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月之价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辰时的梆子从院门外传进来时，陈望已经醒了。</p>
窗纸比昨夜亮了许多，墙角那盏石灯却还剩着一点青白微光。隔壁有人开门，木闩擦过门框，随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青瓦客院并不催客早起，但到了白日，院里仍有自己的规矩。</p>
陈望洗过脸，将床下锁柜重新查了一遍。安济行的货单、店印和装有受限石片的红线封包都还在原处，锁舌也没有异样。三枚普通灵石仍贴身分放，与公账余款隔开。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后的木牌，没有盘膝。</p>
木牌上“房内不得引气”六字，白日里比昨夜更清楚。</p>
六夜只是睡处。若想修炼，还得另找地方。</p>
院门旁的柜台已经换了人。陈望把昨夜的住宿凭据放在台面上，只问附近哪几处允许感气境修士练功。</p>
伙计没有替他挑，只从柜后抽出一张油污颇重的街图，用指节在上面点了两处：“西边槐巷有几家临时共修场，价钱写在门外。正街往北，清息院的牌子最大。客院只管住，不替别家保价，也不替客人作保。”</p>
陈望记下方位，把街图推回去。</p>
他出门时，云渡坊已经醒透。昨夜沿街悬着的灯符大半熄了，檐下却多出一排排木牌。卖药、收纸、租炉、寄物，各有开门时辰。街口巡夜人换成了两名灰衣执事，腰间仍挂着短尺，只是不再逐盏查灯，而是挨家看门前悬着的当日牌号。</p>
陈望先去了槐巷。</p>
巷口第一家院门窄，门楣上却挂着一块新刷的白牌。五个大字占去大半块木面——</p>
“共修五月筹。”</p>
“五筹”二字尤其醒目，远在巷口便能看见。</p>
陈望停了一息，把这价钱先抄进观察册。门内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背药篓的，有披短褂的，也有人带着刚满半袋的杂物。队伍顺着照壁折了一道，看不见柜台。</p>
五筹若真能换一月修炼，比他预想得低得多。</p>
他排到队尾，前面却久久不动。柜台每接一人，都要问姓名、旧牌和同签人数。有人答不齐，便被请到墙边另等；也有人凑了三四个人，仍被摇头退回来。</p>
陈望听了片刻，再去看门牌。大字下方确实还有三行小字，只是木牌挂得高，晨光又被屋檐挡住，只能辨出“旧客”“同签”几个字。</p>
他没有离队。既然已经站进来，便要把条件问清。</p>
近一个时辰后，队伍才挪到照壁后。陈望原想在巳时前去药材街听一轮散货报价，此时再看天色，那边早市最密的一阵已经过去了。</p>
这便是他为“五筹”先付的代价。</p>
前面一名灰袍汉子好不容易凑齐九个名字，递进去后仍被退了出来。他站在柜前争了两句，说第十人午后才能到。柜后妇人只把名单推回去，要他等人齐了再来。灰袍汉子身后还跟着三人，听见今日未必盖得成印，彼此脸色都不好看。十人同签并不只是纸上多写九个名字，任何一人误时，另外的人也得跟着等。</p>
陈望没有替他们算得更远。他只确认了一件事：大字写的是价，小字管的才是能否把价钱用上。</p>
照壁后的柜台不大，右侧墙上贴着一张盖了旧印的细则。陈望轮到近前，先没有递钱，只问：“五筹一月，能用多少次？”</p>
柜后妇人抬眼看他：“你们十个人都到了？”</p>
“我只一人。”</p>
“那办不了。”她用笔杆点了点墙，“十人同签，须一名在本院满过两月的旧客担保。五筹是每人价，不是单人价。”</p>
陈望顺着她的笔杆看去：“同签后，每日都能来？”</p>
“每月四次，逢五日后的第一个未时。一次两个时辰。十人同场，缺了不补，迟了也不顺延。”</p>
“其余时候？”</p>
“不含。”</p>
“旧客若中途不保呢？”</p>
“剩下的人补足散用价，或一并停牌。”</p>
“担保人也占十人里的一个名额？”</p>
“不占。他只作保，若也要入场，另算一人。”</p>
“四次用不完，能否转给同签的人？”</p>
“牌记在各人名下，不能转。你若只问价，后面还有人。”</p>
妇人说完，已经看向他身后。陈望没有再占柜台，把观察册上那句“五筹一月”划了一道，在旁边添上十人、旧客、四次、固定时段四项。</p>
这不是他能买的一月，也不是一份完整的月修价格。</p>
他刚走出院门，身后忽然有人急急侧身。一只扎口短囊撞上门框，囊口松开，两张折起的单纸和一小束细麻绳滑了出来。</p>
风正沿巷子往下吹，最外一张纸翻过石阶，朝排水沟落去。</p>
陈望伸脚压住纸角，又俯身拾起麻绳。他没有展开单纸，只按原来的折痕合拢，递给追出来的年轻人。</p>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身量中等，短打衣裳洗得发白，肩上还挎着另一只鼓囊囊的布包。他先数了两张纸，才松一口气：“多谢。少一张，我今日这一趟就白跑了。”</p>
“囊绳磨毛了。”陈望指了指绳结，“再走两条街还会松。”</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年轻人立刻把结拆下重系，没有因此多停，只问：“你也是来办五月牌的？”</p>
“来问价。”</p>
“五筹那个是凑人牌。”他朝高处小字偏了偏下巴，“我替人跑过一次，十个人少一个都不盖印。你若一人，北边清息院的价牌写得全些。”</p>
他说完便要走，陈望看见他手里另夹着一张刚从柜台取出的时次纸，上面“缺次不补”四字恰露在外面。</p>
“你替人办这里的牌？”陈望问。</p>
“只是替他占个午后位。”</p>
“那先问清他能不能逢五日后到场。”陈望把墙上方才看见的条件复述了一句，“缺了不补，也不能换到别日。若你只替他看了五筹，交回去未必算办成。”</p>
年轻人低头把时次纸看完，眉头微微一紧。他显然赶着下一处，没有再回柜台排队，只将纸重新夹好：“这张我先带回去让他自己定，免得替他做错主。算我也欠你省了一趟返工。”</p>
陈望道：“纸是你的，我只是按住了。”</p>
“条件也是你看全的。”年轻人把短囊重新扎紧，“我叫周行远，平日替人送些零散货，也跑铺子交件。你呢？”</p>
“陈望，安济行学徒。”</p>
周行远在“安济行”三字上停了一下，却没有追问来路，只道：“我得在午前把另一包送到平码所，不陪你走。清息院沿正街往北，见到三根白石柱就是。下次遇见，再说话。”</p>
他夹紧两只布包，很快出了槐巷。</p>
陈望没有把这句客气话记成承诺。他只把观察册收好，照伙计和周行远说的方位往北走。</p>
经过药材街时，靠街的三块散货价板已经被伙计收进檐下。两名挑筐人正往外走，口中谈的是午后收价，比晨间又低了一层。陈望没有拿安济行货单去问，也没有追着他们打听，只在观察册的页角记下“辰末前”。今日错过的时辰不能补回来，却能防止下次再把一块大字价牌当成全部。</p>
清息院占了半条街面。门前没有“五筹”那样的大字，三根白石柱之间却立着一面丈许高的价牌。牌顶盖着坊市当月的方印，底下各项价格从上往下排，字大小相近。价牌前同样有人等，只是队伍分成了三列：办新牌、续牌、买散次，各自不混。</p>
陈望先站在牌前，从第一行读到底。</p>
最低一档是感气境共修月牌，价一枚普通灵石；若以灵砂筹交付，则收十筹。月牌自盖印日起三十日有效，共十二次，每次两个时辰。时段须办牌时选定，满额后不得更换；同室修炼，无人授课；迟到照常计次，缺次不补。</p>
他没有因为价牌盖了印便立刻相信，先排进办新牌的一列。</p>
轮到他时，窗内执事伸手：“办哪一档？”</p>
“先问共修月牌。”</p>
“问价不收钱，别压着后面。”执事把手收回去。</p>
陈望问：“十二次都只凭月牌入场？”</p>
“凭牌入门。静心、调息的东西自己备，院里不送。”</p>
“初入感气，第一次用共修场，通常还要备什么？”</p>
执事看了他一眼：“你若能在一屋十几人的吐纳声里自己定住气，就什么也不添。定不住，头几次大半时辰都耗在收心上。有人买定息香，也有人硬熬。”</p>
“定息香怎么卖？”</p>
“一筹一支。四支一束，不拆束。不是入场强收，你要不要随你。”</p>
“一支能用多久？”</p>
“一场。点了不寄存，没烧完也不退。”</p>
后面有人往前挪了一步。陈望让开窗口，却没有走远。他站在院墙边，看了三轮入场。</p>
持月牌的人先验牌，再按时段进内院。有人自带细香，也有人临到门口才买。一个少年没带香，入门不久便又出来，在廊下坐了片刻，第二次才重新进去。另有两人想把前日缺的一次挪到今日，被守门人挡回去。价牌上的“缺次不补”没有因为人来到了门口而改变。</p>
第三轮验牌时，一名中年修士带着月牌，却走错了时段。守门人翻过牌背，让他看盖印旁那枚“午正”小戳。那人说空出来的席位明明还有两个，守门人仍没有放行，只让他按自己的时辰再来。空位不等于能补，院里卖的是先定好的十二次，不是随时可取的十二次。</p>
廊下另有一张售香小案。来人先交筹，管事才从封口木匣中取出一束四支的定息香，在束纸上盖一个细印。有人只想买一支，被指向院外的散摊；但院里只认自带且未燃过的整支，散摊香能不能入门，还要当场验。价牌没有强迫人买香，时辰却不会等人慢慢定心。对初入感气的人而言，省下四筹，也可能只是把四次机会耗在共修室里。</p>
陈望在册上列下自己的最低一档。</p>
月牌十筹，三十日十二次。若按初入感气的情形，只取最前面的四次定息香，再加四筹。总数十四筹。</p>
它仍算不上舒适，也没有先生指点。一个月里只能进十二次固定时段，误一次便少一次。可至少这是他一人能够直接买到、能够按规则真正使用的最低修炼安排。槐巷那块“五筹一月”的木牌，不能放在同一行里比较。</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把“五筹”移到条件价一栏，又在“十四筹”下压实了一笔。</p>
院内另一块小牌还写着静室散用价。最小的一间，一次三个筹起，时辰稍好便再加。陈望只看了价格，没有排队。若按十二次去算，早已不是他眼下该考虑的数目。</p>
午后，他又去看了正街东侧一家临时修炼场。那里不用月牌，按次收钱，价虽比静室低，却把护门费、座位费分开写。两项合起来，并不比清息院的共修月牌省。陈望逐项问过，在册上写明，仍没有交钱。</p>
这家门前的牌子只写“感气一筹起”。陈望有了上午的教训，没有先往册里抄，直接问守门人一筹能换什么。</p>
“末排蒲团一个，半个时辰。”守门人答道，“进门另交护门半筹。要避开炉房那边的热气，再添半筹换前排。”</p>
陈望看了一眼院里。最末一排靠着矮墙，墙后不时传来风箱声。前排修士起身时，末排仍有人盘膝未动，额角却一直冒汗。</p>
“半个时辰后若要续呢？”</p>
“再收一筹座位钱。护门费当日只收一次。”</p>
“能否先定十二次？”</p>
“可以，先交全数。人没来，蒲团也算替你留过。”</p>
陈望在心里把一次两个时辰补齐。四段座位钱，再加当日护门费；即便坐最末排，也已不是门外那一个“一筹起”。若把次数凑到清息院一月十二次，价钱更高，还得每次承受炉房热气。他没有进去试坐。修炼场允许引气，不等于每个允许引气的角落都值得付钱。</p>
守门人见他问完便走，在后面说了一句：“只看不练，也看不出合不合用。”</p>
陈望没有回头。正因为没有钱可用来逐处试错，才更要先看清能写明的条件。</p>
到申时，三处价钱终于能放在一起。</p>
他坐在街边一处不挡门的石阶上，把今日抄过的数字重新誊了一遍。先前被他写得最大的“五筹”，如今反而落在最下面；真正压在纸面中央的，是十四筹。</p>
三枚普通灵石就在衣内，任何一枚都足以抵掉月牌的大半数字。可灵石一旦交出去，换来的只是三十日里的十二个固定时段。住处、吃食、之后的交易手续，都不会因为他有了月牌便一并消失。</p>
更不能从安济行公账里拿。</p>
他把观察册合上，没有去换筹，也没有买月牌、定息香或静室。衣内三处灵石的硬角仍各在原位，公账钱袋也没有打开。</p>
今日唯一实际付出的，是近一个时辰和一段错过的晨市。那笔代价没有写进任何人的价牌，却同样不能再取回来。</p>
回青瓦客院的路上，他在平码所外又看见一次周行远。</p>
周行远正把一张收件纸递给门内的人，脚边两只布包已经少了一只。他隔着来往的人看见陈望，只抬了抬手，没有离开队伍。等柜口催号，他便立刻转回去，把自己的事办完。</p>
陈望也没有过去等。</p>
两人只算认得了名字。下一次若在路上遇见，可以开口说话；除此之外，什么都还没有。</p>
他回到客院时，日影已经斜过院墙。门后木牌仍在，今夜依旧不能练功。算上今夜，住处还剩五夜；月修最低十四筹，而明日之后的路仍要继续问。</p>
一日询价没有花掉一筹，却把便宜二字削去了大半。</p>
</p>
辰时的梆子从院门外传进来时，陈望已经醒了。</p>
窗纸比昨夜亮了许多，墙角那盏石灯却还剩着一点青白微光。隔壁有人开门，木闩擦过门框，随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青瓦客院并不催客早起，但到了白日，院里仍有自己的规矩。</p>
陈望洗过脸，将床下锁柜重新查了一遍。安济行的货单、店印和装有受限石片的红线封包都还在原处，锁舌也没有异样。三枚普通灵石仍贴身分放，与公账余款隔开。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后的木牌，没有盘膝。</p>
木牌上“房内不得引气”六字，白日里比昨夜更清楚。</p>
六夜只是睡处。若想修炼，还得另找地方。</p>
院门旁的柜台已经换了人。陈望把昨夜的住宿凭据放在台面上，只问附近哪几处允许感气境修士练功。</p>
伙计没有替他挑，只从柜后抽出一张油污颇重的街图，用指节在上面点了两处：“西边槐巷有几家临时共修场，价钱写在门外。正街往北，清息院的牌子最大。客院只管住，不替别家保价，也不替客人作保。”</p>
陈望记下方位，把街图推回去。</p>
他出门时，云渡坊已经醒透。昨夜沿街悬着的灯符大半熄了，檐下却多出一排排木牌。卖药、收纸、租炉、寄物，各有开门时辰。街口巡夜人换成了两名灰衣执事，腰间仍挂着短尺，只是不再逐盏查灯，而是挨家看门前悬着的当日牌号。</p>
陈望先去了槐巷。</p>
巷口第一家院门窄，门楣上却挂着一块新刷的白牌。五个大字占去大半块木面——</p>
“共修五月筹。”</p>
“五筹”二字尤其醒目，远在巷口便能看见。</p>
陈望停了一息，把这价钱先抄进观察册。门内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背药篓的，有披短褂的，也有人带着刚满半袋的杂物。队伍顺着照壁折了一道，看不见柜台。</p>
五筹若真能换一月修炼，比他预想得低得多。</p>
他排到队尾，前面却久久不动。柜台每接一人，都要问姓名、旧牌和同签人数。有人答不齐，便被请到墙边另等；也有人凑了三四个人，仍被摇头退回来。</p>
陈望听了片刻，再去看门牌。大字下方确实还有三行小字，只是木牌挂得高，晨光又被屋檐挡住，只能辨出“旧客”“同签”几个字。</p>
他没有离队。既然已经站进来，便要把条件问清。</p>
近一个时辰后，队伍才挪到照壁后。陈望原想在巳时前去药材街听一轮散货报价，此时再看天色，那边早市最密的一阵已经过去了。</p>
这便是他为“五筹”先付的代价。</p>
前面一名灰袍汉子好不容易凑齐九个名字，递进去后仍被退了出来。他站在柜前争了两句，说第十人午后才能到。柜后妇人只把名单推回去，要他等人齐了再来。灰袍汉子身后还跟着三人，听见今日未必盖得成印，彼此脸色都不好看。十人同签并不只是纸上多写九个名字，任何一人误时，另外的人也得跟着等。</p>
陈望没有替他们算得更远。他只确认了一件事：大字写的是价，小字管的才是能否把价钱用上。</p>
照壁后的柜台不大，右侧墙上贴着一张盖了旧印的细则。陈望轮到近前，先没有递钱，只问：“五筹一月，能用多少次？”</p>
柜后妇人抬眼看他：“你们十个人都到了？”</p>
“我只一人。”</p>
“那办不了。”她用笔杆点了点墙，“十人同签，须一名在本院满过两月的旧客担保。五筹是每人价，不是单人价。”</p>
陈望顺着她的笔杆看去：“同签后，每日都能来？”</p>
“每月四次，逢五日后的第一个未时。一次两个时辰。十人同场，缺了不补，迟了也不顺延。”</p>
“其余时候？”</p>
“不含。”</p>
“旧客若中途不保呢？”</p>
“剩下的人补足散用价，或一并停牌。”</p>
“担保人也占十人里的一个名额？”</p>
“不占。他只作保，若也要入场，另算一人。”</p>
“四次用不完，能否转给同签的人？”</p>
“牌记在各人名下，不能转。你若只问价，后面还有人。”</p>
妇人说完，已经看向他身后。陈望没有再占柜台，把观察册上那句“五筹一月”划了一道，在旁边添上十人、旧客、四次、固定时段四项。</p>
这不是他能买的一月，也不是一份完整的月修价格。</p>
他刚走出院门，身后忽然有人急急侧身。一只扎口短囊撞上门框，囊口松开，两张折起的单纸和一小束细麻绳滑了出来。</p>
风正沿巷子往下吹，最外一张纸翻过石阶，朝排水沟落去。</p>
陈望伸脚压住纸角，又俯身拾起麻绳。他没有展开单纸，只按原来的折痕合拢，递给追出来的年轻人。</p>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身量中等，短打衣裳洗得发白，肩上还挎着另一只鼓囊囊的布包。他先数了两张纸，才松一口气：“多谢。少一张，我今日这一趟就白跑了。”</p>
“囊绳磨毛了。”陈望指了指绳结，“再走两条街还会松。”</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年轻人立刻把结拆下重系，没有因此多停，只问：“你也是来办五月牌的？”</p>
“来问价。”</p>
“五筹那个是凑人牌。”他朝高处小字偏了偏下巴，“我替人跑过一次，十个人少一个都不盖印。你若一人，北边清息院的价牌写得全些。”</p>
他说完便要走，陈望看见他手里另夹着一张刚从柜台取出的时次纸，上面“缺次不补”四字恰露在外面。</p>
“你替人办这里的牌？”陈望问。</p>
“只是替他占个午后位。”</p>
“那先问清他能不能逢五日后到场。”陈望把墙上方才看见的条件复述了一句，“缺了不补，也不能换到别日。若你只替他看了五筹，交回去未必算办成。”</p>
年轻人低头把时次纸看完，眉头微微一紧。他显然赶着下一处，没有再回柜台排队，只将纸重新夹好：“这张我先带回去让他自己定，免得替他做错主。算我也欠你省了一趟返工。”</p>
陈望道：“纸是你的，我只是按住了。”</p>
“条件也是你看全的。”年轻人把短囊重新扎紧，“我叫周行远，平日替人送些零散货，也跑铺子交件。你呢？”</p>
“陈望，安济行学徒。”</p>
周行远在“安济行”三字上停了一下，却没有追问来路，只道：“我得在午前把另一包送到平码所，不陪你走。清息院沿正街往北，见到三根白石柱就是。下次遇见，再说话。”</p>
他夹紧两只布包，很快出了槐巷。</p>
陈望没有把这句客气话记成承诺。他只把观察册收好，照伙计和周行远说的方位往北走。</p>
经过药材街时，靠街的三块散货价板已经被伙计收进檐下。两名挑筐人正往外走，口中谈的是午后收价，比晨间又低了一层。陈望没有拿安济行货单去问，也没有追着他们打听，只在观察册的页角记下“辰末前”。今日错过的时辰不能补回来，却能防止下次再把一块大字价牌当成全部。</p>
清息院占了半条街面。门前没有“五筹”那样的大字，三根白石柱之间却立着一面丈许高的价牌。牌顶盖着坊市当月的方印，底下各项价格从上往下排，字大小相近。价牌前同样有人等，只是队伍分成了三列：办新牌、续牌、买散次，各自不混。</p>
陈望先站在牌前，从第一行读到底。</p>
最低一档是感气境共修月牌，价一枚普通灵石；若以灵砂筹交付，则收十筹。月牌自盖印日起三十日有效，共十二次，每次两个时辰。时段须办牌时选定，满额后不得更换；同室修炼，无人授课；迟到照常计次，缺次不补。</p>
他没有因为价牌盖了印便立刻相信，先排进办新牌的一列。</p>
轮到他时，窗内执事伸手：“办哪一档？”</p>
“先问共修月牌。”</p>
“问价不收钱，别压着后面。”执事把手收回去。</p>
陈望问：“十二次都只凭月牌入场？”</p>
“凭牌入门。静心、调息的东西自己备，院里不送。”</p>
“初入感气，第一次用共修场，通常还要备什么？”</p>
执事看了他一眼：“你若能在一屋十几人的吐纳声里自己定住气，就什么也不添。定不住，头几次大半时辰都耗在收心上。有人买定息香，也有人硬熬。”</p>
“定息香怎么卖？”</p>
“一筹一支。四支一束，不拆束。不是入场强收，你要不要随你。”</p>
“一支能用多久？”</p>
“一场。点了不寄存，没烧完也不退。”</p>
后面有人往前挪了一步。陈望让开窗口，却没有走远。他站在院墙边，看了三轮入场。</p>
持月牌的人先验牌，再按时段进内院。有人自带细香，也有人临到门口才买。一个少年没带香，入门不久便又出来，在廊下坐了片刻，第二次才重新进去。另有两人想把前日缺的一次挪到今日，被守门人挡回去。价牌上的“缺次不补”没有因为人来到了门口而改变。</p>
第三轮验牌时，一名中年修士带着月牌，却走错了时段。守门人翻过牌背，让他看盖印旁那枚“午正”小戳。那人说空出来的席位明明还有两个，守门人仍没有放行，只让他按自己的时辰再来。空位不等于能补，院里卖的是先定好的十二次，不是随时可取的十二次。</p>
廊下另有一张售香小案。来人先交筹，管事才从封口木匣中取出一束四支的定息香，在束纸上盖一个细印。有人只想买一支，被指向院外的散摊；但院里只认自带且未燃过的整支，散摊香能不能入门，还要当场验。价牌没有强迫人买香，时辰却不会等人慢慢定心。对初入感气的人而言，省下四筹，也可能只是把四次机会耗在共修室里。</p>
陈望在册上列下自己的最低一档。</p>
月牌十筹，三十日十二次。若按初入感气的情形，只取最前面的四次定息香，再加四筹。总数十四筹。</p>
它仍算不上舒适，也没有先生指点。一个月里只能进十二次固定时段，误一次便少一次。可至少这是他一人能够直接买到、能够按规则真正使用的最低修炼安排。槐巷那块“五筹一月”的木牌，不能放在同一行里比较。</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把“五筹”移到条件价一栏，又在“十四筹”下压实了一笔。</p>
院内另一块小牌还写着静室散用价。最小的一间，一次三个筹起，时辰稍好便再加。陈望只看了价格，没有排队。若按十二次去算，早已不是他眼下该考虑的数目。</p>
午后，他又去看了正街东侧一家临时修炼场。那里不用月牌，按次收钱，价虽比静室低，却把护门费、座位费分开写。两项合起来，并不比清息院的共修月牌省。陈望逐项问过，在册上写明，仍没有交钱。</p>
这家门前的牌子只写“感气一筹起”。陈望有了上午的教训，没有先往册里抄，直接问守门人一筹能换什么。</p>
“末排蒲团一个，半个时辰。”守门人答道，“进门另交护门半筹。要避开炉房那边的热气，再添半筹换前排。”</p>
陈望看了一眼院里。最末一排靠着矮墙，墙后不时传来风箱声。前排修士起身时，末排仍有人盘膝未动，额角却一直冒汗。</p>
“半个时辰后若要续呢？”</p>
“再收一筹座位钱。护门费当日只收一次。”</p>
“能否先定十二次？”</p>
“可以，先交全数。人没来，蒲团也算替你留过。”</p>
陈望在心里把一次两个时辰补齐。四段座位钱，再加当日护门费；即便坐最末排，也已不是门外那一个“一筹起”。若把次数凑到清息院一月十二次，价钱更高，还得每次承受炉房热气。他没有进去试坐。修炼场允许引气，不等于每个允许引气的角落都值得付钱。</p>
守门人见他问完便走，在后面说了一句：“只看不练，也看不出合不合用。”</p>
陈望没有回头。正因为没有钱可用来逐处试错，才更要先看清能写明的条件。</p>
到申时，三处价钱终于能放在一起。</p>
他坐在街边一处不挡门的石阶上，把今日抄过的数字重新誊了一遍。先前被他写得最大的“五筹”，如今反而落在最下面；真正压在纸面中央的，是十四筹。</p>
三枚普通灵石就在衣内，任何一枚都足以抵掉月牌的大半数字。可灵石一旦交出去，换来的只是三十日里的十二个固定时段。住处、吃食、之后的交易手续，都不会因为他有了月牌便一并消失。</p>
更不能从安济行公账里拿。</p>
他把观察册合上，没有去换筹，也没有买月牌、定息香或静室。衣内三处灵石的硬角仍各在原位，公账钱袋也没有打开。</p>
今日唯一实际付出的，是近一个时辰和一段错过的晨市。那笔代价没有写进任何人的价牌，却同样不能再取回来。</p>
回青瓦客院的路上，他在平码所外又看见一次周行远。</p>
周行远正把一张收件纸递给门内的人，脚边两只布包已经少了一只。他隔着来往的人看见陈望，只抬了抬手，没有离开队伍。等柜口催号，他便立刻转回去，把自己的事办完。</p>
陈望也没有过去等。</p>
两人只算认得了名字。下一次若在路上遇见，可以开口说话；除此之外，什么都还没有。</p>
他回到客院时，日影已经斜过院墙。门后木牌仍在，今夜依旧不能练功。算上今夜，住处还剩五夜；月修最低十四筹，而明日之后的路仍要继续问。</p>
一日询价没有花掉一筹，却把便宜二字削去了大半。</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