日的宴席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审问。</p>
那将是一座摆满证据、谎言与杀机的囚笼。</p>
谁先踏错一步，谁便会成为所有人眼中最合适的罪人。</p>
而她不能再只想着如何自保。</p>
她必须在宴席开始之前，找出周晚意究竟要用什么，将郭家送上绝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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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谷回营的路，比来时更长。</p>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穿过猎场，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沿途每隔十余步便有禁军持戟而立，所有营帐外都加派了人手，连寻常送水送饭的杂役也要逐一验看腰牌。</p>
郭夫人走在前头，始终没有说话。</p>
郭苓跟在她身侧，掌心攥着那张纸条，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p>
陈平被扣，勿回营，周晚意已动。</p>
对方特意将消息送到她手中，便说明他们知道陈平是她的人，也知道她一定会因此方寸大乱。</p>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乱。</p>
“母亲。”</p>
走到营地外时，郭苓忽然低声开口。</p>
郭夫人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进帐再说。”</p>
郭苓抿紧唇，不再出声。</p>
郭家营帐外站着四名禁军。见郭夫人回来，其中一人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p>
“郭夫人，冯大人有令。东谷案尚未查清之前，郭家随行之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也不得私下接触外人。”</p>
郭夫人抬眼看他。</p>
“连自家下人也不能接触？”</p>
那人顿了顿：“营中仆役皆可照常使唤，只是若有外来之人，还请先报禁军查验。”</p>
“知道了。”</p>
郭夫人神色平静，带着郭苓入了帐。</p>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窥探。</p>
春杏早已等在里面，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罗嬷嬷站在一旁，手中紧紧握着一串佛珠，见郭苓回来，眼眶顿时红了。</p>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p>
“周晚意那边如何？”郭苓没有寒暄，直接问道。</p>
罗嬷嬷神色一沉。</p>
“老奴按您的吩咐，借着清点行装的名义去看了。那只乌漆描金的箱子还在周小姐帐中，可锁已经换过了，青黛一直守着，连送饭的丫头都不让近。”</p>
“白芷呢？”</p>
春杏低下头，声音发颤。</p>
“白芷原本一直盯着周小姐的帐子。可傍晚时，她趁乱回来过一次，说看见青黛将那只箱子交给了一个穿禁军服饰的人。那人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去了西边林子。”</p>
郭苓眸色骤冷。</p>
“后来呢？”</p>
“后来白芷想跟过去，却被人从背后打晕了。她醒来时已经在帐后，幸好没有伤得太重。奴婢让她先躺着，她却叫奴婢把这个交给您。”</p>
春杏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断掉的红绳。</p>
红绳上系着半枚小小的铜铃，铃铛内侧刻着一朵极淡的海棠。</p>
是周晚意身边的人惯用的记号。</p>
郭苓接过红绳，指尖缓缓收紧。</p>
周晚意果然已经将箱子送了出去。</p>
可她送给的不是谢家人，也不是郭家人，而是穿着禁军服饰的陌生男子。</p>
若那人真是禁军，周晚意如何能轻易使唤？若那人不是禁军，他又是如何穿过猎场层层守卫的？</p>
东谷里的伪证刚刚被揭穿，真正的杀招便已借着混乱转移。</p>
这场局远比她以为的更深。</p>
“母亲。”郭苓抬起头，“周晚意带来的箱子里，装的恐怕不是普通文书。”</p>
郭夫人坐到案边，目光沉静。</p>
“我知道。”</p>
郭苓一怔。</p>
郭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在灯下。</p>
那是一张猎场物资出入记录，上面记着傍晚时分，西侧杂役通道曾有一辆运送炭火的板车经过。板车上除了炭筐，还登记了一只乌漆描金的箱子，送往的地方却写着“行宫库房”。</p>
“这是我方才从一位相熟的夫人那里得来的。”郭夫人道，“她的陪嫁管事负责此次女眷营地的部分物资，恰好看见了这笔登记。”</p>
“行宫库房……”</p>
郭苓心口一沉。</p>
秋猎宴便在行宫外殿举行。</p>
若那只箱子被送进库房，等到明日宴上，无论它以何种方式被“发现”，都会比东谷那只木箱更有分量。</p>
因为东谷里的东西可以说是有人栽赃。</p>
可行宫之中发现的东西，却会直接被认作郭家意图接近御前、图谋不轨的铁证。</p>
“女儿想去查。”</p>
郭夫人抬眼看她。</p>
“不行。”</p>
“母亲——”</p>
“不行。”郭夫人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东谷已经有人盯上你。你若此时去行宫附近，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p>
郭苓咬住唇。</p>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p>
可若什么都不做，明日宴上便只能等着对方把罪证摆到众人面前。</p>
到那时，即便她们再要求验看，也未必能找到像眠草信纸那样的破绽。</p>
周晚意既然敢将真正的东西送入行宫，必定做足了准备。</p>
帐中一时安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响。</p>
郭夫人看着女儿紧绷的侧脸，眸中掠过一丝不忍，片刻后缓缓道：“你不能去，但未必没有旁人能去。”</p>
郭苓抬眸。</p>
郭夫人取出一枚乌木牌，放到她面前。</p>
木牌上刻着郭家家纹，另一面则刻着一个“商”字。</p>
“你父亲在世时，曾有一位旧部名叫陆衡。后来他伤了腿，不能再随军，便被安置到郭家名下的一处商行做事。这些年，他表面上只是负责替郭家往来运货，实际上仍替我管着几条不见光的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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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苓怔怔看着那块木牌。</p>
她从不知道，母亲手中竟还有这样一支人手。</p>
前世郭家出事太快，她只看见府中众人仓皇四散，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和母亲为这个家留下了多少根基。</p>
“陆衡如今就在猎场外的山庄。”郭夫人道，“他熟悉行宫附近的运货路径，也有办法混进库房所在的外院。”</p>
“母亲早有安排？”</p>
郭夫人苦笑了一下。</p>
“自从你拿着那些残信和地图来见我，我便知道，此事不是内宅几本账能解决的。”她抬手覆在郭苓手背上，“苓儿，母亲不问你为何知道这么多。但你要明白，郭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守。”</p>
郭苓眼眶微热。</p>
她前世总以为自己无能，才会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拖入深渊。</p>
今生她拼命想靠一己之力扭转一切，甚至不敢让母亲知道太多，只怕连累她、失去她。</p>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把所有人隔绝在危险之外。</p>
而是让愿意守护彼此的人，能够并肩站在一起。</p>
“女儿明白了。”</p>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p>
“那就请陆叔替我们查清，箱子是否真的进了行宫库房。若还在，先不要动，只需看清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又是谁会去取。”</p>
郭夫人点头，命罗嬷嬷立刻传信。</p>
罗嬷嬷刚要出去，帐外忽然传来禁军的声音。</p>
“郭夫人，奉冯大人之令，例行搜查营帐，请开门。”</p>
春杏的脸色骤然白了。</p>
郭苓与郭夫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p>
来得太快。</p>
东谷的木箱刚被揭穿，冯御史便派人搜查郭家营帐。表面上是例行搜查，实际上却分明是要赶在她们反应之前，寻找或者放入新的东西。</p>
郭夫人神色未变，只抬了抬手。</p>
“开门。”</p>
罗嬷嬷掀开帐帘。</p>
这次进来的不只是几名禁军，还有一位穿青色官服的书吏。他捧着册子，身后跟着四个抬箱的军士，目光一进门便在帐中来回扫视。</p>
“郭夫人，得罪了。”</p>
“奉命行事，无须多言。”郭夫人道，“只是既要搜查，便请按规矩来。”</p>
书吏微微皱眉：“郭夫人指的是？”</p>
“搜出何物、从何处搜出、由谁取出，都须当场记录。”郭夫人看向帐外，“营帐内外有这么多人看着，免得事后说不清。”</p>
那书吏面色微僵。</p>
郭苓站在母亲身侧，安静垂着眼。她知道，对方本想借搜查之机在帐中动手，如今被母亲先一步堵住，只能在众目睽睽下行事。</p>
书吏最终只能点头。</p>
搜查从外间开始。</p>
随行的衣箱、药箱、炭盆，甚至连春杏带来的檀木匣都被逐一打开。短刃被春杏提前藏进夹层最深处，外头压着各色簪钗与针线，军士翻看许久，也没有发现异常。</p>
郭苓一直盯着每一个人的手。</p>
当搜到郭夫人的药匣时，其中一名军士忽然动作一顿。</p>
他指尖已经碰到最底层的绒布，像是要从下方取出什么。</p>
郭苓眸光一冷，忽然上前一步。</p>
“慢着。”</p>
那军士抬头：“郭小姐有何吩咐？”</p>
“那是我母亲常用的药匣，里面放着安神丸与止血散，碰坏了药性便不好了。”郭苓声音轻柔，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不如由我来取，诸位大人看着便是。”</p>
军士神色一沉。</p>
“郭小姐，这是搜查。”</p>
“正因是搜查，才更该清楚。”郭苓看向书吏，“大人方才也说了，要按规矩来。若由军爷伸手进匣，之后取出什么，旁人如何知道那东西原本就在里面？”</p>
帐中气氛顿时凝住。</p>
书吏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阴沉。</p>
他不能承认自己的人会栽赃，也不能当着郭夫人的面拒绝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p>
“那便由郭小姐取。”</p>
郭苓缓步走到药匣前。</p>
她没有急着掀开绒布，而是先将整个药匣连同底座一起捧到案上。匣子底部有一道极浅的缝，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动过机关。</p>
她心中冷笑。</p>
对方果然已经提前下手。</p>
只是没料到郭夫人会要求当场记录，更没料到她会盯得这样紧。</p>
郭苓取出银簪，沿着缝隙轻轻一挑。</p>
匣底的暗板弹开。</p>
里面没有密信，也没有私印，只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p>
春杏脸色微变。</p>
郭夫人眸光沉下去。</p>
书吏立刻上前：“这是什么？”</p>
“我也想知道。”郭苓没有碰那包药粉，只退开半步，“烦请大人请药官来验。”</p>
那书吏的脸色终于变了。</p>
他显然未料到，郭家不仅不慌，还主动要求验药。</p>
郭夫人淡淡道：“怎么？冯大人派人搜查，难道连验看的药官都没有备下？”</p>
“自然有。”</p>
书吏咬了咬牙，命人去请药官。</p>
不多时，白日里验过信纸的药官再次赶来。他拆开油纸包，只闻了一下，神色便凝重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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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乌头粉，虽不算罕见，却是烈性之物。若混入汤药，极易伤人性命。”</p>
帐中一片死寂。</p>
春杏吓得跪倒在地：“夫人，小姐，奴婢从未见过这东西！”</p>
“起来。”郭夫人道，“此物既藏在匣底，便不是你能碰到的地方。”</p>
郭苓望着那包乌头粉，心一点点发冷。</p>
这不是为了诬陷郭家私通外敌。</p>
是为了诬陷郭家意图在秋猎中行刺。</p>
若不是她们提前防备，若不是母亲坚持当众搜查，等军士从药匣里“发现”这包东西，再将消息传到行宫，郭家便再无辩白余地。</p>
“大人。”郭苓抬眼看向书吏，“不知冯大人可否解释，为何我母亲的药匣底下，会藏着这样一包来历不明的药粉？”</p>
书吏强自镇定。</p>
“这该问郭夫人，不该问我。”</p>
“是么？”郭苓轻轻道，“可药匣自出府后一直由罗嬷嬷收着，今日进营时又经禁军查验。若有人能在不惊动郭家下人的情况下，将东西放进去，想必此人在猎场中颇有便利。”</p>
她的话没有说尽。</p>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p>
能在禁军眼皮子底下动手的人，要么是郭家自己人，要么便是负责查验、守卫之人。</p>
书吏脸色铁青，却无法发作。</p>
郭夫人看向药官：“此物能否验出包裹时日？”</p>
药官仔细查看油纸边缘，摇头道：“只能看出药粉很新，至多不超过两日。至于何时放入匣中，难以判断。”</p>
“那便将药粉封存。”郭夫人道，“连同今日搜查记录，一并交由礼部侍郎与宗正寺少卿保管。冯大人既负责巡防，未查清东西从何而来前，想必也不愿独自收着。”</p>
书吏的脸色难看至极。</p>
这是郭夫人第二次当众削去冯御史对证物的掌控。</p>
东谷的信纸已经让冯御史陷入被动，如今这包乌头粉若再落到旁人手里，便意味着他们想借证物做文章的路，又被堵住了一道。</p>
可郭苓没有半分松懈。</p>
对方既能将乌头粉放进药匣，说明他们的触手已深入猎场各处。</p>
那只送往行宫库房的箱子，只会比这包药粉更危险。</p>
搜查结束后，禁军与书吏终于离开。</p>
帐帘合上，春杏才腿一软，扶着案角站稳。</p>
“小姐，他们怎么敢……若方才您没有发现——”</p>
“他们敢，是因为他们笃定我们发现不了。”郭苓道。</p>
她走到药匣前，仔细端详被撬开的暗板。</p>
匣底的机关并非郭家原有。</p>
木板边缘多了一层极薄的松胶，显然有人在进营后将底板重新粘合过。这样一来，军士搜查时只要轻轻一顶，药粉便会从夹层里露出来。</p>
对方安排得很周密。</p>
周晚意负责送入行宫的箱子，禁军中的内应负责往郭家药匣里藏乌头粉，冯御史则负责以巡查之名将一切摆到台面上。</p>
每一步都有人接应。</p>
每一步都留有后手。</p>
“母亲。”郭苓抬起头，“冯御史未必是主使，但他至少知道有人要对郭家下手。”</p>
郭夫人点头。</p>
“今日东谷那封信浮出底字后，他急着阻止验看。方才搜查时，这书吏又明显有备而来。即便冯御史没有亲手参与，也脱不了干系。”</p>
“那我们是否该先将此事报给皇上？”</p>
郭夫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p>
“现在不能。”</p>
“为何？”</p>
“因为我们手里只有一包被人放进药匣的乌头粉，没有抓到放药的人，也没有证明冯御史知情。若此时越过他直接上报，只会让对方反咬郭家借机攀诬朝臣。”</p>
郭苓心中明白。</p>
这盘棋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一个假证物。</p>
而是对方能让每个证物都看起来像真的，让郭家即便察觉不对，也找不到真正下手的人。</p>
“那就等陆叔的消息。”</p>
她话音刚落，帐外忽然响起两声极轻的鸟鸣。</p>
一长，一短。</p>
罗嬷嬷猛地抬起头。</p>
“是陆衡的记号。”</p>
她快步走到帐后，从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取出一支细竹管。</p>
竹管内塞着一张卷起的纸条。</p>
郭夫人展开纸条，脸色顿时变了。</p>
郭苓接过一看，心也随之一沉。</p>
箱已入行宫外库，戌时三刻转入内库。经手者并非禁军，而是御前内侍周全。另，陆衡于库外看见一名戴黑玉扳指之人。</p>
黑玉扳指。</p>
那个曾数次替韩砚传话的中间人。</p>
他竟已能进入行宫附近。</p>
更令郭苓心惊的是，经手之人是御前内侍。</p>
这意味着幕后之人的手，或许已经伸到了皇帝身边。</p>
“周全。”郭夫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是行宫总管身边的人，平日专管御前器物与宴席陈设。”</p>
郭苓的指尖慢慢发凉。</p>
若箱子被送入内库，明日秋猎宴上，它可能藏在任何地方。</p>
一盏酒、一方屏风、一卷奏册，甚至是皇帝要用的猎弓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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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不只是要陷害郭家。</p>
他们是要让郭家在御前成为最无法辩驳的罪人。</p>
“不能再等了。”郭苓道。</p>
郭夫人看着她。</p>
“你想做什么？”</p>
“去找沈寒舟。”</p>
“不行。”郭夫人立刻皱眉，“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肯告诉我。”</p>
“可如今只有他的人能在猎场外自由行动。”郭苓道，“而且他一直在查韩砚和黑玉扳指。既然那人现身行宫库房附近，沈寒舟未必毫无察觉。”</p>
郭夫人没有立刻拒绝。</p>
她看着女儿，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那个神秘男人是否值得信任。</p>
可郭苓没有办法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p>
她只能坦白道：“女儿不敢说信他。可眼下，除了借他的力，我们没有更快的办法。”</p>
帐中静了很久。</p>
最终，郭夫人取过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写下几行字，折好后交到郭苓手中。</p>
“让罗嬷嬷去。”</p>
郭苓一怔。</p>
“母亲？”</p>
“你留在帐中。”郭夫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对方刚刚在我们帐里动过手，必定还在盯着你。你若此时出去，便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p>
“可罗嬷嬷不认识他。”</p>
“你写下你们的记号。”郭夫人道，“若他真如你所说，一直在暗中盯着你，便会知道该如何回应。”</p>
郭苓看着母亲，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p>
她想反驳，想亲自去，想将所有危险都握在自己手里。</p>
可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要困住她。</p>
母亲是在替她守住最后的退路。</p>
郭苓提笔，在信笺背面画下黑白两枚棋子，又写了四个字。</p>
箱入内库。</p>
罗嬷嬷换上一身杂役衣裳，从帐后悄然离开。</p>
春杏守在帐门边，不时掀开一条缝查看外头动静。</p>
郭苓与母亲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p>
她们都在等。</p>
等一个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的回应。</p>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p>
春杏脸色一变，正要去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p>
进来的不是罗嬷嬷。</p>
是谢景行。</p>
他身上的大氅沾着夜露，脸色比白日更显苍白，身后没有带护卫，像是独自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赶来。</p>
郭夫人立刻站起身。</p>
“谢公子深夜擅闯女眷营帐，不知有何要事？”</p>
谢景行拱手，神色郑重。</p>
“晚辈失礼。但事关郭家性命，只能冒昧前来。”</p>
郭苓盯着他，没有说话。</p>
谢景行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封尚未送出的信笺上，眸色微微一沉。</p>
“你们已经知道箱子入了内库。”</p>
郭苓心中一凛。</p>
“你果然知道。”</p>
“我刚从行宫外院回来。”谢景行声音低沉，“东谷只是诱饵。真正的证物不在那只箱子里，而在明日的宴席之上。”</p>
郭夫人神色冷下来。</p>
“谢公子既然知道，为何现在才说？”</p>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p>
“因为我方才才确认，谢家也被人放进了局里。”</p>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染着暗红印泥的玉扣，放在案上。</p>
玉扣上刻着谢家云纹。</p>
郭苓目光微凝。</p>
这枚玉扣她见过。</p>
是谢弘毅贴身小厮常佩在腰间，用来出入谢家外院的信物。</p>
“我在行宫外库附近找到的。”谢景行道，“黑玉扳指的人将箱子交给内侍周全后，曾与我二叔身边的人见过一面。”</p>
郭夫人盯着玉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p>
“谢弘毅。”</p>
谢景行没有否认。</p>
他抬眸看向郭苓，眼中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冷意。</p>
“我原本只是在怀疑。如今看来，他比我想象中陷得更深。”</p>
郭苓握紧手指。</p>
杯底那句“他在骗你”，沈寒舟的警告，废院纵火留下的谢家布料，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朝着谢弘毅汇聚。</p>
可她仍不敢轻易相信。</p>
谢景行若真想骗她，此刻拿出这样一枚玉扣，正好能将所有怀疑推向谢弘毅。</p>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p>
谢景行望着她，声音很轻。</p>
“今夜不要再去找任何人。”</p>
“为什么？”</p>
“因为内库周围已经布了网。”他说，“他们要的或许不只是让郭家背上罪名，还要抓住那个试图阻止他们的人。陈平被扣，只是开始。”</p>
郭苓的心猛地一沉。</p>
谢景行竟知道陈平。</p>
她面上不动声色，眸底却已升起警惕。</p>
谢景行似乎看出了她的防备，苦笑了一下。</p>
“不是我抓的他。是我在禁军临时驻地看见他被押进去，才知道你的人已经暴露。”</p>
“他还活着吗？”</p>
“暂时无事。”谢景行道，“但明日之前，他未必能被放出来。”</p>
郭苓盯着他，心中无数念头交错。</p>
就在此时，帐外再次响起那两声鸟鸣。</p>
一长，一短。</p>
罗嬷嬷回来了。</p>
她掀帘入内时，先看见谢景行，神色明显一变。可她很快压下惊讶，将一枚黑色棋子递到郭苓手中。</p>
棋子下压着一张字条。</p>
郭苓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p>
内库是假，御前是真。明日宴上，别饮周晚意亲手奉的酒。</p>
没有署名。</p>
可字迹冷峻，落笔如刃。</p>
是沈寒舟。</p>
郭苓盯着那张纸条，后背缓缓泛起一阵寒意。</p>
内库是假。</p>
御前是真。</p>
原来那只乌漆描金的箱子，仍然只是另一层迷雾。</p>
对方借箱子吸引她们、借乌头粉拖住郭家、借陈平牵制她的手脚，真正要发动的地方，却是明日皇帝亲临的秋猎宴。</p>
而周晚意手中，还握着一件连沈寒舟都特意提醒的东西。</p>
帐中烛火微微摇晃。</p>
郭苓抬起头，目光掠过母亲、罗嬷嬷、春杏，最后落在谢景行身上。</p>
她终于明白，明日的宴席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审问。</p>
那将是一座摆满证据、谎言与杀机的囚笼。</p>
谁先踏错一步，谁便会成为所有人眼中最合适的罪人。</p>
而她不能再只想着如何自保。</p>
她必须在宴席开始之前，找出周晚意究竟要用什么，将郭家送上绝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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