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林父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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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把代工合同放在林建国桌上。两份，蔡老板的环保保温板，另一家新型隔音材料。条款清晰，价格明确，首批订单量也标得清清楚楚。</p>
“第一批货下周就能出。”沈夜说，“韩总那边我联系过了，他的新项目愿意试用。”</p>
林建国拿起合同翻了翻，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p>
“小林，坐。”他指了指椅子。</p>
沈夜坐下。林建国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两口。</p>
“你办事确实利索。”林建国吐出一口烟，“但我昨晚想了一夜，有几个问题想问你。”</p>
“您问。”</p>
“第一个问题。”林建国竖起一根手指，“环保材料这东西，市面上不是没有。为什么别人不做大？是因为需求不够，还是因为东西本身有问题？”</p>
沈夜正要开口，林建国又竖起第二根手指。</p>
“第二个问题。你说国标要改，新标准什么时候落地？万一拖个一年两年，我们这批货卖给谁？韩总帮你试一批，那是人情。人情能吃多久？”</p>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p>
“第三个问题。恒远现在打价格战，我们的老客户正在流失。如果我把最后这点钱投到新材料上，老市场全丢了，新材料又没做起来，到时候鸡飞蛋打。”</p>
三根手指举在空中，像三把刀。</p>
沈夜看着林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否定，也没有拒绝，只有十几年生意场上磨出来的谨慎。</p>
“林叔——”</p>
“先别急着答。”林建国把烟掐灭，“我不是说你的方向不对。我是说，做生意要算代价。我们现在手里的牌不多，打错一张就全完了。”</p>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p>
“恒远的价格又降了。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标砖四十一一平方。”</p>
沈夜的眉毛动了一下。四十一，比林氏的进货价还低三块。钱胖子这是明着亏本卖了。</p>
“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杀我。”林建国转过身，“我跟恒远打价格战已经三个月了。再打一个月，不管赢不赢，我账上的钱都撑不住。你说的转型，那个要投入，要时间。我现在两头都不占。”</p>
沈夜沉默了。</p>
不是被问住了，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建国不是不信他。林建国是在做一道没有好答案的题。</p>
“所以我想了一夜。”林建国说，“决定继续跟恒远打价格战。”</p>
“继续跟？”</p>
“不是所有产品都跟。选三款卖得最好的标砖，恒远降多少我跟多少。”林建国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把恒远拖住。只要拖到钱胖子先撑不住，老市场就能稳住。稳住了老市场，再慢慢做你的新材料。”</p>
沈夜张了张嘴。</p>
他想说这样不行。钱胖子的资金成本比林氏低，耗下去先撑不住的不会是恒远。他还想说，钱胖子背后有鑫源，鑫源就算库存压力再大，给一个代理兜底的能力还是有的。把林氏最后八十万砸在价格战里，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p>
但他说不出来。</p>
因为林建国站在窗前说了一句话：“小林，这公司是我半辈子的心血。你让我一下子全转了，我转不过来。”</p>
沈夜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p>
“跟我爸谈得不好？”</p>
“你爸决定继续跟恒远打价格战。”沈夜把外套挂起来，坐到她旁边。</p>
林知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你没说服他？”</p>
“我说服不了。”沈夜靠在沙发背上，“不是他不信我，是他在这个行业做了十五年。十五年的经验告诉他，遇到价格战就该打回去。转型、新材料、代工模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新了，新到他需要时间消化。”</p>
“可是他没时间了。”林知意的声音低下去。</p>
“对。他没时间了。”</p>
沈夜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户部衙门里的一幕——那年江南盐税改制，老尚书在朝堂上被六位大臣轮流反对。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每个人担心的都是真问题。老尚书没有当场辩驳，只是回去之后用了七天写了一封万言折。</p>
那封折子递上去之后，皇帝看完，第二天就下了旨。</p>
数据。老尚书靠的是数据。</p>
“我需要三天。”沈夜睁开眼。</p>
“又是三天？”</p>
“三天整理一份完整的市场分析。不是上次那种简单的报告，是把恒远的账、鑫源的账、整个市场的走势全部算进去。”他坐直身子，“你爸需要看到的不是方向，是数字。他信数字。”</p>
“你有把握？”</p>
沈夜没回答，只是拿过笔记本电脑打开了。</p>
接下来的三天，沈夜几乎住在了数据里。老周给他的行业数据、韩总提供的工地采购报价、鑫源集团的财报、恒远门店的出货记录、环保材料厂的生产成本——他把所有能拿到手的数字都拿到了。</p>
然后他开始写。</p>
不，不是写。是“拟”——他在拟一份奏折。</p>
古代的奏折有它独特的格式：先用一句话说结论，叫“题头”；然后是“事由”，简明扼要地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接着是“分析”，把各方利弊逐一拆解；最后是“建言”，拿出具体方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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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格式的厉害之处在于，看折子的人从头到尾不会被绕晕。每一个逻辑拐弯的地方都有数据撑着，每一个结论前面都有推导过程。</p>
沈夜写了一天一夜。写完之后又改了三遍，把每一个多余的字都删了。</p>
最后的成品只有十五页，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数字。</p>
第一条：恒远目前每月出货量增速已从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八，市场份额见顶。以当前价格计算，每月净亏损约十二万，加上库存积压，三个月内资金缺口至少五十万。</p>
第二条：鑫源集团一季度库存周转天数拉长到七十六天，自身资金压力巨大。不可能无限制补贴恒远。</p>
第三条：环保材料国标新规已进入征求意见阶段，最迟明年一季度实施。届时传统标砖市场将被全面压缩，提前布局者在渠道和口碑上占绝对先机。</p>
第四条：代工模式下，林氏首批投入仅需三十万，即可实现月供货三百万的产能。风险可控，回报可期。</p>
每一条后面都附着详细的数据来源和计算过程。</p>
最后一行是一句话：与其在旧赛道耗死，不如在新赛道重生。</p>
沈夜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封面只写了四个字——林总亲启。</p>
和林建国约好第二天在公司见。但沈夜刚放下手机，林知意的电话就来了。</p>
“我爸把最后五十万投进了价格战。”她的声音很急，“恒远今天报了一个四十一的价，我爸说跟了四十一。他自己降到成本线以下了。”</p>
沈夜闭上眼睛。</p>
来不及了？</p>
不。</p>
还有时间。只要那份报告今天送到林建国手上，只要他今晚能坐下来认真看完，天就还没黑透。</p>
“你在哪？”沈夜问。</p>
“在我爸公司。”</p>
“我马上到。报告在我手上，让你爸今晚就看。”</p>
他挂掉电话，抓起桌上的文件冲出门。外面下起了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像密集的鼓点。</p>
他踩着油门冲进雨幕里。仪表的蓝光映着他的脸，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在雨水里模糊成一片。</p>
五十万已经砸进去了。</p>
但账还没算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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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把代工合同放在林建国桌上。两份，蔡老板的环保保温板，另一家新型隔音材料。条款清晰，价格明确，首批订单量也标得清清楚楚。</p>
“第一批货下周就能出。”沈夜说，“韩总那边我联系过了，他的新项目愿意试用。”</p>
林建国拿起合同翻了翻，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p>
“小林，坐。”他指了指椅子。</p>
沈夜坐下。林建国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两口。</p>
“你办事确实利索。”林建国吐出一口烟，“但我昨晚想了一夜，有几个问题想问你。”</p>
“您问。”</p>
“第一个问题。”林建国竖起一根手指，“环保材料这东西，市面上不是没有。为什么别人不做大？是因为需求不够，还是因为东西本身有问题？”</p>
沈夜正要开口，林建国又竖起第二根手指。</p>
“第二个问题。你说国标要改，新标准什么时候落地？万一拖个一年两年，我们这批货卖给谁？韩总帮你试一批，那是人情。人情能吃多久？”</p>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p>
“第三个问题。恒远现在打价格战，我们的老客户正在流失。如果我把最后这点钱投到新材料上，老市场全丢了，新材料又没做起来，到时候鸡飞蛋打。”</p>
三根手指举在空中，像三把刀。</p>
沈夜看着林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否定，也没有拒绝，只有十几年生意场上磨出来的谨慎。</p>
“林叔——”</p>
“先别急着答。”林建国把烟掐灭，“我不是说你的方向不对。我是说，做生意要算代价。我们现在手里的牌不多，打错一张就全完了。”</p>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p>
“恒远的价格又降了。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标砖四十一一平方。”</p>
沈夜的眉毛动了一下。四十一，比林氏的进货价还低三块。钱胖子这是明着亏本卖了。</p>
“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杀我。”林建国转过身，“我跟恒远打价格战已经三个月了。再打一个月，不管赢不赢，我账上的钱都撑不住。你说的转型，那个要投入，要时间。我现在两头都不占。”</p>
沈夜沉默了。</p>
不是被问住了，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建国不是不信他。林建国是在做一道没有好答案的题。</p>
“所以我想了一夜。”林建国说，“决定继续跟恒远打价格战。”</p>
“继续跟？”</p>
“不是所有产品都跟。选三款卖得最好的标砖，恒远降多少我跟多少。”林建国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把恒远拖住。只要拖到钱胖子先撑不住，老市场就能稳住。稳住了老市场，再慢慢做你的新材料。”</p>
沈夜张了张嘴。</p>
他想说这样不行。钱胖子的资金成本比林氏低，耗下去先撑不住的不会是恒远。他还想说，钱胖子背后有鑫源，鑫源就算库存压力再大，给一个代理兜底的能力还是有的。把林氏最后八十万砸在价格战里，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p>
但他说不出来。</p>
因为林建国站在窗前说了一句话：“小林，这公司是我半辈子的心血。你让我一下子全转了，我转不过来。”</p>
沈夜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p>
“跟我爸谈得不好？”</p>
“你爸决定继续跟恒远打价格战。”沈夜把外套挂起来，坐到她旁边。</p>
林知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你没说服他？”</p>
“我说服不了。”沈夜靠在沙发背上，“不是他不信我，是他在这个行业做了十五年。十五年的经验告诉他，遇到价格战就该打回去。转型、新材料、代工模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新了，新到他需要时间消化。”</p>
“可是他没时间了。”林知意的声音低下去。</p>
“对。他没时间了。”</p>
沈夜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户部衙门里的一幕——那年江南盐税改制，老尚书在朝堂上被六位大臣轮流反对。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每个人担心的都是真问题。老尚书没有当场辩驳，只是回去之后用了七天写了一封万言折。</p>
那封折子递上去之后，皇帝看完，第二天就下了旨。</p>
数据。老尚书靠的是数据。</p>
“我需要三天。”沈夜睁开眼。</p>
“又是三天？”</p>
“三天整理一份完整的市场分析。不是上次那种简单的报告，是把恒远的账、鑫源的账、整个市场的走势全部算进去。”他坐直身子，“你爸需要看到的不是方向，是数字。他信数字。”</p>
“你有把握？”</p>
沈夜没回答，只是拿过笔记本电脑打开了。</p>
接下来的三天，沈夜几乎住在了数据里。老周给他的行业数据、韩总提供的工地采购报价、鑫源集团的财报、恒远门店的出货记录、环保材料厂的生产成本——他把所有能拿到手的数字都拿到了。</p>
然后他开始写。</p>
不，不是写。是“拟”——他在拟一份奏折。</p>
古代的奏折有它独特的格式：先用一句话说结论，叫“题头”；然后是“事由”，简明扼要地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接着是“分析”，把各方利弊逐一拆解；最后是“建言”，拿出具体方案。</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种格式的厉害之处在于，看折子的人从头到尾不会被绕晕。每一个逻辑拐弯的地方都有数据撑着，每一个结论前面都有推导过程。</p>
沈夜写了一天一夜。写完之后又改了三遍，把每一个多余的字都删了。</p>
最后的成品只有十五页，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数字。</p>
第一条：恒远目前每月出货量增速已从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八，市场份额见顶。以当前价格计算，每月净亏损约十二万，加上库存积压，三个月内资金缺口至少五十万。</p>
第二条：鑫源集团一季度库存周转天数拉长到七十六天，自身资金压力巨大。不可能无限制补贴恒远。</p>
第三条：环保材料国标新规已进入征求意见阶段，最迟明年一季度实施。届时传统标砖市场将被全面压缩，提前布局者在渠道和口碑上占绝对先机。</p>
第四条：代工模式下，林氏首批投入仅需三十万，即可实现月供货三百万的产能。风险可控，回报可期。</p>
每一条后面都附着详细的数据来源和计算过程。</p>
最后一行是一句话：与其在旧赛道耗死，不如在新赛道重生。</p>
沈夜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封面只写了四个字——林总亲启。</p>
和林建国约好第二天在公司见。但沈夜刚放下手机，林知意的电话就来了。</p>
“我爸把最后五十万投进了价格战。”她的声音很急，“恒远今天报了一个四十一的价，我爸说跟了四十一。他自己降到成本线以下了。”</p>
沈夜闭上眼睛。</p>
来不及了？</p>
不。</p>
还有时间。只要那份报告今天送到林建国手上，只要他今晚能坐下来认真看完，天就还没黑透。</p>
“你在哪？”沈夜问。</p>
“在我爸公司。”</p>
“我马上到。报告在我手上，让你爸今晚就看。”</p>
他挂掉电话，抓起桌上的文件冲出门。外面下起了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像密集的鼓点。</p>
他踩着油门冲进雨幕里。仪表的蓝光映着他的脸，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在雨水里模糊成一片。</p>
五十万已经砸进去了。</p>
但账还没算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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