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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头刻在拐弯处的墙壁上，线条粗犷，像是用指尖直接划出来的。苏婉清把手指伸进刻痕里摸了摸，痕道内壁光滑，没有毛刺，不是仓促之作。</p>
方向对。她说。</p>
沈夜阑已经转过了弯。影子在他脚下铺展开来，沿着新的一段通道向前延伸，照亮了前方十步的距离。这段通道的内壁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壁面是半透明的、介于石头与树根之间的物质，根脉之光在深处缓缓流淌。这一段内壁更粗糙，接近普通的岩石，但岩石表面密密麻麻覆满了刻痕。</p>
不是箭头。是画。</p>
苏婉清快步跟上，在沈夜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通道不算窄，四尺有余，但两人并肩走还是会蹭到墙壁上的刻痕。她侧过身，让白谷雨灯的光贴着壁面扫过去。</p>
不需要灯。根脉之光从沈夜阑影子的边缘漫出来，已经足够照亮壁画。</p>
第一幅画在拐弯后不到五步的位置。画面上是七棵树。</p>
七棵树呈北斗状分布，形态各异。第一棵矮壮如缸，根系深扎岩石。第二棵纤细，枝条四展。第三棵扭曲成环。第四棵最高，树冠超出画面上缘。第五棵叶片繁密，第六棵光秃无叶。第七棵最矮，只是一截树桩，但周围地面刻满细纹，根系蔓延得比任何一棵都远。</p>
苏婉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草木籽手链。七棵树。七个节点。她想起外婆手札里那句话：一脉分七枝，枝枝各有时。</p>
画面下方有一行小字：七枝同根，一损俱损。末枝若断，余脉皆枯。</p>
她没有念出声。沈夜阑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行字。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轻轻摩擦铜丝手链上的辰时珠。</p>
走吧。他说。</p>
第二幅壁画在前方二十步左右。这段通道的地面微微下倾，空气里的温度又低了一点。苏婉清呼出的气没有变成白雾，但皮肤上的汗毛竖了起来。</p>
第二幅画的内容比第一幅复杂得多。通道的地面在这里微微下倾，空气温度又低了一点。</p>
画面分上下两层。上层，七棵树的树冠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在抵御什么。第六棵出现了裂纹。第七棵那截矮树桩旁的细纹更加密集了。下层，根系交汇处中心出现了一个空洞，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所有根系都在向空洞弯曲，被某种力量拽过去。</p>
空洞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形。</p>
苏婉清的脚步慢了一拍。</p>
这个人形和第一幅画里不同。第一幅画里的人双手张开，手腕上的链子亮着十二个光点，姿态是主动的、展开的。这一个人形双臂紧贴身体两侧，头微微低着，链子暗淡无光。但它的身体从胸腔到腹腔是透明的。透过透明的躯干，能看到根脉的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进来，穿过它，再向七棵树扩散出去。</p>
它在用自己的身体充当根脉的通道。</p>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她松开。</p>
承脉者。沈夜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p>
她抬头。沈夜阑已经走到了壁画的尽头，正在看第三幅画的起笔处。他的影子铺在通道地面上，影子边缘那些树枝状的突起朝前指着，方向稳定。</p>
苏婉清跟上去。经过沈夜阑身边时，她没有停。</p>
第三幅画只画了一个场景。</p>
六棵树已经枯萎，树冠倒伏，枝干灰白。只有第七棵那截树桩还活着，顶端冒出两片嫩叶，根系向四面八方蔓延，连接着所有六棵枯树的根。</p>
树桩前面站着一个人形。</p>
苏婉清的目光钉在了上面。</p>
身形修长，肩线平直，微带沉肩的姿态。左手下垂，右手上举，五指缝隙里嵌着光点。头微偏左侧，下颌线条干净。</p>
和走在她身边不到半步的沈夜阑，是同一个人。</p>
不是。是一模一样。连右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痣都分毫不差。</p>
苏婉清把视线从壁画上移开，看向沈夜阑。他没在看壁画。他在看通道前方。</p>
你的影子。苏婉清说。</p>
沈夜阑低头。</p>
他的影子铺在前方地面上，十步远的光区之内，一切正常。但光区边缘，那些树枝状的突起在做一些不属于他的动作。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影子上的突起尖端却在轻轻颤动，频率很慢，不像是在响应他的身体，更像是在响应别的什么东西。</p>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p>
拐弯之后。沈夜阑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比我预期的早。</p>
苏婉清没有追问。她蹲下来，手掌贴近地面。影子的温度比岩石略高，更像是根脉之光的温度。</p>
根脉之光在影响你的影子。她说，或者说，影子和根脉同频，到了通道里，共振加深了。</p>
沈夜阑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延伸。突起尖端颤动了一下，朝东北方弯曲。</p>
走吧。他说。</p>
苏婉清站起来，跟上他。</p>
第四幅壁画她没有仔细看。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手腕上的草木籽手链在发烫。</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六颗亮珠同时亮了起来，光从珠缝间溢出，映在她手背上。跳动在加快，从十几息一次变成了五六息一次。每一次跳动，一股极微弱的力量从手链涌出来，顺手臂沉到心口。不疼。有什么东西在远远地应答她。</p>
前方有东西在等。她说。</p>
沈夜阑的脚步没有变。多远？</p>
苏婉清闭上眼，把感知往前推。增强感知铺展开去，八十息、一百息、一百二十息。通道的走向在感知中变得清晰，像一条细长的管道向东北方延伸，管道尽头有什么东西——</p>
她的感知碰到了一层阻力。</p>
不是墙壁。不是岩石。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有弹性的东西。像把手伸进一潭静止的水里，水不拒绝你，但也不让你再往前。</p>
不清楚。她睁开眼，感知被挡住了。但那层阻力不是实体的。</p>
类似结界？</p>
不确定。但里面的气息……苏婉清顿了顿，不是空的。</p>
沈夜阑的脚步在这四个字之后慢了半拍。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p>
通道里安静了几息。两个人脚步声一前一后，间隔均匀。然后苏婉清听到了别的声音。</p>
很轻。从身后传来。</p>
像是石头被踩碎的声音。很远，远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但她的手链没有因为那个声音产生任何波动，说明不是草木之力引发的响动。</p>
追兵。她说。</p>
沈夜阑没有回头。多久了？</p>
苏婉清把感知往后方拉。缠丝惑的热遮蔽已经消散，赤小满浆的诱饵效果也在减弱。身后约两百息的位置，四个追兵正在逼近。</p>
四个。两百息左右，速度不快，但在逼近。她说。</p>
没有岔路，没有隐蔽的地方。被追上就是窄道里的正面交锋。</p>
快走。她说。</p>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沈夜阑的影子跟着延伸，照亮范围不变，始终十步。壁画一幅接一幅地掠过身边，苏婉清来不及细看，只捕捉到碎片般的画面。更多的树，更多的人形，根脉网络越来越混乱。有一幅画里，所有的树都倒了。有一幅画里，只剩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平原上，脚下是干涸的河道。</p>
手链跳动更快了。三息一次。身后的脚步声变成持续不断的节奏，正序盟的人在这种直线通道里不需要辨别方向，只需要跟着走。</p>
苏婉清把感知收回来，集中在前方五十息范围内，一边跑一边探路。通道没有分岔，地面微微下倾。</p>
跑了大约一刻钟。</p>
沈夜阑忽然停住了。</p>
苏婉清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侧身避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p>
通道到头了。</p>
是一面墙。像是被刀切出来的平面，堵住了通道。材质和内壁不同，是深灰色的石头，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p>
沈夜阑的影子铺到墙面上，光照亮了正前方的一小块区域。</p>
苏婉清走近了几步。</p>
墙面的正中央，大约胸口高度的位置，有一个凹槽。</p>
圆形，直径约一寸半，边缘刻着细密纹路，底部平滑呈弧形。</p>
苏婉清盯着凹槽看了三息，转头看向沈夜阑手腕上的辰时珠。珠子上那个极小的符号在根脉之光下隐约可见。</p>
形状、大小、弧度，和辰时珠完全吻合。</p>
辰时珠。她说。</p>
沈夜阑已经抬起了左手。他把手链转到掌心朝上的位置，拇指和食指捏住辰时珠。珠子在他指间微微转动，表面的暗沉之下那一丝流动的光比之前更亮了。</p>
他没有立刻把珠子取下来。</p>
等一下。苏婉清说。</p>
她把手贴在墙面上。石头冰凉，但凹槽周围有一圈温度略高的区域。她把感知压进去，穿过石壁。</p>
阻力又出现了。这次更近、更清晰。不是来自石头本身，而是墙壁的另一面。后面有一个空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静地等待。</p>
苏婉清收回手。</p>
门后有东西。她说，不是死物。有气息，有耐心。</p>
沈夜阑把左手贴在凹槽旁的石面上。闭上眼。三息后睁开。</p>
十息。他说。不是时间，是记忆断片的间隔。三息的闭眼已是极限。</p>
没有听到声音。但影子告诉我，这面墙后面，有和根脉同频的东西。不止一个。</p>
苏婉清的手链又跳了一下。这一次，跳动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六颗亮珠的光同时暴涨了一瞬，然后又回落。像心跳忽然重了一拍。</p>
她来不及反应，身后通道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响动。不是碎石的声音。是金属碰撞的声音。</p>
兵器。</p>
追兵更近了。</p>
苏婉清转头看向身后的通道。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增强感知告诉她，那四个人已经进入了八十息的范围。而且他们在加速。之前的慢速行进是因为在搜索痕迹，现在他们确认了方向，不再犹豫。</p>
需要多久？她问沈夜阑。</p>
什么？</p>
把辰时珠放进去，开门，进去，把门关上。需要多久。</p>
沈夜阑看了一眼凹槽，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p>
十息。他说。这次说的是时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p>
沈夜阑已经动手了。他的拇指扣住辰时珠的侧面，轻轻往旁边一推。铜丝在他指间发出极细的声响。辰时珠从手链上脱落，落在他的掌心。</p>
珠子离开铜丝的那一瞬间，通道里的根脉之光全部暗了一度。</p>
只是极短暂的变暗，不到一息就恢复了。但苏婉清感觉到了。那一度暗下来的瞬间，墙壁上的凹槽亮了。</p>
凹槽底部的弧面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颜色和根脉之光一样，暮色般的橘红。光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亮点，亮点的形状是四条弧线交汇的图形，和珠子背面的符号一模一样。</p>
苏婉清说。</p>
沈夜阑把辰时珠按进凹槽。</p>
珠子嵌入的瞬间，墙壁发出一声极沉的嗡鸣，从石头深处传出来，地面跟着颤抖了一下。凹槽周围的光开始旋转，四条弧线沿墙面纹理扩散，三息之内覆盖了整面墙壁。</p>
墙壁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隙向上下延伸，变成一个人高的门洞。门洞另一侧是一条更短的通道，尽头有均匀的白光。</p>
苏婉清没有犹豫。她第一个跨进了门洞。</p>
门洞另一侧的空气更干燥，更冷。是一种空旷的冷，像走进了一座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殿堂。</p>
沈夜阑跟进来。辰时珠从凹槽里弹出来，飞回他的手腕，重新嵌入铜丝之间。门开始关闭。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门缝还剩一半时，她看到四个人站在通道正中，最前面的人手里提着一把窄长的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他加速冲了过来。</p>
门缝在他到达之前合拢了。嗡鸣声归于寂静。</p>
苏婉清转回头。门洞这一侧的石壁完好如初，没有裂缝，没有凹槽，甚至没有辰时珠嵌入过的痕迹。像是这面墙从来就没有被打开过。</p>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链上六颗亮珠的光恢复了平静的脉动，频率比之前慢了，像是在呼吸。</p>
然后她看向门洞另一侧。</p>
白光从前方涌过来，照在她脸上。通道很短，只有七八步，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空间的轮廓在白光中逐渐显现。</p>
穹顶极高，墙壁是半透明的结晶质物质，表面有纹路在流动。地面光滑如镜。正中央一个圆形台座，上面什么都没有。</p>
苏婉清的注意力不在台座上。她在看台座后方的墙壁。</p>
那面墙上刻满了文字，密密麻麻，从顶部延伸到底部，铺满整面墙。她看清了最顶部最大的一行字。</p>
那行字刻在墙壁正上方，字体端正，笔画深沉。</p>
以身补天，非死不可。</p>
苏婉清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p>
她之前看到的那七个字是末代承脉者，以身补天。她在通道里看到了，但她没有告诉沈夜阑。现在这行字多了后半句。非死不可。</p>
她没有转身。她不想让沈夜阑看到她的脸。</p>
身后，沈夜阑的脚步声停住了。他也看到了那行字。</p>
白光照着一切。穹顶上流动的纹路发出极轻微的声响。</p>
然后苏婉清感觉到了。</p>
台座后方的地面上有一道细裂纹，弯弯曲曲，从台座边缘向外延伸。裂纹的尽头，墙壁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刚好容一只手伸进去。</p>
洞口里有风。不是通道里那种静止空气的流动。是真正的风，带着一种潮湿的、微微发苦的气味，从很深很深的地底吹上来。</p>
苏婉清蹲下来，闭眼，感知探进洞口。没有阻力。往下走。三丈、五丈、十丈、二十丈。</p>
她的感知碰到了一个边界。是一片水。水面积极大，但水面上漂浮着光。极淡的、缓慢流动的光，和根脉之光同源，但更浓更纯。光在水面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流。涡流的中心是空的。</p>
苏婉清睁开眼。</p>
下面有东西。她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很大的水。水面上有根脉之力在聚集，形成了一个涡流。</p>
沈夜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蹲下来。他在看那面刻满文字的墙壁。白光照着他的侧脸，表情看不清。</p>
多少字？他问。</p>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她站起来，走近那面墙壁。指尖从第一个字上方划过，指腹下是微微凸起的刻痕。</p>
太多太密了。但她看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还有一个词，出现了七次。</p>
第七枝。</p>
她回头看向沈夜阑。他终于把视线从墙壁上移开。瞳孔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在跳动，和影子边缘突起的频率一模一样。</p>
七棵树里最矮的那棵。那个树桩。苏婉清说。</p>
沈夜阑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件他早知但不愿确认的事。</p>
他抬起左手。辰时珠表面的暗沉已褪去大半，底下流动的光比之前更亮了。</p>
辰时珠对应辰龙，十二地支里辰排第五。他说，但在这条根脉系统里……</p>
他没有说完。</p>
我可能不是第五。</p>
通道尽头那个洞口里的风还在吹。潮湿的、发苦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头顶穹顶上的纹路流动得更快了一些，白光微微闪了一闪。</p>
身后的石壁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p>
一下。</p>
两下。</p>
三下。</p>
是有人在从另一侧敲门。</p>
</p>
箭头刻在拐弯处的墙壁上，线条粗犷，像是用指尖直接划出来的。苏婉清把手指伸进刻痕里摸了摸，痕道内壁光滑，没有毛刺，不是仓促之作。</p>
方向对。她说。</p>
沈夜阑已经转过了弯。影子在他脚下铺展开来，沿着新的一段通道向前延伸，照亮了前方十步的距离。这段通道的内壁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壁面是半透明的、介于石头与树根之间的物质，根脉之光在深处缓缓流淌。这一段内壁更粗糙，接近普通的岩石，但岩石表面密密麻麻覆满了刻痕。</p>
不是箭头。是画。</p>
苏婉清快步跟上，在沈夜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通道不算窄，四尺有余，但两人并肩走还是会蹭到墙壁上的刻痕。她侧过身，让白谷雨灯的光贴着壁面扫过去。</p>
不需要灯。根脉之光从沈夜阑影子的边缘漫出来，已经足够照亮壁画。</p>
第一幅画在拐弯后不到五步的位置。画面上是七棵树。</p>
七棵树呈北斗状分布，形态各异。第一棵矮壮如缸，根系深扎岩石。第二棵纤细，枝条四展。第三棵扭曲成环。第四棵最高，树冠超出画面上缘。第五棵叶片繁密，第六棵光秃无叶。第七棵最矮，只是一截树桩，但周围地面刻满细纹，根系蔓延得比任何一棵都远。</p>
苏婉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草木籽手链。七棵树。七个节点。她想起外婆手札里那句话：一脉分七枝，枝枝各有时。</p>
画面下方有一行小字：七枝同根，一损俱损。末枝若断，余脉皆枯。</p>
她没有念出声。沈夜阑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行字。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轻轻摩擦铜丝手链上的辰时珠。</p>
走吧。他说。</p>
第二幅壁画在前方二十步左右。这段通道的地面微微下倾，空气里的温度又低了一点。苏婉清呼出的气没有变成白雾，但皮肤上的汗毛竖了起来。</p>
第二幅画的内容比第一幅复杂得多。通道的地面在这里微微下倾，空气温度又低了一点。</p>
画面分上下两层。上层，七棵树的树冠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在抵御什么。第六棵出现了裂纹。第七棵那截矮树桩旁的细纹更加密集了。下层，根系交汇处中心出现了一个空洞，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所有根系都在向空洞弯曲，被某种力量拽过去。</p>
空洞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形。</p>
苏婉清的脚步慢了一拍。</p>
这个人形和第一幅画里不同。第一幅画里的人双手张开，手腕上的链子亮着十二个光点，姿态是主动的、展开的。这一个人形双臂紧贴身体两侧，头微微低着，链子暗淡无光。但它的身体从胸腔到腹腔是透明的。透过透明的躯干，能看到根脉的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进来，穿过它，再向七棵树扩散出去。</p>
它在用自己的身体充当根脉的通道。</p>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她松开。</p>
承脉者。沈夜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p>
她抬头。沈夜阑已经走到了壁画的尽头，正在看第三幅画的起笔处。他的影子铺在通道地面上，影子边缘那些树枝状的突起朝前指着，方向稳定。</p>
苏婉清跟上去。经过沈夜阑身边时，她没有停。</p>
第三幅画只画了一个场景。</p>
六棵树已经枯萎，树冠倒伏，枝干灰白。只有第七棵那截树桩还活着，顶端冒出两片嫩叶，根系向四面八方蔓延，连接着所有六棵枯树的根。</p>
树桩前面站着一个人形。</p>
苏婉清的目光钉在了上面。</p>
身形修长，肩线平直，微带沉肩的姿态。左手下垂，右手上举，五指缝隙里嵌着光点。头微偏左侧，下颌线条干净。</p>
和走在她身边不到半步的沈夜阑，是同一个人。</p>
不是。是一模一样。连右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痣都分毫不差。</p>
苏婉清把视线从壁画上移开，看向沈夜阑。他没在看壁画。他在看通道前方。</p>
你的影子。苏婉清说。</p>
沈夜阑低头。</p>
他的影子铺在前方地面上，十步远的光区之内，一切正常。但光区边缘，那些树枝状的突起在做一些不属于他的动作。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影子上的突起尖端却在轻轻颤动，频率很慢，不像是在响应他的身体，更像是在响应别的什么东西。</p>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p>
拐弯之后。沈夜阑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比我预期的早。</p>
苏婉清没有追问。她蹲下来，手掌贴近地面。影子的温度比岩石略高，更像是根脉之光的温度。</p>
根脉之光在影响你的影子。她说，或者说，影子和根脉同频，到了通道里，共振加深了。</p>
沈夜阑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延伸。突起尖端颤动了一下，朝东北方弯曲。</p>
走吧。他说。</p>
苏婉清站起来，跟上他。</p>
第四幅壁画她没有仔细看。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手腕上的草木籽手链在发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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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颗亮珠同时亮了起来，光从珠缝间溢出，映在她手背上。跳动在加快，从十几息一次变成了五六息一次。每一次跳动，一股极微弱的力量从手链涌出来，顺手臂沉到心口。不疼。有什么东西在远远地应答她。</p>
前方有东西在等。她说。</p>
沈夜阑的脚步没有变。多远？</p>
苏婉清闭上眼，把感知往前推。增强感知铺展开去，八十息、一百息、一百二十息。通道的走向在感知中变得清晰，像一条细长的管道向东北方延伸，管道尽头有什么东西——</p>
她的感知碰到了一层阻力。</p>
不是墙壁。不是岩石。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有弹性的东西。像把手伸进一潭静止的水里，水不拒绝你，但也不让你再往前。</p>
不清楚。她睁开眼，感知被挡住了。但那层阻力不是实体的。</p>
类似结界？</p>
不确定。但里面的气息……苏婉清顿了顿，不是空的。</p>
沈夜阑的脚步在这四个字之后慢了半拍。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p>
通道里安静了几息。两个人脚步声一前一后，间隔均匀。然后苏婉清听到了别的声音。</p>
很轻。从身后传来。</p>
像是石头被踩碎的声音。很远，远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但她的手链没有因为那个声音产生任何波动，说明不是草木之力引发的响动。</p>
追兵。她说。</p>
沈夜阑没有回头。多久了？</p>
苏婉清把感知往后方拉。缠丝惑的热遮蔽已经消散，赤小满浆的诱饵效果也在减弱。身后约两百息的位置，四个追兵正在逼近。</p>
四个。两百息左右，速度不快，但在逼近。她说。</p>
没有岔路，没有隐蔽的地方。被追上就是窄道里的正面交锋。</p>
快走。她说。</p>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沈夜阑的影子跟着延伸，照亮范围不变，始终十步。壁画一幅接一幅地掠过身边，苏婉清来不及细看，只捕捉到碎片般的画面。更多的树，更多的人形，根脉网络越来越混乱。有一幅画里，所有的树都倒了。有一幅画里，只剩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平原上，脚下是干涸的河道。</p>
手链跳动更快了。三息一次。身后的脚步声变成持续不断的节奏，正序盟的人在这种直线通道里不需要辨别方向，只需要跟着走。</p>
苏婉清把感知收回来，集中在前方五十息范围内，一边跑一边探路。通道没有分岔，地面微微下倾。</p>
跑了大约一刻钟。</p>
沈夜阑忽然停住了。</p>
苏婉清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侧身避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p>
通道到头了。</p>
是一面墙。像是被刀切出来的平面，堵住了通道。材质和内壁不同，是深灰色的石头，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p>
沈夜阑的影子铺到墙面上，光照亮了正前方的一小块区域。</p>
苏婉清走近了几步。</p>
墙面的正中央，大约胸口高度的位置，有一个凹槽。</p>
圆形，直径约一寸半，边缘刻着细密纹路，底部平滑呈弧形。</p>
苏婉清盯着凹槽看了三息，转头看向沈夜阑手腕上的辰时珠。珠子上那个极小的符号在根脉之光下隐约可见。</p>
形状、大小、弧度，和辰时珠完全吻合。</p>
辰时珠。她说。</p>
沈夜阑已经抬起了左手。他把手链转到掌心朝上的位置，拇指和食指捏住辰时珠。珠子在他指间微微转动，表面的暗沉之下那一丝流动的光比之前更亮了。</p>
他没有立刻把珠子取下来。</p>
等一下。苏婉清说。</p>
她把手贴在墙面上。石头冰凉，但凹槽周围有一圈温度略高的区域。她把感知压进去，穿过石壁。</p>
阻力又出现了。这次更近、更清晰。不是来自石头本身，而是墙壁的另一面。后面有一个空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静地等待。</p>
苏婉清收回手。</p>
门后有东西。她说，不是死物。有气息，有耐心。</p>
沈夜阑把左手贴在凹槽旁的石面上。闭上眼。三息后睁开。</p>
十息。他说。不是时间，是记忆断片的间隔。三息的闭眼已是极限。</p>
没有听到声音。但影子告诉我，这面墙后面，有和根脉同频的东西。不止一个。</p>
苏婉清的手链又跳了一下。这一次，跳动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六颗亮珠的光同时暴涨了一瞬，然后又回落。像心跳忽然重了一拍。</p>
她来不及反应，身后通道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响动。不是碎石的声音。是金属碰撞的声音。</p>
兵器。</p>
追兵更近了。</p>
苏婉清转头看向身后的通道。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增强感知告诉她，那四个人已经进入了八十息的范围。而且他们在加速。之前的慢速行进是因为在搜索痕迹，现在他们确认了方向，不再犹豫。</p>
需要多久？她问沈夜阑。</p>
什么？</p>
把辰时珠放进去，开门，进去，把门关上。需要多久。</p>
沈夜阑看了一眼凹槽，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p>
十息。他说。这次说的是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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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深吸一口气。</p>
沈夜阑已经动手了。他的拇指扣住辰时珠的侧面，轻轻往旁边一推。铜丝在他指间发出极细的声响。辰时珠从手链上脱落，落在他的掌心。</p>
珠子离开铜丝的那一瞬间，通道里的根脉之光全部暗了一度。</p>
只是极短暂的变暗，不到一息就恢复了。但苏婉清感觉到了。那一度暗下来的瞬间，墙壁上的凹槽亮了。</p>
凹槽底部的弧面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颜色和根脉之光一样，暮色般的橘红。光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亮点，亮点的形状是四条弧线交汇的图形，和珠子背面的符号一模一样。</p>
苏婉清说。</p>
沈夜阑把辰时珠按进凹槽。</p>
珠子嵌入的瞬间，墙壁发出一声极沉的嗡鸣，从石头深处传出来，地面跟着颤抖了一下。凹槽周围的光开始旋转，四条弧线沿墙面纹理扩散，三息之内覆盖了整面墙壁。</p>
墙壁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隙向上下延伸，变成一个人高的门洞。门洞另一侧是一条更短的通道，尽头有均匀的白光。</p>
苏婉清没有犹豫。她第一个跨进了门洞。</p>
门洞另一侧的空气更干燥，更冷。是一种空旷的冷，像走进了一座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殿堂。</p>
沈夜阑跟进来。辰时珠从凹槽里弹出来，飞回他的手腕，重新嵌入铜丝之间。门开始关闭。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门缝还剩一半时，她看到四个人站在通道正中，最前面的人手里提着一把窄长的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他加速冲了过来。</p>
门缝在他到达之前合拢了。嗡鸣声归于寂静。</p>
苏婉清转回头。门洞这一侧的石壁完好如初，没有裂缝，没有凹槽，甚至没有辰时珠嵌入过的痕迹。像是这面墙从来就没有被打开过。</p>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链上六颗亮珠的光恢复了平静的脉动，频率比之前慢了，像是在呼吸。</p>
然后她看向门洞另一侧。</p>
白光从前方涌过来，照在她脸上。通道很短，只有七八步，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空间的轮廓在白光中逐渐显现。</p>
穹顶极高，墙壁是半透明的结晶质物质，表面有纹路在流动。地面光滑如镜。正中央一个圆形台座，上面什么都没有。</p>
苏婉清的注意力不在台座上。她在看台座后方的墙壁。</p>
那面墙上刻满了文字，密密麻麻，从顶部延伸到底部，铺满整面墙。她看清了最顶部最大的一行字。</p>
那行字刻在墙壁正上方，字体端正，笔画深沉。</p>
以身补天，非死不可。</p>
苏婉清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p>
她之前看到的那七个字是末代承脉者，以身补天。她在通道里看到了，但她没有告诉沈夜阑。现在这行字多了后半句。非死不可。</p>
她没有转身。她不想让沈夜阑看到她的脸。</p>
身后，沈夜阑的脚步声停住了。他也看到了那行字。</p>
白光照着一切。穹顶上流动的纹路发出极轻微的声响。</p>
然后苏婉清感觉到了。</p>
台座后方的地面上有一道细裂纹，弯弯曲曲，从台座边缘向外延伸。裂纹的尽头，墙壁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刚好容一只手伸进去。</p>
洞口里有风。不是通道里那种静止空气的流动。是真正的风，带着一种潮湿的、微微发苦的气味，从很深很深的地底吹上来。</p>
苏婉清蹲下来，闭眼，感知探进洞口。没有阻力。往下走。三丈、五丈、十丈、二十丈。</p>
她的感知碰到了一个边界。是一片水。水面积极大，但水面上漂浮着光。极淡的、缓慢流动的光，和根脉之光同源，但更浓更纯。光在水面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流。涡流的中心是空的。</p>
苏婉清睁开眼。</p>
下面有东西。她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很大的水。水面上有根脉之力在聚集，形成了一个涡流。</p>
沈夜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蹲下来。他在看那面刻满文字的墙壁。白光照着他的侧脸，表情看不清。</p>
多少字？他问。</p>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她站起来，走近那面墙壁。指尖从第一个字上方划过，指腹下是微微凸起的刻痕。</p>
太多太密了。但她看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还有一个词，出现了七次。</p>
第七枝。</p>
她回头看向沈夜阑。他终于把视线从墙壁上移开。瞳孔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在跳动，和影子边缘突起的频率一模一样。</p>
七棵树里最矮的那棵。那个树桩。苏婉清说。</p>
沈夜阑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件他早知但不愿确认的事。</p>
他抬起左手。辰时珠表面的暗沉已褪去大半，底下流动的光比之前更亮了。</p>
辰时珠对应辰龙，十二地支里辰排第五。他说，但在这条根脉系统里……</p>
他没有说完。</p>
我可能不是第五。</p>
通道尽头那个洞口里的风还在吹。潮湿的、发苦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头顶穹顶上的纹路流动得更快了一些，白光微微闪了一闪。</p>
身后的石壁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p>
一下。</p>
两下。</p>
三下。</p>
是有人在从另一侧敲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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