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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烛数着灯。</p>
曳光号头顶那排十二盏探照灯，此刻还亮着九盏。三盏在他眼皮底下灭掉的时候，整座城往西倾斜的坡度都像是陡了一寸——灯一少，罩住车队的人造昼就薄一分，背后的黑就探进来一分。</p>
他蹲在灯阵主控舱里，三根外翻的指节搭在调频轮上，耳朵贴着舱壁。引擎的嗡鸣从脚底传来，比上个钟头沉，像一头老牛被抽着鞭子还在喘。</p>
主操，通讯器里是应栖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暮环后缘又推进了四百米。按这个速度，我们离烽燧七还有十七公里，天——</p>
她没说完。在这条带子上，不是比喻。</p>
三年前那场大停转之后，太阳被焊在了东边的天上。世界被切成了三片：朝阳的一侧烤成焦壳，背阳的一侧结着黑冰，中间这一百八十公里的黄昏，是活人能喘气的全部地方。它每一天向西挪不到四十公里，曳光号就得跟着挪，永远走在光还能罩住的那条窄带上。停下，等于把脖子递给背后的永夜。</p>
而永夜里长东西。</p>
引擎负荷多少？冼烛问。</p>
九十一。霍老头说再压就爆缸。</p>
压到九十五。</p>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你疯了。</p>
冼烛把调频轮往右拧了半格，探照灯的亮度跟着跳了一档。罩住车队的白光往外涨了涨，背后那道黑线的边缘，几团模糊的影子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p>
蚀影。它们没有形状，像被光烤退的影子有了重量，顺着暮环的后缘爬进来，专吃带温度和光的东西。冼烛在三岁大的稔还没出生时就已经学会辨认它们的——光一弱，它们就往前涌；光一强，它们就退。</p>
可光是会用完的。</p>
主操，应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一点他熟悉的不安，霍岷说，光磁核心的耦合松了。不是负荷的问题，是结构。我们撑不到烽燧七。</p>
冼烛没回头。主控舱的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瘦，颧骨高，眼一直眯着，像在估量每一缕光的分量。</p>
那就修。他说。</p>
没有零件。</p>
那就拆。</p>
他切断了通讯，伸手按下一盏灯的独立开关。第九盏灯熄了。罩子的白光肉眼可见地塌了一块，背后黑线猛地往前一窜，最前头的一团蚀影几乎贴到了尾车的挡板——尾车里装着全城的种子和药。</p>
冼烛盯着那团黑看了两秒，重新把灯拧亮。黑线退回去。他记下了这一进一退的尺度：现在每熄一盏灯，黑线能涌进来大约六米，再亮回去要花三秒。</p>
他在心里排了一遍：十二盏灯，最坏的情况全灭，黑线推进七十二米。尾车到主控舱的距离是六十八米。</p>
也就是说，如果灯全灭，永夜会先一步咬住种子和药，而不是先咬住他。</p>
这个念头让他反而安静下来。他从来不信运气，只信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p>
应栖。</p>
把尾车的人撤到中段。霍岷拆东墙的耦合件，补西墙的核心。我们不用撑到烽燧七。</p>
那撑到哪？</p>
冼烛抬眼，看向主控舱前方那块蒙着灰的观测屏。屏上，暮环的等高线缓缓向西流淌，像一条永远在退的河。</p>
撑到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他说，十七公里里，总有一截旧路基是平的。</p>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三年前，他所在的头一座城也是这样，灯阵一夜之间全部熄火。那年他二十四，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唯一一个。后来他反复回想那个夜晚，越想越不对：启明的灯不是坏掉的，是被谁，一格一格，亲手关掉的。</p>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长什么样。</p>
现在，他看着观测屏上蚀影推进的节律——一涌，一退，再涌，节奏太整齐了，整齐得像在听什么号令。</p>
冼烛把调频轮攥进掌心。</p>
全城听好，他按下广播，灯会闪，别慌。跟着光走，别跟着人走。我们不停。</p>
曳光号在黄昏里往前碾，十二盏灯剩九盏，九盏里还要再拆三盏去换核心。十七公里外，烽燧七的轮廓还埋在尘雾里。</p>
而身后的黑，已经学会了数拍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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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烛数着灯。</p>
曳光号头顶那排十二盏探照灯，此刻还亮着九盏。三盏在他眼皮底下灭掉的时候，整座城往西倾斜的坡度都像是陡了一寸——灯一少，罩住车队的人造昼就薄一分，背后的黑就探进来一分。</p>
他蹲在灯阵主控舱里，三根外翻的指节搭在调频轮上，耳朵贴着舱壁。引擎的嗡鸣从脚底传来，比上个钟头沉，像一头老牛被抽着鞭子还在喘。</p>
主操，通讯器里是应栖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暮环后缘又推进了四百米。按这个速度，我们离烽燧七还有十七公里，天——</p>
她没说完。在这条带子上，不是比喻。</p>
三年前那场大停转之后，太阳被焊在了东边的天上。世界被切成了三片：朝阳的一侧烤成焦壳，背阳的一侧结着黑冰，中间这一百八十公里的黄昏，是活人能喘气的全部地方。它每一天向西挪不到四十公里，曳光号就得跟着挪，永远走在光还能罩住的那条窄带上。停下，等于把脖子递给背后的永夜。</p>
而永夜里长东西。</p>
引擎负荷多少？冼烛问。</p>
九十一。霍老头说再压就爆缸。</p>
压到九十五。</p>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你疯了。</p>
冼烛把调频轮往右拧了半格，探照灯的亮度跟着跳了一档。罩住车队的白光往外涨了涨，背后那道黑线的边缘，几团模糊的影子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p>
蚀影。它们没有形状，像被光烤退的影子有了重量，顺着暮环的后缘爬进来，专吃带温度和光的东西。冼烛在三岁大的稔还没出生时就已经学会辨认它们的——光一弱，它们就往前涌；光一强，它们就退。</p>
可光是会用完的。</p>
主操，应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一点他熟悉的不安，霍岷说，光磁核心的耦合松了。不是负荷的问题，是结构。我们撑不到烽燧七。</p>
冼烛没回头。主控舱的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瘦，颧骨高，眼一直眯着，像在估量每一缕光的分量。</p>
那就修。他说。</p>
没有零件。</p>
那就拆。</p>
他切断了通讯，伸手按下一盏灯的独立开关。第九盏灯熄了。罩子的白光肉眼可见地塌了一块，背后黑线猛地往前一窜，最前头的一团蚀影几乎贴到了尾车的挡板——尾车里装着全城的种子和药。</p>
冼烛盯着那团黑看了两秒，重新把灯拧亮。黑线退回去。他记下了这一进一退的尺度：现在每熄一盏灯，黑线能涌进来大约六米，再亮回去要花三秒。</p>
他在心里排了一遍：十二盏灯，最坏的情况全灭，黑线推进七十二米。尾车到主控舱的距离是六十八米。</p>
也就是说，如果灯全灭，永夜会先一步咬住种子和药，而不是先咬住他。</p>
这个念头让他反而安静下来。他从来不信运气，只信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p>
应栖。</p>
把尾车的人撤到中段。霍岷拆东墙的耦合件，补西墙的核心。我们不用撑到烽燧七。</p>
那撑到哪？</p>
冼烛抬眼，看向主控舱前方那块蒙着灰的观测屏。屏上，暮环的等高线缓缓向西流淌，像一条永远在退的河。</p>
撑到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他说，十七公里里，总有一截旧路基是平的。</p>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三年前，他所在的头一座城也是这样，灯阵一夜之间全部熄火。那年他二十四，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唯一一个。后来他反复回想那个夜晚，越想越不对：启明的灯不是坏掉的，是被谁，一格一格，亲手关掉的。</p>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长什么样。</p>
现在，他看着观测屏上蚀影推进的节律——一涌，一退，再涌，节奏太整齐了，整齐得像在听什么号令。</p>
冼烛把调频轮攥进掌心。</p>
全城听好，他按下广播，灯会闪，别慌。跟着光走，别跟着人走。我们不停。</p>
曳光号在黄昏里往前碾，十二盏灯剩九盏，九盏里还要再拆三盏去换核心。十七公里外，烽燧七的轮廓还埋在尘雾里。</p>
而身后的黑，已经学会了数拍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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