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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郭苓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只带着春杏出门。</p>
罗嬷嬷本想陪同,却被她婉拒。去谢家查档这件事,带的人越多,便越容易引人注目。</p>
马车停在谢府侧门外。</p>
谢景行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她下车,微微颔首:郭小姐,请随我来。</p>
他没有带她走正门,而是绕过前院,从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往后走。廊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将外头的喧嚣隔得极远。</p>
偏库在后院,平日少有人来。谢景行边走边道,那里存放的都是十年前的旧档,族中长辈很少翻阅。</p>
郭苓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围。</p>
谢家府邸比郭府更大,布局也更加森严。每隔十几步便有家仆值守,看似只是寻常巡查,实则每个人都在暗中观察来往之人。</p>
她想起前世嫁入谢家后,也曾在这样的廊道中行走。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却不知道每一步都被人看在眼里,每一句话都被人记在心中。</p>
到了。</p>
谢景行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取出钥匙开门。</p>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库房,三面墙都立着高大的木架,架上堆满了发黄的账册、文书和信函。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混着些许霉味。</p>
郭苓走进去,春杏守在门外。</p>
谢景行关上门,走到最里侧的木架前,从中层抽出几本册子。</p>
这是十年前谢家的外账记录。他将册子放在案上,当年负责整理这些账目的,正是一名叫韩砚的幕僚。</p>
郭苓心中一动:韩砚?</p>
正是周晚意提到的那个中年文士。谢景行翻开其中一页,他擅长誊抄文书,也精通账目。谢家曾雇他整理过数批与军需往来有关的外账。</p>
郭苓接过册子,仔细查看。</p>
账册字迹工整,排列清晰,可她很快发现,有几处数字的墨色明显比周围更深,像是被人重新描过。</p>
这些地方被改动过。她指着其中一行。</p>
谢景行点头:我也发现了。韩砚在谢家做事期间,曾私自接触过其他势力。后来被族中长辈发现,便以泄露机密为由将他逐出谢家。</p>
可你们并没有将他交给官府。</p>
因为他手里掌握着谢家部分账目。谢景行神色沉下来,若他当真将那些账目公开,谢家也会被牵连。所以族中长辈选择息事宁人,只让他离开京城。</p>
郭苓盯着他:你确定他离开了?</p>
谢景行沉默片刻,摇头:我不确定。当年我年纪尚小,这些事都是后来听族中长辈提起。但如今看来,韩砚或许从未真正离开。</p>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郭苓。</p>
纸上记录着一份人员名单,其中有韩砚的名字,还有几个郭苓陌生的姓名。</p>
这是什么?</p>
谢家近十年外聘的所有文书幕僚。谢景行道,我查过,这些人中有三个已经去世,两个下落不明。唯独韩砚,虽然被逐出谢家,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p>
郭苓将名单收好,又问:你今日让我来查旧档,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p>
不只是这些。</p>
谢景行走到木架最深处,从夹层中抽出一卷发黄的文书。</p>
文书外包着一层油纸,纸上落满灰尘,显然许久未被翻动。</p>
他小心展开文书,郭苓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一缩。</p>
那是一份婚议文书。</p>
文书开头写着郭谢两家结亲议定,内容详细列举了两家联姻后的产业分配、账目管理,以及女方嫁妆的处置方式。</p>
最下方署着日期:八月十五。</p>
正是前世她嫁入谢家前一个月的日期。</p>
郭苓的手指微微发颤。</p>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p>
我也不知道。谢景行的神色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失控,我今日来查档,本想找出韩砚当年经手的所有文书,却在暗格中发现了这份婚议。</p>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这份文书不是我准备的,也不是父亲授意。可它确实盖着谢家的印,而且内容……与如今谢家长辈提出的婚议几乎一模一样。</p>
郭苓盯着文书上的日期,心中涌起一阵寒意。</p>
八月十五,距离秋猎宴还有近两个月。</p>
也就是说,早在秋猎之前,便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这份婚议。</p>
周晚意的构陷、秋猎宴的陷阱、如今的婚议,所有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连环局。</p>
郭苓。</p>
谢景行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p>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加二字。</p>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从秋猎开始,你便像是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你避开了所有陷阱,也拆穿了所有伪证。</p>
郭苓没有回答。</p>
谢景行继续道:而且,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p>
郭苓的呼吸停了一瞬。</p>
她知道自己对谢景行的恨意已经暴露得太明显,可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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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公子多虑了。她强作镇定,我只是不想再轻易相信任何人。</p>
真的只是这样?</p>
谢景行上前一步,距离她只有半臂之隔。</p>
郭苓,我总觉得你像是经历过什么。那些经历让你对我、对谢家、甚至对这场婚议,都充满了恐惧。</p>
郭苓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p>
这一刻,她看见他眼中有真实的疑惑,也有真实的不安。</p>
前世的谢景行从未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p>
那时的他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即便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是冷漠地站在门外,劝她。</p>
可如今这个谢景行,却像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p>
我没有经历过什么。郭苓别过脸,不再看他,我只是比从前更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p>
她将婚议文书重新卷好,放回暗格。</p>
谢公子,这份文书既然不是你准备的,便说明谢家内部也有人在布局。你若想证明谢家清白,不如先查清楚,究竟是谁提前拟定了这份婚议。</p>
谢景行没有再追问,只沉默地点了点头。</p>
两人继续翻查旧档。</p>
约莫一炷香后,郭苓在一摞发黄的信函中,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p>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信中内容很简短,只有寅简单的几句话:</p>
韩砚已接受安排,会在适当时机交出郭家账目。婚议文书已备好,只等时机成熟。</p>
郭苓的心猛地一沉。</p>
这封信证明,韩砚从一开始便是有人故意安插在谢家的。</p>
而那个人不仅掌握着郭家的账目,还提前准备好了婚议,要借联姻之名,一步步吞并郭家。</p>
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她问。</p>
谢景行脸色铁青:这是我父亲当年的私信。</p>
你父亲?</p>
我父亲十年前暴毙,死因不明。谢景行声音很低,当时族中长辈说是旧疾复发,可我一直觉得不对。如今看来,父亲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突然离世。</p>
郭苓想起沈寒舟曾提到,十多年前有一桩涉及世家的军需案,案子最终不了了之,但当时负责查案的官员接连暴毙。</p>
谢景行的父亲,或许正是那些被灭口的人之一。</p>
谢公子,你父亲生前可曾查过军需案?</p>
谢景行一怔,随即点头:父亲当年确实在查一桩与军需有关的案子。他说案子牵扯甚广,涉及朝中数位重臣。可查到一半,他便暴毙了。</p>
那桩案子后来如何了?</p>
不了了之。谢景行苦笑,父亲死后,族中长辈便让我不要再查。他们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谢家不利。</p>
郭苓将那封信小心收起:这封信我能带走吗?</p>
谢景行没有拒绝:你拿去。若能查清真相,也算替我父亲了却一桩心事。</p>
两人又翻查了一会儿,却再没有发现更多线索。</p>
临别时,谢景行忽然叫住她。</p>
郭苓,若你真的不愿意接受这场婚议,我可以替你拒绝。</p>
郭苓回头看他,眼中没有半分波动。</p>
不必。她淡淡道,这场婚议我会接受,但条件由我来定。</p>
谢景行愣住:什么条件?</p>
郭家所有产业和账目,谢家不得插手。婚后我仍是郭家大小姐,不是谢家媳妇。</p>
她顿了顿,又道:若谢家长辈不同意,这场婚议便作罢。</p>
谢景行沉默许久,最终道:我会替你争取。</p>
不必争取。郭苓转身离开,要么按我说的办,要么就别办。</p>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p>
谢景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忽然意识到,如今的郭苓,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便红了眼眶的少女。</p>
她变得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心惊的决绝。</p>
就好像,她早已经历过一次背叛,所以不会再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p>
——</p>
郭苓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p>
她直接去了书房,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展开,仔细端详。</p>
信纸是十年前常用的那种,纸质粗糙,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可信中提到的和婚议文书,却与如今发生的一切完全吻合。</p>
她终于确定,这场针对郭家的阴谋,至少从十年前便已经开始布局。</p>
而那个幕后之人,不仅能调动谢家内部的人,还能提前预知她会在何时失势,又会在何时被迫嫁入谢家。</p>
除非,那个人也像她一样,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p>
这个念头一浮现,郭苓便被自己吓了一跳。</p>
可她很快冷静下来。</p>
即便对方真的知道未来,也不可能知道她已经重生。</p>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与前世不同。</p>
只要她继续打乱对方的布局,便一定能找到破绽。</p>
小姐。</p>
春杏端着晚膳进来,小声道:夫人让您用完膳便去正院一趟。</p>
郭苓点头,却没有动筷子。</p>
她知道,母亲一定是收到了谢家的消息。</p>
果然,当她走进正院时,郭夫人正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封刚刚送来的信。</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苓儿,谢家来信了。郭夫人将信递给她,他们说,婚议可以按你的条件谈,但有一个前提。</p>
什么前提?</p>
七日内必须定下婚约。郭夫人道,若郭家拒绝,谢家便不再出面保护我们。</p>
郭苓看着信中那句七日内必须定下,心中越发冰冷。</p>
对方这是在逼她就范。</p>
可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因为恐惧便答应一切。</p>
母亲,这场婚约我会接受。她道,但我需要时间,去查清楚谢家内部究竟是谁在推动这件事。</p>
郭夫人看着她,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好。七日时间,我会替你争取。</p>
母女二人又商议了一会儿,郭苓才回到自己的房中。</p>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p>
窗外响起三声轻响。</p>
一声。</p>
两声。</p>
三声。</p>
郭苓起身,走到窗边。</p>
窗台上又多了一枚黑色棋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p>
韩砚没有离开京城,他如今藏在城西一处废宅中。另,谢家内部有人在暗中清理旧档,小心他们毁掉证据。</p>
郭苓将纸条烧掉,把棋子放在棋盘上。</p>
黑子已经落了七枚。</p>
白子只有三枚。</p>
她在白子旁边又放下一枚,然后提笔写下几个字。</p>
韩砚——谢家旧档——十年前的军需案——婚议文书。</p>
所有线索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p>
而那个方向,正是她前世走过的那条死路。</p>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走。</p>
她要在对方收网之前,先一步斩断所有暗线。</p>
夜深时,郭苓独自坐在书房,看着那枚黑色棋子。</p>
她忽然想起周晚意在偏院说过的那句话。</p>
你以为谢景行没有见过那个人吗?</p>
若谢景行真的见过韩砚,为何在秋猎宴上只字未提?</p>
是因为不敢说,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说?</p>
郭苓握紧手中的棋子,缓缓吐出一口气。</p>
明日,她要去城西废宅。</p>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曾经毁掉她全家的韩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p>
而无论他背后站着谁,她都不会再让对方逍遥法外。</p>
窗外月色如霜。</p>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一慢,两快,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p>
郭苓望着那些棋子,轻声道:</p>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p>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p>
像是在对自己宣誓,也像是在对前世那个惨死的自己承诺。</p>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p>
她要做执棋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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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郭苓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只带着春杏出门。</p>
罗嬷嬷本想陪同,却被她婉拒。去谢家查档这件事,带的人越多,便越容易引人注目。</p>
马车停在谢府侧门外。</p>
谢景行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她下车,微微颔首:郭小姐,请随我来。</p>
他没有带她走正门,而是绕过前院,从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往后走。廊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将外头的喧嚣隔得极远。</p>
偏库在后院,平日少有人来。谢景行边走边道,那里存放的都是十年前的旧档,族中长辈很少翻阅。</p>
郭苓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围。</p>
谢家府邸比郭府更大,布局也更加森严。每隔十几步便有家仆值守,看似只是寻常巡查,实则每个人都在暗中观察来往之人。</p>
她想起前世嫁入谢家后,也曾在这样的廊道中行走。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却不知道每一步都被人看在眼里,每一句话都被人记在心中。</p>
到了。</p>
谢景行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取出钥匙开门。</p>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库房,三面墙都立着高大的木架,架上堆满了发黄的账册、文书和信函。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混着些许霉味。</p>
郭苓走进去,春杏守在门外。</p>
谢景行关上门,走到最里侧的木架前,从中层抽出几本册子。</p>
这是十年前谢家的外账记录。他将册子放在案上,当年负责整理这些账目的,正是一名叫韩砚的幕僚。</p>
郭苓心中一动:韩砚?</p>
正是周晚意提到的那个中年文士。谢景行翻开其中一页,他擅长誊抄文书,也精通账目。谢家曾雇他整理过数批与军需往来有关的外账。</p>
郭苓接过册子,仔细查看。</p>
账册字迹工整,排列清晰,可她很快发现,有几处数字的墨色明显比周围更深,像是被人重新描过。</p>
这些地方被改动过。她指着其中一行。</p>
谢景行点头:我也发现了。韩砚在谢家做事期间,曾私自接触过其他势力。后来被族中长辈发现,便以泄露机密为由将他逐出谢家。</p>
可你们并没有将他交给官府。</p>
因为他手里掌握着谢家部分账目。谢景行神色沉下来,若他当真将那些账目公开,谢家也会被牵连。所以族中长辈选择息事宁人,只让他离开京城。</p>
郭苓盯着他:你确定他离开了?</p>
谢景行沉默片刻,摇头:我不确定。当年我年纪尚小,这些事都是后来听族中长辈提起。但如今看来,韩砚或许从未真正离开。</p>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郭苓。</p>
纸上记录着一份人员名单,其中有韩砚的名字,还有几个郭苓陌生的姓名。</p>
这是什么?</p>
谢家近十年外聘的所有文书幕僚。谢景行道,我查过,这些人中有三个已经去世,两个下落不明。唯独韩砚,虽然被逐出谢家,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p>
郭苓将名单收好,又问:你今日让我来查旧档,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p>
不只是这些。</p>
谢景行走到木架最深处,从夹层中抽出一卷发黄的文书。</p>
文书外包着一层油纸,纸上落满灰尘,显然许久未被翻动。</p>
他小心展开文书,郭苓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一缩。</p>
那是一份婚议文书。</p>
文书开头写着郭谢两家结亲议定,内容详细列举了两家联姻后的产业分配、账目管理,以及女方嫁妆的处置方式。</p>
最下方署着日期:八月十五。</p>
正是前世她嫁入谢家前一个月的日期。</p>
郭苓的手指微微发颤。</p>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p>
我也不知道。谢景行的神色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失控,我今日来查档,本想找出韩砚当年经手的所有文书,却在暗格中发现了这份婚议。</p>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这份文书不是我准备的,也不是父亲授意。可它确实盖着谢家的印,而且内容……与如今谢家长辈提出的婚议几乎一模一样。</p>
郭苓盯着文书上的日期,心中涌起一阵寒意。</p>
八月十五,距离秋猎宴还有近两个月。</p>
也就是说,早在秋猎之前,便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这份婚议。</p>
周晚意的构陷、秋猎宴的陷阱、如今的婚议,所有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连环局。</p>
郭苓。</p>
谢景行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p>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加二字。</p>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从秋猎开始,你便像是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你避开了所有陷阱,也拆穿了所有伪证。</p>
郭苓没有回答。</p>
谢景行继续道:而且,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p>
郭苓的呼吸停了一瞬。</p>
她知道自己对谢景行的恨意已经暴露得太明显,可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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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公子多虑了。她强作镇定,我只是不想再轻易相信任何人。</p>
真的只是这样?</p>
谢景行上前一步,距离她只有半臂之隔。</p>
郭苓,我总觉得你像是经历过什么。那些经历让你对我、对谢家、甚至对这场婚议,都充满了恐惧。</p>
郭苓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p>
这一刻,她看见他眼中有真实的疑惑,也有真实的不安。</p>
前世的谢景行从未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p>
那时的他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即便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是冷漠地站在门外,劝她。</p>
可如今这个谢景行,却像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p>
我没有经历过什么。郭苓别过脸,不再看他,我只是比从前更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p>
她将婚议文书重新卷好,放回暗格。</p>
谢公子,这份文书既然不是你准备的,便说明谢家内部也有人在布局。你若想证明谢家清白,不如先查清楚,究竟是谁提前拟定了这份婚议。</p>
谢景行没有再追问,只沉默地点了点头。</p>
两人继续翻查旧档。</p>
约莫一炷香后,郭苓在一摞发黄的信函中,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p>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信中内容很简短,只有寅简单的几句话:</p>
韩砚已接受安排,会在适当时机交出郭家账目。婚议文书已备好,只等时机成熟。</p>
郭苓的心猛地一沉。</p>
这封信证明,韩砚从一开始便是有人故意安插在谢家的。</p>
而那个人不仅掌握着郭家的账目,还提前准备好了婚议,要借联姻之名,一步步吞并郭家。</p>
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她问。</p>
谢景行脸色铁青:这是我父亲当年的私信。</p>
你父亲?</p>
我父亲十年前暴毙,死因不明。谢景行声音很低,当时族中长辈说是旧疾复发,可我一直觉得不对。如今看来,父亲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突然离世。</p>
郭苓想起沈寒舟曾提到,十多年前有一桩涉及世家的军需案,案子最终不了了之,但当时负责查案的官员接连暴毙。</p>
谢景行的父亲,或许正是那些被灭口的人之一。</p>
谢公子,你父亲生前可曾查过军需案?</p>
谢景行一怔,随即点头:父亲当年确实在查一桩与军需有关的案子。他说案子牵扯甚广,涉及朝中数位重臣。可查到一半,他便暴毙了。</p>
那桩案子后来如何了?</p>
不了了之。谢景行苦笑,父亲死后,族中长辈便让我不要再查。他们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谢家不利。</p>
郭苓将那封信小心收起:这封信我能带走吗?</p>
谢景行没有拒绝:你拿去。若能查清真相,也算替我父亲了却一桩心事。</p>
两人又翻查了一会儿,却再没有发现更多线索。</p>
临别时,谢景行忽然叫住她。</p>
郭苓,若你真的不愿意接受这场婚议,我可以替你拒绝。</p>
郭苓回头看他,眼中没有半分波动。</p>
不必。她淡淡道,这场婚议我会接受,但条件由我来定。</p>
谢景行愣住:什么条件?</p>
郭家所有产业和账目,谢家不得插手。婚后我仍是郭家大小姐,不是谢家媳妇。</p>
她顿了顿,又道:若谢家长辈不同意,这场婚议便作罢。</p>
谢景行沉默许久,最终道:我会替你争取。</p>
不必争取。郭苓转身离开,要么按我说的办,要么就别办。</p>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p>
谢景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忽然意识到,如今的郭苓,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便红了眼眶的少女。</p>
她变得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心惊的决绝。</p>
就好像,她早已经历过一次背叛,所以不会再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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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苓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p>
她直接去了书房,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展开,仔细端详。</p>
信纸是十年前常用的那种,纸质粗糙,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可信中提到的和婚议文书,却与如今发生的一切完全吻合。</p>
她终于确定,这场针对郭家的阴谋,至少从十年前便已经开始布局。</p>
而那个幕后之人,不仅能调动谢家内部的人,还能提前预知她会在何时失势,又会在何时被迫嫁入谢家。</p>
除非,那个人也像她一样,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p>
这个念头一浮现,郭苓便被自己吓了一跳。</p>
可她很快冷静下来。</p>
即便对方真的知道未来,也不可能知道她已经重生。</p>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与前世不同。</p>
只要她继续打乱对方的布局,便一定能找到破绽。</p>
小姐。</p>
春杏端着晚膳进来,小声道:夫人让您用完膳便去正院一趟。</p>
郭苓点头,却没有动筷子。</p>
她知道,母亲一定是收到了谢家的消息。</p>
果然,当她走进正院时,郭夫人正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封刚刚送来的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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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儿,谢家来信了。郭夫人将信递给她,他们说,婚议可以按你的条件谈,但有一个前提。</p>
什么前提?</p>
七日内必须定下婚约。郭夫人道,若郭家拒绝,谢家便不再出面保护我们。</p>
郭苓看着信中那句七日内必须定下,心中越发冰冷。</p>
对方这是在逼她就范。</p>
可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因为恐惧便答应一切。</p>
母亲,这场婚约我会接受。她道,但我需要时间,去查清楚谢家内部究竟是谁在推动这件事。</p>
郭夫人看着她,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好。七日时间,我会替你争取。</p>
母女二人又商议了一会儿,郭苓才回到自己的房中。</p>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p>
窗外响起三声轻响。</p>
一声。</p>
两声。</p>
三声。</p>
郭苓起身,走到窗边。</p>
窗台上又多了一枚黑色棋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p>
韩砚没有离开京城,他如今藏在城西一处废宅中。另,谢家内部有人在暗中清理旧档,小心他们毁掉证据。</p>
郭苓将纸条烧掉,把棋子放在棋盘上。</p>
黑子已经落了七枚。</p>
白子只有三枚。</p>
她在白子旁边又放下一枚,然后提笔写下几个字。</p>
韩砚——谢家旧档——十年前的军需案——婚议文书。</p>
所有线索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p>
而那个方向,正是她前世走过的那条死路。</p>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走。</p>
她要在对方收网之前,先一步斩断所有暗线。</p>
夜深时,郭苓独自坐在书房,看着那枚黑色棋子。</p>
她忽然想起周晚意在偏院说过的那句话。</p>
你以为谢景行没有见过那个人吗?</p>
若谢景行真的见过韩砚,为何在秋猎宴上只字未提?</p>
是因为不敢说,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说?</p>
郭苓握紧手中的棋子,缓缓吐出一口气。</p>
明日,她要去城西废宅。</p>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曾经毁掉她全家的韩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p>
而无论他背后站着谁,她都不会再让对方逍遥法外。</p>
窗外月色如霜。</p>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一慢,两快,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p>
郭苓望着那些棋子,轻声道:</p>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p>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p>
像是在对自己宣誓,也像是在对前世那个惨死的自己承诺。</p>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p>
她要做执棋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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