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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的那张纸，被郭苓带回郭府后，压在书案上整整一夜。</p>
“若郭氏女未按旧途入局，则改以谢氏子为引。”</p>
灯芯烧短了两回，纸上的字却仍像刚写上去一般，笔锋工整，冷静得近乎残忍。</p>
对方早已替她备好了两条路。</p>
一条是旧方。</p>
用玉簪、香灰、病药与一封封伪造的书信，将她重新推回前世那条死路。等她病，等她乱，等她失去辨白之力，再给她安一桩罪名。</p>
另一条，是谢景行。</p>
若她不肯入局，便借谢景行来牵她。</p>
或是让谢景行出事，逼她去救；或是将十一年前的军需旧案、谢家外院的黑绳、兵部私运的账，全数扣在谢景行身上。到那时，郭家与谢家相互猜疑，裴肃与真正持印的人便能藏得更深。</p>
“他们不是要杀他。”</p>
郭苓抬起头。</p>
谢景行坐在她对面，闻言看向她。</p>
“至少眼下不是。”她道，“死人固然不会说话，可活着的替罪者更有用。你是谢家嫡支，是北库第七格的继承人，也是唯一能让谢家旧案重新见光的人。”</p>
“若你变成盗印、私运、伪造账册之人，谢家会先处置你，朝中也会急着给你定罪。”</p>
“而我若替你辩，便成了与你勾结。”</p>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p>
“所以你觉得，该离我远些。”</p>
他说得很平静。</p>
可郭苓仍听出了那一点被压下去的涩意。</p>
她没有立刻回答。</p>
前世的她，最怕听见旁人替她安排“应当如何”。她被关进偏院时，有人说她应当静养；有人说她应当认罪；有人说她应当为了郭家忍一忍。</p>
到最后，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想要什么。</p>
“不是远些。”郭苓道，“是不能照他们替我们写好的法子走。”</p>
谢景行抬起眼。</p>
“那你想怎么走？”</p>
郭苓将那张纸翻过去，压到灯影外。</p>
“用婚约。”</p>
春杏正在一旁添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p>
谢景行也微微怔住。</p>
“婚约暂缓的文书已经下了。”他说，“谢弘毅如今最想做的，是让两家彻底断开。这样谢家无论出什么事，都能先将郭家推出去。”</p>
“正因如此，才要让他以为，我们在替他做这件事。”</p>
郭苓取出一张空白婚议文书，铺在案上。</p>
“重新修订一份。”</p>
“不议婚期，不定嫁妆，不写两家共利。只写一条——郭家产业、陪嫁、药行账目与旧案文书，皆由郭家独立掌管；谢家不得代持、不得调阅、不得以婚议之名过问。”</p>
谢景行看着那张空纸，许久没有说话。</p>
“这不是续婚约。”</p>
“自然不是。”郭苓道，“这是把婚约放在众人眼前，割开两家的账。”</p>
“谢弘毅若同意，便等于承认谢家不能再碰郭家旧账，也不能借婚议插手药行与陪嫁。”</p>
“他若不同意——”</p>
“便说明他想碰。”谢景行接了下去。</p>
郭苓点头。</p>
谢景行垂眸，看着案上那张尚未落字的文书。</p>
“这会让谢家更认定，是我受你蛊惑。”</p>
“谢公子若怕，便不必做。”</p>
谢景行笑了一下。</p>
那笑意很淡。</p>
“郭苓，我如今最不怕的，就是他们说我受谁蛊惑。”</p>
他拿起笔，在文书首行写下几个字。</p>
笔锋落定，干脆利落。</p>
——婚议暂缓补约。</p>
郭苓看着那行字，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p>
这份文书送进谢家，不会只是一次试探。</p>
它会是一根线。</p>
而对方既然想以谢景行为引，她便索性将线抛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先咬钩。</p>
——</p>
文书递到谢家时，正逢族中议事。</p>
谢景行没有带郭苓去。</p>
郭苓也没有要求去。</p>
她只让宋先生将补约誊作两份，一份送谢家，一份送礼部存档。文书中每一条都写得极细：郭家药行、商行、田庄、陪嫁、旧账、旧物，皆与谢家无涉；谢家若欲代为保管、查验或调拨，须得郭夫人与郭苓双印。</p>
这几乎是明着防谢家。</p>
谢弘毅果然没有忍。</p>
当日下午，谢家传出消息，说二老爷在族议上动了怒，斥谢景行为一女子罔顾家声，竟要将两家数十年的情分折成几页冷冰冰的条款。</p>
还有人说，谢景行当场顶撞长辈，称谢家若当真清白，便不该怕郭家将账目分清。</p>
消息传到郭府时，春杏急得直在屋里转。</p>
“小姐，谢公子这样同家里闹起来，会不会被谢二老爷——”</p>
“会。”郭苓道。</p>
“那您还让他送？”</p>
郭苓正在核对回春堂的方子。</p>
孟大夫开的九味药，一字未改地摆在案上。她将茯神、远志、甘草与陈皮分开，又让崔老逐一验看炮制痕迹。</p>
“他若连一份明着划界的文书都送不出去，往后谢家任何一条暗线，都不会让他碰。”</p>
春杏咬了咬唇。</p>
“可这也太险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郭苓停下手里的药刀。</p>
“险的是他不是他们的人，却还站在他们的屋檐下。”</p>
她抬起眼。</p>
“我若要用他，便得先看他能不能从那片屋檐底下走出来。”</p>
——</p>
谢景行是在入夜后才回来的。</p>
他没有来郭府。</p>
是谢家外院一个叫许忠的老仆，悄悄将一张纸送到郭府后门。</p>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p>
——外院旧账有异，今夜取证。</p>
没有署名。</p>
字迹却是谢景行的。</p>
郭苓拿着那张纸看了片刻，立刻叫来何七。</p>
“去找沈寒舟。”</p>
何七一愣。</p>
“小姐，沈公子这两日一直在查回春堂那条线，未必能立刻——”</p>
“告诉他，谢景行今夜要进谢家书房取账。”</p>
何七神色一凛，转身便走。</p>
郭苓又看向陆衡。</p>
“带两个人去谢家附近，不进府，不露面。再去巡城司递一张匿名帖。”</p>
“写什么？”</p>
“就写谢家今夜有人盗取家主印与外院账册，请冯副使派人巡查。”</p>
陆衡抬头。</p>
“小姐，您怀疑谢公子这张纸是假的？”</p>
“我不知道。”郭苓道。</p>
她将纸放到灯下。</p>
纸是谢家外院常用的竹纹笺，墨也无误。可正因为太无误，反倒让人心里发冷。</p>
前世她与谢景行私下传信，也曾以为熟悉的纸、熟悉的字、熟悉的折角便能证明真心。</p>
后来她才知道，最容易被人拿来做局的，正是一个人最相信的东西。</p>
“无论是真是假，都得有人在场。”她道。</p>
——</p>
谢家书房外的灯，到子时仍亮着。</p>
谢景行站在廊下，手中攥着一串钥匙。</p>
族议散后，谢弘毅收走了他调动外院人手的牌子，又令他在院中禁足。可谢景行毕竟仍是嫡支继承人，谢家许多旧钥匙并未完全离手。</p>
许忠站在不远处，压低声音。</p>
“公子，二老爷今夜宿在东院，书房外只有两名护卫。小的看过了，账房的管事半个时辰前被叫走，外院旧账就在西侧的木柜里。”</p>
谢景行看着书房。</p>
“谁叫走的？”</p>
许忠顿了一下。</p>
“说是二老爷身边的人。”</p>
谢景行眸色微沉。</p>
“你亲眼见到？”</p>
“没有。”许忠道，“是账房的小厮说的。”</p>
谢景行没再问。</p>
他推开门。</p>
书房里很暗，只有案上的一盏灯还燃着。灯芯挑得很高，仿佛有人刚刚离开。</p>
西侧木柜没有锁。</p>
谢景行站在柜前，手指没有立刻碰上去。</p>
太容易了。</p>
容易得像有人故意把门打开，等着他走进来。</p>
可他还是伸手拉开了柜门。</p>
里头摆着十余册账本。</p>
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外院杂货支用”。</p>
他翻开。</p>
前几页是寻常的炭、布、车马与节礼开销。翻到中段，字迹忽然变了。上头记着数笔大额支出，名目皆为“药材杂货”，去处却不是京中商行，而是北渠、望川、城南义庄。</p>
每一笔后头，压的都是外院行走印。</p>
谢景行的手指慢慢收紧。</p>
望川渡货簿上，也有同样的名目。</p>
香料杂货。</p>
药材杂货。</p>
看似寻常的几个字，底下压着的却是十一年里无数被改过的路、被换过的名字与被写进病亡名册的人。</p>
他正要抽出账册，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响。</p>
门被人从外头合上。</p>
紧接着，书房四周的窗扇同时落下。</p>
谢景行回身。</p>
两名护卫堵在门前，手中提着灯。灯光亮起时，照见案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印匣。</p>
匣盖大开。</p>
里头空着。</p>
谢家家主印不见了。</p>
谢弘毅站在门外，隔着门扇看他，脸色沉得厉害。</p>
“景行。”</p>
谢景行站在原地，没有动。</p>
“二叔。”</p>
“你深夜闯书房，私取外院旧账，还盗走家主印。”谢弘毅缓缓道，“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p>
谢景行看了一眼案上空了的印匣，又看向自己手中的账册。</p>
他明白了。</p>
对方没有打算只让他背一个“私查旧账”的罪。</p>
对方要给他安的，是盗印。</p>
家主印一旦丢失，谢家所有账、契、产业与外院调令都能被他人伪造。这个罪名足够让族中废掉他继承人的资格，也足够让朝中怀疑，他与郭家私下伪造旧档、图谋脱罪。</p>
“印不在我手上。”谢景行道。</p>
谢弘毅叹了一口气。</p>
“我也希望不在。”</p>
话音刚落，外头脚步声四起。</p>
谢家族老、外院管事与十余名护卫从两侧廊下赶来。所有人看见书房中站着的谢景行，和他手里那册外院账，神色都变了。</p>
一个白须族老沉声道：“景行，先把账放下。”</p>
谢景行没有放。</p>
“账有问题。”他说，“十一年前至今，外院以药材杂货为名，数次将货送往望川渡与城南别院。账上行走印并非正常商事印，而是——”</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够了！”</p>
谢弘毅厉声打断。</p>
“你为了替郭家脱罪，竟不惜伪造自家账目，攀咬族中长辈？”</p>
谢景行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p>
“账是不是伪造，查过便知。”</p>
“查？”谢弘毅冷笑，“你私闯书房、盗取家主印，如今又拿着一本不知从何处换来的账，叫谁来查？”</p>
他抬手。</p>
“拿下。”</p>
两名护卫正要进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p>
“谁敢拿。”</p>
众人回头。</p>
郭苓披着深色斗篷，站在书房外的石阶下。她身后跟着冯副使、两名巡城司差役，以及三位谢家族老中原本不在府内的长辈。</p>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斗篷下摆微微扬起。</p>
谢弘毅的脸色终于变了。</p>
“郭小姐深夜闯谢府，是何道理？”</p>
“晚辈不敢闯。”郭苓道，“是巡城司接到报帖，说谢家家主印遗失，恐有人借印伪造文书。此事牵涉京中世家契印，冯副使依例前来巡查。晚辈恰好在外头遇见，便随来作个见证。”</p>
她说得平静。</p>
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家主印遗失”四个字。</p>
谢弘毅若说没有遗失，便得解释案上为何有一只空印匣；若说当真遗失，便不能再在自家院里私下处置谢景行。</p>
冯副使上前一步。</p>
“谢二老爷，印匣既已空了，还请依例封书房、查出入、验印匣。至于谢公子是否盗印，须先找着印，再作定论。”</p>
谢弘毅盯着郭苓。</p>
那目光很沉，像要透过她的脸，看清她究竟提前知道了多少。</p>
郭苓没有避。</p>
她今夜来，不是为了替谢景行洗脱。</p>
她是为了不让他再像前世的自己一样，被人关进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任由旁人替他写好罪状。</p>
“还有这本账。”谢景行将账册递给冯副使，“请大人当众封存。”</p>
谢弘毅冷声道：“那是谢家私账。”</p>
“私账若只记炭米布匹，自然是私账。”郭苓开口，“可上头既有望川渡，又有药材杂货，还压着外院行走印，便不只是谢家一家之事。”</p>
她看向书房内那只木柜。</p>
“何况，账册既然在谢家书房里，谢公子若要伪造，何必今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取？”</p>
一个族老皱眉道：“郭小姐，此话未免偏袒。”</p>
“晚辈只问一件事。”郭苓道，“这本账原本应由谁掌管？”</p>
外院账房的管事站在人群后，脸色发白。</p>
冯副使看过去。</p>
“你说。”</p>
管事咽了咽口水。</p>
“按、按规矩，该由小人掌管。可今夜戌时，有人持二老爷手令，叫小人将账搬进书房，说二老爷要亲看……”</p>
谢弘毅猛地回头。</p>
“谁持的手令？”</p>
管事跪下去，浑身发抖。</p>
“小人没看清脸。那人披着斗篷，腰上挂着外院黑绳。”</p>
廊下忽然静得厉害。</p>
黑绳。</p>
又是那条黑绳。</p>
郭苓望向谢弘毅。</p>
他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慌乱，只是眼神冷得更深。</p>
“一条黑绳，能说明什么？”他道，“外院旧人无数，谁都能仿。”</p>
“一条绳不能。”郭苓道，“那就再看一样。”</p>
她抬手。</p>
陆衡从后头走出，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盒。</p>
木盒中放着半枚带泥的印蜡。</p>
“这是方才在书房西窗下找到的。”陆衡道，“蜡上压的是谢家家主印的边纹，却只压出半边。另半边，是兵部外院常用的青蜡。”</p>
冯副使接过，脸色一点点严肃。</p>
“家主印尚未找回，便已有试印的蜡。”</p>
谢弘毅缓缓眯起眼。</p>
“郭小姐准备得很周全。”</p>
“不及二老爷。”郭苓道，“晚辈只是怕有人将印丢了，又怕有人急着给谢公子定罪，才多做了一层准备。”</p>
她顿了顿。</p>
“可现在看来，真正想借家主印做文章的人，未必是谢公子。”</p>
谢弘毅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p>
他没有再争。</p>
因为再争下去，便会显得太急。</p>
而郭苓最擅长的，正是让急的人先露出手。</p>
——</p>
书房被巡城司暂时封存。</p>
家主印没有在当夜找到。</p>
可那本外院账册被当着谢家族老、巡城司与郭苓的面逐页登记，封入匣中。账上“药材杂货”数十笔，有七笔去向与望川渡货簿相合，另有三笔落在城南义庄附近。</p>
谢弘毅仍未被定罪。</p>
他甚至没有被带走。</p>
谢家族老只以“印信遗失、账目不明”为由，暂收其外院行走权，并令他不得再单独保管家主印匣。</p>
可对谢弘毅而言，这已经够重。</p>
他这些年最倚仗的，便是代掌印匣与外院商事。</p>
如今这两样都被摆到明处，便等于有人从他手里剥下了一层皮。</p>
谢景行也没能全身而退。</p>
他私入书房、擅取账册之事仍在，族老命他停权禁足，不得插手外院事务，直到家主印寻回、旧账核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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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谢弘毅站在廊下，看着谢景行。</p>
“你以为郭苓今日救了你？”</p>
谢景行没有答。</p>
“她只是怕你死得太快，断了她手里一条线。”谢弘毅笑了笑，“景行，你今日站在她那边，明日便会知道，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停手。”</p>
谢景行抬起眼。</p>
“二叔说得对。”</p>
谢弘毅微微一顿。</p>
“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停手。”谢景行道，“所以我也不会再替任何人遮掩。”</p>
谢弘毅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p>
——</p>
郭苓离开谢府时，已近四更。</p>
巷外夜色将尽，远处有卖早粥的摊子支起了棚，蒸汽在冷风里飘得很白。</p>
沈寒舟站在马车旁，右臂仍未完全好，脸色却比夜色更冷。</p>
他看见谢景行被谢家人带回内院，才转向郭苓。</p>
“你明知是局，还是来了。”</p>
“你不是也来了。”</p>
“我来，是为了带你走。”沈寒舟道，“不是为了看你替他拆局。”</p>
郭苓沉默片刻。</p>
“我不是替他。”</p>
“那是替谁？”</p>
她抬头看向谢府高墙。</p>
“替前世的我。”</p>
沈寒舟不说话了。</p>
郭苓继续道：“前世那些人把证据摆在我面前，让我一个人解释、一个人害怕、一个人被关进屋里。我今日若明知谢景行被人这么算，还由着他们关门拿人——”</p>
她停了一下。</p>
“那我这些日子学会的东西，便都白学了。”</p>
沈寒舟看着她。</p>
风吹动她斗篷的一角，露出手腕上尚未消退的火伤。那伤被夜风一激，泛出一点苍白。</p>
“你救他，是因为该救。”他最终道。</p>
“是。”</p>
“不是因为你信他。”</p>
郭苓没有立刻答。</p>
良久，她道：“我信他今夜没有偷印。”</p>
沈寒舟眸色微动。</p>
“只信这一件。”</p>
“只信这一件。”郭苓道，“其他的，等他拿证据来换。”</p>
沈寒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p>
“这样也好。”</p>
“好在哪里？”</p>
“至少你还记得，信人不能一次把命都交出去。”</p>
郭苓看着他。</p>
“这句话，也是你教的。”</p>
沈寒舟没有再说话，只替她掀开车帘。</p>
——</p>
谢景行被送回院中时，天刚泛白。</p>
他没有立刻进屋。</p>
许忠在廊下等着，见他回来，神色焦急。</p>
“公子，方才有人往院里送了一只匣子。奴才不敢打开。”</p>
谢景行看过去。</p>
那是一只极普通的黑漆小匣，摆在石桌上，没有锁，也没有留名。</p>
他走近，掀开匣盖。</p>
里头只有一把钥匙。</p>
铜钥匙很旧，齿纹奇特，钥匙柄上刻着一株已经褪色的兰草。</p>
下面压着一张纸。</p>
纸上是父亲的字。</p>
谢景行认得。</p>
他曾在北库第七格那封残信上，看见过同样的收笔。</p>
纸上只有一句。</p>
——祠堂后，密阁第三层。若你终究不肯闭眼，便去看最后一封信。</p>
谢景行站在晨光里，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许久没有动。</p>
他想起郭苓在密室里说的话。</p>
你是他们留着的那个证人。</p>
而如今，父亲又替他留下一把钥匙。</p>
像是在十一年前，便料定他终有一日会走到这里。</p>
他将钥匙收进袖中。</p>
随后转身，望向郭府所在的方向。</p>
这一次，他不能再等到门外。</p>
</p>
密室里的那张纸，被郭苓带回郭府后，压在书案上整整一夜。</p>
“若郭氏女未按旧途入局，则改以谢氏子为引。”</p>
灯芯烧短了两回，纸上的字却仍像刚写上去一般，笔锋工整，冷静得近乎残忍。</p>
对方早已替她备好了两条路。</p>
一条是旧方。</p>
用玉簪、香灰、病药与一封封伪造的书信，将她重新推回前世那条死路。等她病，等她乱，等她失去辨白之力，再给她安一桩罪名。</p>
另一条，是谢景行。</p>
若她不肯入局，便借谢景行来牵她。</p>
或是让谢景行出事，逼她去救；或是将十一年前的军需旧案、谢家外院的黑绳、兵部私运的账，全数扣在谢景行身上。到那时，郭家与谢家相互猜疑，裴肃与真正持印的人便能藏得更深。</p>
“他们不是要杀他。”</p>
郭苓抬起头。</p>
谢景行坐在她对面，闻言看向她。</p>
“至少眼下不是。”她道，“死人固然不会说话，可活着的替罪者更有用。你是谢家嫡支，是北库第七格的继承人，也是唯一能让谢家旧案重新见光的人。”</p>
“若你变成盗印、私运、伪造账册之人，谢家会先处置你，朝中也会急着给你定罪。”</p>
“而我若替你辩，便成了与你勾结。”</p>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p>
“所以你觉得，该离我远些。”</p>
他说得很平静。</p>
可郭苓仍听出了那一点被压下去的涩意。</p>
她没有立刻回答。</p>
前世的她，最怕听见旁人替她安排“应当如何”。她被关进偏院时，有人说她应当静养；有人说她应当认罪；有人说她应当为了郭家忍一忍。</p>
到最后，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想要什么。</p>
“不是远些。”郭苓道，“是不能照他们替我们写好的法子走。”</p>
谢景行抬起眼。</p>
“那你想怎么走？”</p>
郭苓将那张纸翻过去，压到灯影外。</p>
“用婚约。”</p>
春杏正在一旁添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p>
谢景行也微微怔住。</p>
“婚约暂缓的文书已经下了。”他说，“谢弘毅如今最想做的，是让两家彻底断开。这样谢家无论出什么事，都能先将郭家推出去。”</p>
“正因如此，才要让他以为，我们在替他做这件事。”</p>
郭苓取出一张空白婚议文书，铺在案上。</p>
“重新修订一份。”</p>
“不议婚期，不定嫁妆，不写两家共利。只写一条——郭家产业、陪嫁、药行账目与旧案文书，皆由郭家独立掌管；谢家不得代持、不得调阅、不得以婚议之名过问。”</p>
谢景行看着那张空纸，许久没有说话。</p>
“这不是续婚约。”</p>
“自然不是。”郭苓道，“这是把婚约放在众人眼前，割开两家的账。”</p>
“谢弘毅若同意，便等于承认谢家不能再碰郭家旧账，也不能借婚议插手药行与陪嫁。”</p>
“他若不同意——”</p>
“便说明他想碰。”谢景行接了下去。</p>
郭苓点头。</p>
谢景行垂眸，看着案上那张尚未落字的文书。</p>
“这会让谢家更认定，是我受你蛊惑。”</p>
“谢公子若怕，便不必做。”</p>
谢景行笑了一下。</p>
那笑意很淡。</p>
“郭苓，我如今最不怕的，就是他们说我受谁蛊惑。”</p>
他拿起笔，在文书首行写下几个字。</p>
笔锋落定，干脆利落。</p>
——婚议暂缓补约。</p>
郭苓看着那行字，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p>
这份文书送进谢家，不会只是一次试探。</p>
它会是一根线。</p>
而对方既然想以谢景行为引，她便索性将线抛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先咬钩。</p>
——</p>
文书递到谢家时，正逢族中议事。</p>
谢景行没有带郭苓去。</p>
郭苓也没有要求去。</p>
她只让宋先生将补约誊作两份，一份送谢家，一份送礼部存档。文书中每一条都写得极细：郭家药行、商行、田庄、陪嫁、旧账、旧物，皆与谢家无涉；谢家若欲代为保管、查验或调拨，须得郭夫人与郭苓双印。</p>
这几乎是明着防谢家。</p>
谢弘毅果然没有忍。</p>
当日下午，谢家传出消息，说二老爷在族议上动了怒，斥谢景行为一女子罔顾家声，竟要将两家数十年的情分折成几页冷冰冰的条款。</p>
还有人说，谢景行当场顶撞长辈，称谢家若当真清白，便不该怕郭家将账目分清。</p>
消息传到郭府时，春杏急得直在屋里转。</p>
“小姐，谢公子这样同家里闹起来，会不会被谢二老爷——”</p>
“会。”郭苓道。</p>
“那您还让他送？”</p>
郭苓正在核对回春堂的方子。</p>
孟大夫开的九味药，一字未改地摆在案上。她将茯神、远志、甘草与陈皮分开，又让崔老逐一验看炮制痕迹。</p>
“他若连一份明着划界的文书都送不出去，往后谢家任何一条暗线，都不会让他碰。”</p>
春杏咬了咬唇。</p>
“可这也太险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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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苓停下手里的药刀。</p>
“险的是他不是他们的人，却还站在他们的屋檐下。”</p>
她抬起眼。</p>
“我若要用他，便得先看他能不能从那片屋檐底下走出来。”</p>
——</p>
谢景行是在入夜后才回来的。</p>
他没有来郭府。</p>
是谢家外院一个叫许忠的老仆，悄悄将一张纸送到郭府后门。</p>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p>
——外院旧账有异，今夜取证。</p>
没有署名。</p>
字迹却是谢景行的。</p>
郭苓拿着那张纸看了片刻，立刻叫来何七。</p>
“去找沈寒舟。”</p>
何七一愣。</p>
“小姐，沈公子这两日一直在查回春堂那条线，未必能立刻——”</p>
“告诉他，谢景行今夜要进谢家书房取账。”</p>
何七神色一凛，转身便走。</p>
郭苓又看向陆衡。</p>
“带两个人去谢家附近，不进府，不露面。再去巡城司递一张匿名帖。”</p>
“写什么？”</p>
“就写谢家今夜有人盗取家主印与外院账册，请冯副使派人巡查。”</p>
陆衡抬头。</p>
“小姐，您怀疑谢公子这张纸是假的？”</p>
“我不知道。”郭苓道。</p>
她将纸放到灯下。</p>
纸是谢家外院常用的竹纹笺，墨也无误。可正因为太无误，反倒让人心里发冷。</p>
前世她与谢景行私下传信，也曾以为熟悉的纸、熟悉的字、熟悉的折角便能证明真心。</p>
后来她才知道，最容易被人拿来做局的，正是一个人最相信的东西。</p>
“无论是真是假，都得有人在场。”她道。</p>
——</p>
谢家书房外的灯，到子时仍亮着。</p>
谢景行站在廊下，手中攥着一串钥匙。</p>
族议散后，谢弘毅收走了他调动外院人手的牌子，又令他在院中禁足。可谢景行毕竟仍是嫡支继承人，谢家许多旧钥匙并未完全离手。</p>
许忠站在不远处，压低声音。</p>
“公子，二老爷今夜宿在东院，书房外只有两名护卫。小的看过了，账房的管事半个时辰前被叫走，外院旧账就在西侧的木柜里。”</p>
谢景行看着书房。</p>
“谁叫走的？”</p>
许忠顿了一下。</p>
“说是二老爷身边的人。”</p>
谢景行眸色微沉。</p>
“你亲眼见到？”</p>
“没有。”许忠道，“是账房的小厮说的。”</p>
谢景行没再问。</p>
他推开门。</p>
书房里很暗，只有案上的一盏灯还燃着。灯芯挑得很高，仿佛有人刚刚离开。</p>
西侧木柜没有锁。</p>
谢景行站在柜前，手指没有立刻碰上去。</p>
太容易了。</p>
容易得像有人故意把门打开，等着他走进来。</p>
可他还是伸手拉开了柜门。</p>
里头摆着十余册账本。</p>
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外院杂货支用”。</p>
他翻开。</p>
前几页是寻常的炭、布、车马与节礼开销。翻到中段，字迹忽然变了。上头记着数笔大额支出，名目皆为“药材杂货”，去处却不是京中商行，而是北渠、望川、城南义庄。</p>
每一笔后头，压的都是外院行走印。</p>
谢景行的手指慢慢收紧。</p>
望川渡货簿上，也有同样的名目。</p>
香料杂货。</p>
药材杂货。</p>
看似寻常的几个字，底下压着的却是十一年里无数被改过的路、被换过的名字与被写进病亡名册的人。</p>
他正要抽出账册，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响。</p>
门被人从外头合上。</p>
紧接着，书房四周的窗扇同时落下。</p>
谢景行回身。</p>
两名护卫堵在门前，手中提着灯。灯光亮起时，照见案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印匣。</p>
匣盖大开。</p>
里头空着。</p>
谢家家主印不见了。</p>
谢弘毅站在门外，隔着门扇看他，脸色沉得厉害。</p>
“景行。”</p>
谢景行站在原地，没有动。</p>
“二叔。”</p>
“你深夜闯书房，私取外院旧账，还盗走家主印。”谢弘毅缓缓道，“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p>
谢景行看了一眼案上空了的印匣，又看向自己手中的账册。</p>
他明白了。</p>
对方没有打算只让他背一个“私查旧账”的罪。</p>
对方要给他安的，是盗印。</p>
家主印一旦丢失，谢家所有账、契、产业与外院调令都能被他人伪造。这个罪名足够让族中废掉他继承人的资格，也足够让朝中怀疑，他与郭家私下伪造旧档、图谋脱罪。</p>
“印不在我手上。”谢景行道。</p>
谢弘毅叹了一口气。</p>
“我也希望不在。”</p>
话音刚落，外头脚步声四起。</p>
谢家族老、外院管事与十余名护卫从两侧廊下赶来。所有人看见书房中站着的谢景行，和他手里那册外院账，神色都变了。</p>
一个白须族老沉声道：“景行，先把账放下。”</p>
谢景行没有放。</p>
“账有问题。”他说，“十一年前至今，外院以药材杂货为名，数次将货送往望川渡与城南别院。账上行走印并非正常商事印，而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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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p>
谢弘毅厉声打断。</p>
“你为了替郭家脱罪，竟不惜伪造自家账目，攀咬族中长辈？”</p>
谢景行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p>
“账是不是伪造，查过便知。”</p>
“查？”谢弘毅冷笑，“你私闯书房、盗取家主印，如今又拿着一本不知从何处换来的账，叫谁来查？”</p>
他抬手。</p>
“拿下。”</p>
两名护卫正要进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p>
“谁敢拿。”</p>
众人回头。</p>
郭苓披着深色斗篷，站在书房外的石阶下。她身后跟着冯副使、两名巡城司差役，以及三位谢家族老中原本不在府内的长辈。</p>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斗篷下摆微微扬起。</p>
谢弘毅的脸色终于变了。</p>
“郭小姐深夜闯谢府，是何道理？”</p>
“晚辈不敢闯。”郭苓道，“是巡城司接到报帖，说谢家家主印遗失，恐有人借印伪造文书。此事牵涉京中世家契印，冯副使依例前来巡查。晚辈恰好在外头遇见，便随来作个见证。”</p>
她说得平静。</p>
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家主印遗失”四个字。</p>
谢弘毅若说没有遗失，便得解释案上为何有一只空印匣；若说当真遗失，便不能再在自家院里私下处置谢景行。</p>
冯副使上前一步。</p>
“谢二老爷，印匣既已空了，还请依例封书房、查出入、验印匣。至于谢公子是否盗印，须先找着印，再作定论。”</p>
谢弘毅盯着郭苓。</p>
那目光很沉，像要透过她的脸，看清她究竟提前知道了多少。</p>
郭苓没有避。</p>
她今夜来，不是为了替谢景行洗脱。</p>
她是为了不让他再像前世的自己一样，被人关进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任由旁人替他写好罪状。</p>
“还有这本账。”谢景行将账册递给冯副使，“请大人当众封存。”</p>
谢弘毅冷声道：“那是谢家私账。”</p>
“私账若只记炭米布匹，自然是私账。”郭苓开口，“可上头既有望川渡，又有药材杂货，还压着外院行走印，便不只是谢家一家之事。”</p>
她看向书房内那只木柜。</p>
“何况，账册既然在谢家书房里，谢公子若要伪造，何必今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取？”</p>
一个族老皱眉道：“郭小姐，此话未免偏袒。”</p>
“晚辈只问一件事。”郭苓道，“这本账原本应由谁掌管？”</p>
外院账房的管事站在人群后，脸色发白。</p>
冯副使看过去。</p>
“你说。”</p>
管事咽了咽口水。</p>
“按、按规矩，该由小人掌管。可今夜戌时，有人持二老爷手令，叫小人将账搬进书房，说二老爷要亲看……”</p>
谢弘毅猛地回头。</p>
“谁持的手令？”</p>
管事跪下去，浑身发抖。</p>
“小人没看清脸。那人披着斗篷，腰上挂着外院黑绳。”</p>
廊下忽然静得厉害。</p>
黑绳。</p>
又是那条黑绳。</p>
郭苓望向谢弘毅。</p>
他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慌乱，只是眼神冷得更深。</p>
“一条黑绳，能说明什么？”他道，“外院旧人无数，谁都能仿。”</p>
“一条绳不能。”郭苓道，“那就再看一样。”</p>
她抬手。</p>
陆衡从后头走出，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盒。</p>
木盒中放着半枚带泥的印蜡。</p>
“这是方才在书房西窗下找到的。”陆衡道，“蜡上压的是谢家家主印的边纹，却只压出半边。另半边，是兵部外院常用的青蜡。”</p>
冯副使接过，脸色一点点严肃。</p>
“家主印尚未找回，便已有试印的蜡。”</p>
谢弘毅缓缓眯起眼。</p>
“郭小姐准备得很周全。”</p>
“不及二老爷。”郭苓道，“晚辈只是怕有人将印丢了，又怕有人急着给谢公子定罪，才多做了一层准备。”</p>
她顿了顿。</p>
“可现在看来，真正想借家主印做文章的人，未必是谢公子。”</p>
谢弘毅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p>
他没有再争。</p>
因为再争下去，便会显得太急。</p>
而郭苓最擅长的，正是让急的人先露出手。</p>
——</p>
书房被巡城司暂时封存。</p>
家主印没有在当夜找到。</p>
可那本外院账册被当着谢家族老、巡城司与郭苓的面逐页登记，封入匣中。账上“药材杂货”数十笔，有七笔去向与望川渡货簿相合，另有三笔落在城南义庄附近。</p>
谢弘毅仍未被定罪。</p>
他甚至没有被带走。</p>
谢家族老只以“印信遗失、账目不明”为由，暂收其外院行走权，并令他不得再单独保管家主印匣。</p>
可对谢弘毅而言，这已经够重。</p>
他这些年最倚仗的，便是代掌印匣与外院商事。</p>
如今这两样都被摆到明处，便等于有人从他手里剥下了一层皮。</p>
谢景行也没能全身而退。</p>
他私入书房、擅取账册之事仍在，族老命他停权禁足，不得插手外院事务，直到家主印寻回、旧账核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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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谢弘毅站在廊下，看着谢景行。</p>
“你以为郭苓今日救了你？”</p>
谢景行没有答。</p>
“她只是怕你死得太快，断了她手里一条线。”谢弘毅笑了笑，“景行，你今日站在她那边，明日便会知道，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停手。”</p>
谢景行抬起眼。</p>
“二叔说得对。”</p>
谢弘毅微微一顿。</p>
“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停手。”谢景行道，“所以我也不会再替任何人遮掩。”</p>
谢弘毅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p>
——</p>
郭苓离开谢府时，已近四更。</p>
巷外夜色将尽，远处有卖早粥的摊子支起了棚，蒸汽在冷风里飘得很白。</p>
沈寒舟站在马车旁，右臂仍未完全好，脸色却比夜色更冷。</p>
他看见谢景行被谢家人带回内院，才转向郭苓。</p>
“你明知是局，还是来了。”</p>
“你不是也来了。”</p>
“我来，是为了带你走。”沈寒舟道，“不是为了看你替他拆局。”</p>
郭苓沉默片刻。</p>
“我不是替他。”</p>
“那是替谁？”</p>
她抬头看向谢府高墙。</p>
“替前世的我。”</p>
沈寒舟不说话了。</p>
郭苓继续道：“前世那些人把证据摆在我面前，让我一个人解释、一个人害怕、一个人被关进屋里。我今日若明知谢景行被人这么算，还由着他们关门拿人——”</p>
她停了一下。</p>
“那我这些日子学会的东西，便都白学了。”</p>
沈寒舟看着她。</p>
风吹动她斗篷的一角，露出手腕上尚未消退的火伤。那伤被夜风一激，泛出一点苍白。</p>
“你救他，是因为该救。”他最终道。</p>
“是。”</p>
“不是因为你信他。”</p>
郭苓没有立刻答。</p>
良久，她道：“我信他今夜没有偷印。”</p>
沈寒舟眸色微动。</p>
“只信这一件。”</p>
“只信这一件。”郭苓道，“其他的，等他拿证据来换。”</p>
沈寒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p>
“这样也好。”</p>
“好在哪里？”</p>
“至少你还记得，信人不能一次把命都交出去。”</p>
郭苓看着他。</p>
“这句话，也是你教的。”</p>
沈寒舟没有再说话，只替她掀开车帘。</p>
——</p>
谢景行被送回院中时，天刚泛白。</p>
他没有立刻进屋。</p>
许忠在廊下等着，见他回来，神色焦急。</p>
“公子，方才有人往院里送了一只匣子。奴才不敢打开。”</p>
谢景行看过去。</p>
那是一只极普通的黑漆小匣，摆在石桌上，没有锁，也没有留名。</p>
他走近，掀开匣盖。</p>
里头只有一把钥匙。</p>
铜钥匙很旧，齿纹奇特，钥匙柄上刻着一株已经褪色的兰草。</p>
下面压着一张纸。</p>
纸上是父亲的字。</p>
谢景行认得。</p>
他曾在北库第七格那封残信上，看见过同样的收笔。</p>
纸上只有一句。</p>
——祠堂后，密阁第三层。若你终究不肯闭眼，便去看最后一封信。</p>
谢景行站在晨光里，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许久没有动。</p>
他想起郭苓在密室里说的话。</p>
你是他们留着的那个证人。</p>
而如今，父亲又替他留下一把钥匙。</p>
像是在十一年前，便料定他终有一日会走到这里。</p>
他将钥匙收进袖中。</p>
随后转身，望向郭府所在的方向。</p>
这一次，他不能再等到门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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