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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山醒的时候，窗纸是白的。</p>
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太阳已经偏过头顶、光从云里漫下来的白。他动了一下，腰上像贴着一块烧红的铁板，疼从后腰顺着脊柱往上窜，他咬住牙没出声。</p>
醒了？姜糖坐在椅子上，手机搁在膝盖上。</p>
几点了？</p>
下午两点。你烧了一上午，赵大夫又来了一趟，给你换了药。</p>
张青山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是凉的，额头上还是烫的，但比昨晚那阵神志不清的时候低了。他动了动左手手指，小拇指和无名指还是麻的，比昨天强一点，能握拳了，使不上劲。</p>
那个人呢？</p>
隔壁屋。小腿骨裂，赵大夫给上了夹板，说最少躺十天。姜糖顿了顿，他醒得比你早，问了你三回。</p>
张青山由姜糖扶着坐到炕沿。</p>
腰上的纱布是新换的，药膏换了一种，比红花当归凉，带着冰片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纱布上没有再渗血。</p>
你再休息休息。</p>
去看看。</p>
他扶着墙挪到门口，掀开帘子。隔壁屋的门开着，李可躺在炕上，左腿夹着木板，用布条缠了三道。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张青山，撑着胳膊要坐起来。</p>
别动。</p>
李可停了，又躺回去，枕着自己的手臂看他。</p>
张哥。</p>
腿怎么样？</p>
赵大夫说骨头裂了条缝，没断。李可拍了拍夹板，十天半个月能下地。</p>
张青山靠在门框上。你昨晚追那个人，看清脸没有？</p>
没有。他窜得快，我刚追上坡顶脚下就空了。李可皱了皱眉，下面不是实的，是空的。我掉下去的时候手抓了一把，摸到木头，像是旧支架。</p>
横洞。三十年前考古队挖的，封了。</p>
你知道？</p>
赵支书讲的。张青山看了他一眼，你下去之后，除了木头，还看见什么没有？</p>
李可想了想。灰大，手电摔了没亮。底下比我想的宽，不是一口井，是横着走的。我手撑着地，地上有碎陶片，硌手。再往里摸，摸到一面墙，砖砌的，不是天然石壁。</p>
张青山没说话。</p>
张哥。</p>
谢了。</p>
张青山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追的那个人，个头不高，偏瘦，背了包。你要是再想起什么，跟我说。</p>
他回了屋，在炕沿坐下。姜糖递了碗温水过来，他接了喝了两口，舌头还是木的，水在嘴里没有味道，但温的滑过喉咙，胃里松了一些。</p>
你问他坑里的事干什么？</p>
他掉下去的位置，是横洞顶部最薄的地方。撬锁的人是从坡顶跑的，他追上去，坡顶塌了。张青山把碗搁在桌上，塌方不是自然的，是那个人跑的时候踩松了顶部的土层。</p>
你怎么知道？</p>
顶部是夯土填的，三十年了，表面长了草根看着实，底下是空的。那个人知道，专挑实的地方踩。李可不知道，跟着追上去就踩穿了。</p>
姜糖看了他一会儿。你昨晚上那样了，还在看这些。</p>
张青山没接话。他靠在墙上闭了眼，药力在腰上慢慢散开，凉飕飕的。他想着李可说的那面砖墙。</p>
横洞十几米深，赵支书说封了洞口，但横洞本身没有塌完。</p>
塌方的位置在坡顶，离洞口有一段距离，那是横洞的顶部。</p>
饼干盒子在洞最里面的石头架子上，离塌方的位置可能更近。</p>
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陶片，灰扑扑的，绳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李可在底下摸到了碎陶片，和这块是同一处的东西。</p>
那个人在坡顶踩塌夯土，不是慌不择路，是知道哪里薄、踩哪里会塌。他是冲着横洞来的，不是冲着地窖门口那把锁。</p>
赵婶端了碗水进来。张青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井里打的，凉，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极淡的咸涩，像矿物质。他又抿了一口，不是南坪村黄土层的水味，黄土层的水是涩的，这水里有一丝碱。后山的井水和前山不是一个水脉。</p>
他把碗放下。</p>
他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p>
再醒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p>
斧子劈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中间夹着赵婶的大嗓门：你放下！你那腿还想不想要了！</p>
张青山掀开帘子走到门口。</p>
李可单脚站在院子里，左脚下垫着一块砖，夹板用布条吊在腰上，右手举着斧子，面前一截松木。他一斧子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晃了一下，用斧子撑着地稳住。</p>
你腿不要了？姜糖从灶房出来。</p>
闲着也是闲着。李可擦了把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这木头放着也是放着。</p>
赵大夫说了不许动。</p>
我没动腿。</p>
赵婶在旁边直跺脚。张青山看了几秒，没拦。他退回屋里，坐在炕上听着外面斧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不像一个腿上夹着夹板的人在劈柴，倒像在完成什么必须做完的事。</p>
劈了半个钟头，声音停了。李可在院子里跟赵婶说话，声音听不清，赵婶的嗓门大：水缸满了满了，你别挑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然后是扁担和水桶的声音。张青山隔着窗户看见李可拄着棍子，扁担挑着两只铁皮桶，一瘸一拐地往水井方向挪。夹板吊在腰带上晃，他走几步停下来把扁担换个肩，继续走。</p>
赵婶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叉着腰站在院门口骂。</p>
姜糖端着药碗进来，看了一眼窗外。他从早上就没闲着。赵婶让他躺着，他说躺着腿疼。</p>
让他动。</p>
你不管？</p>
他这个年纪，躺着才难受。</p>
傍晚的时候，张青山靠在墙头晒太阳，看见李可拄着一根木棍，从帐篷方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卷成筒的东西。深蓝色的面料，尼龙的，是睡袋。</p>
李可进了屋，把睡袋搁在炕沿上。这炕太硬，我那个羽绒的，你垫着。</p>
你自己用。</p>
我隔壁有赵婶给的褥子，厚的。李可拍了拍睡袋，这个零下十度都能用，软和。</p>
张青山看了看睡袋，又看了看李可。李可的脸红了一块，不是晒的，是劈柴劈的，头发上还沾着木屑。</p>
谢了。</p>
你别跟我客气。李可摆了摆手，拄着木棍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张哥，晚上想吃什么？我看灶房有土豆。</p>
你腿歇着。</p>
做饭不耽误腿。</p>
他走了。张青山坐在炕上，把睡袋展开。羽绒的，很轻，铺开有一股帐篷里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草屑。他把睡袋对折了铺在炕席上，按了按，手指陷进去，确实软。</p>
他躺下去。腰碰到羽绒的瞬间，硬炕板的棱角被隔开了，伤口没有被硌着，那根一直扯着的筋松了一点。</p>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窗外赵婶在骂鸡，李可在灶房弄出锅碗的声响，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p>
他闭上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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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山醒的时候，窗纸是白的。</p>
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太阳已经偏过头顶、光从云里漫下来的白。他动了一下，腰上像贴着一块烧红的铁板，疼从后腰顺着脊柱往上窜，他咬住牙没出声。</p>
醒了？姜糖坐在椅子上，手机搁在膝盖上。</p>
几点了？</p>
下午两点。你烧了一上午，赵大夫又来了一趟，给你换了药。</p>
张青山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是凉的，额头上还是烫的，但比昨晚那阵神志不清的时候低了。他动了动左手手指，小拇指和无名指还是麻的，比昨天强一点，能握拳了，使不上劲。</p>
那个人呢？</p>
隔壁屋。小腿骨裂，赵大夫给上了夹板，说最少躺十天。姜糖顿了顿，他醒得比你早，问了你三回。</p>
张青山由姜糖扶着坐到炕沿。</p>
腰上的纱布是新换的，药膏换了一种，比红花当归凉，带着冰片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纱布上没有再渗血。</p>
你再休息休息。</p>
去看看。</p>
他扶着墙挪到门口，掀开帘子。隔壁屋的门开着，李可躺在炕上，左腿夹着木板，用布条缠了三道。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张青山，撑着胳膊要坐起来。</p>
别动。</p>
李可停了，又躺回去，枕着自己的手臂看他。</p>
张哥。</p>
腿怎么样？</p>
赵大夫说骨头裂了条缝，没断。李可拍了拍夹板，十天半个月能下地。</p>
张青山靠在门框上。你昨晚追那个人，看清脸没有？</p>
没有。他窜得快，我刚追上坡顶脚下就空了。李可皱了皱眉，下面不是实的，是空的。我掉下去的时候手抓了一把，摸到木头，像是旧支架。</p>
横洞。三十年前考古队挖的，封了。</p>
你知道？</p>
赵支书讲的。张青山看了他一眼，你下去之后，除了木头，还看见什么没有？</p>
李可想了想。灰大，手电摔了没亮。底下比我想的宽，不是一口井，是横着走的。我手撑着地，地上有碎陶片，硌手。再往里摸，摸到一面墙，砖砌的，不是天然石壁。</p>
张青山没说话。</p>
张哥。</p>
谢了。</p>
张青山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追的那个人，个头不高，偏瘦，背了包。你要是再想起什么，跟我说。</p>
他回了屋，在炕沿坐下。姜糖递了碗温水过来，他接了喝了两口，舌头还是木的，水在嘴里没有味道，但温的滑过喉咙，胃里松了一些。</p>
你问他坑里的事干什么？</p>
他掉下去的位置，是横洞顶部最薄的地方。撬锁的人是从坡顶跑的，他追上去，坡顶塌了。张青山把碗搁在桌上，塌方不是自然的，是那个人跑的时候踩松了顶部的土层。</p>
你怎么知道？</p>
顶部是夯土填的，三十年了，表面长了草根看着实，底下是空的。那个人知道，专挑实的地方踩。李可不知道，跟着追上去就踩穿了。</p>
姜糖看了他一会儿。你昨晚上那样了，还在看这些。</p>
张青山没接话。他靠在墙上闭了眼，药力在腰上慢慢散开，凉飕飕的。他想着李可说的那面砖墙。</p>
横洞十几米深，赵支书说封了洞口，但横洞本身没有塌完。</p>
塌方的位置在坡顶，离洞口有一段距离，那是横洞的顶部。</p>
饼干盒子在洞最里面的石头架子上，离塌方的位置可能更近。</p>
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陶片，灰扑扑的，绳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李可在底下摸到了碎陶片，和这块是同一处的东西。</p>
那个人在坡顶踩塌夯土，不是慌不择路，是知道哪里薄、踩哪里会塌。他是冲着横洞来的，不是冲着地窖门口那把锁。</p>
赵婶端了碗水进来。张青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井里打的，凉，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极淡的咸涩，像矿物质。他又抿了一口，不是南坪村黄土层的水味，黄土层的水是涩的，这水里有一丝碱。后山的井水和前山不是一个水脉。</p>
他把碗放下。</p>
他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p>
再醒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p>
斧子劈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中间夹着赵婶的大嗓门：你放下！你那腿还想不想要了！</p>
张青山掀开帘子走到门口。</p>
李可单脚站在院子里，左脚下垫着一块砖，夹板用布条吊在腰上，右手举着斧子，面前一截松木。他一斧子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晃了一下，用斧子撑着地稳住。</p>
你腿不要了？姜糖从灶房出来。</p>
闲着也是闲着。李可擦了把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这木头放着也是放着。</p>
赵大夫说了不许动。</p>
我没动腿。</p>
赵婶在旁边直跺脚。张青山看了几秒，没拦。他退回屋里，坐在炕上听着外面斧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不像一个腿上夹着夹板的人在劈柴，倒像在完成什么必须做完的事。</p>
劈了半个钟头，声音停了。李可在院子里跟赵婶说话，声音听不清，赵婶的嗓门大：水缸满了满了，你别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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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婶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叉着腰站在院门口骂。</p>
姜糖端着药碗进来，看了一眼窗外。他从早上就没闲着。赵婶让他躺着，他说躺着腿疼。</p>
让他动。</p>
你不管？</p>
他这个年纪，躺着才难受。</p>
傍晚的时候，张青山靠在墙头晒太阳，看见李可拄着一根木棍，从帐篷方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卷成筒的东西。深蓝色的面料，尼龙的，是睡袋。</p>
李可进了屋，把睡袋搁在炕沿上。这炕太硬，我那个羽绒的，你垫着。</p>
你自己用。</p>
我隔壁有赵婶给的褥子，厚的。李可拍了拍睡袋，这个零下十度都能用，软和。</p>
张青山看了看睡袋，又看了看李可。李可的脸红了一块，不是晒的，是劈柴劈的，头发上还沾着木屑。</p>
谢了。</p>
你别跟我客气。李可摆了摆手，拄着木棍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张哥，晚上想吃什么？我看灶房有土豆。</p>
你腿歇着。</p>
做饭不耽误腿。</p>
他走了。张青山坐在炕上，把睡袋展开。羽绒的，很轻，铺开有一股帐篷里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草屑。他把睡袋对折了铺在炕席上，按了按，手指陷进去，确实软。</p>
他躺下去。腰碰到羽绒的瞬间，硬炕板的棱角被隔开了，伤口没有被硌着，那根一直扯着的筋松了一点。</p>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窗外赵婶在骂鸡，李可在灶房弄出锅碗的声响，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p>
他闭上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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