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禹，那个治水的男人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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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即位第一年，正式拜赵公明为帝师。</p>
拜师礼那天，舜沐浴斋戒三日，着素衣，行三跪九叩大礼。</p>
赵公明站在殿上，浑身不自在。</p>
“起来起来，别跪了。”</p>
舜没起。</p>
“弟子蒙师父多年护持之恩，未曾报答分毫。今拜入门下，愿听师父教诲，不敢有违。”</p>
赵公明挠了挠头。</p>
他护了这孩子三十年，从十五岁的少年看到四十五岁的天子。说没感情是假的。但“帝师”两个字压在头上，他心里其实发虚。</p>
打架他在行。教人治国？</p>
碧游宫的课程表里没有“帝王术”这门课。</p>
通天教主给他的嘱咐只有一句话。</p>
“以截教之道，辅之。”</p>
截教之道是什么？</p>
有教无类。万物皆可修。不论出身，不论种族，只看本事。</p>
赵公明琢磨了三天，觉得这几个字其实够用了。</p>
——</p>
舜即位之初，百业待兴。</p>
帝尧留下的基业虽厚，但七十年积累的问题也不少。官制混乱，各部族自行其是。南方三苗虽降，人心未附。北方互市虽通，边患未绝。</p>
舜第一次在正殿议事，问群臣该从何处着手。</p>
十二位重臣，给了十二个答案。</p>
有的说先平南方。有的说先修河堤。有的说先整军备。吵了一上午，没有结论。</p>
散朝后，舜去帝师府。</p>
“师父，十二人十二策，弟子不知从何入手。”</p>
赵公明正在院里劈柴。</p>
他在帝师府住下后，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劈柴。定海珠用来劈柴，一珠下去，一棵树劈成三百六十五根柴火，根根大小相同。</p>
内侍看了想哭。</p>
“你觉得谁说得对？”赵公明头也没回。</p>
舜想了想。“皋陶说先正刑典，而后百事可举，弟子以为有理。但后稷说民以食为天，当先兴农桑，也不无道理。”</p>
赵公明把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p>
“你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一块田里有草有虫有旱，你先对付哪个？”</p>
舜一愣。</p>
“最要命的那个。”</p>
“那不就完了。”</p>
赵公明坐到石阶上，掰着手指头数：“你那十二个臣子，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管的那摊事。种地的说种地急，打仗的说打仗急。你是天子，你得站高了看。十二件事里头，哪件不办，人就要死？”</p>
舜沉默了一会儿。</p>
“官制。”</p>
赵公明挑了挑眉。</p>
舜接着往下说：“官制不明，则号令不通。号令不通，则赈灾不力、征兵不齐、税赋不清。百病之源，在此。”</p>
赵公明咧嘴笑了。</p>
“行，那就先办这个。”</p>
舜起身，朝赵公明深深一揖。</p>
“师父一言，弟子受教。”</p>
“别别别。”赵公明摆手，“我啥也没说，你自己想出来的。”</p>
——</p>
舜用了三年整顿官制。</p>
他把帝尧时期松散的部落议事制，改成了分职而治的体系。</p>
司空管工程，后稷管农事，契掌教化，皋陶典刑律，伯益管山泽林牧，垂制百工器物。</p>
二十二位重臣，各有其职，各有其权，各有其责。</p>
这套体系，赵公明看了之后，拍着大腿叫好。</p>
“跟碧游宫似的！”</p>
碧游宫里，金灵圣母管外务，龟灵圣母管药材，无当圣母管门户。各有分工，井井有条。</p>
截教的管理思路，被舜用在了人族朝堂上。</p>
当然，舜不知道这叫“截教思路”。他只是觉得师父说的那句话特别对——</p>
“天底下没有全能的人。你要做的不是自己干完所有事，是找到能干事的人，放到对的位子上。”</p>
有教无类。唯才是举。</p>
这就是截教之道。</p>
——</p>
官制理顺之后，舜开始做第二件事。</p>
巡狩。</p>
他带着一百骑，从有熊城出发，先东后南，再西再北。走遍九州。</p>
赵公明跟在队伍里，扮作一个普通的护卫。</p>
他不出手，不显法，连定海珠都收在袖子里。</p>
走到东方，夷族旧地。</p>
当地部落首领带兵“迎接”，三千甲士列阵于道旁。</p>
甲士手里的矛尖磨得锃亮。</p>
随行的护卫队长脸色变了。</p>
舜没变。</p>
他下马，步行走进甲士阵中，一直走到首领面前。</p>
“孤来，是问你们今年收成如何。”</p>
首领盯着舜的脸看了半晌。</p>
舜继续说：“去年旱灾，东方六城减产三成。孤带了五千石粮种，两百件铁农具。你若不要，孤原路带回去。”</p>
身后的马车上，粮种和铁器码得整整齐齐。</p>
首领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p>
“……陛下请入城。”</p>
赵公明骑在马上，嘴角翘了翘。</p>
三十年前他护着舜，眼看着这孩子被亲爹放火烧、被弟弟填土埋，每次都不怨不恼。</p>
当时他觉得这孩子心太软。</p>
现在他懂了。</p>
不是心软，是心大。</p>
装得下仇人，自然也装得下天下。</p>
——</p>
巡狩走了两年。</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九州之地，舜一步一步走过来。每到一处，量山川、察民情、调纠纷、定赋税。</p>
回到有熊城的时候，他瘦了二十斤，黑了三个色号。</p>
但九州的版图，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画在了竹简上。</p>
山在哪，河在哪，田在哪，人在哪。</p>
一目了然。</p>
舜把这份图呈给赵公明看。</p>
赵公明看了半天，指着图上一处地方。</p>
“这是哪儿？”</p>
“涿鹿。”</p>
赵公明的手指停在那儿，沉默了。</p>
涿鹿。当年轩辕大战蚩尤的地方。</p>
也是十二金仙挨揍的地方。</p>
他收回手，拍了拍舜的肩膀。</p>
“好图。”</p>
——</p>
第四年，舜修订礼法。</p>
他找皋陶谈了七天七夜。</p>
七天之后，新的刑典出来了。</p>
核心就四个字——宽刑慎罚。</p>
能教化的，不下刑。下了刑的，给出路。杀人者死，但过失伤人可以赎。偷盗者笞，但初犯可以减。</p>
赵公明看完刑典，沉吟了许久。</p>
“你不怕有人觉得刑太轻，钻空子？”</p>
舜想了想，答了一句让赵公明记了很久的话。</p>
“刑罚之设，本为止恶。若民不知善恶，重刑亦无用。若民已知善恶，轻刑即可。弟子所忧者，不在刑之轻重，在教之深浅。”</p>
赵公明听完，半天没接话。</p>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帝师，当得有点名不副实。</p>
这孩子根本不需要他教治国。</p>
需要他的，只是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可以放心说真话的人。</p>
多年暗中护持，建立起来的信任，让舜在天子的位子上不至于孤家寡人。</p>
帝王最怕的，从来不是没有能臣。</p>
是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人。</p>
赵公明握着定海珠，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打十个准圣还重。</p>
——</p>
十五年过去了。</p>
舜的治世，蒸蒸日上。九州归一，百族和睦，礼乐大兴。</p>
但有一件事，始终横亘在他面前。</p>
黄河。</p>
帝尧留下的那份治水图纸，舜翻了不下百遍。</p>
他按照尧的思路，继续疏浚、筑堤、分流。</p>
第八年，河堤又崩了。淹了三座城。</p>
第十二年，换了方案，改堵为疏。好了两年。</p>
第十四年，上游暴雨，河道再次决口。</p>
十五年间，治水耗去了国库三成收入，征调民夫以百万计。</p>
河，没治好。</p>
舜坐在帝宫东阁，面前摊着尧留下的那份图册。封面上的字已经被他翻得模糊——</p>
“河患未绝，后世续之。”</p>
他合上图册，去了帝师府。</p>
“师父。”</p>
赵公明正在下棋。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p>
“河又崩了？”</p>
“嗯。”</p>
赵公明棋子一顿。</p>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要不……我来。”</p>
舜抬头看他。</p>
赵公明站起来，二十四颗定海珠在掌心转了一圈，金光流转。“一颗珠子镇一段河道。二十四颗够镇半条黄河。上游泥沙我拿仙法给你滤了，河床我用神通给你挖深三丈。三天——”</p>
话没说完。</p>
天穹猛地一暗。</p>
一道天威无声无息地压下来，正正落在赵公明头顶。</p>
不是雷劫，不是天罚。</p>
只是一个警告。</p>
赵公明脸色变了。</p>
那股压力，他太熟悉。</p>
天道。</p>
意思很明确——人族的事，仙人不得以仙法代劳。护持可以，代行不可。</p>
赵公明缓缓收回定海珠，坐回石凳上。</p>
舜看着他，没有追问。</p>
“师父？”</p>
赵公明摆了摆手。“我……回去一趟。”</p>
——</p>
碧游宫。</p>
赵公明踏入正殿的时候，通天教主正坐在蒲团上。</p>
面前摆着茶，一壶，两杯。</p>
一杯是自己的。另一杯，已经倒好了。</p>
赵公明一愣。“老师知道我要来？”</p>
通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黄河的事？”</p>
赵公明单膝跪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天道警告那段，他的语气带了几分焦躁。</p>
“老师，弟子想动手，天道不让。可这水患不除，舜的治世就不算圆满。弟子实在——”</p>
通天抬了抬手，赵公明的话停住了。</p>
殿内安静了片刻。</p>
通天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搭在青萍剑上。</p>
他也急。</p>
舜是截教的人帝。舜的功德，就是截教的功德。水患不解，这份功德就缺一角。</p>
他想翻青衍的日记，但青衍并没有提过这件事该怎么办。</p>
该去把那小子抓过来问问——</p>
就在这时。</p>
青萍剑嗡鸣一声。</p>
剑身上，字迹浮现。</p>
通天低头，一行行看下去。</p>
【赵公明师兄回碧游宫了。他急了。水患确实棘手，仙法不能代行，这是天道的规矩。】</p>
【但治水之人，舜已经找到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p>
【帝尧时期，舜曾任命一人治水。鲧。鲧治水九年，用的是堵。堵不住。帝尧杀了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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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鲧有一个儿子。】</p>
【禹。】</p>
【禹现在就在舜的朝堂里，任司空之职，管的就是工程营造。他跟着他爹学了九年治水，又在司空位子上干了六年。天底下没有比他更懂水的人。】</p>
【舜要做的，不是自己去治水。他的长处是识人用人。治水这件事，交给禹就行了。】</p>
【大禹治水。这四个字，可比帝舜治水响亮多了。】</p>
通天把最后一行看完，手指从剑身上移开。</p>
他靠在蒲团上，长长吐了一口气。</p>
然后他站起来，负着手，在殿里走了两圈。</p>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圣人该有的从容。</p>
“公明。”</p>
赵公明抬头。</p>
通天背对着他，声音不紧不慢。</p>
“治水之人，你不必外求。”</p>
“老师的意思是——”</p>
“回去翻一翻舜的臣子名册。”通天顿了顿，给了两个字，“司空。”</p>
赵公明愣了一下。</p>
司空……禹？</p>
鲧的儿子？</p>
那个整天泡在河边量水位、浑身泥巴的年轻人？</p>
通天转过身，走回蒲团坐下，端起茶杯。</p>
“舜之功在识人。水患之解，不在君，在臣。为师只提醒你一句——”</p>
他看着赵公明。</p>
“回去告诉舜，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他手底下那些人才，是拿来用的。”</p>
赵公明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转着。</p>
禹。</p>
他想起来了。每次黄河决口，第一个冲到堤坝上的人就是禹。双手全是泥，图纸揣在怀里，嘴里念叨的全是河道数据。</p>
那小子的眼神，跟舜年轻时候一模一样。</p>
“弟子明白了！”</p>
赵公明起身，朝通天行了大礼，转身就往殿外走。</p>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p>
“老师——这些事，您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p>
通天端着茶杯，表情纹丝不动。</p>
“为师推演天机，自有定数。”</p>
赵公明深吸一口气，满脸佩服地走了。</p>
通天坐在殿里，听着脚步声远去。</p>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萍剑。</p>
剑身上，青衍最后写的那行字还没消散——</p>
【大禹治水。这四个字，可比帝舜治水响亮多了。】</p>
通天默默把剑收进袖子里。</p>
殿外，赵公明的遁光已经化作一道金虹，向南方人间疾驰而去。</p>
通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p>
“禹啊……”</p>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p>
禹治水，功劳算谁的？</p>
算舜的——舜任用了禹。</p>
算截教的——赵公明辅佐了舜。</p>
而禹治完水之后，如果禹也成了下一任人皇呢？</p>
通天的手停在半空。</p>
他猛地又把青萍剑抽出来，翻到青衍之前写的内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p>
没写。</p>
青衍没写禹是谁的人。</p>
通天放下剑，看向南方。</p>
那条青黑色的气运线，此刻正缠绕在黄河之上，隐隐有龙形。</p>
</p>
舜即位第一年，正式拜赵公明为帝师。</p>
拜师礼那天，舜沐浴斋戒三日，着素衣，行三跪九叩大礼。</p>
赵公明站在殿上，浑身不自在。</p>
“起来起来，别跪了。”</p>
舜没起。</p>
“弟子蒙师父多年护持之恩，未曾报答分毫。今拜入门下，愿听师父教诲，不敢有违。”</p>
赵公明挠了挠头。</p>
他护了这孩子三十年，从十五岁的少年看到四十五岁的天子。说没感情是假的。但“帝师”两个字压在头上，他心里其实发虚。</p>
打架他在行。教人治国？</p>
碧游宫的课程表里没有“帝王术”这门课。</p>
通天教主给他的嘱咐只有一句话。</p>
“以截教之道，辅之。”</p>
截教之道是什么？</p>
有教无类。万物皆可修。不论出身，不论种族，只看本事。</p>
赵公明琢磨了三天，觉得这几个字其实够用了。</p>
——</p>
舜即位之初，百业待兴。</p>
帝尧留下的基业虽厚，但七十年积累的问题也不少。官制混乱，各部族自行其是。南方三苗虽降，人心未附。北方互市虽通，边患未绝。</p>
舜第一次在正殿议事，问群臣该从何处着手。</p>
十二位重臣，给了十二个答案。</p>
有的说先平南方。有的说先修河堤。有的说先整军备。吵了一上午，没有结论。</p>
散朝后，舜去帝师府。</p>
“师父，十二人十二策，弟子不知从何入手。”</p>
赵公明正在院里劈柴。</p>
他在帝师府住下后，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劈柴。定海珠用来劈柴，一珠下去，一棵树劈成三百六十五根柴火，根根大小相同。</p>
内侍看了想哭。</p>
“你觉得谁说得对？”赵公明头也没回。</p>
舜想了想。“皋陶说先正刑典，而后百事可举，弟子以为有理。但后稷说民以食为天，当先兴农桑，也不无道理。”</p>
赵公明把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p>
“你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一块田里有草有虫有旱，你先对付哪个？”</p>
舜一愣。</p>
“最要命的那个。”</p>
“那不就完了。”</p>
赵公明坐到石阶上，掰着手指头数：“你那十二个臣子，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管的那摊事。种地的说种地急，打仗的说打仗急。你是天子，你得站高了看。十二件事里头，哪件不办，人就要死？”</p>
舜沉默了一会儿。</p>
“官制。”</p>
赵公明挑了挑眉。</p>
舜接着往下说：“官制不明，则号令不通。号令不通，则赈灾不力、征兵不齐、税赋不清。百病之源，在此。”</p>
赵公明咧嘴笑了。</p>
“行，那就先办这个。”</p>
舜起身，朝赵公明深深一揖。</p>
“师父一言，弟子受教。”</p>
“别别别。”赵公明摆手，“我啥也没说，你自己想出来的。”</p>
——</p>
舜用了三年整顿官制。</p>
他把帝尧时期松散的部落议事制，改成了分职而治的体系。</p>
司空管工程，后稷管农事，契掌教化，皋陶典刑律，伯益管山泽林牧，垂制百工器物。</p>
二十二位重臣，各有其职，各有其权，各有其责。</p>
这套体系，赵公明看了之后，拍着大腿叫好。</p>
“跟碧游宫似的！”</p>
碧游宫里，金灵圣母管外务，龟灵圣母管药材，无当圣母管门户。各有分工，井井有条。</p>
截教的管理思路，被舜用在了人族朝堂上。</p>
当然，舜不知道这叫“截教思路”。他只是觉得师父说的那句话特别对——</p>
“天底下没有全能的人。你要做的不是自己干完所有事，是找到能干事的人，放到对的位子上。”</p>
有教无类。唯才是举。</p>
这就是截教之道。</p>
——</p>
官制理顺之后，舜开始做第二件事。</p>
巡狩。</p>
他带着一百骑，从有熊城出发，先东后南，再西再北。走遍九州。</p>
赵公明跟在队伍里，扮作一个普通的护卫。</p>
他不出手，不显法，连定海珠都收在袖子里。</p>
走到东方，夷族旧地。</p>
当地部落首领带兵“迎接”，三千甲士列阵于道旁。</p>
甲士手里的矛尖磨得锃亮。</p>
随行的护卫队长脸色变了。</p>
舜没变。</p>
他下马，步行走进甲士阵中，一直走到首领面前。</p>
“孤来，是问你们今年收成如何。”</p>
首领盯着舜的脸看了半晌。</p>
舜继续说：“去年旱灾，东方六城减产三成。孤带了五千石粮种，两百件铁农具。你若不要，孤原路带回去。”</p>
身后的马车上，粮种和铁器码得整整齐齐。</p>
首领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p>
“……陛下请入城。”</p>
赵公明骑在马上，嘴角翘了翘。</p>
三十年前他护着舜，眼看着这孩子被亲爹放火烧、被弟弟填土埋，每次都不怨不恼。</p>
当时他觉得这孩子心太软。</p>
现在他懂了。</p>
不是心软，是心大。</p>
装得下仇人，自然也装得下天下。</p>
——</p>
巡狩走了两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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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之地，舜一步一步走过来。每到一处，量山川、察民情、调纠纷、定赋税。</p>
回到有熊城的时候，他瘦了二十斤，黑了三个色号。</p>
但九州的版图，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画在了竹简上。</p>
山在哪，河在哪，田在哪，人在哪。</p>
一目了然。</p>
舜把这份图呈给赵公明看。</p>
赵公明看了半天，指着图上一处地方。</p>
“这是哪儿？”</p>
“涿鹿。”</p>
赵公明的手指停在那儿，沉默了。</p>
涿鹿。当年轩辕大战蚩尤的地方。</p>
也是十二金仙挨揍的地方。</p>
他收回手，拍了拍舜的肩膀。</p>
“好图。”</p>
——</p>
第四年，舜修订礼法。</p>
他找皋陶谈了七天七夜。</p>
七天之后，新的刑典出来了。</p>
核心就四个字——宽刑慎罚。</p>
能教化的，不下刑。下了刑的，给出路。杀人者死，但过失伤人可以赎。偷盗者笞，但初犯可以减。</p>
赵公明看完刑典，沉吟了许久。</p>
“你不怕有人觉得刑太轻，钻空子？”</p>
舜想了想，答了一句让赵公明记了很久的话。</p>
“刑罚之设，本为止恶。若民不知善恶，重刑亦无用。若民已知善恶，轻刑即可。弟子所忧者，不在刑之轻重，在教之深浅。”</p>
赵公明听完，半天没接话。</p>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帝师，当得有点名不副实。</p>
这孩子根本不需要他教治国。</p>
需要他的，只是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可以放心说真话的人。</p>
多年暗中护持，建立起来的信任，让舜在天子的位子上不至于孤家寡人。</p>
帝王最怕的，从来不是没有能臣。</p>
是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人。</p>
赵公明握着定海珠，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打十个准圣还重。</p>
——</p>
十五年过去了。</p>
舜的治世，蒸蒸日上。九州归一，百族和睦，礼乐大兴。</p>
但有一件事，始终横亘在他面前。</p>
黄河。</p>
帝尧留下的那份治水图纸，舜翻了不下百遍。</p>
他按照尧的思路，继续疏浚、筑堤、分流。</p>
第八年，河堤又崩了。淹了三座城。</p>
第十二年，换了方案，改堵为疏。好了两年。</p>
第十四年，上游暴雨，河道再次决口。</p>
十五年间，治水耗去了国库三成收入，征调民夫以百万计。</p>
河，没治好。</p>
舜坐在帝宫东阁，面前摊着尧留下的那份图册。封面上的字已经被他翻得模糊——</p>
“河患未绝，后世续之。”</p>
他合上图册，去了帝师府。</p>
“师父。”</p>
赵公明正在下棋。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p>
“河又崩了？”</p>
“嗯。”</p>
赵公明棋子一顿。</p>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要不……我来。”</p>
舜抬头看他。</p>
赵公明站起来，二十四颗定海珠在掌心转了一圈，金光流转。“一颗珠子镇一段河道。二十四颗够镇半条黄河。上游泥沙我拿仙法给你滤了，河床我用神通给你挖深三丈。三天——”</p>
话没说完。</p>
天穹猛地一暗。</p>
一道天威无声无息地压下来，正正落在赵公明头顶。</p>
不是雷劫，不是天罚。</p>
只是一个警告。</p>
赵公明脸色变了。</p>
那股压力，他太熟悉。</p>
天道。</p>
意思很明确——人族的事，仙人不得以仙法代劳。护持可以，代行不可。</p>
赵公明缓缓收回定海珠，坐回石凳上。</p>
舜看着他，没有追问。</p>
“师父？”</p>
赵公明摆了摆手。“我……回去一趟。”</p>
——</p>
碧游宫。</p>
赵公明踏入正殿的时候，通天教主正坐在蒲团上。</p>
面前摆着茶，一壶，两杯。</p>
一杯是自己的。另一杯，已经倒好了。</p>
赵公明一愣。“老师知道我要来？”</p>
通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黄河的事？”</p>
赵公明单膝跪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天道警告那段，他的语气带了几分焦躁。</p>
“老师，弟子想动手，天道不让。可这水患不除，舜的治世就不算圆满。弟子实在——”</p>
通天抬了抬手，赵公明的话停住了。</p>
殿内安静了片刻。</p>
通天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搭在青萍剑上。</p>
他也急。</p>
舜是截教的人帝。舜的功德，就是截教的功德。水患不解，这份功德就缺一角。</p>
他想翻青衍的日记，但青衍并没有提过这件事该怎么办。</p>
该去把那小子抓过来问问——</p>
就在这时。</p>
青萍剑嗡鸣一声。</p>
剑身上，字迹浮现。</p>
通天低头，一行行看下去。</p>
【赵公明师兄回碧游宫了。他急了。水患确实棘手，仙法不能代行，这是天道的规矩。】</p>
【但治水之人，舜已经找到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p>
【帝尧时期，舜曾任命一人治水。鲧。鲧治水九年，用的是堵。堵不住。帝尧杀了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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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鲧有一个儿子。】</p>
【禹。】</p>
【禹现在就在舜的朝堂里，任司空之职，管的就是工程营造。他跟着他爹学了九年治水，又在司空位子上干了六年。天底下没有比他更懂水的人。】</p>
【舜要做的，不是自己去治水。他的长处是识人用人。治水这件事，交给禹就行了。】</p>
【大禹治水。这四个字，可比帝舜治水响亮多了。】</p>
通天把最后一行看完，手指从剑身上移开。</p>
他靠在蒲团上，长长吐了一口气。</p>
然后他站起来，负着手，在殿里走了两圈。</p>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圣人该有的从容。</p>
“公明。”</p>
赵公明抬头。</p>
通天背对着他，声音不紧不慢。</p>
“治水之人，你不必外求。”</p>
“老师的意思是——”</p>
“回去翻一翻舜的臣子名册。”通天顿了顿，给了两个字，“司空。”</p>
赵公明愣了一下。</p>
司空……禹？</p>
鲧的儿子？</p>
那个整天泡在河边量水位、浑身泥巴的年轻人？</p>
通天转过身，走回蒲团坐下，端起茶杯。</p>
“舜之功在识人。水患之解，不在君，在臣。为师只提醒你一句——”</p>
他看着赵公明。</p>
“回去告诉舜，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他手底下那些人才，是拿来用的。”</p>
赵公明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转着。</p>
禹。</p>
他想起来了。每次黄河决口，第一个冲到堤坝上的人就是禹。双手全是泥，图纸揣在怀里，嘴里念叨的全是河道数据。</p>
那小子的眼神，跟舜年轻时候一模一样。</p>
“弟子明白了！”</p>
赵公明起身，朝通天行了大礼，转身就往殿外走。</p>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p>
“老师——这些事，您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p>
通天端着茶杯，表情纹丝不动。</p>
“为师推演天机，自有定数。”</p>
赵公明深吸一口气，满脸佩服地走了。</p>
通天坐在殿里，听着脚步声远去。</p>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萍剑。</p>
剑身上，青衍最后写的那行字还没消散——</p>
【大禹治水。这四个字，可比帝舜治水响亮多了。】</p>
通天默默把剑收进袖子里。</p>
殿外，赵公明的遁光已经化作一道金虹，向南方人间疾驰而去。</p>
通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p>
“禹啊……”</p>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p>
禹治水，功劳算谁的？</p>
算舜的——舜任用了禹。</p>
算截教的——赵公明辅佐了舜。</p>
而禹治完水之后，如果禹也成了下一任人皇呢？</p>
通天的手停在半空。</p>
他猛地又把青萍剑抽出来，翻到青衍之前写的内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p>
没写。</p>
青衍没写禹是谁的人。</p>
通天放下剑，看向南方。</p>
那条青黑色的气运线，此刻正缠绕在黄河之上，隐隐有龙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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