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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真巧。”

    从里面出来的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啤酒妹。

    还是昨晚那身旧t恤,头发胡乱扎了个揪,脸上少了昨晚的浓妆和那股子市井的泼辣劲,倒显出几分清秀,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你要配钥匙?”她问,声音有些哑。

    “嗯。”李乐点点头,从钥匙串上揪下来一把老式的、齿口已经磨得有些圆滑的黄铜钥匙,隔着柜台递过去。

    啤酒妹接过去,捏在指间翻了个面,看了看齿槽的深浅,又对着光眯眼瞄了瞄。

    “铜的,五块。一般的三块。你配哪种?”

    “五块的。”

    她点点头,把那枚旧钥匙卡进配钥匙机床的夹具里,拧紧。那机器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但擦拭得挺干净,齿轮和导轨泛着使用过度的油光。

    又转过身,在一排挂着各色钥匙坯的木板前停下来,手指拨拉了几下,抽出一片同样泛着暗黄的新坯,比划比划,卡进另一个卡槽。

    李乐打量这铺子,不大,顶多七八个平方,被各种物事塞得满满当当,却又乱中有序。

    三面墙都钉着木板做的简易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锁芯、锁体、挂锁......还有成串的、各种齿形的钥匙坯,用细铁丝穿着,像一串串奇特的金属风铃。

    冲门的柜台玻璃上贴着“专业配钥匙”、“上门开锁”、“修锁换锁芯”的红字,有些笔画已经褪色卷边了。

    靠里的墙角堆着几捆粗细不一的铁丝和几截钢管。地上摆着几个敞口的纸箱,里面是些旧锁、拆下来的把手、说不清用途的金属零件。

    最里头用三合板隔出个仅容一人转身的小工作间,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工作台上散落着锉刀、钢锯、钥匙坯和各种叫不出名的小工具,都带着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刚才啤酒妹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

    “这是你家的店?”李乐打量着问。

    “啊,是。”啤酒妹已经打开了机器开关,机器发出低沉、均匀的“嗡嗡”声,有点像老式缝纫机。她俯下身,眼睛凑近观察口,右手小心地摇动手柄,机器上一个小砂轮开始旋转,与钥匙坯接触,迸出细小的、橙红色的火星,同时发出尖锐的“滋滋”声。

    她得大声点说话才能盖过这噪音,“二十年老店了!没我呢,就有这个店了。配钥匙、开锁找大军,这片儿都知道。大军是我爸。”

    火星不断溅出,有些落在她的t恤上,瞬间熄灭。她动作熟练,摇动手柄的节奏稳定,另一只手还时不时调整一下钥匙坯的角度,眼神专注。机器的噪音和金属摩擦声充满了这小小的空间。

    李乐看着她麻利的动作,笑道,“你这算是女承父业?”

    “那可不!”啤酒妹头也不抬,“不是我吹,从小摸这些玩意儿长大的。五岁我就能从一堆钥匙里给我爸找出他要的那把,八岁就学着用锉刀修毛边。没有我配不了的钥匙,开不了的锁!”她说着,手下动作没停,又换了个砂轮头,开始打磨另一面。

    李乐心思动了动,“对了,我昨晚听韩二哥说,你是189的?”

    啤酒妹歪了下头,“啊,是。怎么?”

    “不怎么,随便问问。”李乐靠在柜台边,划拉着玻璃台面下压着的、已经有些泛黄起卷的各种开锁、修锁的简易广告和联系电话,“这也没放假,怎么不去上课?”

    “上什么课?”啤酒妹这回终于抬了下眼皮,飞快地瞟了李乐一眼,又低下去了,表情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嗤笑,“最后一年了,都实习呢,没课了。”

    “实习?”李乐笑道,“在家实习?”

    机器“滋滋”声停了。

    啤酒妹关掉开关,嗡嗡声渐歇。她取下磨好的钥匙坯,又从固定槽里拔出李乐的原配钥匙,并排捏在手里,对着光线仔细比对齿口,又用一把小三角锉,在几个细微处轻轻修了修。

    做完这些,她才舒了口气,把新钥匙“啪”一声按在玻璃柜台上,推给李乐。

    “好了。”

    李乐接过,新钥匙还带着打磨后的余温。

    啤酒妹撇撇嘴,回答了李乐刚才的问题,“我没去。那地方,呵,说是实习,其实就是学校变着法儿坑人,把我们当免费劳力,还得倒贴钱。”

    “倒贴钱?”李乐把新钥匙穿进钥匙扣,等着她往下说。

    啤酒妹从柜台下拿出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到角落里一个红壳热水瓶旁,给自己倒了半缸子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这才解释着,“昂,我们这班,名儿挺好听,现代旅游管理。实习?学校给安排的地方,八达岭。”

    话里那股子嘲讽意味更浓了。

    “听着不错是吧?长城哎!可去了你就知道了,什么旅游管理,就是去那边的各个景点,卖票,干导游讲解,还不是正经导游,就是拿个喇叭跟着队伍喊往前走,看好孩子别掉队的那种,还有打扫卫生,清理垃圾,什么都干。纯纯的一临时工。”

    “地方远,在延庆那头,回趟家跟取经似的。住的是景区边上那种办公室改的大通铺,十几个人一间,冬天跟冰窖,夏天变蒸笼。吃的?呵,民工灶都比那强,清汤寡水不见油星,还死贵。”她语速快了起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不公的尖锐感受。

    “这也就算了,咬咬牙也能忍,毕竟实习。还说表现好了,以后能进景区上班。可您猜怎么着?”

    “咋?”

    “特么的学校黑心,还扣我们的实习工资!景区那边,给一个学生一个月一千块,这数也不算多吧?可最后发到我们手里,就五百!说是扣掉管理费、培训费、住宿费、水电费、材料费……名目多了去了,反正扣掉一半!”

    说道这着,啤酒妹的声音高了些,“合着我们累死累活一个月,就值五百?还不算来回车费,自己平时买点零食日用品的开销。我在家这边,晚上去夜市卖啤酒,运气好点,一礼拜都不止这个数。”

    “还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我去受那罪干嘛?爷不伺候了!”

    “你们都回来了?”李乐问,把新旧两把钥匙一起揣回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啤酒妹接过十块钱揣自己兜里,拉开一个抽屉找零,翻出五块硬币,“叮当”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

    “差不多吧,我们那个宿舍,七八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是被学校涮了。有两个家里特别老实的,没敢回来,硬撑着。还有几个家里托了关系,自己找地方实习去了,其实就是找个章糊弄学校。剩下我们仨,一个月就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回的燕京。”

    “那你们学校够操蛋的。”李乐捏起硬币,搭上一句,“那……你们不实习,毕业证能拿吗?”

    “管他呢,学校也就吓唬吓唬那些胆小的、家里没门路的,大不了到时候补交点钱,或者找个地方随便盖个章糊弄过去。再不行就闹,到教育局,到学校门口家门口堵校长去。”

    “大家心知肚明,它要钱,我们要那张纸,各取所需呗,反正从那学校出来,那张纸也没多大用。最最不济,不还有刻章办证么?”

    啤酒妹笑了笑,带了点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嘲弄和看透,“其实想想,也没啥可气的,学校这么干,也不是一年两年了。189嘛,就这名号,你还指望它能给你安排什么好出路?”

    “说白了,我们这些人,在人家眼里,就是最后再刮一遍油的料。学校没把我们当学生,我们也没把学校当学校。”

    她说完,一口气把缸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缸子“咣”一声顿在旁边的旧桌子上。

    小彩电里,“快了大本营”正播到某个搞笑环节,观众哄笑声罐头般传来,与这小店的寂静和陈旧格格不入。

    李乐从啤酒妹这通夹杂着愤怒、自嘲和世故的叙述里,听出了更多东西。

    这不仅仅是某个学校的基操,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针对特定群体的、心照不宣的“处理”方式。

    职业教育的困境,底层家庭的无力,在利益链条底端的茫然与反抗,以及那种“看透了也就这样”的早熟与无奈。

    “那你以后,就打算……接手这个店?”李乐看了眼这间堆满金属零件、弥漫着锈蚀和机油气味的小店。

    啤酒妹顺着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自己的“王国”,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最终摇摇头。

    “不想,我想学化妆。”

    啤酒妹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灰扑扑的店里突然点了盏灯,虽然那光很快又暗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学化妆?影楼那种?”

    “不是影楼,”啤酒妹摇摇头,很认真地纠正,“拍电影电视的,管那叫,化特效妆的,懂么?缺胳膊断腿啊,刀伤枪伤啊,老头儿老太太脸上的褶子啊,妖怪的脸啊……就那种。”

    她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描摹出一道疤痕的走向,“能化得跟真的一样。”

    李乐靠在柜台上,没接话。

    啤酒妹似乎被自己这份“野心”点燃了些兴致,“我看过纪录片,那些化妆师,厉害着呢,古装、现代、年代戏,伤效、特效妆,老了、病了、死了……都会,都特别讲究。还有受伤妆,枪眼、刀疤、淤青……连血管都看得见,跟真的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这间油腻、锈蚀的五金小店格格不入的向往,那向往是具体而生动的,甚至带着某种虔诚。

    “哦,”李乐看着她。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昨晚熬夜的疲惫,“不过我听说,这行人多,机会少,规矩也……复杂。”

    “知道,”啤酒妹倒是很坦然,“我听人说过的。可人活一辈子,总得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吧?总不能……就这么着吧?”

    她抬起手,朝四周挥了挥,扫过那一墙一墙的钥匙坯,扫过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和那台老是接触不良的破电视。

    那动作里有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混不吝的洒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脚下这片泥泞的、隐秘的嫌弃。

    “自己想干的”几个字,像个小锤子,轻轻敲在李乐心上。

    他想起昨晚那些少年,那些“混日子”、“找活儿”的未来。眼前这个姑娘,或许也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滑行,可她现在,指着另一条岔路口,说,我想往那儿拐一拐。

    哪怕那条路,看起来同样荆棘密布,甚至更窄,更陡。

    “那你……准备怎么学?”他问。

    “攒钱呗,”她说,“先找个培训班儿,燕京就有,学点最基础的.....我听人说,正经学这个,得去专门的学校,但我打听过了,贵,上不起。只能先报个短期班,把底子打一打。”

    “然后呢?”

    “然后?”啤酒妹手一挥,“南下,去竖店。都说那边机会多,剧组扎堆。去了先从最底层干起,场务、助理都行,反正先进了那个圈子,边干边学,总能找到机会上手。实在不行……”她咬了咬下唇,“实在不行,我就去给那些跑龙套的、特约演员免费化妆,练手,攒经验。反正,得进去。”

    她说“竖店”两个字的时候,发音咬得不太准,带着京片子底下压着的那点儿乡气,像一颗还没长熟的青果子。可又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盘算过,甚至可能已经悄悄打听、琢磨了不短的时间。

    这个“攒钱南下”的计划,大概是她在这间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气味的小店里,在无数个守着柜台无人问津的下午,在晚上拉着啤酒车穿行于油烟弥漫的夜市时,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小的“战略”。

    李乐忽然觉得,昨晚那个抄起酒瓶就泼、被摸了大腿敢拿鞋底踹人的泼辣啤酒妹,和眼前这个认真说着“攒钱学化妆”的姑娘,是同一个人,又不完全是。

    前者是环境逼出来的壳,后者,或许是壳底下,那点不肯完全认命的内核。

    李乐点点头。窗外的阳光被对面楼房的阴影遮去大半,只有一小块光斑落在柜台的玻璃面上,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眼睛跟堂屋房檐下那窝刚长齐羽毛的雏燕有点像。那窝燕子每年春天来,秋天走,翅膀硬了就扑棱棱飞走,头也不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祝你成功。”他说。

    啤酒妹咧嘴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露出一口白牙,把那点儿因为熬夜而显得灰败的脸色都衬亮了几分,“承您吉言。”

    她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冲他做了个“以茶代酒”的敬酒姿势,“等我成了大化妆师,回来给哥你也化一个。”

    “化什么?”

    “化个……老妆呗。看看你老了啥样。”

    “成。”李乐也笑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又“叮当”一响,算是告别。

    出了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刚拉开车门,就听到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

    扭头看去,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挎着个沉甸甸工具包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红色的小摩托,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大军开锁”的门口。

    男人看着五十上下,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头发略长,没了型,动作有些笨拙地下了车,把摩托车支好,挎着工具包就往店里走。

    应该就是啤酒妹口中的“大军”,她爸。

    李乐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声中,他透过车窗,看见“大军”进了店,身影被里面堆积的货物遮挡,看不真切。

    没急着走,挂着一挡,脚踩刹车,听见那扇虚掩的门里,男人瓮声瓮气地问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又没去”三个字,接着是啤酒妹的声音,比在店里跟他说话时高了半度,带着点儿不耐烦的、紧绷的锐利,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啤酒妹的声音也高了,“我自己挣的......又没花你的.....”

    “你挣的?你上哪儿挣的?大晚上的去那破地方卖酒.....”男人的声音粗粝,像砂纸在玻璃上蹭。

    “.....不用你管.....”

    “反了你了!”男人吼道,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啪!”

    一声脆响。是手掌拍在木制品上的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短促的回音。不是打人,是拍桌子。但那个力道,隔着半条街和一堵墙,还是传了过来,闷闷的,像堵在心口的一团湿棉花。

    争吵又持续了几句,语速极快,像两颗对射的子弹。然后,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穿凉鞋的脚抵住。

    啤酒妹拎着那个瘪了的帆布小包,快步走了出来,脚步又急又重,鞋的厚底在柏油路面上拍出“啪啪”的脆响。

    她没有回头,直直地朝巷口走去,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几缕挑染的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跳了跳,很快就被她拐过街角的身影吞没了。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追出来,只是站在那儿,左手扶着门框,他的脸隐在门楣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骂给自己听的,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

    铜铃又“叮当”响了一声,尾音颤颤的,在闷热的空气里打了个旋儿,散了。

    李乐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家小店越来越小,“大军开锁”的招牌在午后毒辣的日头下泛着疲惫的光,蓝底白字的漆皮翘起了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李乐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挡风玻璃前被热气蒸得有些扭曲的柏油路面。

    他想起啤酒妹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是我想干的啊。”

    几个字,像一株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草,不管头顶的风多大,脚下的土多薄,先把芽发了再说。

    至于发了芽之后,是被风吹折,是被人踩烂,还是在贫瘠的土里挣扎着长成一棵歪脖子树,那是以后的事。此刻她顾不上去想,也不愿意想。

    年轻大概就是这点好。不知道怕,或者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

    车子拐上中关村,路两旁,那些熟悉的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略显陈旧却依然醒目的光泽。

    街上车流人流,熙熙攘攘,年轻的、年长的,抱着文件夹的、背着双肩包的,行色匆匆,表情各异,汇成一股充满目的性的、属于奋斗与机遇的洪流。

    这里和刚才那条堆满五金零件、弥漫着家庭争吵的小街,仿佛是两个世界。但又确确实实,同在一座城里,相隔不过几个拐角。

    回到学校,“破庐”的门锁着,梁灿和张曼曼两人都没来。

    李乐从裤兜里摸出那把新配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拔出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又插进去,拧了一遍。光亮,顺滑。

    他想起啤酒妹配钥匙时俯身凑近机器的样子,右眼微微眯着,左手稳稳地摇动手柄,无名指和小指不自觉地翘起,像一种职业性的,或者说,遗传性的,肌肉记忆。

    “五岁我就能从一堆钥匙里给我爸找出他要的那把,八岁就学着用锉刀修毛边。没有我配不了的钥匙,开不了的锁。”

    这话听着有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牛气,可有几分真,几分是吹,谁知道呢。

    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沉闷气味。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头,旁边是几个空了的泡面桶,喝了一半的咖啡,地上散落着吃过的零食袋,带着股熬夜赶工后特有的、沉闷的倦意。

    李乐摇摇头,挽起袖子,从门后找出笤帚和簸箕,开始打扫。先把桌上的垃圾清掉,烟灰倒进一个塑料袋,泡面桶扔了。然后扫地,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又找了块抹布,去水房淘了,回来把桌子、书架简单擦了擦。

    收拾得差不多,他端着簸箕出门,拐过弯,准备去厕所那边的垃圾桶倒掉,迎面碰上一个正站在水池边弯腰刷茶杯的身影。

    蓝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腰背微躬,手腕上那块老式钢带手表在哗哗的水流下闪过一道光,手里拿着个白瓷茶杯,仔仔细细地刷着。

    “主任,出差回来啦?”李乐笑着打招呼。

    马主任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看清是李乐,目光又落在他手里的垃圾袋和笤帚上,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脸上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哟,李乐啊,还是你贴心啊,”马主任慢悠悠地开口,“知道我今儿回来,主动要来给我打扫打扫?觉悟可以,值得表扬。”

    李乐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这是给梁灿张曼曼那两货收拾狗窝,顺道倒个垃圾,怎么就成“贴心”给您打扫办公室了?可嘴上不能这么说,只好顺着话头接。

    “那是,您为国为校为系里操劳,四处奔波,我们做学生的,别的忙帮不上,出点力气扫扫地擦擦桌子,还不是应该的?你看,我这一早就来等着呢,您办公室的门钥匙……”

    “啊,”马主任很自然地从裤兜里摸出串钥匙,捏住一把,递给李乐,又指指自己手里的茶杯,“你先去,我涮完杯子就过去。好好打扫啊,特别是墙角、文件柜顶上,容易积灰。”

    得,这下真成“主动请缨”了。

    李乐接过钥匙,心里嘟囔着,脸上还得堆着笑,“您放心,保准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马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刷他的茶杯。

    李乐拎着垃圾,先去倒了,然后认命地拿着笤帚抹布,上了楼,打开马主任的办公室。

    和马主任其人一样,办公室也透着一种“严谨的杂乱”。

    书多得吓人,顶天立地的几个大书柜塞得满满当当,地上、窗台上也堆着一摞摞用绳子捆好的期刊和资料。

    办公桌大得像张单人床,上面文件、书籍、稿纸堆成小山,只留下中间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放着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和键盘。烟灰缸倒是干净,大概是他出差前倒过。

    李乐叹口气,开干。

    扫了地,从门后拿出拖把,湿了水,从里到外拖了一遍。

    水磨石地面,灰白色底子嵌着些暗色石子,拖完水渍未干,泛着凉浸浸的、旧旧的光。

    又拿湿抹布擦了办公桌、窗台和书柜的玻璃门。

    马主任已经在藤椅上坐下,翘着腿,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眯着眼看李乐忙活,像极了旧时私塾先生监看学生洒扫庭除。

    “行了。”李乐洗了手,把抹布晾在门后的铁丝上,拎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就准备开溜,“主任您歇着,我那边还有事儿,先走了。”

    “跑什么,”马主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手一指桌前的椅子,“过来,坐,聊两句。”

    李乐只好“哦”了一声,走过去,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腰板下意识挺直了些。

    马主任没急着开口,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在李乐脸上逡巡了一会儿。

    “几个事儿。先说你那个课题,惠老师前几天找我说了,前期工作差不多了,那就抓紧弄。趁着年前,该发表的论文抓紧发表,该写的报告写清楚,该报的材料报上去。时间点卡好,年底是各单位结算、评比的关口,也是各种项目申报的窗口期,你这个课题结题,正好能赶上几波。”

    看李乐认真听着,马主任继续说:“惠老师跟我表了态,评审那边,他帮你张罗,找几个合适的专家,把把关,也抬抬轿子。系里呢,帮你组织组织研讨会,搞个成果汇报和展示。”

    “规模嘛,弄大一点,场面弄得好看一点。请多些人来,帮你吹打吹打,站站台。学界那些有分量的,相关部门的,声势造起来,对你以后有好处.....”

    马主任的语气像在安排一场学术的“堂会”,谁负责敲锣,谁负责打鼓,谁负责在台下带头叫好,心里都有本账。

    李乐听明白了,这是要集中资源,给这个课题结题造势,把影响力最大化。惠老师负责学术把关和专家人脉,系里负责操办活动和扩大社会影响,这是要给他搭台子,可这事儿吧.....

    “那……费用方面?”

    “费用?你课题不是有经费么?”

    “主任,我那课题经费一共就批了那点儿钱,”李乐叫苦,“前期跑调研、发问卷、买资料、请人帮忙处理数据,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这什么办研讨会、搞展示、请人来.....场地、物料、劳务、接待……哪样不是钱?就剩那点鸡零狗碎的,够干嘛滴?”

    说着,眼巴巴地看着马主任,“要不……系里给援助一点?不用多,象征性支持一下也行,主要是体现组织关怀……”

    “想得美,”马主任摇摇头,“系里也没余粮啊。现在经费多紧张你不知道?僧多粥少,个个都伸手,我上哪儿给你变钱去?”

    “那……”李乐双手一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主任,要不,那就算了吧。”

    李乐往椅背上一靠,做出要撂挑子的姿态,“凑合结题得了,反正该出的成果也都出了。”

    马主任看着李乐那副“您看着办”的表情,嘴角抽了抽,“李乐啊,平时看着挺能抠会算一人,怎么到这时候就犯糊涂了?”

    李乐一怔,“啊?”

    “你不会拉赞助啊?”马主任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独门心法,“你这课题,网络社会学,线上社群,线上生态,多时髦的题目,多贴合时代热点。”

    “现在那些互联网公司,什么门户网站、社交平台、游戏公司,不正到处投钱搞研究、搞合作、给自己脸上贴金,显示社会责任感,顺便挖点人才、探探学术风向么?”

    李乐眼睛眨了眨,似乎摸到点门道了。

    马主任见他开窍,继续点拨,“你办研讨会、搞成果展示,这就是个平台,是个机会。你把规格弄高点,把该请的人都请来,把声势造出去。然后呢,找个合适的名目,比如协办单位、战略合作伙伴、独家学术支持什么的,总之,是个名头。找那么一两家有意向、有实力、也需要这方面露脸的公司谈谈。让他们出点钱,挂个名,大家各取所需嘛。”

    “他们出钱,解决了你的经费问题,你的活动也能办得更风光。他们呢,得了名,在学界、在相关领域露了脸,展示了企业形象,说不定还能从你的研究成果里得到点启发,或者提前锁定你们这些懂行的好苗子。这叫共赢。”

    马主任往后一靠,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腔调:“当然,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分寸。合作要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学术独立性和客观性不能丢。”

    “赞助这玩意儿,你得把它看成一种交换。你有他们想要的名,他们有你们想要的利,各取所需。水至清则无鱼,学术要纯粹,但不能不食人间烟火。知道怎么做吧?”

    李乐听完,眼睛亮了亮。心里已经飞快地列了几个名字。接客马,泡你马......这两家,一家要个五六七八十万的“支持经费”,不过分吧?

    说不定,运作得好,不光能把活动办得漂漂亮亮,最后还能有点剩。

    这么一想,李乐顿时觉得眼前的马主任透着几分可爱了。

    “主任,我明白了!”李乐精神一振,“谢谢主任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到这秃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再到暗戳戳的窃喜,只用了不到两秒钟,马主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行了,别乐了,记住,事情要办好,程序要走对,账目要清楚。别给自己惹麻烦。”

    “您放心,规矩我懂。”李乐拍胸脯保证。

    “嗯,”马主任点点头,放下茶杯,转身从身后的书柜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给李乐。

    “还有这个,你也看看。”

    李乐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

    公司名称一栏,清晰地印着,燕微知着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系里那位已经年逾八十的老副主任。

    经营范围包括“计算机系统服务、数据处理、基础软件服务、应用软件服务、技术开发、技术咨询、技术服务”等一大串,以及“数据处理中的信息化与社交媒体舆情分析”。

    李乐的目光在“燕微知着”四个字上停了一瞬。名字是上回开会时定下的,取“见微知着”的谐音,又暗合燕大的“燕”字。

    抬头,看向马主任。

    “前期一些手续,还有名称、经营范围,需要跟相关部门沟通、备案、审核,所以拖了几个月,上个月才正式核准下来,执照刚拿到。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钉在一起的纸张,递过来。

    “这些是初步的设备采购意向和招标流程,技术参数和要求是相关院系一起拟的。”

    “我的想法是,就这两天,你抽个时间,牵头开个筹备会,把计算机、信科、数学那边相关的老师,还有校产办、财务的人叫过来,一起碰个头。把设备采购的事定一定,人员架构也议一议。争取年底前,把设备调试好,核心团队拉起来,让这个公司能正式运转起来。总拖着不是事儿,早运转,早出活,早见效。”

    李乐合上文件夹,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成。我一会儿就通知张曼曼。”

    “他在那边已经在接洽几个开源情报大数据分析的业务了,反馈的效果还不错。还有一些政府部门的舆情监测项目,也在谈。之后我还打算把平台的服务范围再拓宽一些,比如针对企业的品牌声誉管理、风险预警,甚至可以做一些数据交换、网络安全防护、数据脱敏……”

    马主任点点头:“思路可以,但还是一步一步来,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先把基础打牢,把第一个标杆项目做好,做出信誉,后面什么都好说。贪多嚼不烂。”

    “明白,稳扎稳打。”李乐应道。

    马主任又交代了几句哈贝马斯来燕大访问讲学的接待准备工作。

    李乐负责全程陪同、交传翻译,还要担任一场圆桌讨论的与谈人。马主任的意思是,到时候校领导可能也会出席,接待规格要高,但也不能太高调,分寸要把握好。

    “行了,就这些事儿。”马主任摆摆手,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去吧,把你那结题报告抓紧弄好,赞助的事儿,也琢磨琢磨,有想法了跟惠老师通个气。公司筹备会,尽快开。”

    “哎,那我先走了,主任您忙。”李乐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拿着那个文件夹,出了主任办公室。

    回到“破庐”,李乐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电,准备继续跟那篇磨人的结题报告死磕。

    结题报告的提纲已经写到了第三章,还差结论和政策建议部分。

    他本想接着往下写,可坐到电脑前,手指搁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的思路断在了哪儿。

    脑子里像有无数条线在同时乱窜。

    课题结题,论文发表,研讨会赞助,燕微知着的筹备,哈贝马斯的来访,啤酒妹的故事,那场架,韩二的话,还有马主任刚才那套“拉赞助”的理论,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没熬好的粥,米是米,水是水,稀稀拉拉地散着,没有黏性。

    而昨晚那个没抓住的念头,又隐隐约约地浮了上来,像水底的鱼,一闪而过,看不真切,却搅得心神不宁。

    是关于“边缘群体”?关于“生存策略”?还是关于那些少年眼中,混杂着茫然、凶狠和一点点不甘的光?

    他烦躁地抓了抓耳朵,干脆关掉了结题报告的文档,点开硬盘里另一个命名为“个人文章&随笔”的文件夹。

    里面是他这些年断断续续写的一些东西,有课程论文的草稿,有读书笔记,有田野调查的片段,也有一些不成体系的思考和观察。

    他一个个文件看过去,标题掠过眼前,《城市“蚁族”的居住选择与社会网络初探》、《新生代农民工的消费行为与身份认同》、《网络论坛中的亚文化社群建构》、《转型期城市青年生存心态》……

    这些文章,有些发表了,有些只是半成品,有些甚至只有几行零散的想法。它们像散落的珠子,记录着他不同阶段的关注点和思考痕迹。

    他的目光在《转型期城市青年的生存心态》这个标题上停留了片刻。这是更早一些时候写的一个草稿,试图梳理那些游离在正规就业体系之外的年轻人的状态,但当时资料有限,观察也流于表面,写了一半就搁置了。

    现在再看,似乎有些单薄了。

    昨晚韩二那些话,啤酒妹那些话,还有她坐在网吧门口抽烟的背影,黄毛那帮少年打架时的凶狠和事后的不甘……这些鲜活、粗糙、带着烟火气和汗味的片段,不断撞击着他原有的那些略显干瘪的理论框架。

    他忽然有点坐不住。

    关掉电脑,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相关的书和论文集,又抓起笔记本和笔,想了想,把那个蓝色文件夹也塞进包里,径直出了门,朝图书馆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穿过梧桐树叶,在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

    李乐加快脚步,脑子里那些混沌的、跳跃的念头,仿佛也随着这脚步,渐渐清晰、串联起来。

    。。。。。。

    几天后,惠庆的办公室。

    窗台上的文竹长得很精神,细碎的叶片泛着青翠。

    惠庆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李乐那份结题报告大纲,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不时在页边批几个字,偶尔抬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沿儿看李乐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乐坐在书桌对面的硬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等着。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惠庆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大架子,立住了。”惠庆说道,“从问题意识,到核心概念,再到分析框架,最后到方法论的反思与困境出路探讨……逻辑链条是完整的,有野心,也有实现野心的初步尝试。”

    “比你们最初那个网络社会学基础概念释义的摊子,上了一个台阶。”

    李乐心里微微一松,但旋即又绷紧了。以他对惠庆的了解,“但是”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惠庆话锋一转,“不过,咱们关起门来说话。眼下这个模样,还是个毛坯。光有骨架和承重墙不行,装修的活儿,一点不能省,甚至更见功夫。几个地方,你得再下狠劲磨。”

    他重新打开大纲,翻到中间部分,用手指点着,“这里,第四章,食人鱼效应的触发情境与社会心理机制。你们归纳了三种主要触发模式,认知代偿的极端渴求、群体认同的边界扞卫、利益或情感的直接冲撞.......”

    “比如,认知代偿的渴求,在现在的网民,尤其是年轻网民中,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强烈且易燃?这背后,仅仅是信息过载吗?有没有更深刻的社会转型阵痛、个体原子化焦虑、价值虚空感的影子......”

    “还有这里.....如何精准地捕捉、放大乃至制造这种渴求,并为其提供看似解渴实则成瘾的流食的?这里的耦合机制,要写透,写出血肉来。不能简单归因于网民素质或平台逐利,那是偷懒。”

    李乐听得后背微微发紧,忙回道,“是,老师,这是我们之后要继续深入的方向。”

    “嗯,还有这个,液态权力与治理困境的章节,你们提到了传统科层制权力在应对液态权力时的迟钝、失语乃至反噬......论述的平衡感和历史感不够....”

    “......要看到液态权力自身的破坏性与脆弱性。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容易形成流量狂欢却难以沉淀为可持续的变革力量....”

    李乐缓缓点头,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争取跟上领域全开的惠庆的思路。

    “也许是目前最迫切的一点,”惠庆的指尖点在了最后政策含义与未来展望部分,“这里的建议,有些泛了。加强平台治理、提升公众媒介素养、完善法律法规……这些话放在任何一篇相关文章后面似乎都能用。你们这个课题花了这么大力气,做了这么深入的机制分析,最后给出的药方,不能是万金油......”

    惠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期许,也有一丝严厉,“要基于你们前面扎实的、独有的分析,提出有针对性、有阶梯、甚至有一定争议性的具体构想.....”

    “能否提出一种敏捷治理的适应性制度框架设想,哪怕它不成熟?要让大家看到,你们不仅在诊断病症,也在艰难地、尝试性地思考治疗方案......”

    终于,惠庆停了下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两尾李笙和李椽送给阿爸的老师爷爷的小青鱼在笔洗里轻轻甩尾的声音。

    李乐坐在那里,消化着惠庆的话。

    没有空泛的表扬,也没有粗暴的否定,有的只是直指核心的剖析和更高标准的要求。

    这种感觉,就像登山时,在自以为快到山顶的平台上喘气,导师却指着上方云雾中更陡峭、更真实的峰顶说:路还长,别停,那里才是。

    惠庆拿起红笔,终于在那份大纲的封面上,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苍劲的小字:“可据此深化,精雕细琢。九月下旬再看二稿。庆。15/9/06。”

    “时间紧,任务重。”把大纲递还给李乐,“带着曼曼、梁灿,还有那位邹老师,把劲儿铆足了。需要系里协调什么资源,需要我找谁讨论哪个具体问题,随时说话。但活儿,得你们自己一砖一瓦地垒。”

    “回去就按照这个弄吧。理论部分,再精炼些,数据和案例部分,要扎实,分析要深入,别浮在表面。结论部分,既要总结你的发现,也要指出研究的局限和未来可能的方向。学术规范要注意,参考文献尤其不能出错。”

    “好的,惠老师,我回去抓紧改。”李乐接过大纲,小心地收进文件夹,却没起身。

    惠庆看着李乐,“还有别的事?”

    李乐犹豫了一下,从随身带来的包里,又摸出几张手写的稿纸。

    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纸,字迹有些潦草,涂改的地方不少,显然是随手记录的想法。

    伸长胳膊,把稿纸放到惠庆面前的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那个……惠老师,关于我毕业论文的选题方向,我这几天也抽空琢磨了一下,理了理思路,列了几个可能的方向。”李乐语气带着点不确定,但眼神很认真,“您要是有空,帮忙给瞧瞧?”

    惠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行啊,磨刀不误砍柴工,选题是论文的基石,早点定下来,早点开始积累材料、构思框架,是好事。我看看。”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几张稿纸,靠在椅背上,仔细看了起来。

    李乐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惠庆书桌上那个造型古朴的笔筒上,心里有些没底。

    惠庆看得很慢,很仔细。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手指偶尔在某一行下面轻轻划过,有时会停下来,思考片刻,再继续往下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从那几张纸里,抽出了其中一张,放到最上面,手指点了点那潦草的标题。

    “这个,”惠庆看向李乐,“你心里最想做的,是这一个,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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