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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路没走多远就断了。</p>
不到两公里，路面变成了拖拉机轮子压出来的土路，两边长满杂草。</p>
高尔夫在车辙里颠簸，张青山两只手攥着方向盘，左打一下右打一下，底盘刮了两次，发出沉闷的金属声。</p>
天还是黑的。拐过一个弯，远处的天际线浮出一层深蓝，不是亮，是黑在退。路边的白杨树从一团影子变成能分辨树干和枝丫的轮廓，引擎声里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响动。没有路灯，没有人家。</p>
姜糖没睡。她靠着车门，一只手搭在扶手箱上，眼睛看着前面。</p>
这路能到哪？过了一会儿她问。</p>
走到哪算哪。</p>
油表的指针在四分之一刻度下面，还在往下掉。他腾出右手揉了揉眼睛，重新握回方向盘，再看的时候又掉了一格。</p>
又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零星灯光，是镇子还是村子。</p>
路宽了一些，土路变成了碎柏油，坑洼里积着雨水。路边立了块牌子，写着永定乡 3公里，牌子歪了，用铁丝绑在电线杆上。</p>
张青山没往镇中心开。路口有个加油站，中石化的招牌褪了色，一根日光灯管嗡嗡闪着。加油站边上停了一排大货车，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p>
他没把车开到加油机跟前。</p>
车斜停在桶堆旁边。</p>
按了下喇叭，值班亭里出来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天还没全亮，加油站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飞虫围着灯管撞。</p>
有塑料桶吗？</p>
男人从亭子里拎出一个二十升的白桶，搁在引擎盖上，桶底磕了一下铁皮，发出一声闷响。</p>
张青山付了现钱，提枪先加满油箱，又把桶灌满，拧上盖搁到后座。</p>
回到车上，姜糖看了一眼后座。干嘛还买桶？</p>
下一个加油站不知道在哪。张青山把钥匙拧了一下又松开。他试着挂了一下挡，左手使不上劲，挡把在手里晃了晃没卡进去。他把手抽回来，搭在方向盘上没动。</p>
他的腰疼得厉害。</p>
是从安全屋二楼跳下去那天扭的。落地时踩在一堆建筑垃圾上，碎石子和碎砖块，左边身子先着地，当时觉得抻了一下，没当回事。</p>
三十多个小时开下来，又在碎石路上颠了这一阵，疼痛从后腰一路牵到左肩膀，挂挡的时候左手发麻。</p>
他转了一下左肩，骨头咔吧响了一声。</p>
你受伤了？姜糖一直在看他。</p>
没事。</p>
没事个屁。你坐都坐歪了。</p>
张青山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伸手把他左边的袖子撸了上去。大臂内侧一大片青紫，从肘子到胳肢窝，颜色发乌，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是翻服务区围墙时在铁栏杆上刮的。</p>
姜糖看了几秒钟，把袖子放下来。</p>
能开车吗？</p>
能撑到下一个镇子。</p>
那边有吃的。她指了指路口斜对面。一家小店亮着灯，门口冒着白汽，木牌上用粉笔写着豆腐脑 油条 羊肉汤。</p>
先吃点东西。你脸都白了。</p>
张青山想拒绝，但风把那股子羊肉汤的香味吹过来，他的胃拧了一下。他把车停到小店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钟才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左膝一软，扶了一下车门框。</p>
店不大，四五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一口大铝锅坐在煤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件跨栏背心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香菜，刀刃碰在木头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正在重播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p>
没有别的客人。</p>
两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张青山找了靠墙的凳子坐下，小心地把重心挪到右边。</p>
甜的咸的？</p>
咸的。</p>
姜糖在店里转了一圈。墙上贴着褪色的财神年画，旁边挂了一张前年的日历。门口停了一辆摩托，后座绑着两筐青菜。</p>
老板端了两碗豆腐脑过来，浇了麻酱和酱油，撒了虾皮和咸菜丁。</p>
油条是刚出锅的，还滋滋响。</p>
张青山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酱油是自己酿的，年份够，但麻酱里掺了花生酱，省成本。豆腐本身没问题，点得嫩，当天早上的卤水。他把油条掰断泡进去，油脂和咸味落了胃，身上才松了一点。</p>
老板靠在柜台上抽烟。往西走啊？</p>
旅游的？</p>
差不多。</p>
老板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抽了一口烟，烟灰弹在地上。两个月前也来过一个，也是往西。开了个大越野车，丰田的，问我哪条路能进山。</p>
张青山放下勺子。什么样的人？</p>
四十来岁，戴眼镜，看着像文化人。大热天穿了件灰夹克，说是记者。老板嘿了一声，记者个屁。记者哪会用那种铲子。</p>
什么铲子？</p>
圆的，像个管子，往土里一插能带出土来那种。他落在我店后头林子里了，可能走得急忘了拿。我捡回去在菜园子里挖坑种萝卜，还挺好用。</p>
老板用烟头朝后门方向指了指，他问我去南山的路，还问山上那村子里是不是有个老地窖。我说我不知道。那条山路这个时节不好走，老掉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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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山和姜糖对视了一眼。</p>
他还问了什么？</p>
老板想了想。说开了两天车，问下一个加油站多远。买了我几张烙饼，羊肉汤都没喝完就走了。</p>
姜糖从塑料凳子上拿起手机，塞上一只耳机，开始翻相册。张青山继续慢慢吃，又问了老板几个问题，具体哪天来的、车往哪个方向走的，但老板记不太清了，两个月前来往的人多。</p>
几分钟后，姜糖拔出一只耳机。张青山。</p>
他偏过头。</p>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她今天下午在邢台服务区拍的照片，一张加油机和垃圾桶的空镜，当时拍来做街景素材的。画面左下角，加油机的后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侧门半开，车门旁边站了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看不清脸。</p>
我拍的时候没注意。姜糖声音很低，但你看它停的位置。</p>
张青山用两根手指把画面放大。面包车停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高尔夫的车头。姜糖其他照片里没有这辆车，只有这一张，在画面的边缘。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档，像素颗粒糊开，能辨认出面包车后窗上贴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p>
途锐是一辆车。他说，面包车就不是一个人了。</p>
他放下勺子，正要说话，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p>
掏出来看。陌生号码，不是柳红绡的，不是安全屋那个，也不是乡道上那个，第三个号码。</p>
别在镇上停留，往山里走。</p>
张青山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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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路没走多远就断了。</p>
不到两公里，路面变成了拖拉机轮子压出来的土路，两边长满杂草。</p>
高尔夫在车辙里颠簸，张青山两只手攥着方向盘，左打一下右打一下，底盘刮了两次，发出沉闷的金属声。</p>
天还是黑的。拐过一个弯，远处的天际线浮出一层深蓝，不是亮，是黑在退。路边的白杨树从一团影子变成能分辨树干和枝丫的轮廓，引擎声里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响动。没有路灯，没有人家。</p>
姜糖没睡。她靠着车门，一只手搭在扶手箱上，眼睛看着前面。</p>
这路能到哪？过了一会儿她问。</p>
走到哪算哪。</p>
油表的指针在四分之一刻度下面，还在往下掉。他腾出右手揉了揉眼睛，重新握回方向盘，再看的时候又掉了一格。</p>
又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零星灯光，是镇子还是村子。</p>
路宽了一些，土路变成了碎柏油，坑洼里积着雨水。路边立了块牌子，写着永定乡 3公里，牌子歪了，用铁丝绑在电线杆上。</p>
张青山没往镇中心开。路口有个加油站，中石化的招牌褪了色，一根日光灯管嗡嗡闪着。加油站边上停了一排大货车，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p>
他没把车开到加油机跟前。</p>
车斜停在桶堆旁边。</p>
按了下喇叭，值班亭里出来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天还没全亮，加油站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飞虫围着灯管撞。</p>
有塑料桶吗？</p>
男人从亭子里拎出一个二十升的白桶，搁在引擎盖上，桶底磕了一下铁皮，发出一声闷响。</p>
张青山付了现钱，提枪先加满油箱，又把桶灌满，拧上盖搁到后座。</p>
回到车上，姜糖看了一眼后座。干嘛还买桶？</p>
下一个加油站不知道在哪。张青山把钥匙拧了一下又松开。他试着挂了一下挡，左手使不上劲，挡把在手里晃了晃没卡进去。他把手抽回来，搭在方向盘上没动。</p>
他的腰疼得厉害。</p>
是从安全屋二楼跳下去那天扭的。落地时踩在一堆建筑垃圾上，碎石子和碎砖块，左边身子先着地，当时觉得抻了一下，没当回事。</p>
三十多个小时开下来，又在碎石路上颠了这一阵，疼痛从后腰一路牵到左肩膀，挂挡的时候左手发麻。</p>
他转了一下左肩，骨头咔吧响了一声。</p>
你受伤了？姜糖一直在看他。</p>
没事。</p>
没事个屁。你坐都坐歪了。</p>
张青山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伸手把他左边的袖子撸了上去。大臂内侧一大片青紫，从肘子到胳肢窝，颜色发乌，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是翻服务区围墙时在铁栏杆上刮的。</p>
姜糖看了几秒钟，把袖子放下来。</p>
能开车吗？</p>
能撑到下一个镇子。</p>
那边有吃的。她指了指路口斜对面。一家小店亮着灯，门口冒着白汽，木牌上用粉笔写着豆腐脑 油条 羊肉汤。</p>
先吃点东西。你脸都白了。</p>
张青山想拒绝，但风把那股子羊肉汤的香味吹过来，他的胃拧了一下。他把车停到小店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钟才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左膝一软，扶了一下车门框。</p>
店不大，四五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一口大铝锅坐在煤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件跨栏背心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香菜，刀刃碰在木头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正在重播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p>
没有别的客人。</p>
两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张青山找了靠墙的凳子坐下，小心地把重心挪到右边。</p>
甜的咸的？</p>
咸的。</p>
姜糖在店里转了一圈。墙上贴着褪色的财神年画，旁边挂了一张前年的日历。门口停了一辆摩托，后座绑着两筐青菜。</p>
老板端了两碗豆腐脑过来，浇了麻酱和酱油，撒了虾皮和咸菜丁。</p>
油条是刚出锅的，还滋滋响。</p>
张青山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酱油是自己酿的，年份够，但麻酱里掺了花生酱，省成本。豆腐本身没问题，点得嫩，当天早上的卤水。他把油条掰断泡进去，油脂和咸味落了胃，身上才松了一点。</p>
老板靠在柜台上抽烟。往西走啊？</p>
旅游的？</p>
差不多。</p>
老板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抽了一口烟，烟灰弹在地上。两个月前也来过一个，也是往西。开了个大越野车，丰田的，问我哪条路能进山。</p>
张青山放下勺子。什么样的人？</p>
四十来岁，戴眼镜，看着像文化人。大热天穿了件灰夹克，说是记者。老板嘿了一声，记者个屁。记者哪会用那种铲子。</p>
什么铲子？</p>
圆的，像个管子，往土里一插能带出土来那种。他落在我店后头林子里了，可能走得急忘了拿。我捡回去在菜园子里挖坑种萝卜，还挺好用。</p>
老板用烟头朝后门方向指了指，他问我去南山的路，还问山上那村子里是不是有个老地窖。我说我不知道。那条山路这个时节不好走，老掉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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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山和姜糖对视了一眼。</p>
他还问了什么？</p>
老板想了想。说开了两天车，问下一个加油站多远。买了我几张烙饼，羊肉汤都没喝完就走了。</p>
姜糖从塑料凳子上拿起手机，塞上一只耳机，开始翻相册。张青山继续慢慢吃，又问了老板几个问题，具体哪天来的、车往哪个方向走的，但老板记不太清了，两个月前来往的人多。</p>
几分钟后，姜糖拔出一只耳机。张青山。</p>
他偏过头。</p>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她今天下午在邢台服务区拍的照片，一张加油机和垃圾桶的空镜，当时拍来做街景素材的。画面左下角，加油机的后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侧门半开，车门旁边站了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看不清脸。</p>
我拍的时候没注意。姜糖声音很低，但你看它停的位置。</p>
张青山用两根手指把画面放大。面包车停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高尔夫的车头。姜糖其他照片里没有这辆车，只有这一张，在画面的边缘。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档，像素颗粒糊开，能辨认出面包车后窗上贴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p>
途锐是一辆车。他说，面包车就不是一个人了。</p>
他放下勺子，正要说话，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p>
掏出来看。陌生号码，不是柳红绡的，不是安全屋那个，也不是乡道上那个，第三个号码。</p>
别在镇上停留，往山里走。</p>
张青山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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