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残旗不坠，孤锋直取暗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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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先一步切开暗红色灯影。
枫的身影紧跟着消失。
六条轨道在脚下交错，十余名实验体从三个方向压来。他没有后退，长刀斩向左侧，锋锐沿既定刀路向外延伸，透明液体刚刚凝成的硬针便从中间齐齐断开。
短刀同时脱手。
细链绷直，刀锋绕过一名实验体架起的双臂，从后方割开另一人的膝弯。
两人倒下的声音尚未传开，枫已经落到转运站另一侧。
第三刀。
覆着灰色皮膜的手臂应声而断。
没有人能在正面接住他一刀。
可袭来的不止正面。
赤裸上身的男人一脚踏向轨道，脚底半透明皮膜把此前承受的数次重击一口气压入地面。
轰！
六条钢轨同时弹起。
枫在震动抵达以前跃上翻倒的铁斗车，长刀下压，硬生生斩断迎面掀来的轨道。碎裂钢铁从他身体两侧飞过，撞得墙面火星四溅。
右侧又有三人扑来。
枫扯动细链，短刀回旋。
两柄刀在身前交错，雨境精神力被压进极短的一线，三道身体几乎同时被掀翻。鲜血还未落地，他右臂皮下已经传出密集撕裂声。
连续急斩正在撕开他自己的肌肉。
枫却没有停。
他不能停。
丹林靠在后方铁斗车旁，心口衣物已经被血浸透。罗世守在她身前，贯穿肩头的伤让半边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只要枫慢上一瞬，后面两个人就会被人群吞没。
又一名实验体从高处扑落。
枫抬刀迎上。
就在长刀与对方手臂碰撞的刹那，先前被他斩倒的高大男人突然抽搐了一下。
男人腰侧，一道被血盖住的旧伤缓缓张开。
白色尖骨从伤口中探出。
慢了半拍。
也藏了半拍。
它没有追向距离最近的枫，而是贴着翻起的钢轨，直刺丹林心口！
枫察觉到了。
他的短刀刚刚被两只手死死压在地面，长刀又架着头顶落下的重击。只要再给他一瞬，他可以斩断面前所有东西。
可那截尖骨已经越过了他的刀。
“丹林！”，枫只来得及高声警醒。
就在这时。
罗世撞了过去。
他只来得及把丹林推开半步。
噗！
尖骨从他的颈侧贯入，又从另一边穿出。
罗世的身体被冲力带得向后仰起，鲜血沿着白骨泼在丹林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
丹林瞳孔剧烈收缩。
“罗世！”
她一把抱住倒下的罗世，右手却在同一刻抓住了从他指间滑落的武器。
高大男人腰侧还在往外生长第二截骨刃。
丹林没有给他机会。
她把体内仅剩的精神力全部压入手臂，短刃脱手飞出，穿过交错人影，精准钉进男人张开的旧伤。
刀尖从脊背透出。
高大男人刚刚撑起的上身重重砸回积水。
第二截骨刃停在血肉之间，再也没能弹出来。
罗世也在丹林怀中失去了力气。
从白骨袭出，到短刃贯穿偷袭者，前后不过两息。
枫挣脱身前两人。
长短双刀一左一右掠过，压住他的四条手臂同时落地。他踏过血水冲回丹林身边，身后几名实验体才接连倒下。
这一轮围杀终于被撕开。
转运站短暂空出半圈。
也就在这时，外侧铁门传来沉重摩擦声。
一只手从不足两尺宽的门缝中探入。
门体所有震动骤然消失。
云安以凝固空气撑住门板，大宇、大然与大轩先后穿过缝隙。艾琳刚刚进入，胡豆便从最后方滑了进来。
他一眼认出浑身是血的持刀身影，略显惊讶。
“枫！”
枫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掠过，又落到胡豆衣领处的纽扣通讯器，以及后面差不多年龄的少年少女。
枫的目光没有停留，长刀已经重新指向仍在逼近的人群。
“我现在也算守夜者的一员。”，胡豆说道，“其他的以后再说。”
枫没有回应，只抬刀指向左侧。
“还有七个。”
“看到了。”
胡豆五指向下一压。
赤裸上身的男人正要再次重踏轨道，脚底振动便被强行抹去。积存在皮膜中的冲击无处释放，反向挤得整只脚掌从内部炸裂。
同一时间，云安推掌。
凝固空气横过战场，将试图重新合围的三人一起撞离丹林身边。
“大宇！”
浑浊地下水沿轨道缝隙翻涌而出。
大轩这一次没有让风向四周扩散，而是贴着水面压出一条狭长水路。淡淡月影映入其中，大然抬手一牵，七名实验体的重心同时向左偏去。
有人刚刚站稳，脚下水流便反向卷住小腿。
有人跃上高处，又被山风迎面按落。
长发女人扬手甩出大片透明液体。大轩的风刚刚触及，飞散液滴便迅速凝成硬针，借着风势反向射来。
“抬高！”
云安声音落下，半弧形空气屏障已经挡在众人头顶。
大轩立即把风拔向上方。
失去推动的硬针撞上空气屏障，发出密集脆响。大宇则将水流从屏障下方送出，浪头迎面撞中长发女人，把她拍进两条轨道之间。
大然五指一拽。
女人刚要起身，身体便被气机牵得向后仰去。
枫的短刀从她颈侧掠过。
锁链收紧，刀柄回到手中。
另一边，胡豆划出的振动切断线横过轨道。两名想借钢轨传递冲击的实验体接连踏下，力量却全部断在线外。
云安的空气拳随后落下。
两道身体一前一后撞上墙壁，再没有爬起来。
胡豆等人加入后，战场只维持了六息。
最后一名实验体被水流卷倒，枫的长刀已经停在他喉前。刀锋一转，以刀背将人砸昏在地。
两侧早已开启的收容门里空空荡荡。
红灯仍在旋转，却没有新的脚步传来。
附近被放出来的实验体，已经全部被刚才的战斗吸引到了这里。
“艾琳，这里有伤员！”，云安喊道。
艾琳早已跪到罗世身边。
她看了一眼被白骨贯穿的颈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可以救回来的东西了。
丹林忽然咳了一声。
发黑的血落在罗世脸侧。
刚才那一击像是抽走了她强撑的最后一口气。她抱着罗世的手臂缓缓松开，整个人向旁边倒去。
枫接住了她。
艾琳立即转身，数条绷带从背包中自行飞出，贴住丹林胸前。翻卷伤口一点点向中间收拢，呼吸也跟着平稳了片刻。
可数道黑色脉络已经越过锁骨。
它们没有随伤口闭合停下，反而从另一侧向心口继续蔓延。
艾琳脸色发白。
“伤口能合上，可里面……”
“够了。”丹林按住她的手。
“我还能再试。”
“别浪费力气。”
转运站已经安静下来。
水流在轨道间缓慢回落，只剩下远处管道滴水的声音。
丹林越过艾琳，看向枫。
“以前让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你倒真一次也没再叫过。”
枫嘴唇动了动。
“丹林姐。”
这一次，那声称呼没有半点停顿。
丹林笑了一下。
“终于叫顺了。”
她的手指碰到枫握刀的手，又一点点滑落。
“永远记住我，枫。”
枫低着头，没有回答。
丹林也没有再等到他的回答。
短刀落在三步之外。
连接刀柄的细链浸在血水里，枫却没有把它收回。他仍保持着接住丹林的姿势，目光停在那张失去生机的脸上，很久没有动一下。
胡豆走到近前，又停住。
他没有在这时提以前的过往，也没有问枫为什么会出现在编号15的守夜者小队中。
云安带着宇然轩三兄弟检查周围，艾琳则沉默着替众人处理伤势。
几分钟里，没有第二扇收容门开启。
也没有新的实验体赶来。
转运站难得安静了一会。
通道深处，传来两道声音。
叶天从侧墙落下时已经收起了速度，薇儿紧跟在后方，利爪也藏回指间。
云安最先转过身。
“你总算回来了。”
大宇上下看了叶天一遍。
“队长，你那边动静那么大，我还以为你拆完仓库就直接往下走了。”
“遇到点事。”
叶天目光扫过众人。
“都没受伤？”
“几处小伤。”云安说道，“艾琳处理过了。”
艾琳也抬头看了叶天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创口，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开。
叶天的视线落向内圈。
两道已经消失的生命气息，与不久前感知到的位置完全重合。
“什么情况？”他问道。
胡豆说道：“我们找到这支求救的守夜者小队时，已经只剩三个人。但是在我们真正赶来前，相继又死了两个，一个被偷袭，另一个伤太重，救不回来。”
叶天没有继续追问死亡过程。
云安看向跟在他身后的金发女人。
“这位是？”
“薇儿。”叶天说道，“临时给我带路的人。”
薇儿慵懒地揉了揉鼻子，对叶天的话不置可否。
叶天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的枫，微微惊讶，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
0-7号监狱的值守，当初还是他带叶天和根班找的宿舍。
胡豆的声音只在叶天耳边适时响起：“我已经跟他说了，我现在也是守夜者，不过他似乎没心情计较这个。”
枫像是个木偶人一样，替丹林合上眼睛，又扯下一截干净制服，盖住罗世颈侧的伤。
胡豆蹲下帮他收起那部已经失去信号的通讯器。
“其他人呢？”
“死了。”，枫淡淡回道：“七个人，只剩我。”
短暂沉默后，云安说起左侧通道的情况。
“我们沿血迹和刀链痕一路找来。经过的两道铁门都已经重新闭合，回去的结构也在移动。”
“右侧仓区差不多。”，叶天说道，“里面的人正在撤，货物和守卫都往更深处走。”
胡豆拿出记录路线的设备。
屏幕上的回撤线在几个转角后已经与来路对不上。
“原路暂时走不通。”
“真正往下的门在主货运井。”，薇儿开口道，“要找控制这些路的人，就继续往前。”
这一次，叶天没有直接下命令。
他先看向云安。
“队伍状态如何？”
“精神力都有消耗，还能继续。”云安答道，“外面没有明确的路，留在这里也未必安全。”
大宇握了握拳。
“我没问题。”
“我也是。”，大然跟着说道。
大轩点头。
艾琳收好最后一卷绷带。
“我可以走。”
胡豆看向枫。
枫的手指终于勾住浸在血水里的细链。
短刀被一点点拖回身边。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依旧没有恢复往日的锐利，只像是在完成一件不能不做的事。
“我也去。”，他说道。
叶天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先把他们安顿好。”
艾琳唤醒几块机械板，形成了两个坚固的长盒子，然后唤众人齐力将丹林与罗世放在里面。
在没有确认安全前，他们只能把遗体留在这里。
枫默默看着那两个铁盒子，最后一个走出门。
铁门合拢时，他没有回头。
薇儿重新跃上高处管道。
队伍穿过一段此前没有开启的排压门，进入新的运输廊道。
才走出十余米，右上方检修口突然爆开。
两道瘦长身影一前一后窜出，速度远胜先前转运站里的实验体。一个四肢着地，贴着墙顶直扑薇儿，另一个则沿侧墙折向队伍末尾的艾琳。
薇儿眼睛微眯，隔空挥爪。
沉重爪压跨过数米距离，迎面拍向第一人。那道身影却在她肩膀发力的瞬间蹬墙变向，爪击擦着腰侧掠过，在后方管道上留下五道深痕。
它避开了足以重伤自己的正面一击。
却没能避开薇儿本人。
薇儿已经顺着挥爪动作扑上侧墙，身体在管道间连续折转。对方第二次蹬墙时，她的利爪先一步扣住脚踝，将人从高处抡向地面。
砰！
瘦长身体撞裂地砖。
薇儿落地补上一掌，实验体当场昏死。
另一人尚未接近艾琳，叶天便闪身到队伍末尾。
他眼中利芒一闪，精神冲击砸向对方。
那高速扑来身影瞬间一僵，接着被扣住手臂，顺着冲势向下一压。
肩关节脱臼。
实验体脸朝下砸进地面，又被叶天一脚踩住后背，再也无法起身。
前后不到两息。
薇儿甩去指尖血迹。
“这里关着的东西速度越来越快了。”
“也越来越分散。”，云安看了一眼被撞开的检修口，“过门时小心。”
薇儿没有多说，继续在前方带路。
两段向下的运输坡之后，通道重新汇入一座主货运井。井道直径超过二十米，数条吊轨从高处垂下，尽头是一扇与此前所有铁门都不同的银灰色闸门。
门上没有把手。
只有一片暗着的权限区，以及十二根没入墙体深处的粗大管线。
薇儿从管道上落下。
“到了。”
她抬了抬下巴。
“门后才是真正往下的路。”
“你不去？”，叶天问道。
“我只答应带路。”
薇儿可不能让人看到自己去了哪里，影珠只能属于她一个人，所以必须等所有人走了才能行动。
她当即后退了两步，又忽然看向叶天。
“你欠我的东西，出去以后再算。”
话音落下，她纵身抓住上方吊轨，柔韧身体沿着钢索一荡，转眼钻进侧面的维修通道。
胡豆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喃喃说道：“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大概是来讨债的。”，叶天回道。
他没有时间解释更多。
原本暗着的权限区突然亮起绿光。
十二根管线由上至下一根根发亮。
银灰闸门自行向两侧开启。
门后没有守卫。
只有一部正在等待他们的下行升降台。
...
地下二层，总控室。
牧恩上半身被固定在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
数十根细管接入他光秃的头皮、脊背与双臂，腰部以下则被厚重的维生外壳完全遮住。他的脑袋比常人稍大，身体却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贴在固定架上。
主货运井的结构图摆在正前方。
代表银灰闸门的区域已经变成绿色。
牧恩没有碰按钮，门依旧按照他的意愿打开了。
他是这所研究基地的首席研究员、实际上的管理者、最高权限拥有者。同时也是一个疯子，他将自己改造成了研究所的神经中枢，获得近乎无限的并行推算能力和不会衰亡的生命，用来满足他的研究欲，实现“融合多种力量制造海境、乃至超越海境强者”的目标。
玛莉安站在工作台另一侧，金色长发束在脑后，红唇依旧鲜艳，衣袖上还沾着几滴尚未擦掉的黑色液体。
“仓区毁了一半，尼扎克也退了。”
她看了一眼不断熄灭的地下一层结构图。
“该清掉的数据已经清掉，剩下的人可以撤了。”
“四号组还没完成。”牧恩说道。
他的声音同时从房间四角传出，像是这座控制室本身在开口。
“再不走，你会和四号组一起留下。”
“那要看闯进来的几个人够不够快。”
牧恩面前的监控画面自行切换。
转运站内，叶天等人刚刚离开。另一块屏幕上，外围一整排屋顶突然沿同一条直线崩碎，刺眼光芒从烟尘边缘一闪而过，又消失在另一片反光中。
“外面又来了人？”，玛莉安问道。
“镜蛇会拖住她。”
牧恩把外围画面缩小。
旁边一块监控中，一面透明隔墙后摆着三张束缚床。
床上的三个人都穿着破损的守夜者制服，裸露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伤得只剩下微弱呼吸，手脚却仍被束缚带牢牢固定。
研究员把药剂接入床侧管线。
“生命活性太低。”
“那也比之前的强得多，能撑多久就做多久。”，牧恩说道。
隔墙上方开始注入浓稠黑雾，很快吸附在三人身上。
最左侧的人先绷紧手指，另外两张床也很快传来束缚带拉紧的声响。三人相继睁开眼睛，眼白一点点充血变红。
监控画面随即被其他数据覆盖。
等它缩回屏幕角落时，房间里的黑雾已经散去大半。
三条监测线全部拉成平直。
研究员低头划掉三个编号。
“数据更新完立即录入主控台。”，牧恩没有多看一眼。
玛莉安看向主货运井中缓慢下降的升降台。
屏幕角落，枫的双刀只露出一瞬。
她眼神微微停住。
“那个拿双刀的，留给我。”
“认识？”
玛莉安笑了笑。
“一个早该死在很多年前的人。”
牧恩把注意力转向另一片控制区。
地下一层深部，数扇收容门悄然解锁。
第一道身影撞开门板便扑倒了旁边的守卫，其余人循着升降井传来的机械声冲入通道。不断移动的隔板封住其他岔路，只留下一条通往权限过渡区的方向。
脚步很快乱成一片，又在最前方那人颈侧膜片的震动中逐渐踩上同一个节奏。
...
村镇外围。
烟尘还没落下，每一片碎瓦、每一滴雾水里，便都映出了一个持矛女人。
镜蛇始终与秋凝隔着数十米。
一道被窗面反复折转的惨白光刃从秋凝颈后切来。她甚至没有回头，卡塞因长矛向后一翻，矛尾精准撞碎光刃，身体已经带着长枪贯穿烟尘。
长街在她眼中偏向另一侧，脚下屋脊也被拉远。秋凝却在冲势耗尽前骤然折向。
一次、两次、三次——
短短一息，黑色身影接连八次改变方向。矛锋撕穿一条条被折光挪开的路径，镜蛇留在瓦片与窗面的旧光接连破碎，真正的身影也被逼得一退再退，始终找不到近身的机会。
第八次折向结束，卡塞因长矛贯穿了屋顶上的镜蛇。
那道身影却只是一段尚未消散的旧光。
镜蛇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真身从侧后方屋脊掠出，没有冒险反击，而是直奔更远处的反光带。只要重新拉开距离，这场追逐就还能继续。
可已经刺空的长矛突然拧转。
第九次折向直到此刻才真正出现。
秋凝连人带矛从镜蛇预留的退路上横切而过。镜蛇眼前的光线骤然错位，真实身体同时竭力侧转，仍险些被枪锋贯穿。冰冷矛尖贴着腰肋划过，衣料裂开一条长口，带出一线鲜血。
镜蛇借着那半尺偏差退出数十米，周围旧光同时复现，把她的身影铺满整片屋顶。
秋凝停在断裂的屋脊上，长矛重新指向雾墙。
镜蛇没有再靠近，只让所有反光中的自己同时后退。
直到此刻，她发出的攻击没有一次真正碰到秋凝。想到刚刚那差点捅穿身体的一矛，她现在还心有余悸。
这个对手，只能缠斗！
不能正面交锋！
...
更远处，灰潮正沿着荒废房屋向村镇相反的方向延伸。
棕色能量从半空聚成数十丈长的战矛，一击贯穿灰烬刚刚聚起的身形；散开的飞灰却越过矛锋，在下一条暗巷重新聚拢，又抬手将整面街墙化作滚动灰浪。
西楼很快看出，灰烬每一次重聚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远。他似乎在故意把自己引离村镇。
可失去压制的灰潮随时都能折返雾区。西楼没有停下，棕光从战矛拆成贴身甲胄与数道长索，沿着那条不断向外延伸的灰白痕迹继续追了下去。
...
升降台落到底部。
门外是一条过分干净的白色通道。
没有仓区里混杂的药味，也没有地下一层随处可见的血迹。两侧工作间大多已经熄灯，偶尔亮着的一间，里面也只剩没有带走的空架和仍在运转的机器。
云安走在最前方，空气屏障始终贴着队伍外侧。
胡豆看了一眼身后的升降台。
“门没关，难不成是在请我们进去？”
“走吧”，叶天平静道。
他借全知视界扫过十米内墙体。
管线太多。
每一根都在延伸，又在视野边缘没入更深处。
枫没有看那些管线。
他只是握着刀，沿通道不断向前。
丹林和罗世的血还留在他的袖口。
众人越过第一道权限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升降台两侧，原本与墙面严丝合缝的金属板同时向内收缩。
四条从地下一层延伸下来的专用通道显露出来。
脚步声从里面迅速逼近。
不是刚才那群毫无章法的围攻者。
第一道人影冲出通道时，身后十余人竟然同时变向，没有碰撞，也没有半点迟疑。
那人颈侧生着两排薄如蝉翼的膜片。
膜片轻轻震动。
没有声音。
所有后来者的脚步却在同一刻落下。
十余股力量沿地面叠成一轮冲击，直接撞向队伍中央。
胡豆一步踏出。
寂静之环迎面张开。
叠加冲击进入范围，立刻被削去大半。剩余力量仍把他推得向后滑出数米，鞋底在地面留下两道焦黑痕迹。
“他们会配合。”，大宇骂了一声。
“别站成一线！”，云安说道。
空气墙斜着推出，把第二轮冲击引向左侧。
一名身材矮小的实验体却先一步按住地面。
叶天脚下摩擦骤然消失，艾琳所在的位置则像是突然涂满黏胶。两人相隔不过三米，地面性质却被强行分成截然不同的两块。
三名实验体越过叶天，直奔无法移动的艾琳。
叶天脚底在地面一滑，身体顺势前倾。
他没有强行停住，而是借那股失控滑势贴近墙面。手掌与墙壁真实接触的一瞬，云跃发动，整个人折向艾琳上方。
第一脚踢断一人锁骨。
第二掌将另一人压进地面。
最后一人身体忽然软得像一条没有骨头的绳索，顺着叶天手臂缠上肩颈。
叶天抬手抓住他的腰侧，快手顺着那股缠绕力量反向一送。
柔软身体被他从肩头完整剥下，转而缠住了冲来的第四人。
两人一起滚进云安的空气墙。
大轩的风贴地一扫，把艾琳脚边灰尘全部卷走。
大然借月影牵动她的身体，大宇则用一股水流垫在脚下，三人合力将她从黏滞区域中拉出。
这些实验体挡不住他们。
可每一道能力都在切割位置、拖慢动作，把原本紧密的队形拆成数个局部。
头顶红灯骤然亮起。
叶天危险直觉同时绷紧。
“离开门线！”
通道中央升起三面隔板。
云安以空气托住左侧，胡豆抹去右侧隔板的下落冲击。中央那一面却没有直接砸下，而是横向切过整条通道。
叶天本可以退。
可艾琳身后，一名实验体的手已经按向她后颈。
他瞬步切入两人之间，扣住那只手，反折，将人连肩带臂砸进墙面。
也就在这一个动作的间隙，中央隔板从他身后横切而过。
枫被隔在了另一侧。
白色通道尽头，一扇本该关闭的门缓缓打开。
金发女人站在门后。
红唇微扬。
枫身上的所有沉默仿佛在这一刻烧成了另一种东西。
短刀先一步飞出，钉进即将闭合的门缝。
细链绷直。
他的身体沿着那条线骤然消失。
叶天击退身前实验体，转头时，只看见一道锋利至极的刀光穿过隔板最后留下的空隙。
不是他没来得及追。
艾琳、大宇和大然身边同时有敌人压上来，他若越过隔板，身后的阵形会在下一瞬被彻底撕开。
叶天一掌按住重新移动的隔板，钢铁在五指下凹陷。
另一侧，枫已经落到玛莉安面前。
“玛莉安！”
积压多年的名字从他喉咙中挤出，像一截终于出鞘的刀。
玛莉安看着他染血的双刀，笑意没有减少半分。
“好久不见，枫。”
银灰隔板轰然合拢。
刀光先一步切开暗红色灯影。
枫的身影紧跟着消失。
六条轨道在脚下交错，十余名实验体从三个方向压来。他没有后退，长刀斩向左侧，锋锐沿既定刀路向外延伸，透明液体刚刚凝成的硬针便从中间齐齐断开。
短刀同时脱手。
细链绷直，刀锋绕过一名实验体架起的双臂，从后方割开另一人的膝弯。
两人倒下的声音尚未传开，枫已经落到转运站另一侧。
第三刀。
覆着灰色皮膜的手臂应声而断。
没有人能在正面接住他一刀。
可袭来的不止正面。
赤裸上身的男人一脚踏向轨道，脚底半透明皮膜把此前承受的数次重击一口气压入地面。
轰！
六条钢轨同时弹起。
枫在震动抵达以前跃上翻倒的铁斗车，长刀下压，硬生生斩断迎面掀来的轨道。碎裂钢铁从他身体两侧飞过，撞得墙面火星四溅。
右侧又有三人扑来。
枫扯动细链，短刀回旋。
两柄刀在身前交错，雨境精神力被压进极短的一线，三道身体几乎同时被掀翻。鲜血还未落地，他右臂皮下已经传出密集撕裂声。
连续急斩正在撕开他自己的肌肉。
枫却没有停。
他不能停。
丹林靠在后方铁斗车旁，心口衣物已经被血浸透。罗世守在她身前，贯穿肩头的伤让半边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只要枫慢上一瞬，后面两个人就会被人群吞没。
又一名实验体从高处扑落。
枫抬刀迎上。
就在长刀与对方手臂碰撞的刹那，先前被他斩倒的高大男人突然抽搐了一下。
男人腰侧，一道被血盖住的旧伤缓缓张开。
白色尖骨从伤口中探出。
慢了半拍。
也藏了半拍。
它没有追向距离最近的枫，而是贴着翻起的钢轨，直刺丹林心口！
枫察觉到了。
他的短刀刚刚被两只手死死压在地面，长刀又架着头顶落下的重击。只要再给他一瞬，他可以斩断面前所有东西。
可那截尖骨已经越过了他的刀。
“丹林！”，枫只来得及高声警醒。
就在这时。
罗世撞了过去。
他只来得及把丹林推开半步。
噗！
尖骨从他的颈侧贯入，又从另一边穿出。
罗世的身体被冲力带得向后仰起，鲜血沿着白骨泼在丹林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
丹林瞳孔剧烈收缩。
“罗世！”
她一把抱住倒下的罗世，右手却在同一刻抓住了从他指间滑落的武器。
高大男人腰侧还在往外生长第二截骨刃。
丹林没有给他机会。
她把体内仅剩的精神力全部压入手臂，短刃脱手飞出，穿过交错人影，精准钉进男人张开的旧伤。
刀尖从脊背透出。
高大男人刚刚撑起的上身重重砸回积水。
第二截骨刃停在血肉之间，再也没能弹出来。
罗世也在丹林怀中失去了力气。
从白骨袭出，到短刃贯穿偷袭者，前后不过两息。
枫挣脱身前两人。
长短双刀一左一右掠过，压住他的四条手臂同时落地。他踏过血水冲回丹林身边，身后几名实验体才接连倒下。
这一轮围杀终于被撕开。
转运站短暂空出半圈。
也就在这时，外侧铁门传来沉重摩擦声。
一只手从不足两尺宽的门缝中探入。
门体所有震动骤然消失。
云安以凝固空气撑住门板，大宇、大然与大轩先后穿过缝隙。艾琳刚刚进入，胡豆便从最后方滑了进来。
他一眼认出浑身是血的持刀身影，略显惊讶。
“枫！”
枫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掠过，又落到胡豆衣领处的纽扣通讯器，以及后面差不多年龄的少年少女。
枫的目光没有停留，长刀已经重新指向仍在逼近的人群。
“我现在也算守夜者的一员。”，胡豆说道，“其他的以后再说。”
枫没有回应，只抬刀指向左侧。
“还有七个。”
“看到了。”
胡豆五指向下一压。
赤裸上身的男人正要再次重踏轨道，脚底振动便被强行抹去。积存在皮膜中的冲击无处释放，反向挤得整只脚掌从内部炸裂。
同一时间，云安推掌。
凝固空气横过战场，将试图重新合围的三人一起撞离丹林身边。
“大宇！”
浑浊地下水沿轨道缝隙翻涌而出。
大轩这一次没有让风向四周扩散，而是贴着水面压出一条狭长水路。淡淡月影映入其中，大然抬手一牵，七名实验体的重心同时向左偏去。
有人刚刚站稳，脚下水流便反向卷住小腿。
有人跃上高处，又被山风迎面按落。
长发女人扬手甩出大片透明液体。大轩的风刚刚触及，飞散液滴便迅速凝成硬针，借着风势反向射来。
“抬高！”
云安声音落下，半弧形空气屏障已经挡在众人头顶。
大轩立即把风拔向上方。
失去推动的硬针撞上空气屏障，发出密集脆响。大宇则将水流从屏障下方送出，浪头迎面撞中长发女人，把她拍进两条轨道之间。
大然五指一拽。
女人刚要起身，身体便被气机牵得向后仰去。
枫的短刀从她颈侧掠过。
锁链收紧，刀柄回到手中。
另一边，胡豆划出的振动切断线横过轨道。两名想借钢轨传递冲击的实验体接连踏下，力量却全部断在线外。
云安的空气拳随后落下。
两道身体一前一后撞上墙壁，再没有爬起来。
胡豆等人加入后，战场只维持了六息。
最后一名实验体被水流卷倒，枫的长刀已经停在他喉前。刀锋一转，以刀背将人砸昏在地。
两侧早已开启的收容门里空空荡荡。
红灯仍在旋转，却没有新的脚步传来。
附近被放出来的实验体，已经全部被刚才的战斗吸引到了这里。
“艾琳，这里有伤员！”，云安喊道。
艾琳早已跪到罗世身边。
她看了一眼被白骨贯穿的颈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可以救回来的东西了。
丹林忽然咳了一声。
发黑的血落在罗世脸侧。
刚才那一击像是抽走了她强撑的最后一口气。她抱着罗世的手臂缓缓松开，整个人向旁边倒去。
枫接住了她。
艾琳立即转身，数条绷带从背包中自行飞出，贴住丹林胸前。翻卷伤口一点点向中间收拢，呼吸也跟着平稳了片刻。
可数道黑色脉络已经越过锁骨。
它们没有随伤口闭合停下，反而从另一侧向心口继续蔓延。
艾琳脸色发白。
“伤口能合上，可里面……”
“够了。”丹林按住她的手。
“我还能再试。”
“别浪费力气。”
转运站已经安静下来。
水流在轨道间缓慢回落，只剩下远处管道滴水的声音。
丹林越过艾琳，看向枫。
“以前让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你倒真一次也没再叫过。”
枫嘴唇动了动。
“丹林姐。”
这一次，那声称呼没有半点停顿。
丹林笑了一下。
“终于叫顺了。”
她的手指碰到枫握刀的手，又一点点滑落。
“永远记住我，枫。”
枫低着头，没有回答。
丹林也没有再等到他的回答。
短刀落在三步之外。
连接刀柄的细链浸在血水里，枫却没有把它收回。他仍保持着接住丹林的姿势，目光停在那张失去生机的脸上，很久没有动一下。
胡豆走到近前，又停住。
他没有在这时提以前的过往，也没有问枫为什么会出现在编号15的守夜者小队中。
云安带着宇然轩三兄弟检查周围，艾琳则沉默着替众人处理伤势。
几分钟里，没有第二扇收容门开启。
也没有新的实验体赶来。
转运站难得安静了一会。
通道深处，传来两道声音。
叶天从侧墙落下时已经收起了速度，薇儿紧跟在后方，利爪也藏回指间。
云安最先转过身。
“你总算回来了。”
大宇上下看了叶天一遍。
“队长，你那边动静那么大，我还以为你拆完仓库就直接往下走了。”
“遇到点事。”
叶天目光扫过众人。
“都没受伤？”
“几处小伤。”云安说道，“艾琳处理过了。”
艾琳也抬头看了叶天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创口，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开。
叶天的视线落向内圈。
两道已经消失的生命气息，与不久前感知到的位置完全重合。
“什么情况？”他问道。
胡豆说道：“我们找到这支求救的守夜者小队时，已经只剩三个人。但是在我们真正赶来前，相继又死了两个，一个被偷袭，另一个伤太重，救不回来。”
叶天没有继续追问死亡过程。
云安看向跟在他身后的金发女人。
“这位是？”
“薇儿。”叶天说道，“临时给我带路的人。”
薇儿慵懒地揉了揉鼻子，对叶天的话不置可否。
叶天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的枫，微微惊讶，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
0-7号监狱的值守，当初还是他带叶天和根班找的宿舍。
胡豆的声音只在叶天耳边适时响起：“我已经跟他说了，我现在也是守夜者，不过他似乎没心情计较这个。”
枫像是个木偶人一样，替丹林合上眼睛，又扯下一截干净制服，盖住罗世颈侧的伤。
胡豆蹲下帮他收起那部已经失去信号的通讯器。
“其他人呢？”
“死了。”，枫淡淡回道：“七个人，只剩我。”
短暂沉默后，云安说起左侧通道的情况。
“我们沿血迹和刀链痕一路找来。经过的两道铁门都已经重新闭合，回去的结构也在移动。”
“右侧仓区差不多。”，叶天说道，“里面的人正在撤，货物和守卫都往更深处走。”
胡豆拿出记录路线的设备。
屏幕上的回撤线在几个转角后已经与来路对不上。
“原路暂时走不通。”
“真正往下的门在主货运井。”，薇儿开口道，“要找控制这些路的人，就继续往前。”
这一次，叶天没有直接下命令。
他先看向云安。
“队伍状态如何？”
“精神力都有消耗，还能继续。”云安答道，“外面没有明确的路，留在这里也未必安全。”
大宇握了握拳。
“我没问题。”
“我也是。”，大然跟着说道。
大轩点头。
艾琳收好最后一卷绷带。
“我可以走。”
胡豆看向枫。
枫的手指终于勾住浸在血水里的细链。
短刀被一点点拖回身边。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依旧没有恢复往日的锐利，只像是在完成一件不能不做的事。
“我也去。”，他说道。
叶天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先把他们安顿好。”
艾琳唤醒几块机械板，形成了两个坚固的长盒子，然后唤众人齐力将丹林与罗世放在里面。
在没有确认安全前，他们只能把遗体留在这里。
枫默默看着那两个铁盒子，最后一个走出门。
铁门合拢时，他没有回头。
薇儿重新跃上高处管道。
队伍穿过一段此前没有开启的排压门，进入新的运输廊道。
才走出十余米，右上方检修口突然爆开。
两道瘦长身影一前一后窜出，速度远胜先前转运站里的实验体。一个四肢着地，贴着墙顶直扑薇儿，另一个则沿侧墙折向队伍末尾的艾琳。
薇儿眼睛微眯，隔空挥爪。
沉重爪压跨过数米距离，迎面拍向第一人。那道身影却在她肩膀发力的瞬间蹬墙变向，爪击擦着腰侧掠过，在后方管道上留下五道深痕。
它避开了足以重伤自己的正面一击。
却没能避开薇儿本人。
薇儿已经顺着挥爪动作扑上侧墙，身体在管道间连续折转。对方第二次蹬墙时，她的利爪先一步扣住脚踝，将人从高处抡向地面。
砰！
瘦长身体撞裂地砖。
薇儿落地补上一掌，实验体当场昏死。
另一人尚未接近艾琳，叶天便闪身到队伍末尾。
他眼中利芒一闪，精神冲击砸向对方。
那高速扑来身影瞬间一僵，接着被扣住手臂，顺着冲势向下一压。
肩关节脱臼。
实验体脸朝下砸进地面，又被叶天一脚踩住后背，再也无法起身。
前后不到两息。
薇儿甩去指尖血迹。
“这里关着的东西速度越来越快了。”
“也越来越分散。”，云安看了一眼被撞开的检修口，“过门时小心。”
薇儿没有多说，继续在前方带路。
两段向下的运输坡之后，通道重新汇入一座主货运井。井道直径超过二十米，数条吊轨从高处垂下，尽头是一扇与此前所有铁门都不同的银灰色闸门。
门上没有把手。
只有一片暗着的权限区，以及十二根没入墙体深处的粗大管线。
薇儿从管道上落下。
“到了。”
她抬了抬下巴。
“门后才是真正往下的路。”
“你不去？”，叶天问道。
“我只答应带路。”
薇儿可不能让人看到自己去了哪里，影珠只能属于她一个人，所以必须等所有人走了才能行动。
她当即后退了两步，又忽然看向叶天。
“你欠我的东西，出去以后再算。”
话音落下，她纵身抓住上方吊轨，柔韧身体沿着钢索一荡，转眼钻进侧面的维修通道。
胡豆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喃喃说道：“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大概是来讨债的。”，叶天回道。
他没有时间解释更多。
原本暗着的权限区突然亮起绿光。
十二根管线由上至下一根根发亮。
银灰闸门自行向两侧开启。
门后没有守卫。
只有一部正在等待他们的下行升降台。
...
地下二层，总控室。
牧恩上半身被固定在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
数十根细管接入他光秃的头皮、脊背与双臂，腰部以下则被厚重的维生外壳完全遮住。他的脑袋比常人稍大，身体却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贴在固定架上。
主货运井的结构图摆在正前方。
代表银灰闸门的区域已经变成绿色。
牧恩没有碰按钮，门依旧按照他的意愿打开了。
他是这所研究基地的首席研究员、实际上的管理者、最高权限拥有者。同时也是一个疯子，他将自己改造成了研究所的神经中枢，获得近乎无限的并行推算能力和不会衰亡的生命，用来满足他的研究欲，实现“融合多种力量制造海境、乃至超越海境强者”的目标。
玛莉安站在工作台另一侧，金色长发束在脑后，红唇依旧鲜艳，衣袖上还沾着几滴尚未擦掉的黑色液体。
“仓区毁了一半，尼扎克也退了。”
她看了一眼不断熄灭的地下一层结构图。
“该清掉的数据已经清掉，剩下的人可以撤了。”
“四号组还没完成。”牧恩说道。
他的声音同时从房间四角传出，像是这座控制室本身在开口。
“再不走，你会和四号组一起留下。”
“那要看闯进来的几个人够不够快。”
牧恩面前的监控画面自行切换。
转运站内，叶天等人刚刚离开。另一块屏幕上，外围一整排屋顶突然沿同一条直线崩碎，刺眼光芒从烟尘边缘一闪而过，又消失在另一片反光中。
“外面又来了人？”，玛莉安问道。
“镜蛇会拖住她。”
牧恩把外围画面缩小。
旁边一块监控中，一面透明隔墙后摆着三张束缚床。
床上的三个人都穿着破损的守夜者制服，裸露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伤得只剩下微弱呼吸，手脚却仍被束缚带牢牢固定。
研究员把药剂接入床侧管线。
“生命活性太低。”
“那也比之前的强得多，能撑多久就做多久。”，牧恩说道。
隔墙上方开始注入浓稠黑雾，很快吸附在三人身上。
最左侧的人先绷紧手指，另外两张床也很快传来束缚带拉紧的声响。三人相继睁开眼睛，眼白一点点充血变红。
监控画面随即被其他数据覆盖。
等它缩回屏幕角落时，房间里的黑雾已经散去大半。
三条监测线全部拉成平直。
研究员低头划掉三个编号。
“数据更新完立即录入主控台。”，牧恩没有多看一眼。
玛莉安看向主货运井中缓慢下降的升降台。
屏幕角落，枫的双刀只露出一瞬。
她眼神微微停住。
“那个拿双刀的，留给我。”
“认识？”
玛莉安笑了笑。
“一个早该死在很多年前的人。”
牧恩把注意力转向另一片控制区。
地下一层深部，数扇收容门悄然解锁。
第一道身影撞开门板便扑倒了旁边的守卫，其余人循着升降井传来的机械声冲入通道。不断移动的隔板封住其他岔路，只留下一条通往权限过渡区的方向。
脚步很快乱成一片，又在最前方那人颈侧膜片的震动中逐渐踩上同一个节奏。
...
村镇外围。
烟尘还没落下，每一片碎瓦、每一滴雾水里，便都映出了一个持矛女人。
镜蛇始终与秋凝隔着数十米。
一道被窗面反复折转的惨白光刃从秋凝颈后切来。她甚至没有回头，卡塞因长矛向后一翻，矛尾精准撞碎光刃，身体已经带着长枪贯穿烟尘。
长街在她眼中偏向另一侧，脚下屋脊也被拉远。秋凝却在冲势耗尽前骤然折向。
一次、两次、三次——
短短一息，黑色身影接连八次改变方向。矛锋撕穿一条条被折光挪开的路径，镜蛇留在瓦片与窗面的旧光接连破碎，真正的身影也被逼得一退再退，始终找不到近身的机会。
第八次折向结束，卡塞因长矛贯穿了屋顶上的镜蛇。
那道身影却只是一段尚未消散的旧光。
镜蛇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真身从侧后方屋脊掠出，没有冒险反击，而是直奔更远处的反光带。只要重新拉开距离，这场追逐就还能继续。
可已经刺空的长矛突然拧转。
第九次折向直到此刻才真正出现。
秋凝连人带矛从镜蛇预留的退路上横切而过。镜蛇眼前的光线骤然错位，真实身体同时竭力侧转，仍险些被枪锋贯穿。冰冷矛尖贴着腰肋划过，衣料裂开一条长口，带出一线鲜血。
镜蛇借着那半尺偏差退出数十米，周围旧光同时复现，把她的身影铺满整片屋顶。
秋凝停在断裂的屋脊上，长矛重新指向雾墙。
镜蛇没有再靠近，只让所有反光中的自己同时后退。
直到此刻，她发出的攻击没有一次真正碰到秋凝。想到刚刚那差点捅穿身体的一矛，她现在还心有余悸。
这个对手，只能缠斗！
不能正面交锋！
...
更远处，灰潮正沿着荒废房屋向村镇相反的方向延伸。
棕色能量从半空聚成数十丈长的战矛，一击贯穿灰烬刚刚聚起的身形；散开的飞灰却越过矛锋，在下一条暗巷重新聚拢，又抬手将整面街墙化作滚动灰浪。
西楼很快看出，灰烬每一次重聚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远。他似乎在故意把自己引离村镇。
可失去压制的灰潮随时都能折返雾区。西楼没有停下，棕光从战矛拆成贴身甲胄与数道长索，沿着那条不断向外延伸的灰白痕迹继续追了下去。
...
升降台落到底部。
门外是一条过分干净的白色通道。
没有仓区里混杂的药味，也没有地下一层随处可见的血迹。两侧工作间大多已经熄灯，偶尔亮着的一间，里面也只剩没有带走的空架和仍在运转的机器。
云安走在最前方，空气屏障始终贴着队伍外侧。
胡豆看了一眼身后的升降台。
“门没关，难不成是在请我们进去？”
“走吧”，叶天平静道。
他借全知视界扫过十米内墙体。
管线太多。
每一根都在延伸，又在视野边缘没入更深处。
枫没有看那些管线。
他只是握着刀，沿通道不断向前。
丹林和罗世的血还留在他的袖口。
众人越过第一道权限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升降台两侧，原本与墙面严丝合缝的金属板同时向内收缩。
四条从地下一层延伸下来的专用通道显露出来。
脚步声从里面迅速逼近。
不是刚才那群毫无章法的围攻者。
第一道人影冲出通道时，身后十余人竟然同时变向，没有碰撞，也没有半点迟疑。
那人颈侧生着两排薄如蝉翼的膜片。
膜片轻轻震动。
没有声音。
所有后来者的脚步却在同一刻落下。
十余股力量沿地面叠成一轮冲击，直接撞向队伍中央。
胡豆一步踏出。
寂静之环迎面张开。
叠加冲击进入范围，立刻被削去大半。剩余力量仍把他推得向后滑出数米，鞋底在地面留下两道焦黑痕迹。
“他们会配合。”，大宇骂了一声。
“别站成一线！”，云安说道。
空气墙斜着推出，把第二轮冲击引向左侧。
一名身材矮小的实验体却先一步按住地面。
叶天脚下摩擦骤然消失，艾琳所在的位置则像是突然涂满黏胶。两人相隔不过三米，地面性质却被强行分成截然不同的两块。
三名实验体越过叶天，直奔无法移动的艾琳。
叶天脚底在地面一滑，身体顺势前倾。
他没有强行停住，而是借那股失控滑势贴近墙面。手掌与墙壁真实接触的一瞬，云跃发动，整个人折向艾琳上方。
第一脚踢断一人锁骨。
第二掌将另一人压进地面。
最后一人身体忽然软得像一条没有骨头的绳索，顺着叶天手臂缠上肩颈。
叶天抬手抓住他的腰侧，快手顺着那股缠绕力量反向一送。
柔软身体被他从肩头完整剥下，转而缠住了冲来的第四人。
两人一起滚进云安的空气墙。
大轩的风贴地一扫，把艾琳脚边灰尘全部卷走。
大然借月影牵动她的身体，大宇则用一股水流垫在脚下，三人合力将她从黏滞区域中拉出。
这些实验体挡不住他们。
可每一道能力都在切割位置、拖慢动作，把原本紧密的队形拆成数个局部。
头顶红灯骤然亮起。
叶天危险直觉同时绷紧。
“离开门线！”
通道中央升起三面隔板。
云安以空气托住左侧，胡豆抹去右侧隔板的下落冲击。中央那一面却没有直接砸下，而是横向切过整条通道。
叶天本可以退。
可艾琳身后，一名实验体的手已经按向她后颈。
他瞬步切入两人之间，扣住那只手，反折，将人连肩带臂砸进墙面。
也就在这一个动作的间隙，中央隔板从他身后横切而过。
枫被隔在了另一侧。
白色通道尽头，一扇本该关闭的门缓缓打开。
金发女人站在门后。
红唇微扬。
枫身上的所有沉默仿佛在这一刻烧成了另一种东西。
短刀先一步飞出，钉进即将闭合的门缝。
细链绷直。
他的身体沿着那条线骤然消失。
叶天击退身前实验体，转头时，只看见一道锋利至极的刀光穿过隔板最后留下的空隙。
不是他没来得及追。
艾琳、大宇和大然身边同时有敌人压上来，他若越过隔板，身后的阵形会在下一瞬被彻底撕开。
叶天一掌按住重新移动的隔板，钢铁在五指下凹陷。
另一侧，枫已经落到玛莉安面前。
“玛莉安！”
积压多年的名字从他喉咙中挤出，像一截终于出鞘的刀。
玛莉安看着他染血的双刀，笑意没有减少半分。
“好久不见，枫。”
银灰隔板轰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