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种植区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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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之后的第三天，叶一接到小禾打来的电话。</p>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说种植区的蔬菜开始大面积枯死，郭教授让她们先别来上课了，这边忙不过来，等稳定了再说。</p>
叶一握着手机，听着小禾断断续续的描述。</p>
她挂了电话，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餐厅上。</p>
餐桌上的番茄苗已经彻底不行了。</p>
三株苗，两株的茎秆完全软了，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趴在花盆边缘，叶子干得能当柴烧。剩下的一株还直立着，但叶片从下往上地发黄，边缘卷曲焦枯，像被火燎过。</p>
叶一蹲下来，摸了摸花盆里的土，干透了，硬得像石头。她昨天浇过水，但水浇下去不到半小时就蒸发了，土还是干的。</p>
叶微微从她身后探过头来，看着那几株番茄苗，沉默了一会儿。</p>
“郭教授那边是不是更严重？”</p>
叶一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屋换了衣服，“我去种植园看看。”</p>
叶一没有让叶微微跟着。</p>
她一个人开车去的，车是他们从那个县级医院地下车库里收的那辆旧越野，手动挡，空调不太好使，但能开。上次寻找水源的时候，把车拿出来开回来了。</p>
从C区到种植园的路不长，但路况不好，路面被晒得开裂，裂缝里长不出草，只有灰白的尘土。</p>
她开得很慢，车窗外是白晃晃的阳光和焦黄的枯草。</p>
C区外面的行道树已经全部枯死了，树干还立着，但树皮裂开了，露出发白的木质部。</p>
树下有一滩黑色的东西，不是水，是树汁流出来被晒干后的痕迹。</p>
种植园的大门开着，门卫室里的老大爷不在。</p>
叶一停好车，走进大门。</p>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绿色，是灰色。灰白色的塑料膜，灰白色的水泥路面，灰白色的大棚骨架。那些原本绿油油的叶片，现在要么黄了，要么枯了，要么直接消失了——苗床上空出一片一片的空白。</p>
空气很热，很闷，很干，吸进肺里像砂纸在磨。有腐烂的味道——是叶子烂掉之后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带点酸臭的气味，在热空气中发酵，熏得人头晕。</p>
第一温室的生菜全军覆没了。一排排的生菜整齐地种在苗床上，但叶片从边缘开始发黄、枯萎、腐烂，贴着地面瘫成一片。</p>
有几个工人正蹲在地头拔那些枯死的生菜，连根拔起来扔进编织袋里，动作很快，但再快也赶不上枯死的速度。</p>
编织袋装满了，扎上口，拖到外面的垃圾堆放区，过一会儿就有车来拉走。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闷得人喘不上气。</p>
郭教授蹲在苗床旁边，手里捏着一棵已经枯死的生菜，根部的土还湿着。</p>
水是够的，是温度太高了，植物无法正常进行光合作用，叶片的气孔关闭，蒸腾作用停止，根系吸收的水分送不到叶片，整株植物就像被掐住了脖子。</p>
郭教授把那棵生菜放在苗床边上，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没说话。</p>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眼窝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p>
第二温室种的是空心菜和木耳菜，这两种菜耐热，在夏天本来长得快，但现在也撑不住了。</p>
空心菜的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茎秆虽然还硬，但顶端的新芽已经停止生长了，芽尖干枯发黑。</p>
木耳菜的叶片变薄，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绿，有些叶片上出现了褐色的枯斑，是高温灼伤。</p>
叶一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木耳菜的叶子，叶子没碎，但那种触感不对——正常的叶片是肉质的、有弹性的，现在变得薄而脆像一层纸。</p>
谢婆婆蹲在苗床旁边，拿着一个小喷壶，一株一株地给那些还有希望活下来的菜苗喷水。</p>
水雾喷在叶片上，很快就干了。</p>
她的头发全白了，比叶一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又白了一些，白得晃眼，在温室的灰白色背景下几乎要融进去。</p>
“谢婆婆，您歇一会儿吧。”叶一蹲在她旁边。</p>
谢婆婆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这几株还活着，得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一件必须要做的事。</p>
第三温室是最宝贵的——育苗室。</p>
这里培育的是下一批要移栽的种苗，番茄、辣椒、茄子、黄瓜，还有郭教授从实验基地带回来的那些珍稀品种。</p>
叶一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p>
育苗架上的穴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小格里都有一株小苗，有的刚发芽，子叶还没展开，像一根根绿色的针从土里冒出来；有的已经长出了两片真叶，绿油油的，指甲盖大小。但很多小苗已经倒伏了。</p>
那是高温引起的猝倒病，病原菌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迅速繁殖，从根部侵入，堵塞维管束，切断水分和养分的运输通道，小苗看起来是倒了，其实是死了。</p>
郭教授推着轮椅进来，停在一个育苗架前面，伸手摸了摸穴盘里的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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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是湿的，但苗还是倒了。</p>
他把那株倒伏的小苗从土里拔出来，放在手心里，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但根已经发黑了，那是根系坏死的征兆，救不回来了。</p>
“还有多少能活的？”谢婆婆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浇过水的苗，看到育苗架上的倒苗，脚步顿了一下。</p>
她把那盆苗放在地上，走到郭教授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倒掉的小苗。</p>
郭教授没有回答，推着轮椅走到另一个育苗架前，拿起记录本翻了翻。</p>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批苗的播种日期、出苗率、生长情况。最近这几批的出苗率不到三成，成活率更低。</p>
“把那些抗热能力强的品种挑出来，搬到办公楼里去。”</p>
郭教授合上记录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办公楼有空调，光照用人造光源，温度能控制在三十二度以下，虽然还是高，但比温室好，能保住一株是一株。”</p>
工人们开始搬苗。</p>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穴盘从育苗架上取下来，摞在一起，两个人抬一摞，往办公楼的方向搬。</p>
办公楼是混凝土结构，墙壁厚实，室内温度比温室低了好几度，加上空调和补光灯，勉强能维持植物生长。</p>
但办公楼的空间有限，能搬进去的苗不到总量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只能留在温室里，听天由命。</p>
小禾在搬苗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盘。穴盘扣在地上，土撒了一地，十几株小苗散落在水泥地面上，根裸露着，叶片沾满了土，她蹲下来捡那些小苗，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苗装回穴盘，用土把根盖好，端起来继续往办公楼走。</p>
叶一看了一眼那盘苗，没有去帮忙，她知道小禾不需要帮忙，她需要的是把这些苗救活。</p>
叶一在种植园待了一整天。</p>
她帮着搬苗，把那些沉重的穴盘从架子上搬下来，递给旁边的工人，一盘一盘地传，像流水线。</p>
她帮着浇水，拿着水管站在苗床中间，水从管口喷出来，成扇形的雾状，落在叶片上，落在土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p>
她帮着记录苗况，蹲在育苗架前，用小铲子把那些已经死亡的苗从穴盘里挖出来，把空出来的穴格填上新土，准备重新播种。</p>
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挖。</p>
郭教授坐在轮椅上，拿着一个放大镜，一株一株地检查那些还有希望存活的小苗。</p>
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一株都要看叶片、看茎秆、看根系，确认没有病虫害，才允许搬到办公楼去。</p>
放大镜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他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但他还是把放大镜举着，一株一株地看，不放过任何一株。</p>
谢婆婆在办公楼里布置补光灯。</p>
她把灯架调到合适的高度，把穴盘一排一排地摆好，调整灯光的角度，确保每一株苗都能照到光。她在育苗室和办公楼之间来回跑，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好几趟，腿都软了，但没停下来。</p>
叶一给她递了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还给了叶一，说“留着给别人喝”。</p>
傍晚的时候，叶一打电话让叶微微也过来了。</p>
叶微微刚到种植园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她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绿油油的，现在大片大片的苗床空了，干枯的菜苗堆在过道里，还没来得及清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味。她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没说出话。</p>
“姐，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有些抖。</p>
叶一没有解释，把手里的铲子递给她，“去帮忙拔那些枯死的菜苗，连根拔起来，装编织袋里。”</p>
叶微微接过铲子，蹲在地头开始拔，那些生菜看着不大，根却扎得很深，拔的时候要把铲子插进土里撬一下才能出来。</p>
叶珊后来也来了。她在家里坐不住，也过来，车上还带了一大壶绿豆汤和一摞碗。</p>
绿豆汤是早上煮的，晾凉了，灌进水壶里。</p>
她把绿豆汤分给工人们喝，一碗一碗地递。</p>
有人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说“再来一碗”，她就再倒一碗。又有人来，再倒一碗。</p>
喝过绿豆汤，叶珊又帮着把那些搬进办公楼的苗重新摆了一遍。</p>
她不懂什么品种、什么生长阶段，但她会看标签，按标签上的编号一排一排地摆。</p>
叶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p>
天黑之后，温室里的温度终于降了一些。</p>
通风扇关了几个，噪音小了，但那股闷热还在，黏在皮肤上散不掉。</p>
补光灯在办公楼里亮着，从窗户透出来，把种植园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p>
郭教授还没有走。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那张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翻，今天又死了多少苗，哪些品种抗热能力强，哪些品种完全扛不住，一一记下来。</p>
“郭教授，该回去了。”</p>
郭教授没有抬头，“你们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p>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那些还没死透的苗。</p>
叶一没有说话，在旁边帮忙。</p>
“一一。”郭教授忽然开口。</p>
叶一抬起头。</p>
郭教授看着她，那双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极热什么时候能过去？”</p>
叶一的手顿了一下，她不知道。</p>
郭教授没说话了，低下头继续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p>
叶一从种植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p>
叶微微和叶珊在车上等她，靠在座椅上。</p>
看到叶一上了车，她揉了揉眼睛。</p>
“姐，那些苗能救活吗？”</p>
叶一发动了车子，没有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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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之后的第三天，叶一接到小禾打来的电话。</p>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说种植区的蔬菜开始大面积枯死，郭教授让她们先别来上课了，这边忙不过来，等稳定了再说。</p>
叶一握着手机，听着小禾断断续续的描述。</p>
她挂了电话，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餐厅上。</p>
餐桌上的番茄苗已经彻底不行了。</p>
三株苗，两株的茎秆完全软了，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趴在花盆边缘，叶子干得能当柴烧。剩下的一株还直立着，但叶片从下往上地发黄，边缘卷曲焦枯，像被火燎过。</p>
叶一蹲下来，摸了摸花盆里的土，干透了，硬得像石头。她昨天浇过水，但水浇下去不到半小时就蒸发了，土还是干的。</p>
叶微微从她身后探过头来，看着那几株番茄苗，沉默了一会儿。</p>
“郭教授那边是不是更严重？”</p>
叶一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屋换了衣服，“我去种植园看看。”</p>
叶一没有让叶微微跟着。</p>
她一个人开车去的，车是他们从那个县级医院地下车库里收的那辆旧越野，手动挡，空调不太好使，但能开。上次寻找水源的时候，把车拿出来开回来了。</p>
从C区到种植园的路不长，但路况不好，路面被晒得开裂，裂缝里长不出草，只有灰白的尘土。</p>
她开得很慢，车窗外是白晃晃的阳光和焦黄的枯草。</p>
C区外面的行道树已经全部枯死了，树干还立着，但树皮裂开了，露出发白的木质部。</p>
树下有一滩黑色的东西，不是水，是树汁流出来被晒干后的痕迹。</p>
种植园的大门开着，门卫室里的老大爷不在。</p>
叶一停好车，走进大门。</p>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绿色，是灰色。灰白色的塑料膜，灰白色的水泥路面，灰白色的大棚骨架。那些原本绿油油的叶片，现在要么黄了，要么枯了，要么直接消失了——苗床上空出一片一片的空白。</p>
空气很热，很闷，很干，吸进肺里像砂纸在磨。有腐烂的味道——是叶子烂掉之后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带点酸臭的气味，在热空气中发酵，熏得人头晕。</p>
第一温室的生菜全军覆没了。一排排的生菜整齐地种在苗床上，但叶片从边缘开始发黄、枯萎、腐烂，贴着地面瘫成一片。</p>
有几个工人正蹲在地头拔那些枯死的生菜，连根拔起来扔进编织袋里，动作很快，但再快也赶不上枯死的速度。</p>
编织袋装满了，扎上口，拖到外面的垃圾堆放区，过一会儿就有车来拉走。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闷得人喘不上气。</p>
郭教授蹲在苗床旁边，手里捏着一棵已经枯死的生菜，根部的土还湿着。</p>
水是够的，是温度太高了，植物无法正常进行光合作用，叶片的气孔关闭，蒸腾作用停止，根系吸收的水分送不到叶片，整株植物就像被掐住了脖子。</p>
郭教授把那棵生菜放在苗床边上，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没说话。</p>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眼窝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p>
第二温室种的是空心菜和木耳菜，这两种菜耐热，在夏天本来长得快，但现在也撑不住了。</p>
空心菜的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茎秆虽然还硬，但顶端的新芽已经停止生长了，芽尖干枯发黑。</p>
木耳菜的叶片变薄，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绿，有些叶片上出现了褐色的枯斑，是高温灼伤。</p>
叶一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木耳菜的叶子，叶子没碎，但那种触感不对——正常的叶片是肉质的、有弹性的，现在变得薄而脆像一层纸。</p>
谢婆婆蹲在苗床旁边，拿着一个小喷壶，一株一株地给那些还有希望活下来的菜苗喷水。</p>
水雾喷在叶片上，很快就干了。</p>
她的头发全白了，比叶一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又白了一些，白得晃眼，在温室的灰白色背景下几乎要融进去。</p>
“谢婆婆，您歇一会儿吧。”叶一蹲在她旁边。</p>
谢婆婆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这几株还活着，得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一件必须要做的事。</p>
第三温室是最宝贵的——育苗室。</p>
这里培育的是下一批要移栽的种苗，番茄、辣椒、茄子、黄瓜，还有郭教授从实验基地带回来的那些珍稀品种。</p>
叶一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p>
育苗架上的穴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小格里都有一株小苗，有的刚发芽，子叶还没展开，像一根根绿色的针从土里冒出来；有的已经长出了两片真叶，绿油油的，指甲盖大小。但很多小苗已经倒伏了。</p>
那是高温引起的猝倒病，病原菌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迅速繁殖，从根部侵入，堵塞维管束，切断水分和养分的运输通道，小苗看起来是倒了，其实是死了。</p>
郭教授推着轮椅进来，停在一个育苗架前面，伸手摸了摸穴盘里的土。</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土是湿的，但苗还是倒了。</p>
他把那株倒伏的小苗从土里拔出来，放在手心里，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但根已经发黑了，那是根系坏死的征兆，救不回来了。</p>
“还有多少能活的？”谢婆婆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浇过水的苗，看到育苗架上的倒苗，脚步顿了一下。</p>
她把那盆苗放在地上，走到郭教授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倒掉的小苗。</p>
郭教授没有回答，推着轮椅走到另一个育苗架前，拿起记录本翻了翻。</p>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批苗的播种日期、出苗率、生长情况。最近这几批的出苗率不到三成，成活率更低。</p>
“把那些抗热能力强的品种挑出来，搬到办公楼里去。”</p>
郭教授合上记录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办公楼有空调，光照用人造光源，温度能控制在三十二度以下，虽然还是高，但比温室好，能保住一株是一株。”</p>
工人们开始搬苗。</p>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穴盘从育苗架上取下来，摞在一起，两个人抬一摞，往办公楼的方向搬。</p>
办公楼是混凝土结构，墙壁厚实，室内温度比温室低了好几度，加上空调和补光灯，勉强能维持植物生长。</p>
但办公楼的空间有限，能搬进去的苗不到总量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只能留在温室里，听天由命。</p>
小禾在搬苗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盘。穴盘扣在地上，土撒了一地，十几株小苗散落在水泥地面上，根裸露着，叶片沾满了土，她蹲下来捡那些小苗，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苗装回穴盘，用土把根盖好，端起来继续往办公楼走。</p>
叶一看了一眼那盘苗，没有去帮忙，她知道小禾不需要帮忙，她需要的是把这些苗救活。</p>
叶一在种植园待了一整天。</p>
她帮着搬苗，把那些沉重的穴盘从架子上搬下来，递给旁边的工人，一盘一盘地传，像流水线。</p>
她帮着浇水，拿着水管站在苗床中间，水从管口喷出来，成扇形的雾状，落在叶片上，落在土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p>
她帮着记录苗况，蹲在育苗架前，用小铲子把那些已经死亡的苗从穴盘里挖出来，把空出来的穴格填上新土，准备重新播种。</p>
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挖。</p>
郭教授坐在轮椅上，拿着一个放大镜，一株一株地检查那些还有希望存活的小苗。</p>
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一株都要看叶片、看茎秆、看根系，确认没有病虫害，才允许搬到办公楼去。</p>
放大镜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他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但他还是把放大镜举着，一株一株地看，不放过任何一株。</p>
谢婆婆在办公楼里布置补光灯。</p>
她把灯架调到合适的高度，把穴盘一排一排地摆好，调整灯光的角度，确保每一株苗都能照到光。她在育苗室和办公楼之间来回跑，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好几趟，腿都软了，但没停下来。</p>
叶一给她递了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还给了叶一，说“留着给别人喝”。</p>
傍晚的时候，叶一打电话让叶微微也过来了。</p>
叶微微刚到种植园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她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绿油油的，现在大片大片的苗床空了，干枯的菜苗堆在过道里，还没来得及清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味。她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没说出话。</p>
“姐，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有些抖。</p>
叶一没有解释，把手里的铲子递给她，“去帮忙拔那些枯死的菜苗，连根拔起来，装编织袋里。”</p>
叶微微接过铲子，蹲在地头开始拔，那些生菜看着不大，根却扎得很深，拔的时候要把铲子插进土里撬一下才能出来。</p>
叶珊后来也来了。她在家里坐不住，也过来，车上还带了一大壶绿豆汤和一摞碗。</p>
绿豆汤是早上煮的，晾凉了，灌进水壶里。</p>
她把绿豆汤分给工人们喝，一碗一碗地递。</p>
有人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说“再来一碗”，她就再倒一碗。又有人来，再倒一碗。</p>
喝过绿豆汤，叶珊又帮着把那些搬进办公楼的苗重新摆了一遍。</p>
她不懂什么品种、什么生长阶段，但她会看标签，按标签上的编号一排一排地摆。</p>
叶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p>
天黑之后，温室里的温度终于降了一些。</p>
通风扇关了几个，噪音小了，但那股闷热还在，黏在皮肤上散不掉。</p>
补光灯在办公楼里亮着，从窗户透出来，把种植园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p>
郭教授还没有走。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那张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翻，今天又死了多少苗，哪些品种抗热能力强，哪些品种完全扛不住，一一记下来。</p>
“郭教授，该回去了。”</p>
郭教授没有抬头，“你们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p>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那些还没死透的苗。</p>
叶一没有说话，在旁边帮忙。</p>
“一一。”郭教授忽然开口。</p>
叶一抬起头。</p>
郭教授看着她，那双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极热什么时候能过去？”</p>
叶一的手顿了一下，她不知道。</p>
郭教授没说话了，低下头继续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p>
叶一从种植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p>
叶微微和叶珊在车上等她，靠在座椅上。</p>
看到叶一上了车，她揉了揉眼睛。</p>
“姐，那些苗能救活吗？”</p>
叶一发动了车子，没有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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