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8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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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馆客房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密不透光，将整座城市的霓虹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房间里死寂沉沉，只剩下空调极低的送风嗡鸣，细弱绵长，衬得人心头愈发空静，张小媛静静端坐床沿，双目轻阖，指尖抵着膝盖，心神彻底沉入记忆深处。
她回忆起十几年前，她尚且身处不死鸟基地时的旧日光景。
那是尘封太久，几乎快要被繁杂凶险尽数掩埋的过往，是她年少最压抑，也唯一残存一丝温柔羁绊的岁月。
不死鸟基地的内部楼层，常年恒温，常年亮着惨白冷硬的 LEd 灯光，没有白昼黑夜，没有四季更迭，没有风雨晴雪。
活在里面的人，像是被剥离了时间，剥离了天地，剥离了人间烟火，永远困在一成不变的冰冷牢笼里。
那年的张小媛尚且年少，眉眼还未彻底沉淀出如今的冷静疏离，眼底藏着未灭的戾气，还有一丝对外界人间自由执拗的憧憬。
彼时的程阳阳更小，身形单薄，眉眼干净澄澈，性子安静温顺，常年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小媛姐，软软糯糯，乖顺至极。
基地高层的休息长廊尽头，有一面巨大的仿真观景落地窗。
世人初见，皆以为是直通外界的落地明窗，能看见山河天地，日月星辰。
实则，整片窗面，只是基地系统模拟投射出的虚假投影图。
没有真实的清风或者白云，也没有流动的天光，只有程序预设、循环往复的静态外景，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那日午后，长廊无人，死寂冷清。
两个年纪尚轻的女孩，并肩趴在冰凉的窗沿边，一同望着窗外那片伪造的山河世界。
投影里的天空很蓝，云很软，远山叠翠，长路绵延，是基地里所有人毕生都触碰不到的人间模样。
明明是假的，却比基地真实的一切，都要温暖鲜活，周遭寂静无声，只有机器微弱的运转声缓缓流淌。
张小媛久久凝望着那片虚假的外景，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与向往。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投影里的山川长路，心底积压的怨恨与不甘，层层堆叠，几乎要溢出来。
身旁的程阳阳歪着脑袋，静静看了她许久，终究没能忍住，轻声开口，嗓音软软清清，带着孩童纯粹的疑惑。
“姐姐，你为什么总喜欢看窗外呀？”
每天都是同样的画面，不会变毫无趣味，其他人都早已懒得多看一眼，唯独张小媛，总爱独自趴在窗边，一看就是许久。
张小媛闻言，眸光微动，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那片虚假的天地，语气轻缓，却藏着入骨的苍凉。
“阳阳，你不觉得这里很像牢笼吗？”
“一直呆在这，除了实验，就是禁闭，除了服从，就是观测，没有自由与退路。”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懵懂纯粹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又掠过浓重的自嘲。
“也许，只有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地方。”
程阳阳怔怔看着她深沉落寞的眉眼，小小的脑袋似懂非懂。
她从小来到不死鸟，所有认知与生活，尽数围绕这座冰冷基地展开，很少感受自由与烟火，自然无法理解张小媛心底极致的压抑与怨恨，无法懂得那种被囚禁，被肆意摆布命运的窒息感。
她心底本能想要辩解，她和张小媛不一样，张小媛是被抓捕，被强制带回基地的实验体，终日受限。
而她，是 boSS 亲手带大的孩子，是基地默许的半个主人。
她不用常年禁闭，不用无休止参与痛苦实验，boSS 偶尔会亲自带她走出基地，踏足外界山河，看烟火人间。
她见过真正的天空，吹过真正的风。
可看着张小媛眼底压不住的悲凉与创伤，那些辩解的话语，到了嘴边，终究轻轻抿下，一字未说。
她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张小媛，默默听着她继续诉说心底尘封的过往，那些埋藏在血脉深处的遗憾。
“我没来这里之前，也拥有平平常常，热热闹闹的人生。”
张小媛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层层岁月风沙，遥远又模糊。
“我有家人，有烟火，有普通的安稳日子，有年少该有的无忧无虑，可一夜之间，全都毁了。”
“突如其来的诡异怪物，踏碎家园，屠戮至亲，一切温暖和平，尽数化为乌有。”
那年血色漫天，尸骨无存，家园倾覆，她永远记得那一日的绝望与崩溃。
绝望濒死之际，天地昏暗，是莫名出现的漆黑黑影，出手挡下了致命一击，将年幼的她从尸山血海中捞了出来。
可黑影来得太晚，太快，太匆匆，救下了她一人，却没能救下她的家人，至亲尽数殒命，只留她一人，苟活于世，从此无根无家。
后来辗转流离，最终落入不死鸟基地，从此坠入另一场无边炼狱，过往温暖尽数覆灭，余生只剩实验。
提及此处，张小媛眼底掠过深深的茫然与疑惑，多年未解的困惑，再次浮上心头。
“阳阳，你说…… 那些出手救人的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们非人非鬼，非妖非魅，无形无态，游走世间，偶尔救人，偶尔旁观，踪迹诡秘，来历不明，无人知晓根源。
当年年幼的她无从探查，多年之后的她，依旧无从破译，程阳阳轻轻摇了摇头，干净的眼底满是茫然。
她自小在基地，很少接触外界灾异，自然从未听闻相关踪迹，无从解答，沉默片刻，她忽然想起基地秘辛，轻声提醒。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基地深处有一座绝密图书馆，收录世间所有异闻档案，说不定…… 那里可以查到关于黑影的记载。”
图书馆。
短短三个字，像是一道微弱微光，骤然照进张小媛灰暗压抑的心底。
回到现在——
她还回想着之前的思绪，眼底迷茫散去，多年前的执念，多年前的遗憾，多年前的未解之谜，尽数凝在这一处绝密馆藏之中。
思绪翻涌，旧梦层层叠叠，画面缓缓消散。
嗡 ——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
剧痛突如其来，迅猛凌厉，瞬间扯碎所有尘封回忆，张小媛眉心狠狠一蹙，头颅剧烈胀痛，识海翻涌震荡，眼前光影彻底崩塌，归于极致黑暗。
无边无际的漆黑，吞噬了所有光亮，吞噬了所有空间，吞噬了所有现实轮廓，宾馆的城市夜色，尽数消失无踪。
周身是死寂与无尽的黑暗，听不到风声，触不到边界，仿佛一瞬间，坠入无人无垠的虚空混沌。
正当心神震荡，意识恍惚之际。
一道温柔、熟悉，时隔多年依旧未曾更改的嗓音，轻轻从身后悠悠传来，音色清淡，安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轻缓。
“小媛姐，好久不见。”
熟悉到刻入骨血的声音，瞬间稳住了她震荡恍惚的心神，张小媛心头微震，缓缓敛去眼底所有刺痛与恍惚，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去。
无尽黑暗的虚空中央，静静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多年岁月流转，稚气尽数褪去，曾经温顺软糯的小女孩，已然彻底长大。
身形修长，气质清冷沉静，眉眼干净淡漠，一身简约整洁的衣衫，静静伫立在黑暗之中。
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目光安静落在她的身上，澄澈又深沉。
是程阳阳。
是她困在不死鸟牢笼岁月里，唯一给过她温暖、干净纯粹的故人。
时隔数年，虚空再见。
张小媛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眼底沉冷褪去，也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温和释然。
“是啊，很久不见了。”
“当初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不知不觉，也长这么大了。”
岁月匆匆，人世辗转，各自沉浮。
曾经需要她护着，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唤姐姐的孩童，如今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手握权柄的基地高层。
时光最是无声，也最是悄然改变一切。
程阳阳闻言，唇角笑意浅浅加深，步履轻缓，一步步朝着她缓缓靠近，脚步声轻落在虚无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却清晰可闻。
两人距离渐渐拉近，她抬眸静静望着张小媛，目光通透沉静，淡淡开口问询。
“当初你执意离开基地，义无反顾，从此杳无音信，既然走得那般决绝，如今…… 为什么又要回来？”
这句问询，平静无波，不带审问，不带敌意，只是纯粹的故人问话。
张小媛望着眼前熟悉的眉眼，沉默片刻，眸光沉静笃定，字字清晰。
“我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牵扯宿命羁，人命生死，以及多年未解的黑影真相。
万般因果堆叠，由不得她不回。
她抬眸直视程阳阳，语气坦然，带着一丝了然的试探。
“怎么？时隔多年，再次碰面，现在…… 是他们派你来抓我的吗？”
不死鸟从不允许叛逃者自由存活，叛离基地者，终生被列在追捕名单之上。
程阳阳身居基地核心高位，受 boSS 器重，手握实权，奉命缉拿叛逃的她，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程阳阳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温柔依旧，无半分杀伐拘押之意。
“我今天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单纯想和你聊聊天，见见故人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落在张小媛眼底，再次轻声追问。
“你如实告诉我，你回来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张小媛唇瓣轻抿，眸光微动，短暂陷入沉默。
件件凶险，件件诡秘，牵扯太多人命与因果，错综复杂，无从开口，也难言坦白。
见她沉默不语，不愿吐露实情，程阳阳并未逼迫，只是轻轻无奈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为难。
“算了，你不想告诉我，我便不问了。”
“但小媛姐，规矩就是规矩。”
“如今 boSS 已经感知到你的回归，特意吩咐我时刻紧盯你你的动向。”
“于公，我必须劝你，尽快离开这里。”
话音落尽，程阳阳缓缓转身，似是准备就此离去，斩断这场虚空相逢。
看着她即将转身远去的背影，看着这转瞬即逝的重逢机缘。
张小媛心头骤然一紧，瞬间下定了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决心，千载难逢的机会，近在咫尺的助力，绝不能就此错过。
她骤然开口，清晰笃定，出声喊住了她。
“阳阳！”
程阳阳脚步一顿，身形凝立，缓缓回头。
张小媛望着她的背影，眸光坚定，放下所有疏离与防备，认真开口请求。
“我要进图书馆，这一次，你可以帮我吗？”
短短一句话，凝着多年执念，未解的谜底，虚空之中，风声寂灭，光影静止。
程阳阳整个人彻底愣住，身形伫立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她回过身来，抬眸，深深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张小媛，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明暗交错，藏着无人读懂的思绪。
……
现实。
密闭安静的宾馆客房之中。
张小媛猛地轻轻吐出一口悠长浊气，眼底的幻境黑暗彻底散尽，灵台彻底归明。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房间，紧闭的窗帘，柔和的室内灯光以及整洁的床榻，方才那场真实细腻、恍若亲历重逢的虚空幻境，彻底落幕。
一切恍然如梦。
她缓缓抬眸，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重逢的温柔暖意，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的温柔笑意。
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见到那个陪伴她熬过冰冷囚笼岁月的小姑娘了。
哪怕只是幻境相逢，依旧心底温热。
片刻之后，她敛去笑意，眸光重新变得沉稳清明，心底已然彻底笃定，此番归来，最大的难题，最难的关卡，已然悄然破解。
她一直忧心，无从突破的绝密图书馆潜入权限，在有了程阳阳暗中相助的可能之后，瞬间不再是死局。
以程阳阳如今在不死鸟基地的地位与权柄，想要悄无声息送一个人进入馆藏重地，属实易如反掌。
这场幻境相逢，不是虚妄空想，是心念共鸣，是故人羁绊，是破局之机。
只要程阳阳应允相助，所有线索皆可迎刃而解，心头大石稍稍落地，张小媛闭目调息，静静梳理心绪，静待时机。
……
与此同时。
另一边，壁垒森严，与世隔绝的不死鸟核心基地。
基地最高层的专属静雅寝宫内。
房间简约清冷，装潢极致素雅，落地窗外是基地内部的仿真天光，安静寂寥，无人打扰。
床榻之上，闭目静养的程阳阳，骤然缓缓睁开双眼。
澄澈沉静的眸子睁开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残留着方才虚空相逢的所有画面与对话。
她静静望着天花板，神色平静，脑海之中，一遍遍回荡着张小媛最后那句恳切的请求。
—— 我要进图书馆，你可以帮我吗？
程阳阳眸光淡淡，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对旁人而言，绝密图书馆是基地最高权限重地，等级森严，层层加密，机关致命，擅入者死，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即便是基地中层高层，若无 boSS 特批，终生不得踏入馆藏半步。
可对她而言，这件事，简单到极致。
她自小被 boSS 亲自养育栽培，视作亲传，视作至亲，是整个基地无人敢招惹、无人敢约束的boSS 干女儿。
所有的规则对她而言形同虚设，只要她点头应允，只要她暗中操作，悄无声息放行一人进入图书馆，不过是探囊取物。
毫无难度，毫无阻碍。
她唯一需要权衡的，只有一条底线。
—— 张小媛的归来，是否会威胁到 boSS，动摇基地根本，是否会触发致命危机。
思绪缓缓流转，程阳阳眼底沉静如水，不起波澜。
小媛姐此番归来，如果只为查阅馆藏秘档，寻人解惑，了结自身执念，她无心颠覆基地，寻衅复仇。
只要张小媛安分守己，不触底线，不扰根基，那么她便可以成全这场旧人情谊。
多年囚笼相伴，年少温柔羁绊，终究不是寻常故人可比。
沉默良久，程阳阳轻轻抬眸，望向窗外一成不变的虚假天光，心底已然悄然默许。
帮，自然是要帮的。
只是分寸、时机，她需要拿捏得极致稳妥，不留半点破绽，不被 boSS 察觉异常。
既成全故人所求，亦守住自身立场，守住基地规矩，守住所有人的安稳平衡。
宾馆客房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密不透光，将整座城市的霓虹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房间里死寂沉沉，只剩下空调极低的送风嗡鸣，细弱绵长，衬得人心头愈发空静，张小媛静静端坐床沿，双目轻阖，指尖抵着膝盖，心神彻底沉入记忆深处。
她回忆起十几年前，她尚且身处不死鸟基地时的旧日光景。
那是尘封太久，几乎快要被繁杂凶险尽数掩埋的过往，是她年少最压抑，也唯一残存一丝温柔羁绊的岁月。
不死鸟基地的内部楼层，常年恒温，常年亮着惨白冷硬的 LEd 灯光，没有白昼黑夜，没有四季更迭，没有风雨晴雪。
活在里面的人，像是被剥离了时间，剥离了天地，剥离了人间烟火，永远困在一成不变的冰冷牢笼里。
那年的张小媛尚且年少，眉眼还未彻底沉淀出如今的冷静疏离，眼底藏着未灭的戾气，还有一丝对外界人间自由执拗的憧憬。
彼时的程阳阳更小，身形单薄，眉眼干净澄澈，性子安静温顺，常年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小媛姐，软软糯糯，乖顺至极。
基地高层的休息长廊尽头，有一面巨大的仿真观景落地窗。
世人初见，皆以为是直通外界的落地明窗，能看见山河天地，日月星辰。
实则，整片窗面，只是基地系统模拟投射出的虚假投影图。
没有真实的清风或者白云，也没有流动的天光，只有程序预设、循环往复的静态外景，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那日午后，长廊无人，死寂冷清。
两个年纪尚轻的女孩，并肩趴在冰凉的窗沿边，一同望着窗外那片伪造的山河世界。
投影里的天空很蓝，云很软，远山叠翠，长路绵延，是基地里所有人毕生都触碰不到的人间模样。
明明是假的，却比基地真实的一切，都要温暖鲜活，周遭寂静无声，只有机器微弱的运转声缓缓流淌。
张小媛久久凝望着那片虚假的外景，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与向往。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投影里的山川长路，心底积压的怨恨与不甘，层层堆叠，几乎要溢出来。
身旁的程阳阳歪着脑袋，静静看了她许久，终究没能忍住，轻声开口，嗓音软软清清，带着孩童纯粹的疑惑。
“姐姐，你为什么总喜欢看窗外呀？”
每天都是同样的画面，不会变毫无趣味，其他人都早已懒得多看一眼，唯独张小媛，总爱独自趴在窗边，一看就是许久。
张小媛闻言，眸光微动，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那片虚假的天地，语气轻缓，却藏着入骨的苍凉。
“阳阳，你不觉得这里很像牢笼吗？”
“一直呆在这，除了实验，就是禁闭，除了服从，就是观测，没有自由与退路。”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懵懂纯粹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又掠过浓重的自嘲。
“也许，只有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地方。”
程阳阳怔怔看着她深沉落寞的眉眼，小小的脑袋似懂非懂。
她从小来到不死鸟，所有认知与生活，尽数围绕这座冰冷基地展开，很少感受自由与烟火，自然无法理解张小媛心底极致的压抑与怨恨，无法懂得那种被囚禁，被肆意摆布命运的窒息感。
她心底本能想要辩解，她和张小媛不一样，张小媛是被抓捕，被强制带回基地的实验体，终日受限。
而她，是 boSS 亲手带大的孩子，是基地默许的半个主人。
她不用常年禁闭，不用无休止参与痛苦实验，boSS 偶尔会亲自带她走出基地，踏足外界山河，看烟火人间。
她见过真正的天空，吹过真正的风。
可看着张小媛眼底压不住的悲凉与创伤，那些辩解的话语，到了嘴边，终究轻轻抿下，一字未说。
她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张小媛，默默听着她继续诉说心底尘封的过往，那些埋藏在血脉深处的遗憾。
“我没来这里之前，也拥有平平常常，热热闹闹的人生。”
张小媛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层层岁月风沙，遥远又模糊。
“我有家人，有烟火，有普通的安稳日子，有年少该有的无忧无虑，可一夜之间，全都毁了。”
“突如其来的诡异怪物，踏碎家园，屠戮至亲，一切温暖和平，尽数化为乌有。”
那年血色漫天，尸骨无存，家园倾覆，她永远记得那一日的绝望与崩溃。
绝望濒死之际，天地昏暗，是莫名出现的漆黑黑影，出手挡下了致命一击，将年幼的她从尸山血海中捞了出来。
可黑影来得太晚，太快，太匆匆，救下了她一人，却没能救下她的家人，至亲尽数殒命，只留她一人，苟活于世，从此无根无家。
后来辗转流离，最终落入不死鸟基地，从此坠入另一场无边炼狱，过往温暖尽数覆灭，余生只剩实验。
提及此处，张小媛眼底掠过深深的茫然与疑惑，多年未解的困惑，再次浮上心头。
“阳阳，你说…… 那些出手救人的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们非人非鬼，非妖非魅，无形无态，游走世间，偶尔救人，偶尔旁观，踪迹诡秘，来历不明，无人知晓根源。
当年年幼的她无从探查，多年之后的她，依旧无从破译，程阳阳轻轻摇了摇头，干净的眼底满是茫然。
她自小在基地，很少接触外界灾异，自然从未听闻相关踪迹，无从解答，沉默片刻，她忽然想起基地秘辛，轻声提醒。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基地深处有一座绝密图书馆，收录世间所有异闻档案，说不定…… 那里可以查到关于黑影的记载。”
图书馆。
短短三个字，像是一道微弱微光，骤然照进张小媛灰暗压抑的心底。
回到现在——
她还回想着之前的思绪，眼底迷茫散去，多年前的执念，多年前的遗憾，多年前的未解之谜，尽数凝在这一处绝密馆藏之中。
思绪翻涌，旧梦层层叠叠，画面缓缓消散。
嗡 ——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
剧痛突如其来，迅猛凌厉，瞬间扯碎所有尘封回忆，张小媛眉心狠狠一蹙，头颅剧烈胀痛，识海翻涌震荡，眼前光影彻底崩塌，归于极致黑暗。
无边无际的漆黑，吞噬了所有光亮，吞噬了所有空间，吞噬了所有现实轮廓，宾馆的城市夜色，尽数消失无踪。
周身是死寂与无尽的黑暗，听不到风声，触不到边界，仿佛一瞬间，坠入无人无垠的虚空混沌。
正当心神震荡，意识恍惚之际。
一道温柔、熟悉，时隔多年依旧未曾更改的嗓音，轻轻从身后悠悠传来，音色清淡，安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轻缓。
“小媛姐，好久不见。”
熟悉到刻入骨血的声音，瞬间稳住了她震荡恍惚的心神，张小媛心头微震，缓缓敛去眼底所有刺痛与恍惚，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去。
无尽黑暗的虚空中央，静静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多年岁月流转，稚气尽数褪去，曾经温顺软糯的小女孩，已然彻底长大。
身形修长，气质清冷沉静，眉眼干净淡漠，一身简约整洁的衣衫，静静伫立在黑暗之中。
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目光安静落在她的身上，澄澈又深沉。
是程阳阳。
是她困在不死鸟牢笼岁月里，唯一给过她温暖、干净纯粹的故人。
时隔数年，虚空再见。
张小媛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眼底沉冷褪去，也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温和释然。
“是啊，很久不见了。”
“当初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不知不觉，也长这么大了。”
岁月匆匆，人世辗转，各自沉浮。
曾经需要她护着，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唤姐姐的孩童，如今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手握权柄的基地高层。
时光最是无声，也最是悄然改变一切。
程阳阳闻言，唇角笑意浅浅加深，步履轻缓，一步步朝着她缓缓靠近，脚步声轻落在虚无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却清晰可闻。
两人距离渐渐拉近，她抬眸静静望着张小媛，目光通透沉静，淡淡开口问询。
“当初你执意离开基地，义无反顾，从此杳无音信，既然走得那般决绝，如今…… 为什么又要回来？”
这句问询，平静无波，不带审问，不带敌意，只是纯粹的故人问话。
张小媛望着眼前熟悉的眉眼，沉默片刻，眸光沉静笃定，字字清晰。
“我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牵扯宿命羁，人命生死，以及多年未解的黑影真相。
万般因果堆叠，由不得她不回。
她抬眸直视程阳阳，语气坦然，带着一丝了然的试探。
“怎么？时隔多年，再次碰面，现在…… 是他们派你来抓我的吗？”
不死鸟从不允许叛逃者自由存活，叛离基地者，终生被列在追捕名单之上。
程阳阳身居基地核心高位，受 boSS 器重，手握实权，奉命缉拿叛逃的她，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程阳阳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温柔依旧，无半分杀伐拘押之意。
“我今天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单纯想和你聊聊天，见见故人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落在张小媛眼底，再次轻声追问。
“你如实告诉我，你回来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张小媛唇瓣轻抿，眸光微动，短暂陷入沉默。
件件凶险，件件诡秘，牵扯太多人命与因果，错综复杂，无从开口，也难言坦白。
见她沉默不语，不愿吐露实情，程阳阳并未逼迫，只是轻轻无奈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为难。
“算了，你不想告诉我，我便不问了。”
“但小媛姐，规矩就是规矩。”
“如今 boSS 已经感知到你的回归，特意吩咐我时刻紧盯你你的动向。”
“于公，我必须劝你，尽快离开这里。”
话音落尽，程阳阳缓缓转身，似是准备就此离去，斩断这场虚空相逢。
看着她即将转身远去的背影，看着这转瞬即逝的重逢机缘。
张小媛心头骤然一紧，瞬间下定了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决心，千载难逢的机会，近在咫尺的助力，绝不能就此错过。
她骤然开口，清晰笃定，出声喊住了她。
“阳阳！”
程阳阳脚步一顿，身形凝立，缓缓回头。
张小媛望着她的背影，眸光坚定，放下所有疏离与防备，认真开口请求。
“我要进图书馆，这一次，你可以帮我吗？”
短短一句话，凝着多年执念，未解的谜底，虚空之中，风声寂灭，光影静止。
程阳阳整个人彻底愣住，身形伫立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她回过身来，抬眸，深深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张小媛，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明暗交错，藏着无人读懂的思绪。
……
现实。
密闭安静的宾馆客房之中。
张小媛猛地轻轻吐出一口悠长浊气，眼底的幻境黑暗彻底散尽，灵台彻底归明。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房间，紧闭的窗帘，柔和的室内灯光以及整洁的床榻，方才那场真实细腻、恍若亲历重逢的虚空幻境，彻底落幕。
一切恍然如梦。
她缓缓抬眸，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重逢的温柔暖意，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的温柔笑意。
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见到那个陪伴她熬过冰冷囚笼岁月的小姑娘了。
哪怕只是幻境相逢，依旧心底温热。
片刻之后，她敛去笑意，眸光重新变得沉稳清明，心底已然彻底笃定，此番归来，最大的难题，最难的关卡，已然悄然破解。
她一直忧心，无从突破的绝密图书馆潜入权限，在有了程阳阳暗中相助的可能之后，瞬间不再是死局。
以程阳阳如今在不死鸟基地的地位与权柄，想要悄无声息送一个人进入馆藏重地，属实易如反掌。
这场幻境相逢，不是虚妄空想，是心念共鸣，是故人羁绊，是破局之机。
只要程阳阳应允相助，所有线索皆可迎刃而解，心头大石稍稍落地，张小媛闭目调息，静静梳理心绪，静待时机。
……
与此同时。
另一边，壁垒森严，与世隔绝的不死鸟核心基地。
基地最高层的专属静雅寝宫内。
房间简约清冷，装潢极致素雅，落地窗外是基地内部的仿真天光，安静寂寥，无人打扰。
床榻之上，闭目静养的程阳阳，骤然缓缓睁开双眼。
澄澈沉静的眸子睁开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残留着方才虚空相逢的所有画面与对话。
她静静望着天花板，神色平静，脑海之中，一遍遍回荡着张小媛最后那句恳切的请求。
—— 我要进图书馆，你可以帮我吗？
程阳阳眸光淡淡，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对旁人而言，绝密图书馆是基地最高权限重地，等级森严，层层加密，机关致命，擅入者死，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即便是基地中层高层，若无 boSS 特批，终生不得踏入馆藏半步。
可对她而言，这件事，简单到极致。
她自小被 boSS 亲自养育栽培，视作亲传，视作至亲，是整个基地无人敢招惹、无人敢约束的boSS 干女儿。
所有的规则对她而言形同虚设，只要她点头应允，只要她暗中操作，悄无声息放行一人进入图书馆，不过是探囊取物。
毫无难度，毫无阻碍。
她唯一需要权衡的，只有一条底线。
—— 张小媛的归来，是否会威胁到 boSS，动摇基地根本，是否会触发致命危机。
思绪缓缓流转，程阳阳眼底沉静如水，不起波澜。
小媛姐此番归来，如果只为查阅馆藏秘档，寻人解惑，了结自身执念，她无心颠覆基地，寻衅复仇。
只要张小媛安分守己，不触底线，不扰根基，那么她便可以成全这场旧人情谊。
多年囚笼相伴，年少温柔羁绊，终究不是寻常故人可比。
沉默良久，程阳阳轻轻抬眸，望向窗外一成不变的虚假天光，心底已然悄然默许。
帮，自然是要帮的。
只是分寸、时机，她需要拿捏得极致稳妥，不留半点破绽，不被 boSS 察觉异常。
既成全故人所求，亦守住自身立场，守住基地规矩，守住所有人的安稳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