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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总,乔总!”

    “什么?”乔远川微微抬头,将一叠文件递还给秘书。&lt;a href=&quot;<a href="http://lawen.com&quot;" target="_blank">http://lawen.com&quot;</a> target=&quot;_blank&quot;&gt;lawen.com&lt;/a&gt;

    “药。这是温水。”

    “几点了?”乔远川下意识的问,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马上就五点了。”秘书又不着痕迹的看了看乔远川的神色,斟酌着说,“刚才开会的时候,您母亲打电话来,让我一定要叮嘱你记得去复诊。”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暂时从瓜州回来的乔总变了。以往再忙再累,他总是神奕奕的。而现在,怎么瞅,这个年轻的上司脸上都找不到一丝快乐,总是厌倦,又仿佛是将工作当做了寄托,他只是不知道如何抽身罢了。

    果然,这张英俊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霾,她只得将语速加快:“时间是……”

    “我知道了。”乔远川打断她,冷冷,却不失礼貌的说,“谢谢。”

    手上的公事仿佛是永远处理不完的,乔远川再一次抬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大半,他揉揉额角,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是周末,又逢着晚饭时间,哪怕加班的同事都三三两两互相招呼着解决温饱问题了。乔远川没见到秘书,转身便要离开,忽然隐隐听到走廊另一头的动静。

    他犹豫了片刻,缓步走过去。

    是一件空着的小房间。平时就是物业清洁人员存储东西的,此刻微微开了一条门缝,透出些许光亮来。

    “你傻不傻啊?你们老大都拍板了,你非要和他对着干?”

    声音很低,也很熟悉,乔远川知道这是自己的秘书。

    而另一个声音有些抽噎:“我……觉得……应该提出来的……”

    “唉,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一个数据而已。你自己也说了,也可能对系统的稳定没有影响的。”

    “嗯……我知道了……”

    那个声音有些微弱,却莫名的带着一丝倔强,乔远川一手在口袋里,心底微微一动。尽管并非故意,可是这样听别人的对话到底还是不合适,他很快的回过神,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理了理文件,秘书过来敲门:“乔总,吃晚饭了么?”

    他并不抬头:“我马上下班了。”

    “哦,那好,我帮您叫司机。”

    “对了,刚才你不在。”乔远川抿了抿唇,抬眸望向她,“回执已经放你桌上了。”

    素来稳重的秘书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安,可她很快的笑笑:“我去了趟茶水间。马上就去查收。”

    乔远川并未让司机送自己,自己开了车,出了地下车库,然后循着下班汹涌的人流,慢慢的往前驶去。

    第一个红灯便让他有些心浮气躁。他转头看看路边,忽然想起了什么,打了转弯,停了下来。

    这里离自己的公司不远。好像自己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晚上加班,他便常常来这里吃宵夜。那时思晨还是学生,每次晚自习后,蹦上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就在这里等他。米记滚粥店,他们刚发现这里的时候,城市的时尚小报还尚未刊登出来,吃客也远没有现在这样多。她爱吃粟米南瓜粥,每次都要两份,吃完了便嚷着要减肥,于是手拉着手散步,直到他将她送回海大。

    乔远川慢慢的收敛了思绪,打量这间红火的店铺。

    服务生热情的领位:“先生,要不您和那位小姐拼一桌吧?”

    “哦,好。”穿过窄小的走廊,乔远川在唯一一张只坐着一人的桌边坐下,没有多想:“粟米南瓜粥。”

    对面的女生低着头,边喝粥边吃着一客小笼,看不清脸色。一张四人桌上,倒有大半被她点的东西给占据了。

    生活压力这样大,暴饮暴食不失为发泄的好方法。乔远川了然的移开目光,手指轻轻在餐桌上敲击。

    “喂。”那个女生接了一个电话,声音有些嘶哑,“还没回去。等下还要加班,等一组数据。”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尖锐了:“你别钻牛角尖了……”那个女生愈发低了头,开始压低声音解释。

    原本在敲击的手指开始慢慢的缓下来,乔远川凝眸,对面坐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些宽松的t恤,低头讲电话的时候露出一截弧度完美的后颈。

    那时他在公司的研发部,曾经微笑着对同事说:“实验模型够枯燥了,我不介意你们打扮得另类些。”

    粟米粥上来了,乔远川喝了一口。女孩恰好收起了电话,又摘下眼镜,伸手抹了抹。

    他微微抬眸,看见她微红的眼眶,嘴角浅浅的勾起,倔强,不撞南墙不回头,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于是在她招呼服务生买单的时候,乔远川淡淡的开口:“刚进公司?”

    女孩狐疑的四周望了望,直到目光在眼前的男人脸上定格,简直能听到“唰”的一声,脸红到了脖子。

    “乔总?”

    “研发部的?”乔远川沉默了一会儿。

    “嗯。”女孩搓了搓手,有些不知所措,“刚进公司。哦,我叫林荟文。”

    “小姐,四十三块。”服务生有些不耐烦。

    “吃得挺多。”乔远川忽然笑了,“一共多少?我请客吧。”

    “你坚持要再做一次实验?”乔远川慢慢的喝完粥,“erica不同意。是这样么?”

    “如果用我的方程,我认为系统还是有不稳定存在。”林荟文低着头,很轻,却执着的坚持,“erica的意见是,那个概率是可以被允许存在的。”

    “所以你躲在茶水间哭?”乔远川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还是你想直接通过luce找到我?”

    林荟文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适才褪下的一点红晕刹那间又泛上来:“你怎么知道——”

    然而乔远川后面那句话让她唰的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解释:“我并不想越级找你。luce是我朋友,她只是私下劝我不要再做试验了——”

    “坐下。”乔远川静静的说,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眼神却依然闪烁光亮,很轻的一句话,却有无形的威严,“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林荟文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坐下来了。

    乔远川松了松领带,淡淡笑了笑:“你的实验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回去就可以看到。”

    他便站起来,云淡风轻的说:“走,去看看。”

    从实验室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天气依然很冷。乔远川看着林荟文摁下一楼:“这个项目,我会让研发部缓一缓,再给些时间复核。”

    林荟文双眸中掠过一丝光亮,小小的雀跃欢欣。

    电梯停在一楼,乔远川顿了顿,伸手去重新按下关门键,沉声说:“你什么都不必说,懂么?”

    小姑娘愣愣的看着他。

    “刚才的实验结果,我以私人的身份看,支持你的想法。不过erica之前的做法,自然有他的道理。”乔远川微微笑了笑,“luce劝你的那些话,你仔细想想,不是无缘无故的。”

    刚入社会,总是这样初生牛犊的。乔远川看着她的目光由迷惘逐渐变得清明,轻轻叹了口气:“我送你回去吧。”

    “虽然你支持我的想法,可是如果是以上司的身份否决了团队努力,我就会被研发部的同事孤立……是这个意思么?”林荟文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问身边的男人。

    “有些事自己揣摩就好了,不必都说出来。你住哪里?”

    “哦,公司分的宿舍,离这里很近的。”小姑娘红着脸点头,急急忙忙的说,“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公司安排的宿舍确实就是一墙之隔,乔远川也没勉强,车子开出地下车库,就停在了一边。

    小姑娘跳下车前,又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他一眼。

    “师兄,谢谢你支持我的实验思路。”

    乔远川有些讶异:“你也是海大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你是我们全系的偶像啊。”

    “那么看起来,你认识我比较早。”乔远川笑了起来,“再见。”

    回家的路上,车子便显得空空落落了。乔远川有些疲倦的揉了揉额角,又看了看时间,接近十二点了。这样的一面之缘,本可以不这样做的,可他竟替一个陌生的同事设身处地想得这样周到,真有莫名其妙。

    开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响起来,他有些漫不经心的塞上耳机:“妈。”

    电话那头徐泊丽的声音显是有些着急:“这么晚了还没到家?”

    “嗯,路上。”乔远川顿了顿,“复诊我不会忘。”

    徐泊丽叹了口气,转了话题问:“明天的公演,你会去吧?”

    “会去。”

    “远川……”

    徐泊丽的欲言又止让乔远川觉得有些不耐烦,他索踩了刹车:“妈,还有什么事?”

    “没事,你好好休息吧。”

    电话搁下,乔远川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侧身从外衣口袋中拿了药出来,随手倒了几粒,就着车里的水就吞下了。

    药效慢慢的发挥,乔远川一仰头,看见旁边公交车站牌上大幅的广告。在柔和光线的衬托下,飞天的腰间款款系着的丝带,舞姿曼妙。他并不陌生这样的画面,因为曾经有人一遍遍的临摹过,三番两次的,连带着自己一个理科生,多多少少也了解这些壁画背后的历史。

    明天就是《敦煌》的公演了。

    乔远川重新踩下油门,一手扶着方向盘,翻来覆去的,却只在想一个问题,她……也会去吗?

    ps: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乔远川还是出局了,和新出现的这个师妹一起了啊,不要啊~~:

    第32章

    翌日工作繁杂,luce在正点的时候提醒乔远川去用餐,并说:“erica已经来了。”

    他站起来,随手抓了外套就出门。

    erica差不多与乔远川同时进公司,彼此间十分熟悉,乔远川与他一路交谈至员工餐厅门口,恰好有一个女生楼梯那个方向走来,他们便颇有风度的停了停。

    “哎,这是我们部的新同事。林荟文。”erica叫住她,笑着对乔远川说,“还是你学妹,正好认识一下。”

    乔远川看了她一眼,微笑:“你好。”

    小姑娘也聪明,微微站直了身子,打招呼说:“你好。”

    既然是一起用餐,乔远川便搁置了先前的话题不提,又恰好说到了平时爱做些什么,林荟文老老实实的说:“有时候去看看话剧歌舞剧什么的。”

    erica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了一眼林荟文,笑:“哦,你喜欢这种啊。最近有个歌舞剧还蛮红的啊。”

    “《敦煌》是不是?”林荟文喝了口橙汁,叹气说,“不过票很难买。”

    “这你就要问问乔总了。”erica有些诡异的笑了笑,挤兑乔远川,“是不是啊?”

    乔远川手中捧着温水,怔了怔,才说:“你喜欢?”

    小姑娘有些脸红,不过还是点点头。

    “我朋友是演员,下次给你票。”乔远川轻描淡写的说,又不轻不重的瞥了煽风点火的erica一眼。

    午餐结束得很快,等到林荟文吃完先离开,乔远川便稍微说了些关于新产品的事,言语间erica自然心领神会的知道了上面关于安全的考虑,表示回去会再做安全测试。下午还预约了医生,乔远川离开公司前,将luce叫进办公室:“之前吴小姐剧院那边送来的演出券,你拿一张给研发部的erica。”

    演出开始的时间是八点,七点半的时候,文岛市大剧院前就已车水马龙。

    剧院是环形的,一楼是普通座,二楼两侧是vip座。乔远川从笑容可掬的迎宾小姐手中接过《敦煌》的资料,顺着走廊走向自己所在包厢。

    乔远川推门而入的时候,偌大的包厢还只有一个人,背影坐得笔直。他只觉得有些眼熟,愣了愣,那人已经回过头,先是直视他的眼睛,旋即站了起来:“乔总。”

    “哦,你坐。”乔远川将自己的外套放在椅背上,也一道坐下,“这里视线不错。”

    “乔总,谢谢你!我没想到——”

    “没事。我有朋友是演员。还有,私下别叫我乔总,叫师兄也行。”乔远川温和的说,因为室内有暖气,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衣,侧脸轮廓简练清癯,笑容亦是淡淡的。

    小姑娘红着脸点了点头,一时间没人说话。

    乔远川打开自己手中的舞剧宣传册,一目十行的浏览过去。

    “此次省歌舞团所编的敦煌大曲是由器乐、声乐、舞蹈相结合的艺术。其中的编曲中便有著名的中国古乐《春莺啭》《伊州》等。而编舞则由敦煌遗书中的乐舞文献史料和敦煌石窟中的壁画乐舞图像所构建。无论是舞者,还是作为顾问的敦煌学者,都对这一台演出投入了相当大的心血……”

    他微一踌躇,将目光掠到顾问那一栏,不出意外的,看到了那个名字也在其中。

    “师兄,她就是你的朋友么?”林荟文下午从erica那里接过演出券的时候就隐约听说了,到底还是有些好奇的。

    乔远川看着封面上媛媛的照片,正要说话,恰好有人将包厢门推开了。

    是剧院的迎宾小姐,她半扶着门,微笑:“小姐,是在这里。”

    是一个年轻女孩,长发被风拂得有些凌乱,脸颊微红,大约也是匆匆赶来。

    他并未抬眸,只维持着侧对着门、与林荟文交谈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荟文倒是转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乔远川一眼。

    那个女孩没有走进来,只是微微皱起眉,似乎有片刻的不知所措。

    很快,小姐抬头看了看包厢的门牌,歉意的笑起来:“抱歉,您的票是在隔壁包厢……真对不起,这边。”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乔远川只坐着,不闻不问,隔了很久,才慢慢的坐直,说:“是啊。是她。”

    林荟文没有再追问下去,轻轻“哦”了一声,转过了头。

    包厢里不断有人进来,乔远川又陆陆续续的接了两个电话,灯光暗下来,舞台渐渐的拉开了。

    这场演出,于舞者而言,这是一场九天之上的欢宴。胁侍菩萨头戴花蔓冠,肩挎红色帔帛,左顾右盼间,浅绿色飘带与金色璎珞亦仿佛随之飘舞。而主角直到此刻才缓缓登场。这尊乐伎飞天自舞台上方缓缓垂落,腰间悬着花鼓,身姿是极为柔媚的s型,长袖如素蜺,腰肢婉转,飘忽似云。

    于观众而言,这不折不扣的,是一场视觉与文化的双重盛宴。

    假若有人细心,会看出背景长卷是一丝不苟的照着276窟的赭红山岩临摹的,而这只是其中一幅场景罢了——哪怕有人再不懂敦煌文化,细节上这样妙的美感,亦叫人惊叹折服。

    时间过得极快。一个半小时的演出,最后一幕定格在一叶扁舟上。那是323窟南壁的场景。

    “左豁平陆,目极远山,前流长河,波映重阁”。

    主角仿佛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坠入水中。

    白云苍狗,世事变迁,清淡水墨亦渐渐为黄沙所掩去,

    终场的那一刻,全体起立,掌声如雷。演员谢幕,一次又一次,直到有人离开时时,林荟文一直有些恍惚,她想起了什么,往身后一望,却发现那个座椅上早就没有人了。

    主角真美……她有些黯然的随着人群往外走,又想起同事的话:“啊呀我就说乔总会有票的……没拿到的也别急……搞不好他会包个专场啊……啊你问我为什么?”接着那串笑声就意味深长了:“那女孩超级漂亮的,我上次还在咱们这里见过呢……”

    站在二楼的包厢里,这个女孩忽然叹了口气,莫名的有些伤感起来。

    乔远川看着观众一波波的涌出来,他的母亲,徐泊原,很多他熟悉的人大概都在这人群中。

    这是剧院的北门,门口有着公交车站,其中有一条线路是直通海大的。

    人群哄闹,乔远川倚着墙,凝睇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从影中走出来。

    唐思晨并没有看见他,或许是因为挤在人群中,脚步很慢。他却透过纷纷扰扰的人影,画面清晰可见:她戴着眼镜,或许是为了掩饰昨晚的嚎啕大哭;而围巾将大半张脸埋起来,低着头,神色略有些匆忙。

    或许是怕遇到自己吧?就像刚才走错包厢里一样,眼神闪烁,一触即离。

    她几乎走到与他平行的位置,却微微一侧头。

    乔远川觉得自己心跳失律了几拍,薄唇轻轻一动,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她的视线错开在另一个角落,犹豫了一会,继续往前走了。

    说不清是不是失落,乔远川怅然笑了笑,直到手机响起来,他有些疲倦的接起来,简单说了两句之后,点点头:“那你等着。”

    他依然在墙上靠了一会儿,微微皱着眉,一手在口袋里,似乎要掏出什么东西。过了几十秒钟,才慢慢的站直身体,往后台走去。

    休息室拥簇了很多人,演员、工作人员、记者……乔远川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吴媛媛拨开人群走过来,似笑非笑的扬起眉:“一个人?”

    “很完美。”乔远川拍拍她的肩膀,“恭喜你。”

    “我已经收到你的花了。”吴媛媛往后指了指,“谢谢。”

    不过乔远川略微一怔的眼神让吴媛媛抿唇笑了笑,补充了一句:“你还真找了个礼数周全的秘书。”

    她还化着妆,笑意盈盈,容颜亦是光芒四,可唯有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带着淡淡的寞落,或许是想起了以前那些妥帖的礼物,又或许记得他带她去的一般人看来很难预定的餐厅。衣香鬓影,过目繁华,可从来不是他自己的心意……一个人的心看似很大,大到能将社交风度做到翩然无暇;可又很小,小到他只记得一个人爱吃的甜食和钟情的口味。

    “可以走了么?”乔远川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走吧。”吴媛媛用手给自己扇风,一边出门,一边不经意的说,“碰到唐老师了么?”

    乔远川一言不发,连脚步都没有停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吴媛媛有些尴尬的顿了顿,“她说有点尴尬,所以我特意给了不一样的票……”

    “所以呢?现在来问我的感受?”乔远川的反应却很淡泊,语气中甚至带了丝无奈,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吴媛媛“哦”了一声,瞅瞅乔远川:“你说我怎么还不讨厌你?明明你不是我的,现在不是,将来也不大可能是……”

    乔远川开了车门,恰如其分的打断她:“好了,上车吧。”

    吴媛媛坐在车上,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觑一眼乔远川,可是又似乎找不出什么话题。

    “有什么事,你直说吧,媛媛。”乔远川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终于慢慢的说。

    车子飞驰在一座桥上,江景漫漫,吴媛媛犹豫着说:“糖糖谁都没告诉,除了我……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说。”

    乔远川放缓了车速,有些疑惑的看她一眼。

    “她马上要出国了,你知道么?”

    车子最终还是停下来。

    气氛稍稍有些压抑,暗夜衬着乔远川的侧脸线条愈发优美流畅,而他只抿了抿唇,一言不发,过了很久,他将一只手支在方向盘上,似乎有意不让媛媛看见自己的脸色,只是低缓的喘气。

    “你没事吧?”媛媛显然有些害怕起来,“胃病犯了?”

    隔了很久,乔远川才抬起头,勉强对吴媛媛笑了笑:“没事。把我后座上外套里的药拿过来。”

    他吞了几粒下去,似乎好一些了,又看了脸色苍白的媛媛一眼,抱歉的说:“吓到你了,我让人来接你。”

    一直到有车灯晃过来,乔远川都没有再说话。

    然而来人推开车门的时候,乔远川却怔在那里,吴媛媛倒是很快的喊了声“阿姨”。

    徐泊丽吩咐司机先送媛媛离开,才低声叹了口气:“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这么不在意?”

    “妈,你怎么来了?”乔远川稍稍有些意外,“小舅舅呢?没和你在一起?”

    “舅舅就是舅舅,什么小舅舅?从小说你到大,怎么还改不过来?”徐泊丽有些无奈的叹口气,“你差他两岁,怎么就不能像他一样……”

    “像他什么?”乔远川打断了母亲的话,带着轻轻的嘲讽,“懂事?还是冷静?”

    这句话带着淡淡的敌意,徐泊丽却并未生气,只是驻足,眼神莫名的有些复杂。

    司机将车开了出来,乔远川替母亲扶着门,看着她坐进去。直到关上车门,在汽车的启动声音中,徐泊丽才静静的说:“从小到大,你们关系都很好——我不希望你和泊原因为……别人而心存芥蒂。”

    “你真的放不下吗?”徐泊丽等了一会儿,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之前去甘肃做工程,也是为了她?”

    乔远川向后座靠了靠,低低的说:“妈妈,连你都没放下,你说我放下了么?”

    一直牢牢盯着儿子每一个表情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将他放在自己膝上的手握在掌心,缓缓的说:“上次我和她见面,最初的确是想要劝她,告诉她你们不合适。可你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

    乔远川摇了摇头。

    “她说,有些事虽然发生了,可是并不打算让你知道。因为已经过去了,她也不会回头。让你知道了,你会不好受,甚至还要再纠缠一段时间,这样对彼此都不好。”

    “我呢,明明知道那个时候是你轻率任,明明知道有些事应该负责任,可还是被她说服了——与其说是被她说服,不如说是被自己说服了。因为我是你的妈妈,所以宁愿受伤害的是别人,而不是你。”

    徐泊丽最后微微叹了口气,“后来我和阿原谈过一次。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我希望他能够帮帮小唐,也算是弥补。”

    乔远川轻声笑了笑:“妈,你说的弥补,就是让阿原代替我,再想办法送她出国?”

    徐泊丽蹙眉,仿佛有些意外。她的仪态从容不迫,反应亦是淡泊,只是抽出手,探了探乔远川的额头:“你这孩子,是在低烧么?”随即拨了电话,大约是找了医生。

    乔远川靠在后座上,缓缓阖上眼睛,这一晚,他似乎真的筋疲力尽,再也没有说话。

    车子开过江边的时候,月色静好,一直沉默的乔远川忽然开口:“停车。”

    司机下意识的踩了刹车。

    他便拉开车门,径直对林荟文说:“打不到车么?”

    月光下女孩的眉目温婉,因为惊讶,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乔总?”

    他皱了皱眉:“太晚了,我送你吧。”

    “我不是打不到车……”她才想解释,看到乔远川的脸色,吞下了半句话,乖乖的坐了副驾驶座。

    司机转了方向,先送林荟文。

    车子停下的时候,徐泊丽极难得的,对一个陌生人微笑起来:“以后见了,林小姐。”

    乔远川淡淡的看了母亲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了然,又似乎是倦漠,最后终究还是一言不发的将视线挪开了。

    四——3

    这个时节,这座城市,背景是暗铁灰色的,低调内敛。落地窗外正在下雨,街道却仿佛因为被冲洗过了,愈发显得安宁整洁,偶尔有人拿着一把色彩鲜艳的伞经过,仿佛是寂寥大地上迸开的花朵。

    这个时间,咖啡馆里人不算多。服务生送上饮品,有些好奇的觑着眼前这个棱角分明的东方男人。他的身材削瘦,挺拔,深咖色的风衣微微敞开,显得整个人的气质极为硬朗。他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小小一杯咖啡上,偶尔翻几页报纸,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街道。

    窗外恰好有个东方女孩走过,双手在厚绒的卫衣口袋里,似乎也没那么顾忌这场雨,只是随便的将帽兜遮在头上,脚步很随意。

    静谧的咖啡店里,那个安静如同一幅素描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服务生起身去收拾杯子,目光还是不自觉的往外掠了一眼。

    那个男人追上了之前那个女孩儿,十分妥帖的将那把伞遮在了那个女孩的头顶。

    女孩侧过了头,似乎因为惊讶,连帽兜都落下来,露出线条柔美的侧脸。

    至于那个男人,抿着唇角微笑,又像是有些紧张,眼神却是深邃而专注的。

    这是一个随时能遇到故事的工作呢……服务生将桌面收拾干净,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颊上,终于把唐思晨拉回到现实中。

    有的人数月甚至数年未见,可再一转身,他就立在你身后,连声音都清晰可闻,就像在做梦一样。

    见到徐泊原的瞬间,唐思晨竟有一种熟悉的恍惚感,仿佛很早之前,他总是出其不意的出现,却又让她觉得理所当然,像是理直气壮的告诉你,这一刻合理的完美。

    徐泊原的眼神中滑过一丝异样明亮的笑意:“我以为你至少也会让我抱一抱。”

    “好啊。”思晨笑了笑,很主动走上前一步,双手揽在他的腰侧,“好久不见。”

    是一种很清透的、湿润的感觉,徐泊原心底有一弦轻轻颤了颤,忽然有些懊恼,因为撑着伞,只用单手回抱着她:“是啊,好久不见。”

    舞剧《敦煌》首映之后,文岛市的报纸曾经开玩笑说:“因为舞剧《敦煌》,连带着去敦煌旅游的报价都涨了不少”。

    过眼繁华总是转瞬,而内在的文化奠基,却是需要踏踏实实去做的。

    另一个项目确实消无声息的在进行。

    长久以来,因敦煌经卷流失海外,国内若要统一出版,难免会出现无法整理完全的情况,更何况这其中还涉及与别的国家图书馆交涉版权的问题,从来都是学界的一项心病。更让学者们担忧的是,流失在海外的经卷并没有得到重视与保护,譬如藏于俄罗斯国立埃尔米塔什博物馆的一些经卷就常年堆积在暗的仓库,无人看管保护。项目落实了资金之后,进程立刻加速了,海大的历史系负责与伦敦大英图书馆对接。

    而唐思晨从导师那里接到了通知,最后参与这个项目,来到伦敦已经近一个月了。

    徐泊原放开她,微微眯起眼睛,尽敛起笑意,用一种严苛的审视态度说:“你瘦了很多。”

    唐思晨的表情有些尴尬,讪讪笑了笑:“有吗?”

    “吃不惯?”

    “也不是。”思晨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只是……我对黄油过敏。”

    徐泊原忍不住皱了皱眉:“那你在这里吃什么?”

    “来的时候有把电饭锅带来啊,煮饭煮粥。”她的表情很随意,似乎很不当一回事,“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这丫头瘦虽瘦,神色却比之前在文岛见到的时候更好一些,黑眸湛湛,神色亦是充实满足的。徐泊原眸中带了笑意:“每天做些什么?”

    “很多啊。筛选,临摹,拓印,测绘……”说起工作的时候,思晨立刻神采飞扬起来,“现在的条件真的比起以前好了很多。大部分的经卷都可以通过扫描上传了,进度也很快,要是在以前的话——”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略微脸红的顿住:“你在听么?”

    “在听。”徐泊原微笑着转开眼神,她的脸颊上果然还残余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红斑,脖子上也有,果然是过敏了,“以前怎么样?”

    敦煌文选的筛选是项浩繁而艰巨的工程。因为是千年古纸,脆薄易碎,所以接触的时候要非常小心。上一次整理在英国的藏卷,还是在几十年前。当时的学者花了一年时间遍览,摄影师在半年时间拍了7000多张照片。基本重复的程序就是白天拍,晚上印,翌日重拍。那些学者大都是默默无闻的,可是思晨至今还记得那些名字,王抒先生宁可先生……如今自己在做着同样的工作,只要想起来,还是觉得满心钦佩。

    徐泊原若有所思的问,“你们有休息日吗?”

    “又不是长期项目,当然是越快做完越好。”思晨轻松的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出差。顺便来看看你。”徐泊原忍不住揉揉思晨的头发,关照说:“以后一定要记得随身带伞。”

    在他身边的时候,全身心都能放松下来,只要应答一句“哦”或者“我知道”就好了。她就笑着点点头。

    雨下得愈发大了一些,颇有些瓢泼的意味。路上行人寥寥,街角一辆黑色轿车拐了个弯,溅起一大片水雾。徐泊原眼疾手快的将她一拉,恰好用背替她完全的挡住了。

    与刚才那个礼节的拥抱截然不同。这一次,他很用力,甚至有着隐隐的侵略的气息。

    思晨觉得自己的脸,唰的就红了。

    究竟是自己的反应太慢,还是他的反应太快呢?

    不过在唐思晨开口之前,徐泊原已经低声说:“没事吧?”

    声音是从他口的地方传来的,带了隐隐的震动,仿佛触手可及。

    她很快将他推开一些:“没事。”

    他看得出她的不自然,只是笑了笑,问:“什么时候休息?”

    思晨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他的笑容柔软,在硬朗的风衣对称之下,有一种微妙的晕眩感:“我想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思晨用力的看着他,努力的想着拒绝的理由。

    她跑到国外,为什么还要和过往纠缠?她不是来玩的,是来工作的。她的假期,和同伴约好了。

    徐泊原却仿佛能看清她的心思,懒散的笑了笑,漫不经心的说:“说吧,想去,还是不想去。”

    她目瞪口呆了一阵,不知该回什么话。

    “相信我,我没打算千里迢迢来破坏你的心情。而且……运动很减压。”他微微舒展了身体,“一起去试试吧,小乌。”

    四——4

    徐泊原带她去法意边境的一个滑雪场。阿尔卑斯山脉沿着边境线起伏,山下散落的是数个村镇。赶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徐泊原轻车熟路的找了一家家庭旅馆安顿下。

    店主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将房间与餐厅收拾得干净整洁。简单吃了晚饭,思晨有些发愁的看着那一堆专业的滑雪装备。

    黑色的滑雪服是徐泊原挑选好带来的,很合身。至于滑雪靴……思晨用手掂了掂,有些发愁的说:“很重。”

    徐泊原很快蹲下来,尽数打开了靴子上的卡子,然后示意她将脚伸过来。

    他的动作自然而娴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思晨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自己来。”

    “第一次穿会觉得不习惯。”徐泊原没有理会她伸出来的手,“你自己用不上力,还是我来吧。”

    他扣住她的脚腕,轻轻松松的就将厚实的鞋子给她穿上了,又咔咔两声扣紧:“起来走走?”

    滑雪靴是固定脚腕的,穿上之后就不大能走路。思晨几步迈到窗边,有些胆战心惊:“我真的不会滑哎……”

    他斜倚在壁炉边,闲闲的说:“我可以教你。”

    思晨眨眨眼睛,侧头望向窗外。

    这个时候的小镇,已经入夜了。来滑雪的游客们聚集在三三两两的小酒吧里,数盏橘色的灯光,映着木质金属链的酒吧招牌,间或几支藤蔓野花点缀着,远山融融,宁静安和。远离了城市喧嚣、红尘烦扰,就连眼前这个男人——哪怕他和过去有着牵连不断的羁绊,此刻看来,也不过是个结伴出行的朋友。更何况,他闭口不提过去发生的一切,只是兴致勃勃的与她讲述滑雪的趣闻。

    的确如他所说,是有趣的旅行。

    夜间分享了半支葡萄酒,又因为舟车劳顿,思晨睡得很好。早上醒来的时候,霞光漫天,她想起徐泊原昨晚懒懒的说过:“这样的天气,就算不会滑雪,去看看阿尔卑斯山也很好。

    她很快的起床收拾。半个小时后,在餐厅见到徐泊原。印象中他好像很少穿得这样休闲随意,眉宇舒展着,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和店主聊着什么。

    思晨不懂法语,只觉得店主笑眯眯的望着自己,再看看徐泊原,也是春风拂面的样子,仿佛被感染了,一边微笑,一边喝橙汁。

    “你听得懂么?”徐泊原睨了她一眼。

    “不懂啊。”

    “那你笑什么?”

    “景色好,心情好。”她拿手搭了手帘,眯起眼睛望向白雪覆盖的山顶,有些雀跃。

    空气很清新,思晨探身望着窗外,天空是再纯净不过的天蓝色,山峰却被分作两截。下边是巧克力色的,黝黑深邃,慢慢往上,仿佛是覆了一层霜,软软甜甜的。

    思晨跳下车,身后却有人叫住她:“糖糖!”

    她大口的呼吸着空气,想也不想的应了一声:“哎!”

    回过头的时候,徐泊原伸手将一副墨镜架在她的脸上,温和的笑:“别忘了这个。”

    他仿佛只是顺手做完这件事,接着就去搬滑雪的装备,她便呆呆的站在那里,努力的回想他刚才的称呼。

    那是一种润雨无声的……记忆被淋湿的感觉。

    被人这样叫的时候,是自己最年轻最活泼的时候,后来乔远川也会这样叫她,可是每次听到,都觉得心口轻轻的抽痛,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经历,实在不能说是像“糖”的味道吧。

    可是刚才……思晨怔怔的看着徐泊原:“你叫我什么?”

    他微扬眉梢:“怎么?不能叫吗?这个名字很可爱。”

    他拿了大套的东西,走过她身边,似笑非笑的掠过她的耳侧,轻声说:“sweetie,糖糖。”

    哪怕想过他是专程来伦敦找她,哪怕昨晚在房间里他俯身替她穿鞋,思晨都未曾如此尴尬。许是因为之前他掩饰的太好,仿佛是来国外探望妹妹的兄长,带她玩,优容的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可是此刻,空气里微微荡漾起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情愫,带了点捉不透的小小**,大约是只有彼此才心知肚明的暧昧。

    思晨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直到脸颊上的热度微微褪去,才走到索道口与他并肩立着。他似乎认真的看了看她脸上的红晕,忍俊不禁:“我们先去那里。初级的练习雪道。”

    对于初学者来说,即便这条雪道的坡度很缓,可是要控制速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思晨站在最高点,看看脚下那段雪白长道,心底还是有些怯意。

    徐泊原正面对着她,伸出手:“往前动一动,别怕,我会扶着你。”

    他的技术着实好得没话说,即便是背对着雪道,身子又倾着,可是站得极稳。

    “记住刚才我说的,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就是这样。”他不疾不徐的控制着自己的速度,和思晨面对面,却总是在她身前一臂的距离,偶尔在她控制不了速度的时候会弯腰,伸手按在她的滑雪板上,稳妥的让她的速度缓和下来。

    几次练习之后,思晨已经隐约能体会到滑雪的快感了。

    整个世界都被你抛在了身后,是一种掠过风速的洒脱,思晨用力揉了揉脸颊,试探的问:“我一个人试一次吧?”

    徐泊原倒是很痛快的松手了,指了指雪道的底端:“我在那里等你。”

    这个时候的雪场,其实还是没什么人。徐泊原也就放心的让她一个人上去索道了。那个黑色的身影一点点的变小,他远远的冲她比个手势,示意她可以下来了。

    她的速度很快,逼近的时候,徐泊原看得到她一脸惊慌,几乎是直直的撞过来,有不知道怎么转变方向,只能对自己大喊:“你快让开。”

    他当然没让开,微张开手臂,仿佛是瞄准了一样,让她撞进了自己怀里。

    真的是一个完全贴合的怀抱。

    因为冲击力的缘故,徐泊原不得不后退了半步,而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惊魂未定。

    似乎有微薄的热气氤氲起来,隔着厚厚的衣服,一直铺满彼此的空间。

    徐泊原揽着她的背,并没有很快的放开,薄唇在她的耳侧轻轻厮磨,却一言不发。

    “喂!”思晨回过神来,推了推他。

    “我有没有教你……”徐泊原说到一半,却又顿住了,有些孩子气的笑了笑,放开了她,“对不起。”

    “教我什么?”思晨低低咳嗽了一声,“怎么才能改变方向啊?”

    他没有再回答,只是敲敲她的脑袋,微笑着说:“一样一样慢慢来。我们先去吃饭。”

    午餐的餐厅时半山腰的一间木屋。他们坐在露天观景台,远处是巨大的冰川,常年不融,仿佛是水晶布丁,阳光柔和的洒下些晶亮碎屑,而与天空向辉映的是冰谷裂痕,远远望去,有种不动声色的狰狞。

    索道源源不绝的将滑雪的游客送上去,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划开了张素白的纸,添了几分活泼。

    徐泊原很随意的向服务生要了纸笔递给思晨。

    她有些愕然的回头:“这是什么?”

    “你没带相机吧?我也没带。”徐泊原扬了扬下颌,“不过很美,想过要留个纪念吗?”

    “你让我画风景素描?”思晨并没有去接纸笔,只是有些不可思议的回望他,笑了出来,“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画画了么?”

    徐泊原推开椅子,站在她身后,双手却从她背后拢过去,手指比了个相框的大小,说:“糖糖,这个角度很好看。”

    突如其来的贴近,又不似之前避无可避的冲撞,思晨忽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一场僵持吧?

    她不接过来,他便不放手。

    这个男人,说他成熟,可是为什么有时候又这样稚气呢?

    身后有人来来往往,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在和彼此较劲,又或许只是和自己的执念在较劲,思晨被他半揽在怀里,慢慢的,开始有一种释然。

    “我画。”她伸手接过来,“不过画得不好,你不要笑话我。”

    他“嗯”了一声,淡淡的说:“只要你愿意开始。”

    明暗,虚实,构图……这些仿佛是本能,她知道怎么去做,可是只有线条——她觉得有些难以控制的恐惧——车祸之后,她试过多少次?那简简单单的一笔,却始终没法画得流畅。

    “别紧张。”徐泊原一直站在她身后,俯身握住她的手,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修长的手指环绕她的。

    思晨下意识的往下一拉,出乎意料的,手指却并没有颤抖。

    她回头瞪他一眼,他便松开了自己的手掌,微笑:“好,我不捣乱。”

    远处的雪光将这个世界照得如同剔透的水晶。

    往日这个男子锋锐的线条,深邃的眼神,淡然的微笑,全都收敛起来了。他站在观景平台的另一侧,手中却极为罕见的夹了一支烟。

    思晨从不知道他还吸烟,淡淡散开的烟雾中,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清冽的烟草与湿冷的空气纠缠在一起,直直的扑入腔。

    她画完了最后一笔,轻轻嘘了口气,低头,看着手中这幅再简单不过的画,又眯起眼睛看看脚下的雪景,想起有一晚,她将一封信撕得粉碎,最后松开手指的刹那,忽然意识道,被撕裂的只是一种情绪,她早在几年前就该放下的情绪。

    可她独自藏了那么久。

    “画好了?”徐泊原收了电话,疾步向她走来,眼神隐隐有着期待,“让我看看。”

    她便落落大方的递过去:“送给你。”

    他仔细的看,又小心的收起来,含笑说:“我会收好。”

    思晨忍不住弯起嘴角,是的,画还很拙劣。可下一次,她想,大概能画得更好一些吧。

    四——5...

    离开餐厅,他们并没有直接去上午的场地。

    徐泊原将她带到了雪道一旁,轻描淡写的说:“你要不要看看我是怎么滑的?”

    □裸的像是炫耀,思晨站在山顶一侧,说:“好。”

    他便点点头:“在这里等我。”

    他选的是高级雪道,转弯多,坡度陡,只有寥寥几个人愿意尝试。不像思晨之前玩的——相比较起来,大约算是平地了。

    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他便疾速的往前掠出了。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再优美的词,用在这个男人划出的弧线上,只怕都是不为过的。

    这样的速度,带来的征服感,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吧?唐思晨看得真正的叹服。身边走过几个老外,也一并停下了脚步,她侧头看看他们的表情,也都是赞叹。

    这是她熟悉的徐泊原,教她的时候耐心,可对待他自己,到底是强势、且追求完美的。

    转眼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了,思晨算算他上来的时间,又不敢独自尝试这条雪道,百无聊赖,索脱了手套开始堆雪人。

    一个小型的雪人大功告成的时候,才看见徐泊原从缆车那边走来。

    “无聊了?”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的作品,又看到她冻红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也脱了手套,将她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

    思晨没有挣开,眼神微亮:“几公里的雪道,你这么快就上来了?”

    他听得出她孩子气的羡慕,一伸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这不是最刺激的,下次我们去瑞士的雪场。五十多公里的下滑雪道,更过瘾。”

    他语气顿了顿:“不过现在,你得把减速练好。”

    一直练到傍晚,徐泊原终于同意思晨一个人试滑。

    这个雪道比起最初上手的要难上一些,坡度更陡。雪道大概有数百米长,身旁不断有人呼啸而过,思晨的目光直直的望向雪道的底端,努力把那种叫做紧张的情绪驱逐出去。

    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十分显眼,她看得到他站在那边,也几乎能想象得出他用什么样的表情等在那里。

    “不要勉强。”他刚才最后一个动作是了她的头,“下来的时候,记得看清我在哪儿……”那样一个镜头,似乎比默念一百遍要诀更有用。

    滑雪杖轻轻的一撑,人就像飞鱼一样掠过了数米的距离。滑行的感觉很轻松,尤其是前半段的雪地非常平整,人又少,思晨绕过一个与她并行的游客,已经看得到徐泊原在冲自己比这一个赞赏的手势。

    十米……五米……越来越接近,应该是渐渐减速的时候了。她忽然觉得雪地上有一块凸起。滑过的时候,身体微微有些往后仰,接着就仿佛有人在腰上拉了自己一把,思晨心底一沉。

    徐泊原似乎在对她大声说着什么,只是慌张的时候,她听不清楚,一时间什么都忘了,本能的站直了身体。

    最后向身前那个人撞过去的时候,她意识的自己犯了最大的一个错误。他明明就告诉了自己很多遍……无论如何,重心不后移,就不会摔倒。

    可是来不及了。

    在徐泊原可以抱住自己之前,她就已经仰面往后倒了下去。

    滑雪的时候摔跤并不可怕。因为雪地很松软,思晨这一次狠狠摔下去的时候,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又慢慢的坐起来。

    只是让她惊讶的是,徐泊原和她一样,也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她一时间头脑有些发懵,大声的喊他:“喂!你怎么了?”

    他似乎动了动,却没有应答。

    夕阳落在雪地上,橘色的光芒很温暖。思晨一把扯掉了自己眼镜,目光落在他身边的那一小滩红色的鲜血上。

    似乎隐约记得自己摔下去的时候,雪橇闷闷的撞击到了什么——脚上的雪橇让思晨的动作变得异常困难,她眼睁睁的看着他躺着,一只手的距离,却始终站不起来。

    “徐泊原,你没事吧?”她奋力的想要甩脱雪橇,那摊鲜血让她觉得晕眩,而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阿原,你怎么了?”

    眼泪控制不住的一滴滴落了下来,她就这样一边哭一边爬过去。

    滑雪橇前端那块明晃晃的金属上血迹还在——是她打伤了他么?他……真的不会动了么?还是……他已经死了?

    短短数分钟的时间,却不啻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甚至回想起了他们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他一直在鼓励自己,保护自己,每件事都做得这样细致……她离开他,甚至脱不下脚上那双该死的雪橇!

    可是自己呢?安然的享受这样的感觉,却始终没有给出回应。现在……假如徐泊原真的出事了,那自己要怎么办?

    这样的无能为力,多像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躺着的是自己。那时她甚至能闻到自己鲜血的味道,却只能躺着,动一动,全身就是剧痛。

    她原封不动的,将这样的痛苦,加诸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大脑一片空白的刹那,已经有工作人员匆匆的赶过来,一边扶起她,一边去查看徐泊原的情况。

    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替她卸掉了雪橇,急切的用英语问她有没有事,思晨拼命摇头,而徐泊原终于动了动,似乎想要偏头寻找她的方向,只是很快被工作人员制止了。

    思晨还穿着那双笨重的靴子,踉跄几步跪在他面前,第一眼看到他鲜血淋淋的下颌。

    徐泊原的目光远比她想象的镇静安然,只那一眼,就让思晨安静下来了。

    “我没事。”他比着口型对她说,又努力的笑了笑,“别怕。”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思晨几眼,用极快的语速对徐泊原说了几句话。

    徐泊原微微摇了摇头,用很轻的声音回应了几句,目光渐渐落在思晨身上,很是柔和。

    他们先将徐泊原送到急救站,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他是被高速冲撞的雪橇击打到了左下颚,除了皮肤被划伤外,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有别的症状,需要送去山下的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坐上去医院的车时,已经快要入夜了。他们并排坐着,因为他的伤口,思晨并没和他说话。她也不敢看他,只是侧着脸,看着窗外愈来愈远的雪山。以前最爱的美剧是《实习医生格蕾》,思晨开始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检查之后,发现血块淤积,又或者七窍流血。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没有被现实打到,却会先败在可怕的想象面前。

    车子重重颠簸了一下,思晨有些恍惚的觉得有人在拍自己的手臂,她侧头,看见徐泊原递给自己手机。

    屏幕莹莹亮着,开启在短信模式,上边还有打好的数行字。

    “别内疚,是我不好,没有好好教你。”

    思晨怔了怔,没有抬头看他,删除,飞快的摁下按钮。

    “对不起。”

    徐泊原接过去看完,凝神想了想:

    “要撞人之前,自己提早摔倒——这是我应该最早教你的。抱歉,我有一点点私心,没有教会你这个。”

    手机的屏幕很大,仿佛是黑字白字,一个个撞在自己的眼睛里——每一个都认识,可是理解起来,又觉得困难。

    她忍不住凝视他,这个素来深沉的男人,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里,似乎还隐藏着一丝隐秘的情愫。

    突然间想起了早上,她也曾将她撞得倒退了半步,那时他牢牢抱着她,却欲言又止。

    恍然大悟。

    他的私心,只是因为确信,她的每一次,都只会撞进他的怀里。

    还能再说什么呢?思晨接过手机,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那些键盘,而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却悄悄的被人握住了。

    很暖,很大。

    她的手轻轻一抖,页面关闭了。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说了吧?

    他倒下的时候,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再想,只是后悔,后悔自己的固执,后悔自己的固步自封。

    走过这么远,一路上的不堪重负,他全都看在眼里,却依然在期待,哪怕这个怀抱会将他冲撞到伤痕累累。

    呼吸声轻轻的在耳边交错,她就这样安静的注视着他,目光明澈,而他似乎了然了她此刻的心意,安然的回望。

    赶到最近的一家医院的时候,竟然有人等在了门口。思晨看到熟悉的东方面孔,难免有些惊诧。徐泊原简单的招呼了一声,立刻被送进去检查了。

    “唐小姐不认识我了?”那个年轻男人忍不住说,“我们在海大有一面之缘。”

    是送她去校医院的那个人。思晨忍不住苦笑,兜兜转转,在这样大的一个地球绕了半圈,最后还是在医院见面,巧合得不可思议。

    “你是……叶先生?”她努力的回忆起他的名字,“这么快就赶来了?”

    “其实是一路一起过来的。只不过我们的车跟在你们后面。徐总说你和我们不熟,怕你别扭。”

    她“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不用担心——”小叶看出她神色不佳,十分自然的转了话题,“徐总肯定没事的。听说你们在伦敦的项目也快结束了,是会和徐总一起回国吧?”

    思晨又是“嗯”了一声。

    “徐总的外甥月底订婚,正好可以赶回去参加……”

    思晨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小叶,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里真是滑雪胜地,以前他就常来……”

    唐思晨看见徐泊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匆忙站起来迎上去,小心翼翼的打量他。一切正常,除了下颌有些明显的肿大。

    急切间她几乎忘了他还不能大声说话:“怎么样?”

    “再等一会儿才有结果。”他比着口型,拉着她坐下,显然并没有当一回事。

    小叶很识趣的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们依旧并肩坐着,或许是累了,思晨慢慢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喃喃的说:“不会有事的。”

    徐泊原一侧头,鼻尖触到她的发丝,是一种很幽然的发香。他忽然说:“摔倒的时候,我听到你在叫我,可是就是动不了——”

    或许是因为每说一个字都要牵扯到伤口,他说得很慢,却很清晰。

    她静静的“嗯”了一声。

    “你还叫我阿原了,是不是?”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回想起初识的时候,她只愿意规规矩矩的叫自己徐先生。

    “阿原,你来伦敦找我,又带我来这里滑雪,是怕我难过,是吗?”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心底的某处,却有些清淡的哀恸。可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却是微翘着的,像是在微笑。

    徐泊原脊背轻轻的僵了僵。

    “你怕我知道乔远川要订婚了,一个人在国外会很难过,是吗?”

    正文番外:遥向那年青春

    “哥们,现在才回来,就等着你了。”罗老大拍了拍乔远川的肩膀,呵呵的笑,“走,班长请客,庆祝全奖申请成功,马上就要奔赴美帝的怀抱了!”

    “好啊!”乔远川一直黑着的脸终于稍稍转晴了,“去哪里?”

    罗老大十分同情的看他一眼:“又被小学妹气到了?”

    他的脸色又是微微一黑,却不回答。

    “你说你,快毕业了,一世英名就被这小姑娘给毁了。”罗老大十分没有眼力见的继续说,“这次是怎么了?”

    乔远川头也不回的出了宿舍,显然没有深谈八卦的意思。

    班长订的饭店是在后门,途中要经过艺术学院,他有意不去看那间熟悉的画室,不过身边的狐朋狗友却大呼小叫起来:“那不是你女朋友吗?要不要叫上一起?”

    乔远川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唐思晨背着画具站在树荫下,低了头拨弄手机。

    他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的手机,隔了一会,一点动静都没有,而她已经在讲电话了。

    他连掩饰的笑都没有了,沉声说:“你们先去,我一会儿过来。”

    兄弟们都挤眉弄眼的笑,吹着口哨离开了。

    “你干嘛不声不响站我后面啊?”唐思晨打完电话,显然被乔远川吓了一跳。

    乔远川双手抱在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干什么去?”

    “吃饭。”她揉揉鼻子,手肘的地方还沾着油墨,好像是没有洗干净。

    “和谁?”

    “费祎平她们啊。”思晨警惕的看他一眼,“干嘛?我们宿舍姐妹聚会。”

    乔远川冷笑:“随口问一句,你以为我要和你一起去?”

    唐思晨也不生气:“刚才对不起啊,我最讨厌别人打断我思路了,不是故意吼你的。”说完她摆摆手,十分欢快的说,“我先走了,下次见。”

    她就这么没心没肺的走了,留下乔远川一个人站在原地,发脾气找不到对象,掉头就走又不甘心。

    那是刚才快晚饭的时候,他去画室找她,艺术系的学生正三三两两的走出来。他只认识费祎平,就问:“唐思晨呢?”

    费祎平就指了指最里边的画室:“她还在用功呢。”

    他就直直走过去了,留下身后一阵窃窃私语。

    落日前的阳光是最温暖最柔和的,窗外的香樟树刚刚抽出嫩芽,空气中浅浅浮动着植物的清香。

    画室里只有唐思晨一个人,手里执着笔,眉心巧的皱着,像是遇到了犹豫不决的难题。

    他静静的等了一会儿,直到整幢楼人越来越少,天色亦暗下来,终于伸手将灯开了。

    思晨被吓了一跳,直愣愣的转身,看到他,才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艺术家也要吃饭。”他勾起唇角,“你不饿吗?”

    她默默的又转过头去,低头看着自己的半成书,一言不发。

    “喂,给你电话短信怎么都不回?”他被冷落半天,终于有些不开心。

    “你自己去吃吧。”唐思晨没有回头,依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我在这里找感觉。”

    “唐思晨!”乔远川终于沉不住气,她有没有身为自己女朋友的自觉?又觉得好笑,他乔远川……竟到了追着女朋友一起吃饭的地步?

    “说了我不吃!”唐思晨并没察觉的自己的声音在提高,“你自己去吧!”

    说完还将他推出去,砰的把门甩上了。

    她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谈恋爱?

    有他们这样谈恋爱的?

    怒气又渐渐升起来了,他想要去追上她,只是手机响了。罗老大十分不满他的磨蹭:“你到了没?快点快点,就差你了!女朋友也一起带来!”

    他只能说:“马上来。”

    到了饭店包厢,他一进门,大家立刻起哄:“干什么去了?”

    他二话不说,自己喝一大杯,说:“我迟到了,自罚。”

    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这一桌有男有女,其中的一个……他微微有些头痛,艺术系的系花,林雯雯。因为她是罗老大的老乡,又是学妹,常常跑来一起吃饭,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林雯雯很快换了位置,坐到了乔远川身边。

    乔远川皱了皱眉,很怕听到那句有些腻歪的“师兄”。

    至于同桌的人,大都咧嘴笑着,想看一出系花力挽狂澜的好戏。说起来,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乔远川和唐思晨在一起,才没几天。而且看起来,他们之间也并不如何亲密。

    不过这一次,林雯雯倒没有怎么表示,只是闷头喝酒,来者不拒。结束的时候,甫一站起来,就没站稳,身子一个趔趄。乔远川下意识的扶了她一把,她便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罗老大恰好回头,乔远川便用眼神示意他来解围,可惜那小子喝高了,打了个酒嗝说:“乔远川,我是学妹交给你了……送她回去啊!”说完就走了。

    他们俩落在一群人后面,乔远川看见林雯雯一脸幽怨的看着自己,他看得出今天她是特意打扮的,亚麻色的长发松松坠在肩上,刘海的弧度自然柔软,眼神更是娇媚。他叹了口气,由着她抓住自己的手臂:“走吧,我送你回去。”

    九点多,海大的后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们站在一起,引来很多注目。林雯雯索已经挽着他的手臂了,乔远川觉得热,又不好意思很重的推开她,只能站得很直,想要提醒她一下,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门近在眼前了,林雯雯忽然哎呀了一声,他皱眉:“怎么了?”

    她站着不动,脸却涨得通红,刷的极漂亮的睫毛一闪一闪的,仿佛是尴尬。

    “到底怎么了?”

    “我的鞋子……卡住了。”林雯雯快哭出来了,“拔不出来。”

    乔远川低头,见她穿着一双足足有七八厘米高的鞋子,细细的恰好隼在了下水道盖子的小孔上。

    乔远川抿了抿唇,她穿这样短的裙子,似乎也不好蹲下去拔,只能叹口气:“你别动,我帮你□。”

    本想叫她先将鞋子脱掉,可那鞋子又是绑带式的,乔远川蹲下去,一手扶住她的脚踝,一手去拔那高跟。

    “哎,唐思晨,你看你看!”费祎平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大声叫自己的好朋友。

    那不是自己学院的系花师姐么?今天打扮得可真撩人啊!果然是校花,连高跟鞋绑带松了,都有帅哥愿意蹲下去替她缚好。费祎平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那个男生站起来,唇角微勾,侧脸轮廓分明——悲剧了,是乔远川!

    她下意识的去看唐思晨,唐思晨脸色铁青,似乎是要跑过去大吵一架的架势。费祎平抚额:“果然有个太拉风的男友,也不是件好事。”

    “你没事吧?”

    唐思晨看着自己的男朋友正温柔款款的对林雯雯说着什么,而系花满脸娇羞的点了点头。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连脸色都狰狞了,她有冲动现在就跑过去,转念想想,这样凶悍的姿态未免落了下乘,于是拉着费祎平加快脚步说:“走,我们到他们前面去。”

    有意走到乔远川前面,唐思晨回头。

    乔远川先是惊讶,接着波澜不惊的笑笑:“吃完了?”

    她想学他的波澜不惊,不过因为杀气太浓烈而没有成功,最后狠狠瞪他一眼,意思是“你去死”,然后恼火的离开。

    “你真的和她在一起吗?”将林雯雯送到楼下,乔远川听到她这样问自己。

    他似乎还在回味之前那个眼神,微微笑着:“是啊。”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雯雯泫然欲泣的样子,十分楚楚可怜,“你知道刚才你蹲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高兴么?”

    乔远川叹了口气,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的说:“那是男生应该做的”

    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再也说不出话来。

    唐思晨回到宿舍,气得团团转。

    她太丢脸了!这个恋爱不谈也罢!

    几个姐妹同情的看着她,听她碎碎念着说:“我不要谈恋爱了!”

    呃……费祎平说了句实话:“你谈不谈恋爱,好像也没差啊……”还不是照样三点一线,只不过偶尔多了个愿意请她吃饭的冤大头。

    思晨狠狠瞪她一眼,这时手机滴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睡了吗?”

    她毫不犹豫的回:“我不要谈恋爱了!少烦我!”

    乔远川站在她的宿舍楼下,忍不住想笑,怎么连吵架的语气都这么可爱?一般人难道不会说“分手”么?他没有蠢到主动去提起这个话题,只回了一个“哦”。

    “我想了一个办法。不能就这么算了!”费祎平出了个主意,“我表弟啊,今年大一。粉粉嫩嫩的小正太一枚。我免费把他借给你一天,气死乔远川!”

    唐思晨回想起他云淡风轻的表情,怀疑……他本不会生气,她犹豫了一下:“这不好吧?”

    话音未落,那个“哦”收到了,唐思晨顿时恶向胆边生:“明天我就去扑到小正太!”

    乔远川已经大四,只有一门课,恰好是第二天的下午。思晨知道他一般上完课就会在一食堂吃饭,早早的就派费祎平在门口潜伏着。

    寝室的二姐甚至慷慨借出了自己刚买的高跟鞋,她费力的套上了,小心翼翼的走几步,费祎平的电话就来了:“来了来了!”

    飞奔出门,费祎平的表弟是在别校读书,她与他在门口会合,便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小男生个头很高,只是看上去有些紧张,她挽着他的手,低声说:“别怕,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不知道费祎平对他怎么威逼利诱了,小男生就苦着一张脸,说:“知道了。”

    打好了饭,他们有意坐在最显眼的地方,费祎平传来一条短信:“他来了,在你们后面,好像在犹豫着要不要走过来。”

    思晨哼了一声,舀了一勺饭送到小男生嘴边:“快吃。”

    小男生乖乖的吃了一口。

    “手伸过来。”

    小男生的手果然就放在了面前,思晨一咬牙,拼了——把自己的手覆上,活像一对吃饭如胶似漆的小情侣。

    乔远川没有走过来,她就酣畅淋漓的把戏演完了,最后吩咐小男生端着餐盘站起来,经过乔远川身边,还有意挽着小男生的手臂,惊讶的打招呼:“嗨,你也在这里?”

    乔远川是真正的面色铁青,至于他身边的几个朋友,脸色变幻不定,看着唐思晨,目光极其复杂。最后还是罗老大镇定的说:“嗨,真巧。”

    思晨拉着小正太走开,因为一雪前耻,她心情很是舒畅,全然忘了今天自己穿的是高跟鞋。走到门口的时候,biu的一声,踩在一滩菜汤上,摔倒了。

    思晨趴在地上,揉着膝盖,痛得倒吸凉气,说不出话来。

    人来人往的,小正太慌了,蹲下来连声问:“你怎么样?”

    她本想忍着痛站起来,可是脚腕完全使不上劲,连话都说不清楚,眼泪就扑簌簌的滚下来了——一方面是因为痛,另一方面……实在太丢脸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思晨泪眼迷蒙的看着小正太,心想你倒是扶我起来啊。可是小正太只是一脸焦急,还时不时的看看门外,大概是希望费祎平快点赶过来。

    “让开。”低沉的声音从人群里穿出来,思晨轻轻颤了颤,心想不活了,乔远川都过来了。

    他果然拨开人群,蹲在唐思晨面前,一脸的铁青还未褪下去,沉沉的看着她。

    她被他看一眼,哭得更厉害。

    乔远川什么都没说,俯身抱起她:“别哭了,去医院看看。”

    她听到他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气,于是抬起头,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言不发的表情。

    下课的时候,这样被抱着走,注定惹来目光无数。思晨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走。”

    他看也不看她:“你再动,我就这样把你扔在地上。”

    她很识相的不动了。

    到了校医院,乔远川把她放在了椅子上,自己去找急诊医生,几个室友包括小正太在内,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此刻窜上来,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思晨更加觉得丢脸,又想哭出来,乔远川走过来了,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

    费祎平当即说:“师兄在这里啊,那我们放心了,先走了啊。”

    转眼间就走得一个不剩。

    他又抱起她,一言不发。

    医生简单检查了下,说是没什么事,只是扭伤了,关照她好好休息。

    乔远川就让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自己替她擦药膏。

    脚踝的地方肿了一大块,他的动作尽量放轻了,可是思晨还是喊疼,他就无奈:“忍着点,真是自作自受。”

    思晨气得很想拿脚踹他一下,又怕痛,只说:“你不是哦了吗,还来烦我干什么?”

    乔远川抬头,笑眯眯看着她:“我实在不想看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思晨眼眶微红,真的不要他上药了,鞋也没穿,单脚站在地上说:“我要回去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低声说:“坐下!”

    她抬头回瞪他,一动不动。

    因为已经下班,医院里就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是消毒药水的味道,他们之间却是火药味四。

    乔远川冷冷看着她,忽然扔了手里的药膏,跨上一步,双手就捧住了她的脸,重重的吻了下去。

    思晨的眼睛一下张大了,因为太惊讶,连躲闪都忘了,就任凭他亲下来,毫无反应。只是心跳顿时快了好几倍,那种电流滑过心尖的感觉,让她觉得这样不可思议。

    良久,乔远川低声说:“抱着我……”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乖乖的抱了他一下。他却笑了,温柔的托起她的下颌说:“以后不要这么笨了。”

    “啊?”

    他继续给她涂完药膏,含着笑意说:“我背你回去。”

    思晨脸颊微红,还有些扭捏。

    他欺近:“那我抱你回去?”

    “呃,还是背吧……”

    这个时节的海大校园,空气中漂浮着很清幽的花香,他背着她走,旁人或许是以为这是情侣间的玩闹,并没有人觉得奇怪。

    “你还背过其他人吗?”

    “没有。”

    “如果昨天……林雯雯的脚也崴了呢?”

    “那我就让她等着,去借辆车,送她到医院。”

    “真的?”

    他静静的回头,看到她因为紧张而皱起的眉头,很有伸出手指去抚平的冲动:“糖糖,我只背你一个人。”

    思晨不说话了,出神的把脸颊贴在他肩胛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身躯这样轻,这样柔软,当他看到她的宿舍楼时,忽然有些舍不得将她放下来,于是忍不住问她:“还要不要谈恋爱了?”

    唐思晨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他一下,笑意满满的说:“好吧,还是谈吧。”

    他在她把头转开前,温柔的回吻她,喃喃的说:“现在,将来,只有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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