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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糖蹲在石桌前剪了一上午。</p>
夜里的画面一段段排着。</p>
跳墙的、火墙起来的、撬灶台的、墙根捆人的，各剪一截，拼成九分钟。</p>
正脸特写一段没放，藏青夹克那张脸只在火墙起来时晃了一下，半明半暗，眉毛燎没半边。</p>
正脸我单独存着，这版不放脸。她说，火最好看，半拉院子烧通红，还有齐二爷的人喊那一嗓子行会办事，行里人一听就懂。</p>
传吧。张青山说，传给红绡姐，让她看着散。</p>
姜糖把片子压两版，一版发柳红绡聊天号，一版拷U盘。中午孙伯豆腐车过来，她托老头顺路带到镇上快递点。寄完又把素材复制一份压进新硬盘，跟旧那块分开放：旧的塞背包夹层，新的衣服裹了搁行李底下。</p>
网上的能删，快递删不了。</p>
张青山看她一眼。上回拍东西这姑娘手还在抖，这回剪片、寄U盘、备硬盘，一样样没要人催。他点点头。</p>
下午柳红绡的电话就进来了。张青山按了免提搁石桌上，姜糖、李可、沈素心都在。</p>
聊天发的片子我先看了，U盘还在路上。我没上网，片子刻成U盘，潘家园一家递一家。背景音里算盘珠子响，青山，你猜怎么着？</p>
认出来了？</p>
用得着正脸吗？柳红绡笑了一声，火墙那半张脸，燎了的眉毛，仨人当场认了。姓马，行里叫马脸，给周长河跑腿七八年，明面开废品收购站。潘家园前年那块宴饮砖，就经他手出的货。</p>
李可抬起头。那块砖，他提过一回。</p>
还有个动静。柳红绡声音低了点，行会总会那位，称病了。我让人往他家送货，门关着，家里说昨儿后半夜染的风寒。齐二爷也捎了话到潘家园。天天坐茶馆的几位老掌柜，这两天全在家猫着。</p>
石桌边静了两秒。</p>
红绡姐，张青山说，总会那位会长，是不是周长河？</p>
你心里不是有数。那边算盘珠子停了。</p>
我要听你说。</p>
是周长河。柳红绡说，总会那把椅子他坐了多少年，潘家园没人说得清。断案平事定规矩，行里都叫他一声会长。</p>
石桌边没人说话。</p>
齐二爷前天夜里问马脸那句周长河给你多少钱，我当是气话。张青山说。</p>
不是气话。行会的脸就是他的脸。柳红绡说，行当里心照不宣：坐总会桌子后头断事的是会长，走夜路平事的是周老板。一张椅子一个名，两张脸。</p>
一张脸。李可开口，潘家园蹲久了都知道是一个人。可知道归知道，说破要证据。</p>
柳红绡说，马脸在镖局后院招的是周老板。姓周的老板，满北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话落不到总会那块牌匾上。齐二爷不服他多少年了，为什么没翻脸？没证据。翻墙撬灶的是周老板的人，会长这几天在家染风寒，门都没出。拿什么掀桌子？</p>
我们捆人是前天夜里，齐二爷昨天上午问的话。张青山说，他昨儿后半夜染的风寒。</p>
时辰你自己算清了。柳红绡说，称病是稳盘子。片子散进半个潘家园，他一病，老掌柜们全回家猫着，谁也别凑一块儿打听。病是假的，封嘴是真的。齐二爷捎了句话：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看发汗发得透不透。他在等。</p>
等什么？姜糖小声问。</p>
等他再动手。柳红绡说，十年没找着的东西，人折在红山，他不会算了。下回再伸手，就不见得是周老板的手了。齐二爷等的就是那一下。</p>
还有一句。红山的人二爷兜下了，你们放心走。走的时候别去行会告辞，就当没进过那个门。行会这几天要变天，外人沾不得。</p>
知道了。张青山说，散了多少家？</p>
二十多家，够了。再刻是给病人添堵。她说，病人发汗呢，让他发。</p>
电话挂了。石桌上落了片枣叶，打了个旋。沈素心拈起来。</p>
张青山，她说，会长就是周长河，咱们这些天的片子、人证，一样钉不到他身上？</p>
钉不到会长身上，能钉到周老板身上。张青山说，他要的东西一天没到手，这张黑脸就一天收不回去。收不回去，早晚得露。</p>
沈素心把枣叶翻个面，叶背朝上，搁在石桌上。</p>
没半个时辰，柯远的电话进来。背景音还是噼里啪啦的键盘。</p>
张哥，茹意文化出事了。他语速比平时快，昨儿下午税务先到，今儿上午经侦跟进。账上没钱，三十八万流水对不上。周茹的号永久封禁，三个博主解约的解约删号的删号，星火传媒也在注销。茹意和星火，一套人马。</p>
人呢？</p>
周茹被带走问话了。她进去之前打了一圈电话捞人，上线全停了，一个没打通。柯远说，她那个执行经纪撂了：北京厨子每日行踪那份单子，从一个店里老人手里买的，八千一个月。打款户头是个外包工作室，注册人早跑了，流水我拉出来了。收款卡户主叫马德福，以前德明居的采购。张哥，这人您认识吧？</p>
马德福。张青山重复了一遍。</p>
老马。跟了他六年，进货全过他手。他哪天看的老周，哪天走的国道，律师在病房门口那句您这两天准来，全有人递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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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p>
张哥？要不要往下查，您言语。</p>
不用查了。张青山说，店关了，账结了。他的八千块，以后没人给了。</p>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一下。张哥，我多说一句。柯远声音低下来，单子最早不是给老马的。先是店外头一个卖烟的老太太，老太太不摆摊了，才换成店里老人。人家盯您，不是从老马开始，也不会从老马结束。</p>
记下了。小柯，谢了。</p>
跟我客气什么。那头又噼里啪啦响，陆爷说了，您那辆黑色越野的车牌我也存了，以后出门过路记录我盯着，谁跟着提前报信。</p>
挂电话前他又叫住张青山：还有个事。瑞达那三十八万往上扒，周茹账上还有两笔从香港进来的钱，公司名是英文，做拍卖行生意。再往上够不着，陆爷让我别碰。</p>
知道了。小柯，到此为止，香港那边别再查。</p>
电话挂了。院里静着，老枣树落了颗枣，地砸在石桌上，又滚到桌沿，掉在砖地上。</p>
姜糖小声说：哥，周茹她……</p>
她是被推到前头挡刀的。张青山弯腰捡起那颗枣，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脆的，甜里带酸，刀过去了，挡刀的人就没用了。骂她的人骂了半年，其实她连灶台朝哪边开都不知道。</p>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搁在石桌上。</p>
李可在旁边听着，没接话，伸手也摘了颗枣，拿袖子擦擦，咬得嘎嘣响。他嘴里嚼着枣，望着豁口方向，忽然说了句：枣快落完了。</p>
张青山顺着看过去。老枣树半边叶子黄了，青黄的枣子稀稀拉拉挂着，风一过，又掉两颗。</p>
落完了，咱也该走了。他说。</p>
傍晚沈素心收衬衫，左肩纱布拆了，青紫发黄。胳膊能抬到肩膀高，再往上，眉头就跳一下。她叠衣裳的时候，张青山站在正房西间门口。</p>
东间他们住着，门敞着。西间门上挂着旧铁锁，锈得发红，他到红山第一天就看过，一直没动。</p>
明天开。他说。</p>
挂锁。沈素心拿指甲弹了弹锁身，锁簧掉下点锈渣，九年前的锁簧，撬开用不了半分钟。</p>
我爷爷锁的。张青山掂了掂改锥，他孙子开，天经地义。</p>
姜糖从东间探出头：哥，里头有什么？</p>
不知道。张青山看着那把锈锁，我十六岁出门，他在这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门就锁了。锁的时候我在院里洗脸，听见门环响，没敢问。</p>
风从豁口那边进来，铁锁轻轻晃，碰着门环，响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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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糖蹲在石桌前剪了一上午。</p>
夜里的画面一段段排着。</p>
跳墙的、火墙起来的、撬灶台的、墙根捆人的，各剪一截，拼成九分钟。</p>
正脸特写一段没放，藏青夹克那张脸只在火墙起来时晃了一下，半明半暗，眉毛燎没半边。</p>
正脸我单独存着，这版不放脸。她说，火最好看，半拉院子烧通红，还有齐二爷的人喊那一嗓子行会办事，行里人一听就懂。</p>
传吧。张青山说，传给红绡姐，让她看着散。</p>
姜糖把片子压两版，一版发柳红绡聊天号，一版拷U盘。中午孙伯豆腐车过来，她托老头顺路带到镇上快递点。寄完又把素材复制一份压进新硬盘，跟旧那块分开放：旧的塞背包夹层，新的衣服裹了搁行李底下。</p>
网上的能删，快递删不了。</p>
张青山看她一眼。上回拍东西这姑娘手还在抖，这回剪片、寄U盘、备硬盘，一样样没要人催。他点点头。</p>
下午柳红绡的电话就进来了。张青山按了免提搁石桌上，姜糖、李可、沈素心都在。</p>
聊天发的片子我先看了，U盘还在路上。我没上网，片子刻成U盘，潘家园一家递一家。背景音里算盘珠子响，青山，你猜怎么着？</p>
认出来了？</p>
用得着正脸吗？柳红绡笑了一声，火墙那半张脸，燎了的眉毛，仨人当场认了。姓马，行里叫马脸，给周长河跑腿七八年，明面开废品收购站。潘家园前年那块宴饮砖，就经他手出的货。</p>
李可抬起头。那块砖，他提过一回。</p>
还有个动静。柳红绡声音低了点，行会总会那位，称病了。我让人往他家送货，门关着，家里说昨儿后半夜染的风寒。齐二爷也捎了话到潘家园。天天坐茶馆的几位老掌柜，这两天全在家猫着。</p>
石桌边静了两秒。</p>
红绡姐，张青山说，总会那位会长，是不是周长河？</p>
你心里不是有数。那边算盘珠子停了。</p>
我要听你说。</p>
是周长河。柳红绡说，总会那把椅子他坐了多少年，潘家园没人说得清。断案平事定规矩，行里都叫他一声会长。</p>
石桌边没人说话。</p>
齐二爷前天夜里问马脸那句周长河给你多少钱，我当是气话。张青山说。</p>
不是气话。行会的脸就是他的脸。柳红绡说，行当里心照不宣：坐总会桌子后头断事的是会长，走夜路平事的是周老板。一张椅子一个名，两张脸。</p>
一张脸。李可开口，潘家园蹲久了都知道是一个人。可知道归知道，说破要证据。</p>
柳红绡说，马脸在镖局后院招的是周老板。姓周的老板，满北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话落不到总会那块牌匾上。齐二爷不服他多少年了，为什么没翻脸？没证据。翻墙撬灶的是周老板的人，会长这几天在家染风寒，门都没出。拿什么掀桌子？</p>
我们捆人是前天夜里，齐二爷昨天上午问的话。张青山说，他昨儿后半夜染的风寒。</p>
时辰你自己算清了。柳红绡说，称病是稳盘子。片子散进半个潘家园，他一病，老掌柜们全回家猫着，谁也别凑一块儿打听。病是假的，封嘴是真的。齐二爷捎了句话：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看发汗发得透不透。他在等。</p>
等什么？姜糖小声问。</p>
等他再动手。柳红绡说，十年没找着的东西，人折在红山，他不会算了。下回再伸手，就不见得是周老板的手了。齐二爷等的就是那一下。</p>
还有一句。红山的人二爷兜下了，你们放心走。走的时候别去行会告辞，就当没进过那个门。行会这几天要变天，外人沾不得。</p>
知道了。张青山说，散了多少家？</p>
二十多家，够了。再刻是给病人添堵。她说，病人发汗呢，让他发。</p>
电话挂了。石桌上落了片枣叶，打了个旋。沈素心拈起来。</p>
张青山，她说，会长就是周长河，咱们这些天的片子、人证，一样钉不到他身上？</p>
钉不到会长身上，能钉到周老板身上。张青山说，他要的东西一天没到手，这张黑脸就一天收不回去。收不回去，早晚得露。</p>
沈素心把枣叶翻个面，叶背朝上，搁在石桌上。</p>
没半个时辰，柯远的电话进来。背景音还是噼里啪啦的键盘。</p>
张哥，茹意文化出事了。他语速比平时快，昨儿下午税务先到，今儿上午经侦跟进。账上没钱，三十八万流水对不上。周茹的号永久封禁，三个博主解约的解约删号的删号，星火传媒也在注销。茹意和星火，一套人马。</p>
人呢？</p>
周茹被带走问话了。她进去之前打了一圈电话捞人，上线全停了，一个没打通。柯远说，她那个执行经纪撂了：北京厨子每日行踪那份单子，从一个店里老人手里买的，八千一个月。打款户头是个外包工作室，注册人早跑了，流水我拉出来了。收款卡户主叫马德福，以前德明居的采购。张哥，这人您认识吧？</p>
马德福。张青山重复了一遍。</p>
老马。跟了他六年，进货全过他手。他哪天看的老周，哪天走的国道，律师在病房门口那句您这两天准来，全有人递话。</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没说话。</p>
张哥？要不要往下查，您言语。</p>
不用查了。张青山说，店关了，账结了。他的八千块，以后没人给了。</p>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一下。张哥，我多说一句。柯远声音低下来，单子最早不是给老马的。先是店外头一个卖烟的老太太，老太太不摆摊了，才换成店里老人。人家盯您，不是从老马开始，也不会从老马结束。</p>
记下了。小柯，谢了。</p>
跟我客气什么。那头又噼里啪啦响，陆爷说了，您那辆黑色越野的车牌我也存了，以后出门过路记录我盯着，谁跟着提前报信。</p>
挂电话前他又叫住张青山：还有个事。瑞达那三十八万往上扒，周茹账上还有两笔从香港进来的钱，公司名是英文，做拍卖行生意。再往上够不着，陆爷让我别碰。</p>
知道了。小柯，到此为止，香港那边别再查。</p>
电话挂了。院里静着，老枣树落了颗枣，地砸在石桌上，又滚到桌沿，掉在砖地上。</p>
姜糖小声说：哥，周茹她……</p>
她是被推到前头挡刀的。张青山弯腰捡起那颗枣，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脆的，甜里带酸，刀过去了，挡刀的人就没用了。骂她的人骂了半年，其实她连灶台朝哪边开都不知道。</p>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搁在石桌上。</p>
李可在旁边听着，没接话，伸手也摘了颗枣，拿袖子擦擦，咬得嘎嘣响。他嘴里嚼着枣，望着豁口方向，忽然说了句：枣快落完了。</p>
张青山顺着看过去。老枣树半边叶子黄了，青黄的枣子稀稀拉拉挂着，风一过，又掉两颗。</p>
落完了，咱也该走了。他说。</p>
傍晚沈素心收衬衫，左肩纱布拆了，青紫发黄。胳膊能抬到肩膀高，再往上，眉头就跳一下。她叠衣裳的时候，张青山站在正房西间门口。</p>
东间他们住着，门敞着。西间门上挂着旧铁锁，锈得发红，他到红山第一天就看过，一直没动。</p>
明天开。他说。</p>
挂锁。沈素心拿指甲弹了弹锁身，锁簧掉下点锈渣，九年前的锁簧，撬开用不了半分钟。</p>
我爷爷锁的。张青山掂了掂改锥，他孙子开，天经地义。</p>
姜糖从东间探出头：哥，里头有什么？</p>
不知道。张青山看着那把锈锁，我十六岁出门，他在这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门就锁了。锁的时候我在院里洗脸，听见门环响，没敢问。</p>
风从豁口那边进来，铁锁轻轻晃，碰着门环，响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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