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一口，谁劝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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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打开灶房门时，赵成梁正抬脚。</p>
他来不及收，鞋尖差点踢到她膝盖。</p>
“你躲这儿干什么？”</p>
语气里的火只冒了一瞬。看清院里有人往这边瞧，他立刻放下脚，换上担忧神色。</p>
“青禾，我听娘说你不舒服。今天是咱俩的好日子，你别怕，有我呢。”</p>
二十五岁的赵成梁长得端正。</p>
白衬衣是供销点新进的细布，胸口别了一支钢笔，头发抹过水，往旁边梳得服帖。他不下地，皮肤比村里男人白，笑起来斯文。沈青禾当年就是在这张脸上，看见了跟父辈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不一样的将来。</p>
后来她才懂，有的人不抬手打你。</p>
他只会把门锁上，再温声劝你别费力气。</p>
“我不怕。”沈青禾说。</p>
赵成梁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顿了一下，伸手来接她：“那就好。曹家闹起来了，娘先去应付。你把盖头蒙上，咱们从前门——”</p>
“曹家为什么来接杏儿？”</p>
“我哪知道。”</p>
“他们说给了八百块。”</p>
“乡下人胡咧咧，你也信？”</p>
“那你娘为什么要从后巷送我出去？”</p>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短。</p>
赵成梁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已经冷了。</p>
他最讨厌别人把话问得太清楚。前世每回账对不上，他也先笑，说一家人算那么细伤感情；笑不管用，才会沉脸说她钻钱眼。</p>
“青禾，”他压低声音，“大喜日子，别听外人挑拨。你先回屋，等我把外头处理好，再慢慢跟你解释。”</p>
他又来拉她。</p>
沈青禾往后退了一步。</p>
院门口忽然一阵吵嚷。</p>
“赵家的，别关门装死！钱是你们自己收的，礼单上还有手印！”</p>
“我们曹家不是没脸的人。说好今天嫁赵杏儿，怎么又听说轿里要塞别人？”</p>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墙头趴着几个半大孩子。马桂芬在前院一声高过一声，咬死了没收八百块，只收过曹家两袋粮。</p>
赵成梁额角跳了一下。</p>
“你回去。”他不笑了，“别给我添乱。”</p>
“成梁，”沈青禾看着他，“甜水还没喝完。”</p>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p>
赵成梁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目光立刻转向东屋。</p>
只这一眼，就够了。</p>
“娘说新媳妇出门得喝甜，往后才和美。”沈青禾慢慢往东屋走，“我一个人喝不吉利。你也喝一口吧。”</p>
赵成梁站着没动。</p>
“我不爱甜。”</p>
“结婚就这一回。”</p>
“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喝水？”</p>
“正因为乱，才想讨个吉利。”</p>
沈青禾推开房门。</p>
屋内桌上，两只白底红花的搪瓷缸并排放着。给她的温水少了小半，靠床那只仍满着，红糖末在缸底结成一圈深色的沙。</p>
马桂芬先前走得急，没来得及收。</p>
赵成梁的脚停在门槛外。</p>
沈青禾走到桌边，端起那只满缸，递给他。</p>
“喝吧。”</p>
赵成梁盯着缸沿掉瓷的小缺口，脸色变了。</p>
很轻微。若不是沈青禾看了他四十多年，也许会错过。</p>
“这不是你的。”他说。</p>
“两只缸一样，你怎么知道？”</p>
“我——”</p>
“还是说，我那一只有什么不一样？”</p>
院外吵声不断，东屋门边已经挤来两位看热闹的婶子。一个是赵家本家三婶，一个是沈青禾母亲生前的邻居孙大娘。</p>
赵成梁看见人，声音重新软下来。</p>
“青禾，你今天情绪不对。我知道曹家的事让你误会，可娘再糊涂，也不会害你。水凉了，先放下。”</p>
“没凉。”沈青禾把缸再递近一点，“刚好入口。”</p>
赵成梁不接。</p>
“你不是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怕吗？”她问，“那你替我喝。”</p>
孙大娘在门边接了一句：“就是口糖水，成梁你喝呗。新媳妇疼你呢。”</p>
赵三婶也笑：“一口水还能喝出个金元宝？”</p>
有人起哄，气氛本来该往喜庆里走。</p>
赵成梁的脸却越来越白。</p>
沈青禾手很稳。</p>
她没有把前世的控诉倒出来，也没有喊水里有药。现在喊，赵家可以说她发疯，可以抢走缸，可以让全院人只记住一个新媳妇大闹婚礼。</p>
她要让赵成梁自己怕。</p>
怕到当着证人的面露出破绽。</p>
“我数三下。”她说。</p>
“沈青禾，你别胡闹。”</p>
“一。”</p>
“把水给我！”</p>
“二。”</p>
赵成梁猛地伸手。</p>
不是接。</p>
是打。</p>
搪瓷缸从沈青禾手里飞出去，砸在门框上。红糖水泼了半面墙，缸子落地滚了两圈，撞到孙大娘脚边。</p>
屋里屋外瞬间安静。</p>
赵成梁胸口起伏，脱口而出：“娘也真是的，放那么多干什么！”</p>
话落，他自己先僵住。</p>
孙大娘低头看那只缸，又抬头看他。</p>
“放什么多了？”</p>
赵成梁嘴唇动了动。</p>
“糖。”他说，“我说糖。”</p>
“糖多了你怕成这样？”</p>
沈青禾没有看他。</p>
她蹲下去，拿出先前藏在袖里的玻璃罐，把墙根尚未渗进土里的糖水连泥刮进去。又用油纸仔细包住沾湿的木屑，递到孙大娘眼前。</p>
“大娘，劳您看着。”</p>
“我刚才喝的那只缸，也请三婶帮我守住。谁都别碰。”</p>
赵三婶的笑早没了。她看看沈青禾，又看看赵成梁，伸手把桌上另一只搪瓷缸抱进怀里。</p>
“行，我守。”</p>
赵成梁终于反应过来，抬脚就要进门。</p>
“青禾，你听我解释。”</p>
沈青禾站起身。</p>
她比他矮半头，身后也没有任何人。可这一刻赵成梁竟停在门槛外，没敢再往前。</p>
“解释可以。”她说，“去公社，当着干部和医生的面解释。”</p>
前院恰在这时传来一声怒喝。</p>
“马桂芬，你们赵家今天要么交人，要么退八百块！”</p>
接着是桌子被掀翻的巨响。</p>
沈青禾看向那件落在床上的红盖头。</p>
盖头内角，隐约露出一截黑线。</p>
那是她母亲缝的。</p>
也是赵家怎么都改不掉的又一笔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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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打开灶房门时，赵成梁正抬脚。</p>
他来不及收，鞋尖差点踢到她膝盖。</p>
“你躲这儿干什么？”</p>
语气里的火只冒了一瞬。看清院里有人往这边瞧，他立刻放下脚，换上担忧神色。</p>
“青禾，我听娘说你不舒服。今天是咱俩的好日子，你别怕，有我呢。”</p>
二十五岁的赵成梁长得端正。</p>
白衬衣是供销点新进的细布，胸口别了一支钢笔，头发抹过水，往旁边梳得服帖。他不下地，皮肤比村里男人白，笑起来斯文。沈青禾当年就是在这张脸上，看见了跟父辈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不一样的将来。</p>
后来她才懂，有的人不抬手打你。</p>
他只会把门锁上，再温声劝你别费力气。</p>
“我不怕。”沈青禾说。</p>
赵成梁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顿了一下，伸手来接她：“那就好。曹家闹起来了，娘先去应付。你把盖头蒙上，咱们从前门——”</p>
“曹家为什么来接杏儿？”</p>
“我哪知道。”</p>
“他们说给了八百块。”</p>
“乡下人胡咧咧，你也信？”</p>
“那你娘为什么要从后巷送我出去？”</p>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短。</p>
赵成梁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已经冷了。</p>
他最讨厌别人把话问得太清楚。前世每回账对不上，他也先笑，说一家人算那么细伤感情；笑不管用，才会沉脸说她钻钱眼。</p>
“青禾，”他压低声音，“大喜日子，别听外人挑拨。你先回屋，等我把外头处理好，再慢慢跟你解释。”</p>
他又来拉她。</p>
沈青禾往后退了一步。</p>
院门口忽然一阵吵嚷。</p>
“赵家的，别关门装死！钱是你们自己收的，礼单上还有手印！”</p>
“我们曹家不是没脸的人。说好今天嫁赵杏儿，怎么又听说轿里要塞别人？”</p>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墙头趴着几个半大孩子。马桂芬在前院一声高过一声，咬死了没收八百块，只收过曹家两袋粮。</p>
赵成梁额角跳了一下。</p>
“你回去。”他不笑了，“别给我添乱。”</p>
“成梁，”沈青禾看着他，“甜水还没喝完。”</p>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p>
赵成梁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目光立刻转向东屋。</p>
只这一眼，就够了。</p>
“娘说新媳妇出门得喝甜，往后才和美。”沈青禾慢慢往东屋走，“我一个人喝不吉利。你也喝一口吧。”</p>
赵成梁站着没动。</p>
“我不爱甜。”</p>
“结婚就这一回。”</p>
“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喝水？”</p>
“正因为乱，才想讨个吉利。”</p>
沈青禾推开房门。</p>
屋内桌上，两只白底红花的搪瓷缸并排放着。给她的温水少了小半，靠床那只仍满着，红糖末在缸底结成一圈深色的沙。</p>
马桂芬先前走得急，没来得及收。</p>
赵成梁的脚停在门槛外。</p>
沈青禾走到桌边，端起那只满缸，递给他。</p>
“喝吧。”</p>
赵成梁盯着缸沿掉瓷的小缺口，脸色变了。</p>
很轻微。若不是沈青禾看了他四十多年，也许会错过。</p>
“这不是你的。”他说。</p>
“两只缸一样，你怎么知道？”</p>
“我——”</p>
“还是说，我那一只有什么不一样？”</p>
院外吵声不断，东屋门边已经挤来两位看热闹的婶子。一个是赵家本家三婶，一个是沈青禾母亲生前的邻居孙大娘。</p>
赵成梁看见人，声音重新软下来。</p>
“青禾，你今天情绪不对。我知道曹家的事让你误会，可娘再糊涂，也不会害你。水凉了，先放下。”</p>
“没凉。”沈青禾把缸再递近一点，“刚好入口。”</p>
赵成梁不接。</p>
“你不是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怕吗？”她问，“那你替我喝。”</p>
孙大娘在门边接了一句：“就是口糖水，成梁你喝呗。新媳妇疼你呢。”</p>
赵三婶也笑：“一口水还能喝出个金元宝？”</p>
有人起哄，气氛本来该往喜庆里走。</p>
赵成梁的脸却越来越白。</p>
沈青禾手很稳。</p>
她没有把前世的控诉倒出来，也没有喊水里有药。现在喊，赵家可以说她发疯，可以抢走缸，可以让全院人只记住一个新媳妇大闹婚礼。</p>
她要让赵成梁自己怕。</p>
怕到当着证人的面露出破绽。</p>
“我数三下。”她说。</p>
“沈青禾，你别胡闹。”</p>
“一。”</p>
“把水给我！”</p>
“二。”</p>
赵成梁猛地伸手。</p>
不是接。</p>
是打。</p>
搪瓷缸从沈青禾手里飞出去，砸在门框上。红糖水泼了半面墙，缸子落地滚了两圈，撞到孙大娘脚边。</p>
屋里屋外瞬间安静。</p>
赵成梁胸口起伏，脱口而出：“娘也真是的，放那么多干什么！”</p>
话落，他自己先僵住。</p>
孙大娘低头看那只缸，又抬头看他。</p>
“放什么多了？”</p>
赵成梁嘴唇动了动。</p>
“糖。”他说，“我说糖。”</p>
“糖多了你怕成这样？”</p>
沈青禾没有看他。</p>
她蹲下去，拿出先前藏在袖里的玻璃罐，把墙根尚未渗进土里的糖水连泥刮进去。又用油纸仔细包住沾湿的木屑，递到孙大娘眼前。</p>
“大娘，劳您看着。”</p>
“我刚才喝的那只缸，也请三婶帮我守住。谁都别碰。”</p>
赵三婶的笑早没了。她看看沈青禾，又看看赵成梁，伸手把桌上另一只搪瓷缸抱进怀里。</p>
“行，我守。”</p>
赵成梁终于反应过来，抬脚就要进门。</p>
“青禾，你听我解释。”</p>
沈青禾站起身。</p>
她比他矮半头，身后也没有任何人。可这一刻赵成梁竟停在门槛外，没敢再往前。</p>
“解释可以。”她说，“去公社，当着干部和医生的面解释。”</p>
前院恰在这时传来一声怒喝。</p>
“马桂芬，你们赵家今天要么交人，要么退八百块！”</p>
接着是桌子被掀翻的巨响。</p>
沈青禾看向那件落在床上的红盖头。</p>
盖头内角，隐约露出一截黑线。</p>
那是她母亲缝的。</p>
也是赵家怎么都改不掉的又一笔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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