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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换电线,搞了一天。)

    车子将韩智送到酒店,李乐回到马厂胡同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檐下那盏老路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门虚掩着,李乐轻轻推开,穿过门廊,进了院子。

    正房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石榴树下投出一方柔和的光斑。

    付清梅坐在廊檐下的藤编躺椅里,身上搭了件薄外套。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拂动她额前几缕银丝。她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书,正就着檐下的灯光,看得入神。

    李乐放轻脚步走过去,凑近一瞧,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带着注音的俄文,间或有手写的中文批注,字迹清瘦有力。是马汉的《海权对历史的影响》。

    “奶,您还看这个呢?”李乐在老太太脚边的小马扎上坐下,顺手从旁边小几的果盘里捞起一个鸭梨和水果刀,“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不过时?”

    付清梅眼皮也没抬,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追根溯源,有迹可循。往前有修昔底德,有米斯托克利鼓动雅典人建海军,往后有罗马的西塞罗论海上力量对贸易的重要。都是海权国家的思想根源。思想这东西,只要大海还占着地球七成,只要货物和人还得靠船来运,就不过时。”

    她顿了顿,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透过老花镜片上沿儿看了看孙子,“你觉得过时,是因为只看他写了什么船,什么炮,什么航线。那是皮毛。骨头是里头的战略思想。思想是战略的起点。”

    李乐拿起刀,开始慢悠悠地削梨。梨皮顺着刀刃旋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战略的终点是啥?”

    “终点是行动。”付清梅合上书,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能把思想踏踏实实变成行动,战略才不至于沦为空谈。思想在天上飘,行动在地上爬,中间得有一座桥。”

    “桥是计划。”李乐接了一句,梨皮断了,他小心地把那截断皮放进旁边的搪瓷碟里。

    “嗯。”老太太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有计划,思想才能落地,才能有章法,才能一步一步去走。计划是行动的基础,行动得跟着计划走。没计划的行动,不光没用,还可能闯祸。所以啊,得思想、计划、行动,三位一体,拧成一股绳,这才是完整的战略。这么着,思想才不空洞,行动才不抓瞎。”

    李乐把削好的梨递过去,梨肉雪白,在灯光下莹润润的。付清梅接过,却没吃,拿在手里。

    “奶,那思想的起点又是啥?”李乐擦了擦手,也给自己拿了一个,不削皮,直接“咔嚓”咬了一口,汁水清甜。

    付清梅看着手里圆滚滚的梨,笑了笑,“利益。汉斯·摩根索说过,只要这世界在郑智上还是由国家凑成的,那国际郑智里最后拍板的,说到底,就是国家利益。”

    李乐嚼着梨,没说话,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胡同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闲聊般开口,“下午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上次那个乔主任那边的,叫王伟,搞.....特种安防器材的,想跟利基合作,往非洲铺他们的设备和技术支持。另一个是猫姨父的发小,国腾金属的盛阳盛叔,就是盛....”

    “我知道,盛农,会计师的爱将,盛阳是他家的二小子,他们家老大现在在发改口。”

    “对,想跟万安合作,一起搞赞比亚那边的铜矿,他们出钱出技术包销路,我们出矿出人出本地关系。”

    他把见面的情形,双方的意图,还有自己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和顾虑,拣要紧的,用家常话说了说。

    付清梅静静地听着,偶尔小口抿一下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被夜色笼着的石榴树上,仿佛在听,又仿佛在想别的。

    等李乐说完,她咽下嘴里的梨肉,才缓缓问道,“从这两桩事上,你咂摸出点啥味道没有?”

    李乐把梨核准确扔进几步外的簸箕里,拍了拍手,“国家意志?”

    付清梅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梨递回给李乐,李乐很自然地接过,接着吃起来。

    “还不算太傻。”

    老太太用手里那方素净的手绢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慢条斯理道,“咱们闷头发展了这么些年,攒下点家底,也看清了外头的路。顶层的战略开始动了。不能总在家里头念经,得走出去,站到台上去。过去讲究个韬光养晦,低调,那是时候没到,力气不够。现在嘛,屁股大了,顾头不顾腚,藏不住了,光韬晦不行了,得稳步地走出去,该争的要争,该占的要占,得加入牌局,慢慢把位子坐稳。”

    “外头那些人,”她朝虚空里轻轻一点,像是点着那些看不见的对手,“防着咱们,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打根子上来的潜意识里的共识,到了布热津斯基有了理论基础,到乔治·凯南、约翰·加迪斯有了一贯的、稳定的、连续的、递进的遏制战略策略.......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换我们处在那位置,也一样。关键是,你得让人家觉得,防范你成本太高,合作才划算。”

    “要破这个局,光靠说好话、给好处不行,得实打实地走出去,把手伸出去,把脚踩实了。在这个过程中,去分化,去联合,去找到能一起搭台唱戏的,也要让那些总想拆台的,无从下手。”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寂静的庭院里却异常清晰,“走出去,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扛着包袱就闯了。得有大谋划,大布局。你下午见的这两件事,看着不相干,一个卖矛与盾,一个找矿,本质上,是一回事。”

    “都是这大布局里,伸出来的一根手指头。程度不同,指向一样。”

    李乐吃完梨,擦了擦手,认真听着。

    “你觉着,是人家看上了你那点石头块儿,你那点儿安保的小摊儿?”付清梅摇摇头,“你那点东西,在人家眼里,九牛一毛。人家看上的,是你这个人,是你和韩智那小子在那边趟出来的路,扎下的那点人缘儿,是你们那套接地气的搞法,这叫抓手,也叫桥头堡。”

    “所以说,甭管是那姓王的硬家伙,还是盛家老二递来的金锄头,递过来,不是白递的。是看到了用你们的地方。用你们,比他们自己赤膊上阵,便当得多,也便宜得多。”

    “那……”李乐迟疑了一下。

    “觉得是拿你们当枪使?当夜壶?”付清梅笑了,“能被人用,说明你有用。这世道,最怕的不是被利用,是没人搭理你。关键是怎么个用法,用完了,你是得了好处,还是被人一脚踢开。”

    “这里头的分寸,你得自己掂量。但有一条,想明白了,就透了,把自己的小算盘,打到战略层面的大算盘上,跟着大算盘的节奏走,你那些看起来冒险的、没根的事,才有靠山,才可能成。逆着来,或者想自个儿单挑一边,都长不了。”

    夜风似乎大了些,穿过庭院,带来更深的凉意。付清梅把滑下去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

    “您是说,得把自己,绑到……”李乐斟酌着用词。

    “不是绑。”付清梅打断他,“是融进去。就像你熬粥,小米得熬化了,融进粥水里,分不出彼此,那粥才黏糊,才养人。你是那颗小米,得看清楚自己是在哪口锅里,跟着哪把火。锅足够大,火候到了,你自然也就熟了,香了。要是进错了锅,或者火候不对,要么夹生,要么糊底。”

    “将个体融入到顶层设计的战略里,才是关键路径。”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李乐的小臂,“啪”一声轻响。

    李乐一愣。

    “有蚊子。”老太太淡定地说,收回手,指尖似乎捻了一下,“秋后的蚊子,咬人更毒。不过,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李乐低头看看自己胳膊,没见蚊子,也没见包。他哑然失笑,心里那点因为下午的谈话而升起的凝重、算计和隐约的亢奋,被老太太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拍散了不少。

    “懂了,奶。”他说。

    “真懂假懂?”付清梅瞥他一眼。

    “粥得慢慢熬,火候不能急。小米得知道自己进了哪口锅。”李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但该防着糊底,也得防着。”

    付清梅这才真正笑了笑,重新拿起膝头的书,戴上,却不再看,只是望着被槐叶筛得细碎的灯光,“路还长着呢。人家今天能给你递锄头,明天也能收回去。自己手里有活,脚下有根,走起来才稳当。别的,都是锦上添花。”

    “哎。”李乐应了一声,心里那片因为宏大与个人机缘交织而生出的波澜,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踏实、也更清醒的认知。

    他站起身,“夜里凉,您也早点进屋歇着吧。我给您打点热水泡泡脚?”

    “嗯。”老太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李乐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着盆热水出来,试了试温度,放在老太太脚边。

    付清梅慢慢脱下布鞋,将一双看得出年轻时应是秀气、如今已有些干瘦、筋络微显的脚,探进温热的水里,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

    “水温咋样?”李乐蹲在盆边,手指试了试,又往里兑了点热水。

    付清梅脚在温水里微微动了动,“正好。”她舒了口气,身子往藤椅深处靠了靠,手里的书搁在膝头,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感受着李乐捏脚的力道,笑道,“你这手,给你婆姨练的?”

    “奶?”

    “哈哈哈哈,害羞什么,你爸不也给你妈洗脚?”

    “得,这还是咱老李家的光荣传统?”李乐嘿嘿一笑,手捞着水,轻轻浇在老太太脚踝上,揉捏着老太太的脚底和脚背,动作透着几分专业。

    付清梅闭着眼,由他按着,半晌,问道,“这几天,忙活啥呢,早出晚归的,到家就把自己关房里。”

    “哦,那个,”李乐手上没停,“结题报告。就我那个网络社会研究的课题,马主任催得紧,惠老师也盯得紧。数据收尾,理论框架统合,还得写一个通俗版的政策建议摘要,七七八八的,天天泡图书馆,查文献,改措辞,头大。”

    “结了好,结了一项是一向,”付清梅往藤椅里靠了靠,眯着眼看孙子后脑勺那层青茬,“你那课题,都是网络上的那些事儿?”

    “嗯,互联网上的社群、权力、控制那些。说起来也算赶上了风口,这几年网络发展快,研究的人还不多。”李乐手里略微用劲,“奶,不是我吹啊,这课题要是结了,论文发了,您孙子我,不敢说开宗立派吧,至少也得是某个分支领域,嗯……重要的早期探索者之一。以后,凡是做这反面研究的,都绕不开您孙子我去。这叫什么?这叫把握时代脉搏,这叫理论前瞻性!”

    “嘁,才吃几年干饭,就敢说开宗立派的话?费先生当年都不敢这么说,”付清梅嘴上说着,声音里却透着欢喜。“踏实点,把论文写扎实了,比什么都强。别学那些半瓶水,响叮当。”付

    “那不能。”李乐收敛了点,但眼里那点光还在,“我就是跟您这儿显摆显摆。您不知道,这课题搞了两年多,头发都熬掉不少,总算见着亮了,心里头美。”

    “美归美,路还长。”付清梅点了点李乐的脑门儿,“学术这碗饭,不好吃。坐得冷板凳,还得有真东西。你那博士论文呢?有方向了没?惠老师没跟你聊聊?”

    “聊了。李乐给她擦干左脚,换了右脚。“谈了。说博三得把方向定下来,开题答辩最晚明年去伦敦之前,可我脑子里那些想法,都跟浆糊似的,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影影绰绰的,抓不住核心的那个点。就像……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知道那儿有个影儿,可具体是圆是方,是老是少,看不清。”

    “那就找人代笔呗。”。

    “奶,您说啥呢,我要敢这么干,惠老师就能先把我拎到费先生遗像跟前,提刀手刃了我这个孽徒。学术不端,在惠老师那儿,是仅次于叛国投敌的重罪。”

    “哈哈哈哈,”付清梅大笑,“有敬畏,是好事。做学问,头一条就是诚。对自己诚,对学问诚。心里那点模糊影子,就慢慢磨,多看,多想,多和人聊。急不得。你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当年学俄文,啃《列选》原文,那才叫一个雾里看花,一个字一个字抠,一句话琢磨半宿。不也过来了?”

    “嗯,我晓得。”李乐点点头,拧干毛巾,仔细给老太太擦干脚,刚要拿过拖鞋,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还有孩子叽叽喳喳、夹杂着不情愿的哼唧声。

    李乐回头,见曾敏一手拉着一个,从月亮门走进来。

    左边是李笙,娃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眼走一步顿一步,被拽着,小身子往后坠。右边是李椽,倒是乖乖跟着,只大眼睛里也满是不舍。

    李乐扭头看见,站起身,“这是咋了?谁惹我们笙儿了?”

    曾敏没好气地甩甩手,把两个不情不愿的小家伙带到廊下灯光里。“还能咋?在后院那儿玩疯了呗。你老丈人他俩弄了老大一个火车玩具,带铁轨,带车站,带桥洞,占了大半间屋,声光电都有,还能搬岔道,火车头还是烧油喷气儿的那种。这俩钻进去就不出来,不想回来睡觉,这不,正生气呢。”

    李乐乐了,朝俩娃招手,“笙儿,椽儿,过来。”

    看见李乐,李笙委屈更甚,小嘴一扁,噔噔噔跑过来,一头扎进李乐怀里,“阿爸,歪哈拉不及的火车……火车还没开完……奶奶说,明天,明天再开……”

    李椽也慢吞吞走过来,挨着李乐腿边站着,小手揪着李乐的裤腿,仰起小脸,眼神里带着失落。

    李乐一手搂着闺女,一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温声哄道,“火车又不会长腿跑了,明天天亮了,咱们再去开,好不好?今天太晚了,笙儿和椽儿要睡觉了,小火车也要回库房睡觉了,是不是?”

    “火车……也睡觉?”

    “睡啊,火车跑一天也累啊。司机叔叔,列车员阿姨,还有车上的小椅子、小桌子,都要休息。咱们明天早点起,吃了早饭就去,看它们睡醒了没有,好不好?”

    这比喻把孩子逗乐了点,李笙抬起大眼睛:“那……那明天,我当司机。”

    “行,你当司机,让椽儿当列车长,给你们老奶奶当乘客,拉她逛燕京城,行不?”

    李椽眼睛亮了亮,用力点点头。

    哄好了小的,李乐这才低头,瞧见老太太还光着一只脚,赶紧拿过袜子要给她穿上。

    付清梅摆摆手,自己拿过袜子,利索地套上,嘴里念叨,“行了行了,赶紧的,带他们洗洗睡去。”

    李乐正要起身,李笙却忽然挣脱他怀抱,跑到洗脚盆边,看着那盆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清水,又看看付清梅已经穿好袜子的脚,小脑袋一歪,脆生生道,“老奶奶,笙儿也要给你洗脚!”

    付清梅一愣,随即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老奶奶洗过了呀,你看,袜子都穿好了。”

    “那不算!”李笙不依,小胖手一指李乐,“阿爸洗的,笙儿也要洗!椽儿也要!”说着,就去拉李椽。

    李椽看看姐姐,又看看老奶奶,小声但坚定地附和,“嗯,洗。”

    付清梅哭笑不得,看向曾敏。曾敏忍着笑,冲老太太眨眨眼,那意思是,您老就依了吧,不给您洗,这俩又得闹腾。

    “行行行,洗,洗。”付清梅拗不过两个小的。

    李乐只好去厨房又打了盆温水,端过来。

    李笙欢呼一声,也顾不上自己袖子长,学着李乐刚才的样子,蹲在盆边,伸出两只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就要往盆里探。

    曾敏赶紧上前,帮她把袖子一层层挽起来,挽到手肘以上。

    李椽也默默蹲到盆的另一边,学着姐姐的样子挽袖子,可他年纪小,动作笨拙,挽了几下没挽好,有点着急。李乐笑着蹲下身,帮他把小衬衫的袖子仔细卷好。

    李笙小手伸进去,撩起水就往付清梅脚上泼。水花溅出来,洒在地板上,也溅到她自己裙子上。

    “轻点轻点,”李乐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得慢慢洗,不能泼。你看,先这样,用手撩水,淋上去。对,就这样。”

    李笙学着他的样子,小手捧着水,小心翼翼地淋到付清梅脚背上。水从她指缝漏了大半,真正淋上去的没多少,可她做得很认真,小脸绷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李椽也蹲过来,挤到姐姐旁边。他比李笙更细心,小手轻轻摸到付清梅的脚趾,一根一根地,慢慢搓着。他的手指又小又软,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付清梅被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缩了一下。

    “老奶奶,痒?”李椽抬起头。

    “不痒,你洗得很好。”付清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李笙也伸手去摸付清梅的脚,这回她没泼水,学着弟弟的样子,轻轻搓。两个小人儿,四只小手,在温水里忙碌着,付清梅的脚被他们翻来覆去地洗,有些地方被搓了好几遍,有些地方却还没沾到水。

    李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笙儿,你那只搓脚背,脚后跟还没洗呢。”

    两个娃便调整方向,李笙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付清梅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冒出一句,“老奶奶的脚,比笙儿的手还大。”

    “废话,老奶奶多大,你多大。”李乐说。

    “椽儿的脚呢?”李笙扭头看弟弟的脚。

    “椽儿的脚比你小。”

    “才没有!”李椽立刻反驳,把自己的脚伸出来比划,“我的大!”

    眼看两个娃要吵吵,曾敏赶紧过来,“行了行了,洗完没有?洗完了赶紧擦干,别让老奶奶着凉。”

    李笙这才想起来正事,忙拿起旁边的毛巾,两只小手抓着,往付清梅脚上盖。毛巾太大,她盖上去就找不到边,李椽过来帮忙,两人一人扯一边,像在铺桌布。

    “对,就这样,擦干。”李乐指挥着。

    两个娃把毛巾在付清梅脚上蹭来蹭去,力道忽轻忽重,有些地方擦干了,有些地方还是湿的。付清梅也不催,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等终于擦完,李笙把毛巾一扔,拍拍手,“好啦!老奶奶的脚香香的!”

    “那是肥皂的味儿。”李椽纠正。

    “就是老奶奶的脚香!”李笙坚持。

    付清梅笑着,伸出手,把两个小人儿都揽进怀里,在他们额头上各亲了一下,“香,都香。笙儿香,椽儿也香。”

    李笙被亲得咯咯笑,李椽嘿嘿着。

    李乐过来,把两个娃从老太太怀里“扯”出来,“行了,该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走,洗澡去。”

    李笙还想赖一会儿,被李乐一把抱起,她趴在李乐肩上,冲付清梅挥手,“老奶奶晚安!”

    “晚安。”老太太也挥了挥手。

    李椽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老奶奶,明天还给你洗。”

    “好,明天还洗。”付清梅笑着应了。

    等两个孩子被带走,堂屋里安静下来。蒸米收拾着盆和毛巾,付清梅重新拿起膝头的书。

    “妈,您早点歇着吧。”

    “嗯,我看完这几页,你也别睡太晚。对了,小晋今天给你打电话了么?”

    “打了,他说国庆节.....”

    晚风轻轻吹过庭院。

    。。。。。。

    社科院研究生院图书馆,那栋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灰尘和无数个日夜沉思混合的独特气味。

    李乐从堆满书籍和稿纸的长桌前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夕阳的余晖将高大的法桐树梢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看了看腕表,快六点了。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张昭”的名字。

    李乐接起,压低声音:“喂?”

    “哪儿呢?我们都到了啊,南门超市门口。就等你了。”电话那头是张昭带着笑意的催促,背景音里还有梁灿和王伍隐约的起哄声。

    “到了到了,刚弄完。这就出来,五分钟。”李乐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摊开的几本厚书、一沓写满字的稿纸和笔记本电脑塞进那个半旧的帆布书包,拉链一拉,单肩背上,轻手轻脚地走出阅览室。

    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李乐蹬上那辆二八宝马,链条哗啦响了几声,他弓着背,用力一踩,沿着林荫道,掠过一排排自行车,穿过校园里三三两两、抱着书本或拎着暖水瓶的学生,径直往南门骑去。

    到了南门,老远看见路边路牙石上蹲着一溜。

    “哟,哥儿几个,蹲这儿要饭的呢?”李乐溜过去,捏闸,单脚点地,“来,叫声爸爸,请你们吃饭。”

    “滚蛋!”张昭,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土,“地主老财磨磨蹭蹭,我们贫下中农等得花儿都谢了。赶紧的,今儿吃啥?”

    张曼曼站起来,“你再不来,我都要饿成照片了。”

    “你饿成照片那也是遗照,瘦不下来。”

    梁灿一甩遮住半边脸的头发,“你这迟到的毛病,是不是结了婚之后更严重了?以前迟到一刻钟,现在直奔半小时。这是有了媳妇儿就有了拖延症?”

    “堵车。”李乐面不改色。

    “尼玛骑车也堵?”

    “诶,自行车也有自行车的堵法。”

    “说,吃啥?近的远的?”

    “烤翅,二哥那家。”

    张昭一愣,“韩二?不是早关了吗?老虎洞拆迁那会儿就没了。”

    “又开了。二哥自驾游了三年,钱花差不多了,又回来了。新店在医学院南边那条小吃街里头,前几天给我发信息,说有空来。”李乐把车锁到超市门口。

    梁灿眼睛一亮,“哟,二哥重出江湖了?那必须得去啊!当年在他家,我没少贡献Gdp。”

    王伍也舔舔嘴唇,“走着,惦记他那变态辣不是一天两天了。”

    几人路边拦了俩出租,直奔燕大医学院。

    一前一后,拐进一条灯火渐次亮起的小街。路面油腻腻的,两侧是各色招牌:麻辣烫、臭豆腐、铁板烧、炒面炒饭……烟火气混杂着食物的味道,在温热的空气里蒸腾。

    车子最后停在一条更窄的巷子口,巷口电线杆上贴着些“招租”、“通下水道”的褪色纸条,旁边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上用红漆刷着个巨大的、狰狞的“拆”字,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一道触目的疤。

    就在这“拆”字旁边,一扇窄门里透出明亮甚至有些晃眼的白炽灯光,油烟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烤肉的浓烈香气,汹涌地扑出来。

    墙上歪歪扭扭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红漆写着“烤翅”。

    门前空地上,见缝插针地支了五六张小矮桌和马扎,坐得七七八八,店里更是拥挤不堪,挤挤挨挨摆了十来张大大小小的铁皮桌,都坐满了人。笑骂声、碰杯声、招呼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孜然、烤肉、汗水和廉价啤酒的味道,嘈杂,滚烫。

    最里头是敞开式的厨房,火光熊熊,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脑袋剃得锃光瓦亮、后颈肉叠出好几层的壮实汉子,正站在烤架后头,双手翻飞,几十串鸡翅在通红的炭火上滋滋作响,油滴落下去,“刺啦”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青烟。汉子脑门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也顾不上擦,偶尔抬头吼一嗓子,“28号!麻辣微辣各五串,单面儿!”

    李乐几人挤到厨房口,冲里头喊,“二哥!”

    韩二抬头,油汗模糊的脸上绽开个笑,露出一口去了俩的牙,“来啦!自己找地儿坐,我这儿正上人呢,忙劈了!想吃什么自己拿,冰柜里,串儿都在里头,拿完了放这儿筐里,我给你往前排!”

    “得嘞!您忙您的!”李乐应了一声,拉开靠墙一个轰隆作响的老旧冰柜,寒气混合着生肉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头整齐码着一盒盒穿好的鸡翅、肉筋、鸡翅尖、馒头片……

    招呼王伍、梁灿,几人七手八脚,开始捡,抓了一大把鸡翅,又拣了些别的,放进门口一个油腻腻的红色塑料筐里。

    “二哥,先来这些!”

    艰难地挤到烤炉边的长条案板前,把筐挨着别人的放下。韩二百忙中扫了一眼,吼了一嗓子:“李乐拿的!多刷蜜!多放辣子!”

    旁边打下手的学徒响亮地应了一声。

    几人又到隔壁的凉菜摊,点了几个凉菜。拍黄瓜、煮花生、拌海带丝、皮蛋豆腐,端着出来,顺道又去墙边扛了一桶扎啤,拎了几瓶北冰洋,在门口好不容易寻了个空桌,

    拖了几张塑料凳坐下,凉菜摆好,拧开扎啤龙头,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流进塑料杯里,泡沫涌上来,溢到杯沿。

    举起杯子,咣咣碰了一下,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冰凉的啤酒带着细腻的泡沫冲下喉咙,几人同时舒了口气。

    “舒坦!”张昭一抹嘴边的泡沫,“还得是这地方,有气氛。”

    李乐放下杯子,看向张昭,“你怎么才回燕京,你们学校开学早吧?””

    张昭还没答话,王伍嘴里塞着毛豆,含糊不清地抢先揭发道,“他?他去沪海了,找呵呵呵去.....”

    话没说完,就被张昭一把捂住嘴,胳膊勒着脖子往后带,“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梁灿慢悠悠地剥着毛豆,笑道,“老张,还痴情不改啊。人姑娘不是……嗯,态度挺明确么?你还惦记着呢?”

    张昭松开王伍,一脸“淡然”,“什么跟什么,别听老王瞎扯。我就是去参加华师大那边的一个研讨会,顺道……顺道跟何荷禾吃了个饭,聊了聊。”

    “顺——道——”梁灿把这两个字拖得老长,“这词儿用得妙啊,一听就充满了我本将心向明月、路远迢迢送温暖的’的、单向奔赴的悲壮味儿。”

    几人都笑。张昭恼羞,踢了梁灿凳子一脚,“滚蛋!什么单向奔赴,就是普通朋友吃个饭。她……她找我问点儿事儿。”

    “问事儿?”李乐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人何荷禾在《光明》大编辑干的好好的,前途大大滴无量,找你问啥?”

    “话不能这么说。”张昭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她……在那边干得不太开心。纸媒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她说感觉每天就是些会议稿、总结稿,四平八稳,离她当年的想法......越来越远。”

    “加上她们部门人际关系有点复杂,她性子直,不太会来事,有点憋屈。所以,动了念头,想重新回学校读个博士。”

    “读博?”梁灿挑眉,“她想读博,还用问你?自己不能打听?”

    “她想申请我现在的导师。就找我问问申请的门槛、研究近况、对学生的要求这些,我提供些信息,这很正常吧?”

    “提供信息?”李乐咂摸着杯子,“提供着提供着,就把自己提供成师兄了?你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张曼曼笑道,“得,你可以啊!拿自己导师打窝,钓鱼执法是吧?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导师的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梁灿点点头,“就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老张,你这博士读得,研究方向该不会是论如何利用学术资源进行情感投资?”

    “人呵呵呵姑娘不是之前很坚定的拒绝了么?我看,兴许是真的,昭啊,你这,别又出力不讨好,按李乐的话说,舔狗不得好死啊。”

    几人哄笑起来。张昭被臊得不行,作势要打,结果被几只手摁住,正准备让其交代细节,一个身影端着放满啤酒的塑料筐,转到他们这桌附近。

    “哥几个,要不要啤酒,来一打?”

    声音清脆,带着点京片子特有的懒洋洋的卷舌音。

    几人抬头,见是个卖啤酒的姑娘,看着十七八,个子高挑,穿了件时下流行的露脐短款小吊带,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裙,脚上一双厚底凉鞋。

    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在脑后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几缕挑染成金色的发丝垂在脸颊边。脸上化着妆,眼线描得有些重,嘴唇亮晶晶的。模样不算顶漂亮,但透着股年轻姑娘的鲜活和利落劲。

    张曼曼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们这不有么?”

    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这是扎啤,我这儿是瓶啤。不一样,扎啤喝着没劲,瓶啤才有感觉。再说,我这可是燕京纯生,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得透透的。”

    她说着,从篮子里抽出一瓶,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梁灿接过瓶子,看了看标签,“纯生,确实比扎啤劲儿大。”

    “那可不!”姑娘一拍手,“哥,来一打?买一打送两瓶,还送您一碟花生米。”

    “多少钱?”

    “三块一瓶。”

    梁灿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来一打。”

    “哟,谢谢哥!您大气!”姑娘眉开眼笑,从腰间挎着的小包里掏出十块钱要找零。

    “不用,你收着吧。”梁灿摆摆手。

    “那……那我敬各位哥哥一杯?谢谢您照顾生意。”姑娘眼波流转。

    梁灿却笑着摇摇头,举起自己那瓶,遥遥示意了一下:“谢了,妹妹。酒我们自己喝,忙你的去。”

    姑娘愣了下,随即笑容更盛,这回倒是真诚了些,“成!哥哥们慢慢喝,有事儿招呼!”说完,利索地转身,又朝着另一桌热闹处去了。

    张昭瞅瞅那姑娘,冲梁灿挤挤眼,“可以啊阿灿,怜香惜玉。”

    梁灿抿了口酒,“都不容易。陪着喝,那味道就变了。人家卖的是酒,不是笑。”

    几杯酒下去,鸡翅上来了。韩二亲自端过来的,一个大铁盘,堆得冒尖。鸡翅烤得恰到好处,表皮微微焦脆,泛着油光,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

    “尝尝,新调的料。”韩二放下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李乐拿起一串,咬了一口。鸡肉嫩滑,皮脆肉嫩,孜然的香和辣椒的辣在嘴里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合,又有些不同。

    “嗯,比以前辣了点,加了点儿姜黄?”他说。

    “对,在南边儿学的,咋样?”

    “好!”

    “你吃着都好,那就没问题,”韩二咧嘴笑了,“你们吃着,我那边还烤着呢。”

    “得嘞。”

    他转身走了,围裙在身后晃荡。

    李乐扭头看过去。刚才那个卖啤酒的姑娘,正站在不远处一桌人旁边,脸色不太好。那桌坐着五六个男人,看样子三十来岁,穿着花哨的t恤,长得也抽象,桌上的啤酒瓶已经空了一大片。

    其中一个留着半拉青皮头的,正伸手去拉姑娘的胳膊,“妹儿,别走啊,再喝一杯。你喝一杯,我买一打。”

    姑娘挣了一下,没挣开,“哥,我真得去别的桌了,还有客人等着呢。”

    “急什么?”青皮没松手,另一只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姑娘的裙摆,往上掀了一下。

    姑娘脸色一变,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青皮旁边一个胳膊上纹着一狗头的男人笑呵呵地打圆场,“就是开个玩笑,别当真嘛。”

    姑娘没理他,转身要走。狗头男的胳膊伸过来,这回没拉胳膊,直接在她大腿上摸了一把。

    姑娘站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几个人,没说话,直接拿起桌上的一杯啤酒,照着狗头男脸上泼了过去。

    “狗艹的!摸一次不够还摸!摸你妈LGb!”

    这一下猝不及防,那狗头男被泼了满脸满身,啤机沫子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白t恤瞬间湿了一大片。他呆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桌上其他人也愣住了。

    周围几桌的喧闹声都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操!”那青皮男最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啤酒妹,“臭婊子,给脸不要脸!”说着就要动手去揪她头发。

    啤酒妹倒也泼辣,不退反进,把手里的空杯子往地上一摔,“啪嚓”一声脆响:“来啊!动一下试试!老娘也不是吓大的!”

    眼看就要打起来,斜刺里忽然冲出七八个小伙儿,呼啦啦一下挡在了啤酒妹身前。

    这些人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大的不过十七八,清一色留着夸张的各种颜色款式的发型,穿着紧身裤、印花t恤或假名牌运动衫,有的脖子上还挂着夸张的金属链子。

    一个个瘦得像豆芽菜,但脸上都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凶狠。

    领头的是个黄毛,梗着脖子,冲着那桌人嚷,“干什么!欺负人是吧!”

    他身后那几个也纷纷叫嚷起来:“就是!几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女的,要不要脸!”

    “姐,别怕!有我们呢!”

    狗头男被泼了一脸酒,本就火大,又被一群半大孩子拦住,更是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油腻的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哪儿来的小逼崽子,毛长齐了没?学人家英雄救美?”

    说着,抄起一个空酒瓶,在手里掂了掂,“滚蛋!不然连你们一块儿收拾!”

    黄毛寸步不让,反而往前顶了一步,胸口几乎要碰到对方手里的酒瓶,“你动一下试试!”

    一桌人面色不善地围拢过来。

    双方在狭窄的过道和桌间对峙,剑拔弩张,周围几桌的食客纷纷侧目,有的悄悄往后挪凳子,有的则兴奋地伸着脖子看热闹。

    烤炉边的韩二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皱着眉头朝这边张望,手里还拎着那把油光锃亮的铁钎子。

    李乐他们这桌,正好在边上,看得一清二楚。

    王伍“嘿”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鸡翅骨头,抹了抹嘴,张曼曼有些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挎包带子。

    张昭低声道,“要打起来了。”

    李乐慢条斯理地啃完手里最后一根鸡翅,把光溜溜的竹签扔进脚边的铁皮桶,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瞥了那边快要顶到一起的两拨人,“还愣着干啥?”

    “咩啊?见义勇为?”梁灿要起身。

    “为啥为?把桌子往后拉拉,别碰着咱们的鸡翅。花钱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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