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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我草!”

    一时间,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真……真诈尸了!”

    紧接着,那尸体便摇摇晃晃地,试图用手臂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然而,就在他的脚掌触碰到地面的瞬间——

    咔嚓!

    那条早已被压得不成形状的右腿,直接从小腿处断裂开来,鲜血和碎骨喷涌而出!

    “啊!!!”

    那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二柱?王二柱?你还活着?”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中年矿工,激动地叫了起来。

    他丢下手中的铁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那个青年的肩膀,激动得热泪盈眶,大笑着说道:“你这小子,真是命大!被砸成这个逼样,居然还活着!”

    然而,那被称为“王二柱”的青年,却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激动万分的面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断裂的,还在汩汩冒着鲜血的小腿,眼中只有一片空洞与错愕。

    “王……二柱?”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困惑与迷茫。

    “是在……叫我吗?”

    他努力地想要回想什么,但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记不起眼前这个人是谁,记不起自己是谁,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谁?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茫然地喃喃自语,目光空洞地望着这片灰暗的天穹。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被砸的是胸口和小腿啊,怎么连脑子都砸坏了?”

    那中年矿工看着一脸呆滞的王二柱,他这模样,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嘿!这小子,还真他娘的邪门了!”

    那个年长士兵雷布勒斯愣了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走上前去,用靴尖毫不客气地戳了戳那条断裂的小腿,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那还在不断涌出的鲜血,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啐了一口唾沫。

    “人都砸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活过来?这狗日的命,比蟑螂还硬啊!”

    雷布勒斯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罢了罢了,脑子坏了不打紧,能干活就行。既然没死,那就抬回去,让医疗署的那帮家伙看看。能干活就继续干活,不能干活,哼哼,我们斯蒂尔炼金工厂,可不养闲人!”

    “是……是!”

    其余几名矿工,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将那断了腿的青年从地上抬了起来,朝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低矮棚户区走去。

    而那青年,却只是任由他们抬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到底是谁?”

    他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疑问,在不断地回荡。

    ……

    三日后。

    斯蒂尔炼金工厂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的哀嚎,撕裂了这片永远笼罩在灰黑色雾霾下的贫瘠之地。

    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矿渣与废料堆砌成的低矮工棚,将那些蜷缩在破木板床上的矿工们从短暂的昏睡中狠狠拽起。

    凌峰猛地睁开双眼。

    入眼而来的是一片肮脏的,布满霉斑和不明黑色污渍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臭和铁锈的刺鼻气味。

    他怔怔地盯着那片天花板,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浑浑噩噩。

    三天了,他每一次醒来都希望自己能够记起什么,但每一次换来的都只有空洞和茫然。

    “二柱,起来了!迟到的话,那帮监工的又要抽人了!”

    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凑了过来,正是那天将他从尸堆里认出来的中年矿工。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上布满了常年被方格斯黑雪腐蚀后留下的暗红色瘢痕。

    “威利斯……大哥。”

    凌峰沙哑地开口。

    这三天里,他也只能被迫地接受了王二柱这个身份。

    而威利斯是和他同一个工棚的矿工。

    据威利斯说,他们已经在同一座矿场里干了整整三年的活,算是老相识了。

    “什么大哥不大哥的,你小子脑子是真摔坏了。”

    威利斯苦笑一声,从床头抓起一个脏兮兮的布袋扔到凌峰面前,“赶紧收拾,今天矿场的活可不轻,听说上面来了个大主顾,要加大开采量,咱们这些牛马,又得玩命去干了。”

    凌峰接过布袋,沉默着开始往身上套那件硬邦邦的矿工服。

    他的动作很慢,这具身体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事实上,那被压扁的胸腔和断裂的肋骨在医疗署的机械治疗仪下已经勉强复原,虽然每次呼吸依旧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影响基本活动。

    真正让他不习惯的,是他的右腿。

    他低头看去,从膝盖以下,原本血肉模糊的断肢已经被一条粗陋的机械义肢所取代。

    那条义肢通体由廉价的合金铸造,关节处的齿轮和液压管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响声。小腿正面的护甲板上,刻着一个齿轮加锤子的徽记,那是斯蒂尔炼金工厂的标志。

    这条腿花了他整整三百二十个工时。

    准确地来说,是预支了他三百二十个工时。

    凌峰还记得医疗署那个戴着单边眼镜的机械师将一份契约怼到他脸上的模样。

    “你小子走大运了,这玩意虽然是六手翻新的,但凑合着也能用。三百二十个工时,每月从你的晶屑配额里扣,三年还清,要是提前死了,利息翻倍从你亲属头上接着扣。签吧!”

    他没有亲属。

    但威利斯替他签了。

    “别看我,不签你就得死。”

    面对凌峰的质问,威利斯只是叹了口气,“欠工厂的钱总比烂在乱葬岗强。底城这地方,好死不如赖活着。”

    于是凌峰就有了一条“腿”。

    以及一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清的债务。

    其实他之前的那个王二柱,就已经欠了工厂一大笔钱,那是以工时预支的“入职费”,据说要干满五年才能还清。

    只是具体欠了多少,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走了走了!”

    威利斯催促着,率先推开工棚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皮门。

    外面的空气比工棚里更加污浊。

    天空依旧被厚重的灰黑色雾霾遮蔽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远处那些巨大的炼金烟囱正在喷吐着滚滚浓烟,将本就恶劣的空气进一步污染。

    炼金工厂的加工塔发出的嗡鸣声与矿场机械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底城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凌峰跟在威利斯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矿渣铺就的路上。

    他右腿的机械义肢似乎出了点故障,在行进的过程中时不时会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猛地卡顿一下。

    “将就着用吧。”

    威利斯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等这阵子的活忙完了,我帮你看看能不能从垃圾城那边的废料堆里捡几个零件换上。”

    凌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会接受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日复一日的做着这些事情。

    只可惜,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

    第十七号方格斯矿场。

    凌峰跟着威利斯穿过矿区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时,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矿工。

    他们排成长长的队伍,依次领取今天的开采工具:一把磨损严重的机械镐,一个破旧的矿石背篓,以及一份配给的能量压缩饼干。

    分发工具的是一台老旧的智械。

    它的外壳上满是凹痕和锈迹,用生硬的电子合成音报出每一个矿工的编号,然后将工具粗暴地塞到他们手中。

    “N-3271,王二柱。”

    轮到凌峰时,智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扫描他的信息。然后它将一把机械镐塞到凌峰手里,又在镐柄上贴了一枚崭新的电子标签。

    “注意:你的负债余额已更新。当前欠款:四千六百晶屑,折合工时,九百五十二个。祝你工作愉快。”

    九百五十二个工时。

    这个数字让凌峰愣了愣,也就是说,就算他不眠不休的干上四十天,才能勉强还上。

    但实际上,每日配给的压缩饼干和住处也是需要消耗晶屑的,所以真正能够还得上这笔负债的时间,恐怕还会在五到十倍以上。

    总而言之,几个月内基本白干,一枚晶屑都拿不到。

    “别发呆了,走吧。”

    威利斯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那是唬人的,谁都知道,咱们根本活不到还清的那一天。”

    凌峰紧了紧拳头,这是什么地狱笑话么。

    虽然威利斯说得平淡,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心酸。

    矿洞的入口深不见底。

    凌峰跟着工友们鱼贯而入。

    矿洞内部依靠着每隔十米一组的低亮度能量灯照明,昏暗的光线将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扭曲。

    通风系统明显年久失修,矿道里的空气沉闷而污浊。

    越往深处,温度越高。

    当凌峰一行人抵达最深处的开采面时,矿道的温度已经接近五十度。

    汗水顺着矿工们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集——合!”

    一声粗野的暴喝从身后传来。

    凌峰回头,看到了那个叫雷布勒斯的中年士兵,他也是这个矿区的监工。

    他依旧穿着斯蒂尔工厂标配的作战服,肩上挎着一把重粒子步枪,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烟雾在昏暗的矿道里缭绕上升。

    在他的身后,那个名为莱纳的年轻士兵也在,手中攥着鞭子,凶狠的目光在矿工身上不断扫过。

    雷布勒斯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然后举起手里的鞭子指着采矿区:“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的配额是每人十吨方格斯原矿,不达标不许出来!偷奸耍滑的,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

    没人敢吭声。

    矿工们默默地打开机械镐的能量开关,淡蓝色的能量刃在矿道中亮起,将黑暗映出一片幽光。

    凌峰也打开了手中的机械镐。

    这具身体似乎保留着某种肌肉记忆,当他握住镐柄时,手臂自然而然就知道了该用多大的力道,该从什么角度切入矿层。

    机械镐的能量刃切割在矿壁上,溅起一蓬蓬黑色的碎屑。

    这种熟练的肌肉记忆,大概是王二柱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了。

    凌峰默默地想着,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机械镐的每一次挥舞都消耗着他的体力,也消耗着镐柄上那块能量电池所剩无几的储能。

    他需要小心地控制节奏,太慢完不成配额,太快则会让机械镐提前耗尽能量,而更换电池是需要额外收费的,那意味着他的债务又得往上加一笔。

    开采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期间只休息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这片矿区已经开采得很深了,大量的矿渣堆积在矿道两侧,像一座座小山。

    机械镐挖掘出的方格斯原矿被矿工们一块块搬上推车,再由推车运往矿洞外的分拣区。

    到了第八个小时的时候,一块直径足有两米多的大型方格斯原矿被凌峰和威利斯合力从矿层中撬了出来。

    “呼……”

    威利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口喘息着,“总算挖出来了,这块大家伙顶得上小半个配额了,抬出去吧。”

    凌峰点点头,和威利斯一左一右,用撬棍和绳索将那块沉重的原矿固定在一辆手推车上,然后一前一后地推着车,沿着狭窄的矿道向外走去。

    矿道的地面坑坑洼洼,推车每过一个坎都会剧烈颠簸一下。

    凌峰的机械义肢在这种路况下走得尤其艰难,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主矿道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放过我吧!求求您了!”

    那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紧接着便是一声声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

    啪!

    啪!

    啪!

    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凌峰和威利斯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出矿道转弯处。

    眼前的一幕让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头发花白的矿工蜷缩在地上,双臂抱着头,缩成一团。

    其实那矿工年纪并不大,毕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普通人根本活不到年纪大的时候。

    他之所以满头白发,只是因为这种高强度的工作,透支了太多的生命力。

    此刻,他的工服已经被抽烂了,裸露的脊背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血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翻卷的血肉和隐约的白骨。

    而挥舞鞭子的,正是那个叫莱纳的年轻监工。

    莱纳的眸子里带着一股吃人一般的怒意,手中的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那个白发矿工身上。

    “老东西,你知道你摔碎的那块原矿值多少晶屑吗?”

    莱纳冷笑着,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下,“够买你这种贱命三条了!上面怪罪下来,扣的是老子的薪饷!你拿什么赔?拿你那不值钱的狗命赔吗?”

    那白发矿工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呜咽,蜷缩的身躯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周围的矿工们或低头匆匆走过,或远远地看着,脸上都是麻木与冷漠。

    没有人上前阻拦,没有人开口求情。

    他们不敢。

    否则,鞭子就会落在他们身上。

    唯有凌峰停下了脚步。

    他推着矿车的手慢慢松开了,拳头却越握越紧。

    他看见那个矿工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声音里已经没有求饶的力气,只有彻底的绝望。

    然后,凌峰动了。

    他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毕竟,虽然已经失去了记忆和力量,但骨子里的血性却是不会改变的。

    他,仍然还是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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