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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阑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p>
他的掌心亮着暖灰色的光。但那个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稳定的光圈，而是一种不规则的脉动。像一颗快要耗尽的电池在做最后的挣扎。</p>
你能打吗？苏婉清问。</p>
不能。他说。没有任何犹豫。</p>
苏婉清没有意外。他在副本里用蚀时变硬抗了太初主机的光柱，寿元债叠了一层又一层。现在的他，能站着走路已经是在透支了。</p>
那跑呢？</p>
跑可以。他看了一眼下面的山谷。但他们的网已经收紧了。从我们这里到山下的路，至少有三个封锁点。正面冲，不行。</p>
侧面呢？</p>
侧面是悬崖。</p>
苏婉清看了一眼右边。确实是——山路的右侧是一面断崖，黑漆漆的，看不到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凉意。</p>
左边是山壁。前面是封锁线。右边是悬崖。后面是副本出口——现在已经关了。</p>
四面都是死路。</p>
还有一个办法。沈夜阑说。</p>
他蹲下来，把掌心的暖灰色光按在了脚下的石板上。</p>
光渗进去了。</p>
不是物理的渗透——是时间的渗透。石板表面的纹理开始发生变化。风化了几十年的石痕在几息之内变深了，又变浅了。石板的颜色从灰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p>
他在局部改变石板的时间流速。</p>
你做什么？苏婉清问。</p>
制造痕迹。他说。我把这段路的时间往前推三天。三天前这里下过一场雨——石板会湿。湿的石板会留下脚印。</p>
苏婉清明白了。</p>
你要让他们看到假脚印？</p>
不只是脚印。沈夜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蚀时变的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但他的手很稳。我会把痕迹往东南方向引——让他们以为我们从东南方向跑了。</p>
能骗多久？</p>
看他们的指挥官有多聪明。他说。聪明的，半个时辰就会发现不对。蠢的，能骗一晚上。</p>
半个时辰够了。苏婉清说。</p>
沈夜阑把手从石板上抬起来。</p>
他的手指在抖。</p>
苏婉清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淡金绿色的生息引渗进去，帮他稳住了手指的颤抖。</p>
别浪费。他说。</p>
闭嘴。她说。</p>
第二次了。</p>
沈夜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p>
他们等了一炷香。</p>
下面的山谷里，正序盟的人开始动了。</p>
苏婉清趴在山路拐角处的石头后面，往下看。月光下，那些深色衣服的人影像蚂蚁一样在山谷里移动。有几个人跑到了山路入口的位置，蹲下来查看地面。</p>
然后他们喊了什么。</p>
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有几个人改变了方向，开始朝东南方向追踪。</p>
上钩了。沈夜阑低声说。</p>
全部？</p>
不是。留了至少五个人在封锁点。还有一个——他眯起眼看了看。那个没动过的指挥官。他在观察。</p>
他怀疑？</p>
不确定。但他没有跟着去。说明他不全信。</p>
那我们——</p>
沈夜阑说。等东南方向的消息传回来。他们会发现脚印到了悬崖边就断了——因为那些脚印是我制造的，不是真人走的。到那个时候，他们会重新判断方向。</p>
然后呢？</p>
然后我们已经走了。</p>
苏婉清看着他。</p>
你每次都有计划。她说。</p>
不是每次都有。他说。只是每次都得有。</p>
他们从山路往回走。</p>
不走大路。沈夜阑带着她翻过了山路的左侧山壁——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窄缝，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沟壑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石头粗糙，刮在背上有点疼。</p>
苏婉清在前面走。沈夜阑在后面。</p>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p>
苏婉清听得出来。每走几步，他的呼吸就会停一下——不是累得停下来，是在控制。他在用意识压制身体的疲惫，不让它表现在脚步上。</p>
要不要歇一下？她回头问。</p>
不要。他说。歇了就走不动了。</p>
苏婉清没有再问。她加快了脚步。</p>
沟壑的尽头是一片松林。松树不高，但密。月光被松针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线，落在地上。</p>
穿过松林，他们绕到了山的北面。</p>
从北面往下看，山谷里的正序盟还在东南方向搜索。冷蓝色的光在远处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p>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沈夜阑说。</p>
他们用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到了山脚下。</p>
山下有一条土路。土路的尽头是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亮着几盏灯。</p>
沈夜阑在村口停了下来。</p>
你的家人——他问。在哪里？</p>
苏婉清想了想。</p>
在清平镇。她说。我父母的中医诊所在清平镇的东街。我家叫苏氏回春堂</p>
多远？</p>
从这里走——大概两天的路。</p>
沈夜阑沉默了。</p>
两天的路。如果他们现在出发，正序盟的人可能会在路上拦截。如果他们等正序盟撤了再走——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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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走大路。沈夜阑说。正序盟肯定在主要的路上布了人。我们走小路。</p>
你认识路？</p>
不认识。但我知道怎么走。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青铜怀表。表的链条绕在指节上。他按了一下表盖，表盘弹开了。</p>
表针在走。但不是正常地走——是在倒着走。</p>
蚀时变的副产品。他说。我能感知到周围三天以内的时间痕迹。人走过的路会留下痕迹——脚印、体温、呼吸——这些东西在时间里会留下涟漪。我能顺着涟漪找到没人走过的路。</p>
苏婉清看着他手里的怀表。</p>
但每次用这个——</p>
我知道代价。他说。他把怀表收回去。走吧。</p>
他们绕过了村子，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往西走。</p>
路上，苏婉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p>
正序盟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个副本出来？她问。</p>
两个可能。沈夜阑说。第一，他们一直在监视岁序回廊的副本出口。每个副本的出口坐标是固定的，他们花时间去查，查到了。第二——</p>
他顿了一下。</p>
第二？</p>
有人告诉他们的。</p>
苏婉清的脚步停了一瞬。</p>
不知道。他说。但我倾向于第二个可能。因为这个副本的出口不在常规路线上——它是一个从碎片里长出来的副本，出口坐标不在正序盟的常规数据库里。除非有人专门去查过——或者有人知道我们要进这个副本。</p>
苏婉清想了很久。</p>
方砚秋？</p>
不会是他。沈夜阑说。他进了桥里。在共振之前他不会出来。而且他没有理由出卖我们。</p>
许鸣？</p>
也不会。许鸣和正序盟没有交集。</p>
那就是——</p>
我不确定。沈夜阑说。但现在不是排查内鬼的时候。先解决眼前的问题。</p>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p>
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没有证据。她决定先不说。</p>
他们走了大半夜。</p>
天快亮的时候，沈夜阑找到了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一个山洞。不大，但能遮风。洞口朝着北，被灌木挡着，从外面看不见。</p>
苏婉清进去检查了一遍。没有动物住的痕迹。地面是干的。</p>
可以。她说。</p>
沈夜阑走进来，靠在洞壁上坐下了。</p>
他闭着眼。呼吸很重。</p>
苏婉清蹲在他面前。</p>
让我看看。她说。</p>
沈夜阑没有拒绝。</p>
她把生息引的光覆在他的手腕上。淡金绿色的光渗进皮肤，沿着经脉往里探。</p>
她看到了。</p>
之前她只能看到轮廓。现在谷雨润心诀种下去之后，她能看到细节了。</p>
沈夜阑的经脉——那些本来应该像河流一样平稳流动灵气的通道——现在变得很窄。不是堵塞，是萎缩。像一条河被人从上游堵住了大半，只剩下细细的一条水流在石缝间挤过去。</p>
他的丹田里，那颗火核还在。但火核的光比她上次看到的暗了。不是快灭了——是在缩小。像一块冰在慢慢地融化，虽然还有，但比原来小了一圈。</p>
蚀时变的节点——掌心那个暖灰色的光点——还在跳。但跳的频率不对了。以前是稳定的、有规律的跳动。现在是不规则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会停一下。</p>
停的那一下，苏婉清感觉到了——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空洞。不是疼。是少了什么的感觉。</p>
寿元债。</p>
他的身体在被。每一次透支寿元，身体的某个部分就会下降一个台阶。这个台阶不是固定的——有时候是记忆变模糊，有时候是力量变弱，有时候是感知变迟钝。</p>
现在轮到的是什么？</p>
苏婉清把生息引收回来了。</p>
她没有跟他说她看到了什么。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寿元债不是生息引能治的。她只能缓解他的疲劳，但治不了根。</p>
你的身体需要休息。她说。不是睡一觉的那种休息。是停止一切时间之力使用的那种休息。至少三天。</p>
没有三天。沈夜阑睁开眼。正序盟不会给我们三天。</p>
那至少——</p>
等处理完正序盟的事再说。</p>
苏婉清看着他。</p>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灰白。嘴唇干裂。</p>
但他的目光还是清的。</p>
沈夜阑。</p>
你现在的状态——如果正序盟的人来了——你打不了。</p>
我知道。</p>
所以不要打。她说。我来。</p>
沈夜阑看着她。</p>
你的生息引不是攻击性的。他说。</p>
不是。苏婉清说。但我有别的东西。</p>
她伸出手腕。</p>
手链上，二十四颗珠子。三颗亮的。一颗快要亮的。还有几颗隐隐约约有微光的。</p>
柳萦给了我谷雨润心诀。她说。我的共感力比以前强了很多。但柳萦也给了我另一样东西——缠丝惑的底子。</p>
沈夜阑微微皱眉。</p>
什么意思？</p>
在塔里的时候，我和柳萦连接了很久。苏婉清说。我的生息引和她的缠丝惑混在一起。她的缠丝惑的底子——那种控制感知、制造幻象的能力——有一部分留在了我的经脉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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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p>
不确定。但我想试。</p>
沈夜阑沉默了。</p>
你知道正序盟派来的是什么人吗？他问。</p>
不知道。</p>
如果是普通探子，你的计划可能管用。他说。但如果他们派了高阶修炼者——</p>
那就见招拆招。苏婉清说。</p>
沈夜阑看着她。</p>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婉清没有预料到的事。</p>
他笑了。</p>
很淡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确实弯了。</p>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他问。</p>
被你教的。她说。</p>
沈夜阑的笑收起来了。但他眼底的那层灰——在苏婉清看来——似乎淡了一点。</p>
他们在山洞里歇了两个时辰。</p>
不是睡觉——是恢复。苏婉清用生息引帮沈夜阑稳住经脉的萎缩速度。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他的身体不再继续下滑。</p>
沈夜阑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个计划。</p>
正序盟的目的不是杀我们。他说。如果他们想杀我们，不需要布这么大的网。二十个人，猎杀阵型——这是抓人的配置，不是杀人的。</p>
抓我们做什么？</p>
谈条件。沈夜阑说。或者——逼我们交出什么东西。</p>
什么东西？</p>
沈夜阑想了想。</p>
太初主机的信息。他说。我们在副本里看到了太初主机的真面目——一棵树。这个信息对正序盟来说很重要。他们一直在研究岁序回廊，研究太初主机。如果有人亲眼看到了主机的形态——</p>
他们想要我们嘴里的信息。</p>
苏婉清想了一下。</p>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抓到。她说。但也不能一直跑。跑不是办法。</p>
那就——引他们来。</p>
沈夜阑看着她。</p>
我们不跑。苏婉清说。我们找一个地方，让他们来追。然后在那里等着他们。</p>
你要设伏？</p>
不是伏击。苏婉清说。是——让他们以为他们赢了。让他们以为他们抓到了我们。然后——</p>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p>
然后让他们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p>
沈夜阑沉默了一会儿。</p>
你想用缠丝惑的底子——制造幻境？</p>
你能做到吗？</p>
不确定。苏婉清说。但柳萦教过我——幻境不需要太复杂。只需要让对方看到他们最想看到的东西。</p>
他们最想看到的是什么？</p>
苏婉清想了想。</p>
正序盟最想看到的——是我们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她说。如果我们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被困在幻境里、无法反抗——他们就会放松警惕。</p>
然后呢？</p>
然后我们反过来利用他们的放松。苏婉清说。他们放松的时候，就是我们脱身的时候。</p>
沈夜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p>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他问。</p>
在塔里。苏婉清说。柳萦用了一千年学会的东西，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我不可能像她那么厉害。但基本的——够用。</p>
沈夜阑没有再说什么。</p>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暖灰色节点。节点在不规则地跳着。</p>
他说。那就引。</p>
他抬起头。</p>
但有一个条件。</p>
什么？</p>
如果事情不对——你跑。他说。不要管我。</p>
苏婉清看着他。</p>
你又来了。她说。</p>
我不是在逞英雄。沈夜阑说。我是在做最坏的准备。我的蚀时变现在连三息的减速都做不到了。如果真的遇上了高阶修炼者——我帮不了你。</p>
我知道。苏婉清说。但你也不需要帮我。你只需要——活着。</p>
沈夜阑看着她。</p>
过了很久，他说：</p>
下午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山洞。</p>
沈夜阑带着苏婉清走了半天的小路，绕到了清平镇的外围。</p>
清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条横巷。苏氏回春堂在东街的最后一家。</p>
他们没有直接进去。</p>
沈夜阑在镇外的一个山坡上停了下来。从这里能看到清平镇的全貌——街道、房屋、镇口的石碑。</p>
你看到了吗？他问。</p>
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p>
苏氏回春堂的门口，站着一个人。</p>
那个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但他站的位置不对——他站在能看到回春堂大门的角度，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眼镇口的方向。</p>
沈夜阑说。至少一个。可能还有别的。</p>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p>
他们在监视我家。</p>
为什么不直接——</p>
因为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出来。沈夜阑说。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如果你还没出副本，他们动了你的家人，你就不会去那个出口了——你会去别的地方。他们不想失去对你的追踪。</p>
所以他们在等。</p>
等你自己送上门。</p>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p>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干草味。</p>
我父母——</p>
应该没事。沈夜阑说。如果只是监视，他们不会动你父母。但你父母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p>
苏婉清想了一下。</p>
我爹很精明。她说。如果他发现有人监视，他不会声张。他会装作不知道，然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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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p>
然后他会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苏婉清说。我家有一些——祖传的东西。不是法宝，是一些和节气有关的药方和器具。我爹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p>
什么东西？</p>
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苏婉清说。但我小时候见过我爹在半夜整理一个木箱。箱子上刻着二十四节气的符号。他从来不让我碰。</p>
沈夜阑的眉头动了一下。</p>
二十四节气的符号？</p>
那个箱子——</p>
在我家诊所的地下室里。苏婉清说。</p>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p>
正序盟盯上你家，不只是因为你。沈夜阑说。是因为那个箱子。</p>
苏婉清没有说话。</p>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她问过爹那个箱子里是什么。爹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后来她长大了，学了医，离开了家。爹一直没有告诉她。</p>
也许爹是想保护她。也许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她不能知道。</p>
但现在——</p>
我们需要那个箱子。沈夜阑说。</p>
我知道。</p>
但正面进不去——有哨。</p>
那就从后面进。苏婉清说。回春堂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个洞——我小时候钻进去玩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p>
沈夜阑想了一下。</p>
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他说。</p>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青铜怀表。</p>
我能把回春堂周围的时间往回拨一点——不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内，那个哨兵会经历一次——他会以为自己刚才看过了，然后再看一遍。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注意力会被分散。</p>
你能做到？</p>
半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现在的极限。</p>
代价呢？</p>
沈夜阑没有回答。</p>
苏婉清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代价是什么。</p>
不要做。她说。</p>
苏婉清。他看着她。你家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我们对太初主机的理解。正序盟在找它。我们不能让它落到正序盟手里。</p>
但你的寿元——</p>
够了。他说。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的寿元够用。至少——够用到把这件事处理完。</p>
苏婉清看着他。</p>
他的眼睛还是清的。但清里面有一层东西——不是决心，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一种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几步了，所以要走好的东西。</p>
她没有再劝。</p>
她说。但我在旁边。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接手。</p>
沈夜阑点了一下头。</p>
黄昏的时候，他们进了清平镇。</p>
沈夜阑在回春堂外面的一个角落启动了蚀时变。暖灰色的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渗进了空气里，渗进了时间里。</p>
苏婉清感觉到了——周围的时间在那个瞬间抖了一下。像一杯水被人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水面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p>
然后那个哨兵的眼神空了一瞬。</p>
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他已经了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他会重新看一眼，然后觉得嗯，看过了，转头去做别的事。</p>
就是这一瞬。</p>
苏婉清从回春堂后面的巷子里钻了进去。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墙上有青苔，滑溜溜的。</p>
她找到了那个洞。</p>
还在。</p>
洞不大。她侧着身子挤了过去。衣服刮在石头上，撕了一点。</p>
洞的那一边是回春堂的后院。院子里晾着药材。空气里有药草的苦香味——黄连、板蓝根、陈皮。这些味道她太熟了。从小闻到大的。</p>
她走到后院的门前。</p>
门没锁。</p>
她推开门。</p>
诊所的客厅里，灯亮着。</p>
她爹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旧书。</p>
她娘在旁边整理药柜。</p>
两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有慌张，没有异常。</p>
但苏婉清注意到了——她爹的手边放着一个东西。一个不大的布包。布包的口扎得很紧。</p>
他看到苏婉清的时候，手里的书停了一下。</p>
然后他把书合上了。</p>
回来了？他说。语气很平。</p>
苏婉清说。</p>
吃饭了没？她娘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p>
还没。</p>
灶上有粥。她娘说。自己去盛。</p>
苏婉清看了一眼她爹。</p>
她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他看了苏婉清一眼。那个眼神——苏婉清太熟了——是有事要说但不方便在这里说的眼神。</p>
她说。后面说话。</p>
她爹点了一下头。</p>
苏婉清走进后院。她爹跟在她后面。</p>
后院的门关上了。</p>
外面有人。苏婉清压低声音。至少一个。穿灰衣服，背药箱。</p>
她爹的表情没有变。</p>
我知道。他说。三天前就来了。不止一个。至少三个。轮班。</p>
你知道？</p>
你爹还没老到那个程度。他说。三个人，两个在前街，一个在巷口。前两天又加了一个——在对面屋顶上。</p>
苏婉清的心沉了一下。</p>
四个了。</p>
他们是谁？她问。</p>
她爹看着她。</p>
你认识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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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犹豫了一瞬。</p>
一个叫正序盟的组织。她说。</p>
她爹的眉毛动了一下。</p>
正序盟。他重复了一遍。管时间的那个？</p>
苏婉清愣住了。</p>
你知道？</p>
你爹行医四十年。他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听过。他顿了一下。但没见过。</p>
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院。</p>
你回来——他看着苏婉清。不是为了看我吧。</p>
不全是。苏婉清说。我需要那个箱子。</p>
她爹的眼睛眯了一下。</p>
你怎么知道那个箱子？</p>
我小时候见过。苏婉清说。刻着二十四节气符号的木箱。在地下室里。</p>
她爹沉默了很久。</p>
后院的药材在风里轻轻晃动。黄连的苦味混着陈皮的甜，在空气里搅在一起。</p>
你长大了。他终于说。</p>
那个箱子——他搓了一下手。是你外婆留下的。</p>
外婆？</p>
你外婆不是普通的中医。他说。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关于节气。关于时间。关于——</p>
他停了一下。</p>
关于你们现在在做的那些事。</p>
苏婉清的心跳快了一拍。</p>
你一直知道？</p>
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说过。她爹说。她说——总有一天，婉清会来拿那个箱子。到时候，把箱子给她。不要问。不要拦。</p>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把钥匙。很小的铜钥匙，锈迹斑斑的。</p>
地下室的钥匙。他把钥匙递给苏婉清。箱子在地下室的第三排架子下面。</p>
苏婉清接过钥匙。</p>
外面那些人——我会处理。她说。你和我娘——</p>
我们不用你操心。她爹说。你爹行医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p>
苏婉清看着他。</p>
然后她笑了。</p>
她说。</p>
她把钥匙收好。</p>
走到后院的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p>
她爹站在后院中间，背着手，抬头看着天。</p>
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头顶亮着。</p>
和茶山里看到的星星一样。</p>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看星星。</p>
她转身走了出去。</p>
出了回春堂的后院，她绕到了巷子里。</p>
沈夜阑在巷口等着她。</p>
拿到了？他问。</p>
钥匙。苏婉清说。箱子在地下室。但我现在不能下去——外面有人盯着。</p>
沈夜阑说。等夜深了再说。</p>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p>
她看着巷口外面安静的街道。</p>
正序盟的哨兵在远处晃了一下。灰色的衣服在路灯下若隐若现。</p>
沈夜阑。她说。</p>
我爹说——那个箱子是我外婆留下的。</p>
你外婆。</p>
她不是普通的中医。她知道节气的事。知道时间的事。</p>
沈夜阑沉默了。</p>
那你外婆——</p>
已经不在了。苏婉清说。我十岁的时候走的。</p>
去世。</p>
沈夜阑没有再问。</p>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p>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p>
苏婉清把手伸进袖子的暗袋里。</p>
阿苗给的茶叶还在。</p>
她捏了一下茶叶的边。皱巴巴的。带着一个陌生人的体温。</p>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p>
走吧。她说。找个地方等到半夜。然后——下地下室。</p>
沈夜阑点了一下头。</p>
他们沿着巷子往深处走。</p>
巷子很暗。只有头顶的一线天能看到几颗星星。</p>
苏婉清走在前面。</p>
她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外婆留给她的东西，一定和她手腕上的珠子有关。</p>
二十四节气。二十四颗珠子。二十四个节气草木籽。</p>
外婆的手链。</p>
外婆的箱子。</p>
这两样东西之间，一定有联系。</p>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后面是一间废弃的小屋。屋里有一股霉味，但地面是干的。</p>
这里。沈夜阑说。凑合一晚。</p>
苏婉清走了进去。</p>
她在墙角坐了下来。</p>
沈夜阑在她旁边坐下。</p>
你守着？她问。</p>
他说。你睡。</p>
苏婉清闭上眼。</p>
她没有睡着。但她需要闭一会儿眼。</p>
在黑暗里，她听到了巷子里的风声。听到了远处的狗叫。听到了沈夜阑的呼吸——很重，但很稳。</p>
她在等。</p>
等半夜。</p>
等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打开地下室的门。</p>
等她外婆留给她的答案。</p>
</p>
沈夜阑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p>
他的掌心亮着暖灰色的光。但那个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稳定的光圈，而是一种不规则的脉动。像一颗快要耗尽的电池在做最后的挣扎。</p>
你能打吗？苏婉清问。</p>
不能。他说。没有任何犹豫。</p>
苏婉清没有意外。他在副本里用蚀时变硬抗了太初主机的光柱，寿元债叠了一层又一层。现在的他，能站着走路已经是在透支了。</p>
那跑呢？</p>
跑可以。他看了一眼下面的山谷。但他们的网已经收紧了。从我们这里到山下的路，至少有三个封锁点。正面冲，不行。</p>
侧面呢？</p>
侧面是悬崖。</p>
苏婉清看了一眼右边。确实是——山路的右侧是一面断崖，黑漆漆的，看不到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凉意。</p>
左边是山壁。前面是封锁线。右边是悬崖。后面是副本出口——现在已经关了。</p>
四面都是死路。</p>
还有一个办法。沈夜阑说。</p>
他蹲下来，把掌心的暖灰色光按在了脚下的石板上。</p>
光渗进去了。</p>
不是物理的渗透——是时间的渗透。石板表面的纹理开始发生变化。风化了几十年的石痕在几息之内变深了，又变浅了。石板的颜色从灰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p>
他在局部改变石板的时间流速。</p>
你做什么？苏婉清问。</p>
制造痕迹。他说。我把这段路的时间往前推三天。三天前这里下过一场雨——石板会湿。湿的石板会留下脚印。</p>
苏婉清明白了。</p>
你要让他们看到假脚印？</p>
不只是脚印。沈夜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蚀时变的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但他的手很稳。我会把痕迹往东南方向引——让他们以为我们从东南方向跑了。</p>
能骗多久？</p>
看他们的指挥官有多聪明。他说。聪明的，半个时辰就会发现不对。蠢的，能骗一晚上。</p>
半个时辰够了。苏婉清说。</p>
沈夜阑把手从石板上抬起来。</p>
他的手指在抖。</p>
苏婉清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淡金绿色的生息引渗进去，帮他稳住了手指的颤抖。</p>
别浪费。他说。</p>
闭嘴。她说。</p>
第二次了。</p>
沈夜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p>
他们等了一炷香。</p>
下面的山谷里，正序盟的人开始动了。</p>
苏婉清趴在山路拐角处的石头后面，往下看。月光下，那些深色衣服的人影像蚂蚁一样在山谷里移动。有几个人跑到了山路入口的位置，蹲下来查看地面。</p>
然后他们喊了什么。</p>
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有几个人改变了方向，开始朝东南方向追踪。</p>
上钩了。沈夜阑低声说。</p>
全部？</p>
不是。留了至少五个人在封锁点。还有一个——他眯起眼看了看。那个没动过的指挥官。他在观察。</p>
他怀疑？</p>
不确定。但他没有跟着去。说明他不全信。</p>
那我们——</p>
沈夜阑说。等东南方向的消息传回来。他们会发现脚印到了悬崖边就断了——因为那些脚印是我制造的，不是真人走的。到那个时候，他们会重新判断方向。</p>
然后呢？</p>
然后我们已经走了。</p>
苏婉清看着他。</p>
你每次都有计划。她说。</p>
不是每次都有。他说。只是每次都得有。</p>
他们从山路往回走。</p>
不走大路。沈夜阑带着她翻过了山路的左侧山壁——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窄缝，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沟壑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石头粗糙，刮在背上有点疼。</p>
苏婉清在前面走。沈夜阑在后面。</p>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p>
苏婉清听得出来。每走几步，他的呼吸就会停一下——不是累得停下来，是在控制。他在用意识压制身体的疲惫，不让它表现在脚步上。</p>
要不要歇一下？她回头问。</p>
不要。他说。歇了就走不动了。</p>
苏婉清没有再问。她加快了脚步。</p>
沟壑的尽头是一片松林。松树不高，但密。月光被松针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线，落在地上。</p>
穿过松林，他们绕到了山的北面。</p>
从北面往下看，山谷里的正序盟还在东南方向搜索。冷蓝色的光在远处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p>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沈夜阑说。</p>
他们用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到了山脚下。</p>
山下有一条土路。土路的尽头是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亮着几盏灯。</p>
沈夜阑在村口停了下来。</p>
你的家人——他问。在哪里？</p>
苏婉清想了想。</p>
在清平镇。她说。我父母的中医诊所在清平镇的东街。我家叫苏氏回春堂</p>
多远？</p>
从这里走——大概两天的路。</p>
沈夜阑沉默了。</p>
两天的路。如果他们现在出发，正序盟的人可能会在路上拦截。如果他们等正序盟撤了再走——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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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走大路。沈夜阑说。正序盟肯定在主要的路上布了人。我们走小路。</p>
你认识路？</p>
不认识。但我知道怎么走。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青铜怀表。表的链条绕在指节上。他按了一下表盖，表盘弹开了。</p>
表针在走。但不是正常地走——是在倒着走。</p>
蚀时变的副产品。他说。我能感知到周围三天以内的时间痕迹。人走过的路会留下痕迹——脚印、体温、呼吸——这些东西在时间里会留下涟漪。我能顺着涟漪找到没人走过的路。</p>
苏婉清看着他手里的怀表。</p>
但每次用这个——</p>
我知道代价。他说。他把怀表收回去。走吧。</p>
他们绕过了村子，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往西走。</p>
路上，苏婉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p>
正序盟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个副本出来？她问。</p>
两个可能。沈夜阑说。第一，他们一直在监视岁序回廊的副本出口。每个副本的出口坐标是固定的，他们花时间去查，查到了。第二——</p>
他顿了一下。</p>
第二？</p>
有人告诉他们的。</p>
苏婉清的脚步停了一瞬。</p>
不知道。他说。但我倾向于第二个可能。因为这个副本的出口不在常规路线上——它是一个从碎片里长出来的副本，出口坐标不在正序盟的常规数据库里。除非有人专门去查过——或者有人知道我们要进这个副本。</p>
苏婉清想了很久。</p>
方砚秋？</p>
不会是他。沈夜阑说。他进了桥里。在共振之前他不会出来。而且他没有理由出卖我们。</p>
许鸣？</p>
也不会。许鸣和正序盟没有交集。</p>
那就是——</p>
我不确定。沈夜阑说。但现在不是排查内鬼的时候。先解决眼前的问题。</p>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p>
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没有证据。她决定先不说。</p>
他们走了大半夜。</p>
天快亮的时候，沈夜阑找到了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一个山洞。不大，但能遮风。洞口朝着北，被灌木挡着，从外面看不见。</p>
苏婉清进去检查了一遍。没有动物住的痕迹。地面是干的。</p>
可以。她说。</p>
沈夜阑走进来，靠在洞壁上坐下了。</p>
他闭着眼。呼吸很重。</p>
苏婉清蹲在他面前。</p>
让我看看。她说。</p>
沈夜阑没有拒绝。</p>
她把生息引的光覆在他的手腕上。淡金绿色的光渗进皮肤，沿着经脉往里探。</p>
她看到了。</p>
之前她只能看到轮廓。现在谷雨润心诀种下去之后，她能看到细节了。</p>
沈夜阑的经脉——那些本来应该像河流一样平稳流动灵气的通道——现在变得很窄。不是堵塞，是萎缩。像一条河被人从上游堵住了大半，只剩下细细的一条水流在石缝间挤过去。</p>
他的丹田里，那颗火核还在。但火核的光比她上次看到的暗了。不是快灭了——是在缩小。像一块冰在慢慢地融化，虽然还有，但比原来小了一圈。</p>
蚀时变的节点——掌心那个暖灰色的光点——还在跳。但跳的频率不对了。以前是稳定的、有规律的跳动。现在是不规则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会停一下。</p>
停的那一下，苏婉清感觉到了——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空洞。不是疼。是少了什么的感觉。</p>
寿元债。</p>
他的身体在被。每一次透支寿元，身体的某个部分就会下降一个台阶。这个台阶不是固定的——有时候是记忆变模糊，有时候是力量变弱，有时候是感知变迟钝。</p>
现在轮到的是什么？</p>
苏婉清把生息引收回来了。</p>
她没有跟他说她看到了什么。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寿元债不是生息引能治的。她只能缓解他的疲劳，但治不了根。</p>
你的身体需要休息。她说。不是睡一觉的那种休息。是停止一切时间之力使用的那种休息。至少三天。</p>
没有三天。沈夜阑睁开眼。正序盟不会给我们三天。</p>
那至少——</p>
等处理完正序盟的事再说。</p>
苏婉清看着他。</p>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灰白。嘴唇干裂。</p>
但他的目光还是清的。</p>
沈夜阑。</p>
你现在的状态——如果正序盟的人来了——你打不了。</p>
我知道。</p>
所以不要打。她说。我来。</p>
沈夜阑看着她。</p>
你的生息引不是攻击性的。他说。</p>
不是。苏婉清说。但我有别的东西。</p>
她伸出手腕。</p>
手链上，二十四颗珠子。三颗亮的。一颗快要亮的。还有几颗隐隐约约有微光的。</p>
柳萦给了我谷雨润心诀。她说。我的共感力比以前强了很多。但柳萦也给了我另一样东西——缠丝惑的底子。</p>
沈夜阑微微皱眉。</p>
什么意思？</p>
在塔里的时候，我和柳萦连接了很久。苏婉清说。我的生息引和她的缠丝惑混在一起。她的缠丝惑的底子——那种控制感知、制造幻象的能力——有一部分留在了我的经脉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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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p>
不确定。但我想试。</p>
沈夜阑沉默了。</p>
你知道正序盟派来的是什么人吗？他问。</p>
不知道。</p>
如果是普通探子，你的计划可能管用。他说。但如果他们派了高阶修炼者——</p>
那就见招拆招。苏婉清说。</p>
沈夜阑看着她。</p>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婉清没有预料到的事。</p>
他笑了。</p>
很淡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确实弯了。</p>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他问。</p>
被你教的。她说。</p>
沈夜阑的笑收起来了。但他眼底的那层灰——在苏婉清看来——似乎淡了一点。</p>
他们在山洞里歇了两个时辰。</p>
不是睡觉——是恢复。苏婉清用生息引帮沈夜阑稳住经脉的萎缩速度。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他的身体不再继续下滑。</p>
沈夜阑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个计划。</p>
正序盟的目的不是杀我们。他说。如果他们想杀我们，不需要布这么大的网。二十个人，猎杀阵型——这是抓人的配置，不是杀人的。</p>
抓我们做什么？</p>
谈条件。沈夜阑说。或者——逼我们交出什么东西。</p>
什么东西？</p>
沈夜阑想了想。</p>
太初主机的信息。他说。我们在副本里看到了太初主机的真面目——一棵树。这个信息对正序盟来说很重要。他们一直在研究岁序回廊，研究太初主机。如果有人亲眼看到了主机的形态——</p>
他们想要我们嘴里的信息。</p>
苏婉清想了一下。</p>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抓到。她说。但也不能一直跑。跑不是办法。</p>
那就——引他们来。</p>
沈夜阑看着她。</p>
我们不跑。苏婉清说。我们找一个地方，让他们来追。然后在那里等着他们。</p>
你要设伏？</p>
不是伏击。苏婉清说。是——让他们以为他们赢了。让他们以为他们抓到了我们。然后——</p>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p>
然后让他们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p>
沈夜阑沉默了一会儿。</p>
你想用缠丝惑的底子——制造幻境？</p>
你能做到吗？</p>
不确定。苏婉清说。但柳萦教过我——幻境不需要太复杂。只需要让对方看到他们最想看到的东西。</p>
他们最想看到的是什么？</p>
苏婉清想了想。</p>
正序盟最想看到的——是我们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她说。如果我们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被困在幻境里、无法反抗——他们就会放松警惕。</p>
然后呢？</p>
然后我们反过来利用他们的放松。苏婉清说。他们放松的时候，就是我们脱身的时候。</p>
沈夜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p>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他问。</p>
在塔里。苏婉清说。柳萦用了一千年学会的东西，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我不可能像她那么厉害。但基本的——够用。</p>
沈夜阑没有再说什么。</p>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暖灰色节点。节点在不规则地跳着。</p>
他说。那就引。</p>
他抬起头。</p>
但有一个条件。</p>
什么？</p>
如果事情不对——你跑。他说。不要管我。</p>
苏婉清看着他。</p>
你又来了。她说。</p>
我不是在逞英雄。沈夜阑说。我是在做最坏的准备。我的蚀时变现在连三息的减速都做不到了。如果真的遇上了高阶修炼者——我帮不了你。</p>
我知道。苏婉清说。但你也不需要帮我。你只需要——活着。</p>
沈夜阑看着她。</p>
过了很久，他说：</p>
下午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山洞。</p>
沈夜阑带着苏婉清走了半天的小路，绕到了清平镇的外围。</p>
清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条横巷。苏氏回春堂在东街的最后一家。</p>
他们没有直接进去。</p>
沈夜阑在镇外的一个山坡上停了下来。从这里能看到清平镇的全貌——街道、房屋、镇口的石碑。</p>
你看到了吗？他问。</p>
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p>
苏氏回春堂的门口，站着一个人。</p>
那个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但他站的位置不对——他站在能看到回春堂大门的角度，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眼镇口的方向。</p>
沈夜阑说。至少一个。可能还有别的。</p>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p>
他们在监视我家。</p>
为什么不直接——</p>
因为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出来。沈夜阑说。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如果你还没出副本，他们动了你的家人，你就不会去那个出口了——你会去别的地方。他们不想失去对你的追踪。</p>
所以他们在等。</p>
等你自己送上门。</p>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p>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干草味。</p>
我父母——</p>
应该没事。沈夜阑说。如果只是监视，他们不会动你父母。但你父母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p>
苏婉清想了一下。</p>
我爹很精明。她说。如果他发现有人监视，他不会声张。他会装作不知道，然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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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p>
然后他会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苏婉清说。我家有一些——祖传的东西。不是法宝，是一些和节气有关的药方和器具。我爹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p>
什么东西？</p>
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苏婉清说。但我小时候见过我爹在半夜整理一个木箱。箱子上刻着二十四节气的符号。他从来不让我碰。</p>
沈夜阑的眉头动了一下。</p>
二十四节气的符号？</p>
那个箱子——</p>
在我家诊所的地下室里。苏婉清说。</p>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p>
正序盟盯上你家，不只是因为你。沈夜阑说。是因为那个箱子。</p>
苏婉清没有说话。</p>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她问过爹那个箱子里是什么。爹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后来她长大了，学了医，离开了家。爹一直没有告诉她。</p>
也许爹是想保护她。也许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她不能知道。</p>
但现在——</p>
我们需要那个箱子。沈夜阑说。</p>
我知道。</p>
但正面进不去——有哨。</p>
那就从后面进。苏婉清说。回春堂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个洞——我小时候钻进去玩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p>
沈夜阑想了一下。</p>
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他说。</p>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青铜怀表。</p>
我能把回春堂周围的时间往回拨一点——不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内，那个哨兵会经历一次——他会以为自己刚才看过了，然后再看一遍。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注意力会被分散。</p>
你能做到？</p>
半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现在的极限。</p>
代价呢？</p>
沈夜阑没有回答。</p>
苏婉清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代价是什么。</p>
不要做。她说。</p>
苏婉清。他看着她。你家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我们对太初主机的理解。正序盟在找它。我们不能让它落到正序盟手里。</p>
但你的寿元——</p>
够了。他说。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的寿元够用。至少——够用到把这件事处理完。</p>
苏婉清看着他。</p>
他的眼睛还是清的。但清里面有一层东西——不是决心，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一种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几步了，所以要走好的东西。</p>
她没有再劝。</p>
她说。但我在旁边。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接手。</p>
沈夜阑点了一下头。</p>
黄昏的时候，他们进了清平镇。</p>
沈夜阑在回春堂外面的一个角落启动了蚀时变。暖灰色的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渗进了空气里，渗进了时间里。</p>
苏婉清感觉到了——周围的时间在那个瞬间抖了一下。像一杯水被人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水面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p>
然后那个哨兵的眼神空了一瞬。</p>
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他已经了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他会重新看一眼，然后觉得嗯，看过了，转头去做别的事。</p>
就是这一瞬。</p>
苏婉清从回春堂后面的巷子里钻了进去。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墙上有青苔，滑溜溜的。</p>
她找到了那个洞。</p>
还在。</p>
洞不大。她侧着身子挤了过去。衣服刮在石头上，撕了一点。</p>
洞的那一边是回春堂的后院。院子里晾着药材。空气里有药草的苦香味——黄连、板蓝根、陈皮。这些味道她太熟了。从小闻到大的。</p>
她走到后院的门前。</p>
门没锁。</p>
她推开门。</p>
诊所的客厅里，灯亮着。</p>
她爹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旧书。</p>
她娘在旁边整理药柜。</p>
两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有慌张，没有异常。</p>
但苏婉清注意到了——她爹的手边放着一个东西。一个不大的布包。布包的口扎得很紧。</p>
他看到苏婉清的时候，手里的书停了一下。</p>
然后他把书合上了。</p>
回来了？他说。语气很平。</p>
苏婉清说。</p>
吃饭了没？她娘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p>
还没。</p>
灶上有粥。她娘说。自己去盛。</p>
苏婉清看了一眼她爹。</p>
她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他看了苏婉清一眼。那个眼神——苏婉清太熟了——是有事要说但不方便在这里说的眼神。</p>
她说。后面说话。</p>
她爹点了一下头。</p>
苏婉清走进后院。她爹跟在她后面。</p>
后院的门关上了。</p>
外面有人。苏婉清压低声音。至少一个。穿灰衣服，背药箱。</p>
她爹的表情没有变。</p>
我知道。他说。三天前就来了。不止一个。至少三个。轮班。</p>
你知道？</p>
你爹还没老到那个程度。他说。三个人，两个在前街，一个在巷口。前两天又加了一个——在对面屋顶上。</p>
苏婉清的心沉了一下。</p>
四个了。</p>
他们是谁？她问。</p>
她爹看着她。</p>
你认识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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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犹豫了一瞬。</p>
一个叫正序盟的组织。她说。</p>
她爹的眉毛动了一下。</p>
正序盟。他重复了一遍。管时间的那个？</p>
苏婉清愣住了。</p>
你知道？</p>
你爹行医四十年。他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听过。他顿了一下。但没见过。</p>
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院。</p>
你回来——他看着苏婉清。不是为了看我吧。</p>
不全是。苏婉清说。我需要那个箱子。</p>
她爹的眼睛眯了一下。</p>
你怎么知道那个箱子？</p>
我小时候见过。苏婉清说。刻着二十四节气符号的木箱。在地下室里。</p>
她爹沉默了很久。</p>
后院的药材在风里轻轻晃动。黄连的苦味混着陈皮的甜，在空气里搅在一起。</p>
你长大了。他终于说。</p>
那个箱子——他搓了一下手。是你外婆留下的。</p>
外婆？</p>
你外婆不是普通的中医。他说。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关于节气。关于时间。关于——</p>
他停了一下。</p>
关于你们现在在做的那些事。</p>
苏婉清的心跳快了一拍。</p>
你一直知道？</p>
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说过。她爹说。她说——总有一天，婉清会来拿那个箱子。到时候，把箱子给她。不要问。不要拦。</p>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把钥匙。很小的铜钥匙，锈迹斑斑的。</p>
地下室的钥匙。他把钥匙递给苏婉清。箱子在地下室的第三排架子下面。</p>
苏婉清接过钥匙。</p>
外面那些人——我会处理。她说。你和我娘——</p>
我们不用你操心。她爹说。你爹行医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p>
苏婉清看着他。</p>
然后她笑了。</p>
她说。</p>
她把钥匙收好。</p>
走到后院的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p>
她爹站在后院中间，背着手，抬头看着天。</p>
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头顶亮着。</p>
和茶山里看到的星星一样。</p>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看星星。</p>
她转身走了出去。</p>
出了回春堂的后院，她绕到了巷子里。</p>
沈夜阑在巷口等着她。</p>
拿到了？他问。</p>
钥匙。苏婉清说。箱子在地下室。但我现在不能下去——外面有人盯着。</p>
沈夜阑说。等夜深了再说。</p>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p>
她看着巷口外面安静的街道。</p>
正序盟的哨兵在远处晃了一下。灰色的衣服在路灯下若隐若现。</p>
沈夜阑。她说。</p>
我爹说——那个箱子是我外婆留下的。</p>
你外婆。</p>
她不是普通的中医。她知道节气的事。知道时间的事。</p>
沈夜阑沉默了。</p>
那你外婆——</p>
已经不在了。苏婉清说。我十岁的时候走的。</p>
去世。</p>
沈夜阑没有再问。</p>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p>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p>
苏婉清把手伸进袖子的暗袋里。</p>
阿苗给的茶叶还在。</p>
她捏了一下茶叶的边。皱巴巴的。带着一个陌生人的体温。</p>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p>
走吧。她说。找个地方等到半夜。然后——下地下室。</p>
沈夜阑点了一下头。</p>
他们沿着巷子往深处走。</p>
巷子很暗。只有头顶的一线天能看到几颗星星。</p>
苏婉清走在前面。</p>
她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外婆留给她的东西，一定和她手腕上的珠子有关。</p>
二十四节气。二十四颗珠子。二十四个节气草木籽。</p>
外婆的手链。</p>
外婆的箱子。</p>
这两样东西之间，一定有联系。</p>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后面是一间废弃的小屋。屋里有一股霉味，但地面是干的。</p>
这里。沈夜阑说。凑合一晚。</p>
苏婉清走了进去。</p>
她在墙角坐了下来。</p>
沈夜阑在她旁边坐下。</p>
你守着？她问。</p>
他说。你睡。</p>
苏婉清闭上眼。</p>
她没有睡着。但她需要闭一会儿眼。</p>
在黑暗里，她听到了巷子里的风声。听到了远处的狗叫。听到了沈夜阑的呼吸——很重，但很稳。</p>
她在等。</p>
等半夜。</p>
等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打开地下室的门。</p>
等她外婆留给她的答案。</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