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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被哄上了床,李笙犹在梦里嘟囔着要找姥爷玩,被李乐轻轻拍了两下,才彻底安静。

    书房里便只剩了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知了被晒得发蔫的嘶鸣。

    这辈子,关于结婚这件事儿终于算是结束了。李乐也就从繁复的礼仪程序中解脱出来,像一匹卸了辕的牛马,浑身骨头都松快得嘎巴响。

    在这个“假期”剩下的几天里,陪着大小姐,接待了几拨远道而来的亲戚,又在洪罗新的带领下,去拜会了几位据说“德高望重”的、住在城北洞古老韩屋里、说话慢吞吞却句句都像在打哑谜的老头老太。参加了具有本地特色的“封建迷信”活动。

    于是李乐知道了,在南高丽,信众最多的不是庙里的和尚和教堂里的牧师,是一种叫巫师的行业。这个行业的年产值都有三万亿韩元,比着名的南高丽电影产业还要高些。

    下到底层百姓,上到财阀,没几个人不信的。

    有钱人除了重金举办“驱邪法会”,日常算命,还会看八字进行人事选拔,依靠神明来做商业决策抉择。更有甚者,还会焚烧对手名字符纸、撒盐镇煞?。把一个非责任归因耍的是明明白白的。

    日子便在这样看似闲散、实则处处留心的社交中滑了过去。

    李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哈贝马斯的德文原稿和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中文翻译。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稿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那篇答应李建熙的“文章”,他这两天见缝插针的,终于在昨天夜里,趁着万籁俱寂、连汉江的涛声都似乎沉入了梦乡的时候,“一气呵成”地写完了。

    毕竟小李厨子是个实诚人,既然答应了老狐狸,就赶紧写完再回燕京,何况,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是。

    说是文章,其实更像一份夹叙夹议、带着学术包装的“危言耸听”。反正原则是早定好的:不署名,不负责,不认账。爱信不信。

    李乐从南高丽财团体系的结构性矛盾切入,旁征博引,用上了社会学里“嵌入性”与“脱嵌”的框架,分析了三松当前面临的压力,既有来自上层的叙事压力,也有来自民众日益增长的对“公平”与“透明”的渴望,更有全球化和技术革命对传统产业组织模式的冲击。

    结尾处,用一种看似谨慎、实则大胆的笔触,勾勒了几种可能的未来走向。

    最温和的一种,是家族逐步放权,引入更多外部独立董事和专业经理人,向更现代、更透明的治理结构缓慢转型。

    最激进的一种,则隐晦地指向了某种“解体”或“重组”的极端可能,当然,他用了“所有权与控制权的进一步分离,以及核心业务板块的战略性重组”这样听起来更学术、也更不痛不痒的措辞。

    文章不长,不过八千余字。李乐用词刻意平淡,避免任何情绪化的表述,通篇都是“从社会学角度看”、“基于现有数据的合理推演”、“不排除……的可能性”这类让外行觉得高深、让内行挑不出大毛病的“学术话术”。

    只在最后一段,他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家族企业基业长青的关键,往往不在于财富的无限积累,而在于价值观与时代精神的成功嫁接,以及对社会契约变化的敏锐感知与主动适应。”

    这句话,他自认为写得有些露骨了。但转念一想,老狐狸要是连这点“话外音”都听不出来,那也就不是能在南高丽商界呼风唤雨几十年的李建熙了。

    正思忖间,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李乐扭过头,是宅子里一位颇受信任的中年女佣,说话带着特有的温软口音。

    “李先生,会长请您去书房一趟。”

    李乐“哦”了一声,放下笔,将面前的材料随手合拢,整了整身上那件因久坐而有些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跟着女佣穿过长廊。

    老李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

    “进来。”

    推门进去,书房里的光线比想象中暗些。

    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便被过滤成了薄薄一层,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像融化的蜜糖。

    李建熙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面,窗外的天光将他勾勒成一个剪影,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手里的几张微微颤动着,不知是老狐狸的手有些不稳,还是那纸张本身承载的内容让他心绪有些波动。

    书桌对面的沙发上,除了大小姐和大舅哥李载容,还有两位。

    三松经济研究院的金敏俊,算是老熟人,还有一位是三松电子的cEo尹忠龙,身材微微发福,面容敦厚,常带三分笑意,看着像邻家和蔼的中年大叔,但能在三松电子那虎狼环伺的高管层里稳坐第三把交椅,手腕与心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大小姐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喝,目光不时扫向父亲手中的那几张纸。

    李载容坐在她旁边,姿态比前几日放松了些,但眉宇间仍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等待被打破的沉默。只有李建熙翻动纸张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

    听见门响,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金敏俊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尹忠龙则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的意味,比纯粹的客套要复杂几分。

    李建熙抬起头,看了李乐一眼,没说话,只是下巴朝空着的另一张单人沙发扬了扬,示意他坐下。

    李乐依言坐下,屁股刚沾上沙发垫,就听李建熙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问道,“这文章....”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几页纸。

    李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大小姐,大小姐给了他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李载容,大舅哥正低头研究自己皮鞋的鞋带,仿佛那系法里藏着什么天大的学问。

    “昨天瞎琢磨的,”李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云淡风轻,“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没个章法。您就当看个乐子。”

    “看个乐子?”李建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将那几页纸放回桌上,“小一万字,你让我当看个乐子?”

    那叠纸在橡木桌面上滑开几寸,最上面一页正好对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缕光。

    文章是英韩混搭,题目,《三松,从资本、产业链与地缘视角》。

    李乐瞧着老李脸上的表情,估么着是自己写的时候,思维带入,又兴奋了点儿,潜意识里某种恶作剧般的冲动,就这么手一滑,这文章后半部分写得太抽象,且过于超前了。

    如果看明白了,那就是借着合理推演,用学术话术,提前给三松写的讣告。看老李这反应,怕是真看明白了,而且被其中过于刺激,诅咒般的结论给攮了一下。

    李乐没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抿了一小口。茶水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大小姐心说,败家媳妇儿,单芽龙井,你给老狐狸,他喝得明白?

    又偷眼瞄了瞄对面沙发上坐着的金敏俊和尹忠龙。

    金敏俊面色如常,尹忠龙纹丝不动,眼神却有些发直,盯着茶几上那盆造型精巧的松树盆景,仿佛能从虬曲的枝干里看出怎么开花来。

    待放下杯子时,发觉大舅哥抬起了头,目光在那叠纸和李乐之间来回扫了扫,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好奇的弧度。

    “你们俩,”这时,李建熙揉了揉眼,目光在金敏俊和尹忠龙脸上扫过,“都看过了。什么感觉?”

    金敏俊清了清嗓子,先看了眼李建熙,又转向李乐,慢条斯理的说道,“会长,李先生的文章……视角很.....独特。我们内部讨论,习惯从产业链、技术路线、竞争对手这几个维度展开。他这篇文章,是把三松放到更大的框架里。”

    “他从社会结构、资本流动和全球产业链分工的宏观层面切入,分析了像我们这样体量的企业,在特定国家经济框架下可能面临的……结构性张力。”

    “尤其是将企业,尤其是家族企业,不仅视为经济实体,更视为一种深深嵌入特定社会网络、政治结构和文化传统中的社会组织,这个视角,在我们内部的经济研究里,确实涉及不多。”

    “就比如,我们意识到外资持股比例的问题,但通常将其视为历史遗留问题,或资本层面的既定事实。李先生把它定义为结构性隐忧,上升到国家经济体量先天局限的高度,这个……很尖锐。”

    “尖锐?”李建熙念叨着这个词,嘴角微微扯了扯,“你怎么不说是危言耸听的?”

    又看向尹忠龙,“忠龙,你说说。”

    尹忠龙这才仿佛从盆景的微观世界里回过神来,呵呵笑了两声,声音浑厚,“会长,我这人搞技术出身,后来管工厂,再后来管事业部,对资本运作那些弯弯绕,懂得不多。”

    “金院长说得对,角度很独特。不过嘛,”他笑了笑,看向李乐,目光里没有敌意,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在看一个提出了惊人设想的年轻后辈,“李先生,你这文章里,对公司电子业务的具体判断,可是有点……吓人啊。手机业务全球溃败?显示面板优势不再?存储器业务也就能撑个十年八年?这……”

    “还有,您说我们资源都往上走,半导体、面板投钱多,手机电视这些终端赚钱难,所以终端投入不够,迟早要出问题。”

    他摇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我不是说你说的不对,只是这结论,跟我们现在感受到的市场温度,差距有点大。”

    “对的是数字.....去年半导体营业利润占集团一半还多,Lcd也有5%的边际利润率,可数字媒体部门是负5.8%,家电负5.5%。这账谁都看得懂。”

    “但不对的是,”尹忠龙的目光落在李乐脸上,“李先生似乎觉得,这是因为我们战略失误,或者短视。可现实是,半导体和面板,那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技术壁垒。”

    “一台光刻机多少钱?一条八代线投多少?这些钱不投,我们连跟脚盆和丑国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资格都没有。”

    “终端业务呢?”尹忠龙摊了摊手,“手机、电视,说难听点,大部分是组装活。设计是能抄的,供应链是能买的,品牌是能砸广告砸出来的。”

    “诺基亚去年卖了多少钱?摩托罗拉呢?我们排第三,可第三和第一的差距,不是靠多投几个亿就能追上的。这行业,赢家通吃。”

    “至于上游依赖丑国脚盆的设备材料,这是整个亚洲半导体产业的共性,不独三松如此。下游面临竞争,也是市场常态。您将这些常态问题定义为系统性风险,似乎……缺少足够的数据支撑和市场证据。”

    他说得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刚才那篇文章的关节上。

    “所以是市场逼我们做选择。有限的子弹,是该打在能垒高墙、挖深壕的地方,还是撒在谁都能进来踩两脚的平地上?李先生,您说呢?”

    尹忠龙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敦厚和蔼的模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仿佛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话不是他说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知了突然又嘶鸣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像在给这番话说伴奏。

    李乐听完,心说话了,嘿,这中年人,看着这么忠厚老实的,想不到还是个反驳型人格啊,丫反差彪啊。

    而大小姐瞥见李乐快速的眨了几下眼,心里咯噔一下子,得,尹叔叔,你没事儿戳他干嘛?

    果然,就见李乐伸出手指,“要说,第一,设备。ASmL的光刻机,应用材料的刻蚀机,东京电子的涂布显影机……这些最核心的玩意儿,三松能造吗?不能。人家卖不卖,卖什么价,什么时候交货,咱们说了不算。”

    “第二,材料。硅片、光刻胶、特种气体、靶材……信越、SUmco、JSR、住友化学,还有陶氏、默克。这些厂子跺跺脚,三松的产线就得抖三抖。”

    “第三,市场和资本。终端卖不出去,上游造得再好,也是仓库里的库存。而终端市场……”李乐晃了晃三根手指,“诺基亚、摩托罗拉现在是很猛,可尹社长,您觉得这世上的事,有一成不变的吗?”

    尹忠龙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李乐。

    李乐继续道,“我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终端市场换了玩法,来了新玩家,或者干脆就不要咱们这套东西了。那时候,您垒的那些高墙,是护城河,还是……”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棺材?”

    这话说得有点重。金敏俊轻轻咳了一声。大小姐抬眼瞪了李乐一眼,眼神里有提醒,但没说话。

    李建熙依旧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乐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反而更轻松了,“刚才尹社长说,终端业务是组装活,技术壁垒低。这话对,也不全对。是,硬件能抄,供应链能买。可有些东西,抄不来,也买不到。”

    “比如,生态。”

    “什么是生态?就是一群人、一堆公司、一整套玩法,围着一个东西转。微软的windows是生态,英特尔的x86是生态,高通的cdmA也是生态。在生态里,你不是在卖一个产品,是在卖一个位置,个别人绕不过去、离不开的位置。”

    “三松现在在哪儿?”李乐自问自答,“在别人的生态里。半导体是给电脑、手机做内存的,面板是给电视、显示器做屏幕的。三松是供应商,是乙方。乙方做得好,能赚大钱,能成巨头,可乙方的命,永远捏在甲方手里。”

    “哎剖的手机就要发布了,这事您肯定知道,毕竟芯片找三松做的。”

    “我不是说一定能成,我是说,万一它成了,万一它真像乔老爷吹的那样,重新发明手机,那手机行业的生态,会不会变?”

    “如果变了,新生态里,三星在哪儿?是继续做内存、做屏幕的乙方,还是……”李乐停住,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到了。

    许久,李建熙终于动了动。他从阴影里微微前探出身子,那张脸终于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轮廓,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你们都听见了?”

    “李乐,你继续....把你那些……隐忧,给几位讲讲清楚。还有,别用你那些学术词儿,说人话。”

    李乐忽然想起桥头公园里那些算命的惯用起手式,这位客官,我观您印堂发黑,你最近要倒大霉啊。

    便说道,“尹社长说得对。现实确实如此,好钢用在刀刃上,钱要花在能垒门槛的地方。这道理,三岁的孩子都懂。”

    “可尹社长,您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要是有一天,您垒的那些高墙,人家从旁边绕过去了呢?”

    瞧见尹忠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李乐笑了笑,单手一掐诀,开始念咒。

    “先不说这么具体。不过我那文章,写得是有点……掉书袋了。其实想说的东西,没那么复杂,总结下来,可能就是三个我们那儿常说的成语。”

    “第一个,叫虽胜犹败。”

    李载容轻轻“嗯?”了一声,似乎被这个矛盾的词组吸引了。

    就听李乐继续道,“三松,乃至整个南高丽,走到今天,无疑是成功的,是胜利者。”

    “但这份胜利,根基在哪里?是庞大的、拥有完整自主产业链的内需市场吗?不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吗?也不是。是独立自主、不受制于人的金融和资本体系吗?”李乐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好像,更不是。”

    “南高丽的成功,是极致的追赶—超越模式的成功。上层集中力量,财团争当先锋,在一条条被其他国家验证过的赛道上,靠着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更决绝的投入,后来居上。”

    “存储器是这样,显示面板是这样,手机……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套模式,在追赶阶段无往不利,因为它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只需要极强的执行力和足够的资源投入。”

    “但问题在于,”李乐话锋一转,“赛道本身不是无限的。当你能追赶的、有价值的赛道都被占满,或者变得门槛极高时,怎么办?”

    “更关键的,这套模式对资本的渴求是无底洞。逆周期投资需要天量资本,技术研发追赶需要天量资本,维持全产业链的规模优势更需要天量资本。钱从哪里来?”

    李乐看向尹忠龙,“尹社长应该最清楚,三松电子这些年能一次次在行业低谷时反周期扩张,背后是三松集团乃至整个南高丽金融系统的输血。而南高丽的资本积累,又高度依赖外部,尤其是欧美市场。”

    “九期年那场风波,就是一次资本抽离的休克疗法。结果是,胜利了,但胜利果实,或者说,未来大部分利润的分配权,很大程度上,不在自己手里了。这叫虽胜,但利润和根本的资本权力,可能已犹败。”

    “三松当时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头。这没错,壮士断腕,活下去最重要。但断了的腕,它不会自己长回来。”

    “这几年日子好过了,股价涨了,利润高了,大家似乎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再来一次类似级别的全球性金融风暴,华尔街那边需要回笼资金,率先抛售三松股票,会发生什么?股价崩盘?外资趁机抄底,进一步吞噬股权?还是南高丽的外汇储备,够不够像九期年那样,再护一次盘?”

    他说得轻松,可书房里的空气,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还只是刚说的,粮食、能源、资本三要素里 的资本层面,”李乐端起茶杯抿了口,看向李建熙,“而南高丽,粮食、能源……哪个不捏在别人手里?”

    “一个国家的经济安全,建立在别人愿意继续跟我们玩这个前提上,这叫安全吗?三松作为南高丽最大的企业,深度嵌入在这种国家发展模式里,它的胜,注定是犹败的胜。因为它的命脉,不在自己手里。”

    尹忠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金敏俊则快速记录着什么,老李的嘴角已经下弯成了“π”

    李乐觉得这话不能再说,要不然,老丈人得抽他,摊开手,表情无辜着,“那什么,各位,我这不是悲观,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有些东西不变,三松就永远是华尔街的优质资产,而不是南高丽的民族骄傲。当然,这帽子太大,我戴着不合适,您几位听听就得了。”

    小李厨子端起茶几上的热水壶,给自己和媳妇儿还有老狐狸的茶杯里续上水,又把壶递给大舅哥,嘴一努,示意金敏俊和尹忠龙,那意思,你自己来,顺手也给人倒上。

    李载容一愣,嘴角抽了抽,接过水壶,起身,给两人倒水。

    “李乐,你继续说,第二个成语呢?”

    “第二个成语,叫顾此失彼。”李乐这次看向了金敏俊,“金院长,我记得研究院有过报告,说三松电子内部,半导体、面板这些上游部件是利润奶牛,而下游的电视、手机、家电,很多还在亏损或者微利挣扎,对吧?”

    金敏俊点了点头:“数据上看,确实存在这种利润结构不均衡的情况。上游部件贡献了主要利润。”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乐说,“资本是逐利的,资源自然会向利润更高的地方集中。这是市场规律,本身没错。但当把所有宝都押在少数几个上游核心部件上,并且用这些部件的利润去补贴、支撑下游终端业务时,就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一旦下游终端业务,比如手机,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失守,不仅会直接损失一块市场和营收,更关键的是,它会导致上游部件的出口受阻。”

    “你的存储器、你的面板,造出来卖给谁?如果终端品牌不是自己的,或者自己的终端品牌不够强,那么上游部件的定价权、技术迭代的话语权,就会旁落到真正的终端控制者手里。”

    “它要谁的存储器、用谁的面板,就有极大的选择权和议价权。到那时,现在视为命脉的上游优势,可能会变成需要苦苦哀求别人购买的库存。”

    李乐顿了顿,让这个略显残酷的想象在众人心中沉淀一下。

    “这就是顾此失彼,当把绝大部分精力和资源用于在上游建立壁垒、巩固优势时,可能在下游,在我们与最终消费者连接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我们的城墙正在变得薄弱。而现代商业战争,有时候打穿你,不一定是从你最硬的正面。”

    这时,李建熙指了指尹忠龙,“李乐这话,你有什么说的?”

    尹忠龙点点头,“去年和上半年的财报数字摆在那儿,半导体和Lcd贡献了绝大部分利润,数字媒体和家电部门还在亏损。这是事实,我们内部也一直在讨论,怎么调整业务结构,提升下游的盈利能力。”

    说话间,又瞅了瞅李乐,“但是,把这种业务利润结构的失衡,直接推演为所有支柱业务同时衰退时的生存危机,我觉得……步子跨得大了一些。”

    “毕竟,从历史经验看,半导体和Lcd的周期虽然存在,但并非完全同步。而且,我们也在不断强化手机等终端业务,去年全球市场份额第三,虽然和诺基亚、摩托罗拉有差距,但增长势头是好的。”

    “尹会长,”李乐忽然插嘴道,“这话没错,从历史数据看,确实如此。但历史数据能预测未来吗?””

    “还有,这是业务利润结构失衡,是经营问题。我同意,这是经营问题。但经营问题,恶化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生存危机。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押韵。”

    几句话,触动了尹忠龙这位实务派高管的神经。

    尹忠龙放下茶杯,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李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这些话的出处,是纯粹的纸上谈兵,还是另有高人指点。

    李建熙依旧没表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认可还是不耐。

    “李乐,你接着说,说完,说透它。”

    “哦,”李乐点点头,“第三个就是腹背受敌,我们那有句老话,叫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坐着个看戏的。”

    “狼是谁?脚盆,丑国,他们在上游卡着脖子,设备、材料,最核心的东西都在人家手里。人家高兴了卖给你,不高兴了,涨价、断供、拖交期,办法多的是。这不是危言耸听,东芝、日立、索尼,哪家没干过?”

    “虎是谁?”李乐看向李载容,大舅哥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上。

    “你是说,大陆?”李载容眉梢挑了挑。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多人觉得是笑话。”李乐叹了口气,“大陆现在还是世界工厂,做做组装,赚点辛苦钱。面板?刚建起五代线,良率低得吓人。存储?长江存储还没影呢。手机?都是山寨货。”

    “可尹社长,您搞技术出身,应该比我清楚,有些东西,从零到一最难,从一到一百,反而快。”李乐转向尹忠龙,“大陆有市场,十四亿人,每年新增的手机用户比南高丽总人口都多。”

    “有政策,国家意志这东西,您应该不陌生。有钱,外汇储备马上要破万亿美元了。有人,每年几百万工科毕业生,要价还只有南高丽的三分之一。”

    “这些东西凑一块,会发生什么?”李乐自问自答,“会从最下游开始,一步步往上爬。手机、电视、电脑,这些终端先吃掉。然后呢?终端在自己手里,面板、半导体,是不是也得自己搞?不然命脉捏在别人手里,睡不踏实。”

    “等爬到半山腰,往上一看,哟,三松在这儿呢。再往上一看,丑国人在山顶卡着脖子呢。”李乐笑了,那笑容有点冷,“您说,到时,是会先打山顶的,还是先打半山腰的?”

    没人回答。

    李乐也不需要回答。他靠回沙发背,长长吐了口气,“所以我说腹背受敌,终端在滑坡,上游又爬不上去。卡在中间,难受。”

    尹忠龙最先打破沉默,他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但坚定的笑容,“李先生,你说得……很有画面感,逻辑上也似乎能自洽。但是,我不得不说,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基于最坏情况的推演,或者说,是一种……战略焦虑的体现。”

    “现实是,我们在存储器和液晶面板领域,已经建立了足够深的技术壁垒和规模优势,这不是短时间能撼动的。”

    “我们的垂直整合战略,虽然内部利润有差异,但协同效应带来的成本控制、技术联动和供应稳定,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至于手机业务,”他看向李建熙,“会长,我们承认面临挑战,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很强大,智能手机是个新课题。但我们并非没有应对,我们在设计、在供应链、在品牌上依然有优势。”

    “说溃败……这没有任何数据支持,也低估了三松电子全体员工的决心和能力。我们是从废墟和危机中走出来的,最不缺的就是危机意识和战斗精神。”

    李载容也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李乐的分析,角度是挺新的。不过,是不是有点……把问题想得太绝对了?国际资本合作是常态,关键技术和设备全球采购也是常态。”

    “至于大陆……他们确实在发展,但差距还很大。而且,市场是开放的,竞争永远存在,我们不怕竞争。”

    金敏俊则显得更中立一些,推了推眼镜,“李先生的思考方式……很有意思。从国家体量、地缘政治、产业链格局这些宏观角度切入,确实是我们内部报告比较少用的视角。不过.......”

    “企业战略终究要落在具体的业务、产品和市场上。您说的这些……隐忧,在可预见的未来,比如五年、十年内,真的会构成实质性威胁吗?三松现在在dRAm市占率超过30%,液晶面板和索尼的合资公司势头很好,手机虽然面临挑战,但全球份额依然稳居第三。在这种情况下,过度分散资源去应对一些……尚未发生的风险,是否明智?”

    这问题很实务,也很犀利。

    李乐笑了。他看向金敏俊,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金院长,您应该知道路径依赖这个词吧?”

    金敏俊愣了一下,点点头。

    “三松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李乐自问自答,“是压缩式增长,是追赶型战略,是政府扶植、财阀集中资源、在明确的目标上高强度投入。这套,在追赶期无往不利,因为路是前人趟出来的,目标就在那儿,只要比对手更快、更狠、更能熬,就能赢。”

    “可如果,”他缓缓道,“路走到头了呢?”

    “如果前面没路了,得自己开路了呢?”

    “如果目标不再是具体的超过脚盆半导体、‘败索尼面板,而是在下一个十年活下去,甚至在下一个时代还能有一席之地.....这时候,那套打了胜仗的经验,还管用吗?”

    金敏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乐也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您刚才问,这些隐忧会不会构成实质性威胁。我的回答是,会。”

    “金融危机之前,有人觉得南高丽的财团杠杆率是个问题吗?有,但不多。等觉得是问题的时候,ImF已经坐在谈判桌对面了。”

    “我不是说三松马上要完。”李乐又强调了一遍,“我是说,三松现在站在一个坎上,从追赶者,变成了领跑者之一。”

    “领跑者的游戏规则,和追赶者不一样。追赶者只需要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领跑者得自己看路,还得提防后面的人超车,旁边的人挖坑,天上会不会掉石头。”

    “而三松的习惯,还是追赶者的习惯。看路看得少,挖坑更不会,至于天上的石头……”他笑了笑,“可能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可问题就是,现在三松自己就是那个高个子。”

    这番话说完,连尹忠龙都不吭声了。

    李建熙依旧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手交叉着,转着手指头,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许久,“你文章最后那段,价值观与时代精神的嫁接……是什么意思?”

    李乐心里一动。老狐狸果然看到了。

    “就是字面意思。”李乐嘿嘿笑道,“三松,或者说南高丽的大公司体系,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国家主导,集中资源,扶持几个巨头去国际上拼杀。这套模式在工业化追赶期很有效,因为它解决了资本不足和目标明确两个核心问题。”

    “但现在,时代变了。”李乐看向窗外,“南高丽已经是发达国家了,这是社会契约在变。”

    李乐转回头,看着李建熙,“而三松,还活在上一个契约里。”

    李建熙的眼神深得像口井,看不出情绪。

    李乐继续道,“当然,这问题太大,我一个外人,瞎说几句而已。但会长,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民众不再相信三松好,南高丽才好了的这个故事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们觉得三松不再是南高丽的骄傲,而是肿瘤了呢?”

    “那时候,”他轻轻说,“要怎么办?”

    “你说的是可能,是趋势,但我们做决策,不能只凭可能和趋势,得有更具体、更可靠的分析。”

    李乐点点头,“尹总说得对。我这不是正式报告,就是一篇……胡思乱想的随笔。拿出来抛砖引玉,供各位批判。”

    “再说了,我一个外人,对半导体和手机行业,懂什么?不过是站在岸边,看见水里好像有鲨鱼的影子,就大喊一声有鲨鱼!”

    “至于那影子是真的鲨鱼,还是光线的折射,还是我老眼花了,得您这些真正的渔夫来判断。”

    几句话,李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姿态放得极低,让尹忠龙和金敏俊一时竟不好再追问。

    书房里又一次安静下去。

    “呵呵呵,”李建熙忽然笑了,他缓缓抬手,挥了挥,像要驱散空中某种看不见的思绪,又拿起桌上那叠纸,慢慢折好,放在一边。

    “年轻人敢想敢说,是好事。不过商业是实打实的战场,光有推演不够,还得有数据,有对策。”

    “行了,今晚你们阿妈那边的Leeum美术馆的活动,”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富贞,你们去问问,需要帮什么忙么?准备一下,一起去。”

    一直没说话的大小姐,目光在李乐和李载容脸上来回几下,随即点点头:“好。”

    李建熙又看向金敏俊和尹忠龙,“你们两个留一下。”

    李乐站起身,大小姐和李载容也跟着起来。三人走到门口时,李建熙忽然又补了一句,“李乐。”

    李乐回头,李建熙点点头,“文章里,有些话……说得太早。但,”他顿了顿,“不无道理。”

    李乐笑了笑,欠了个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光线明亮,空气似乎也轻快了许多。

    李载容松了松领带,嘀咕了一句,“阿爸今天话真少。”

    李富贞看了李乐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有关切,也有深思,但没说什么。

    李乐只是耸耸肩,一副“说都说了”的疲沓表情。

    只不过当大小姐转身的时候,李乐的嘴角翘了翘。有些事儿,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得合适的时候浇点儿水。任何狐狸,尤其老的,疑心就是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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