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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科院的圆形小礼堂,那种带着穹顶的老式布局,像一口倒扣的钟。

    李乐从后台厚重帷幕的缝隙里往外瞥了一眼,嘬了嘬牙花子。

    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头从讲坛前一直铺陈到礼堂最后排的暗影里,其间点缀着些花白的、半秃的、全秃的头顶。

    来的都是社科院各个研究所的研究员,尤其是哲学所和社会学所,国内哲学社会科学界真正鼎鼎大名,各大山头的大佬。

    就刚才那一扫,他已瞧见了好几位名字常年出现在各大学术期刊扉页、专业教材封面的先生,还有好几位,名字是写在学科史上的。

    今天这场,是哈贝马斯燕京之行的首场正式演讲。

    来的不是学生,是同行,是国内的学术顶层。

    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又翻涌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兴奋,是终于能站在这个级别的思想交锋边缘、哪怕只是做个传声筒的与有荣焉。

    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里那份厚厚的课件。

    纸页边缘已被他翻得微微卷曲,上面用红蓝黑三色笔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重点、难点、可能的歧义点,以及他自己对一些关键概念的理解和备用译法。

    正琢磨着是不是再把几个拗口的德文复合词和对应的中文哲学概念对应关系默念一遍,别回头在这些大佬们面前露了怯,就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小乐。”

    李乐扭头,是姥爷曾昭仪,旁边站着万俟珊。

    他忙几步跨过去,“姥爷,珊姨,你们怎么来了?”

    曾昭仪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夹克衫,背着手,嘴角微微向下弯了弯,“怎么?觉得我听不懂?”

    “哪能呢,我是说,您能来,我这心里有底不少,有给我撑腰的。”

    “给你撑腰的是你肚子里墨水。”

    “嘿嘿。”

    一旁的万俟珊,穿了件浅米色的薄开衫,显出纤细的腰身,气度温婉,笑着说道,“知道你给哈贝马斯先生当助理兼翻译,你姥爷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昨儿晚上还问我,讲座是几点的,要给你站台的。”

    “珊姨……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可不是谁都能这位打下手的。”万俟珊上前,抬手给李乐整了整歪了的领带。

    曾昭仪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停,像是要看清他眼底,“都准备好了?”

    李乐挺了挺背,点点头,“讲稿和课件翻译反复核对过几遍了,重点难点也跟哈贝马斯博士提前沟通过。现场发挥的部分,我尽量贴近原意,把握不准的,会向博士确认。都准备好了,您放心。”

    曾昭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李乐,似乎看了一眼幕布,“嗯,学术的事,是天下公器。翻译的事,是桥梁,也是关口。一个字,一个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小子,认真点儿,别丢人。”

    “我明白。”李乐郑重地点头,“姥爷,珊姨,要不……我先带您二位去后面休息室,跟哈贝马斯博士打个招呼?”

    曾昭仪摆摆手,“等演讲完了,再见不迟。你先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说完,也不等李乐再说什么,示意万俟珊,转身出了侧门。

    瞧见姥爷和万俟珊,一边和人打着招呼,一边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上,心里那点躁动平复了。

    他将课件掏出,就着后台昏暗的灯光,又快速过了一遍。

    几分钟后,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一度。

    主持人走上讲台,简短的开场白。掌声响起,如潮水。

    时间到了。

    李乐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迎向从休息室走出的哈贝马斯。

    走了出来。老爷子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了条银灰色的领带,看到李乐,微微颔首,又伸手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无声的鼓励。

    两人前一后,走向那被讲台灯光照得有些炫目的出口。

    掌声愈发响亮,一层层涌来,几乎要淹没脚步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嘎吱”声。李乐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某种背景鼓点。

    走到讲台中央,哈贝马斯站定,面向观众,微微欠身致意。

    掌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然后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期待的寂静。台下几百双眼睛,年轻的、年老的、锐利的、深邃的,齐刷刷聚焦过来。

    李乐上前半步,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讲台一侧,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确保它既能清晰收录哈贝马斯的声音,又不会遮挡观众的视线。然后他转向哈贝马斯,用德语低声说:“博士,可以开始了。”

    哈贝马斯点点头,转向台下黑压压的听众,扶了扶眼镜,用他那一贯沉稳、略带低沉沙哑、且因先天轻微口吃而偶有顿挫的嗓音,开口说道:

    “meine sehr verehrten damen und herren, Kolleginnen und Kollegen...”

    李乐吸了口气,侧耳倾听,随后,拿起手上的话筒,用清晰、洪亮、节奏平稳的中文翻译道: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同仁们……”

    。。。。。。

    演讲题目是《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之争》。

    “……今天,在这个对我和我的思想都意义特殊的地方,我想讨论一个也许看起来过于宏大,却始终萦绕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问题。”

    “在经历了过去那个世纪的诸多创伤之后,我们人类,应当如何理解自身?”

    老爷子开篇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从齿间滚落,带着德语特有的沉厚质地。

    作为亲历者,他先回顾了二十世纪,那个“极端的年代”,如何摧毁了启蒙运动以来关于“理性主体”的诸多乐观假设,无论是工具理性膨胀带来的技术噩梦,还是价值理性在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浪潮下的失语。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他引用了阿多诺,“但奥斯维辛之后,不再思考人类存在的伦理根基,则是一种更深的野蛮。”

    “我们被抛入了一个后形而上学的时代,传统的、整全的世界图景已然破碎,但我们并未,也不能,放弃对我们应当如何共同生活这一问题的追问。”

    李乐紧随其后,脑子高度集中,不仅捕捉老爷子每一个词的含义,更要迅速理解其背后复杂的思想脉络,并将其转化为能让在座的人。

    他们熟悉康德、黑格尔,也熟悉孔孟、老庄,能够准确理解、甚至能激发进一步思辨的中文。

    这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这是思想的摆渡。

    “der Fortschritt der biotechnologie....”哈贝马斯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礼堂里回荡,那轻微的、因思索而带来的停顿,增添了话语的份量。

    “生物技术的突飞猛进,赋予我们的不仅是改造自然、干预肉身的新器具。它更迫使我们直面一些根基性的诘问,人之为人,其意义究竟何在?划定人之边界的权柄,当归属于谁?裁决的依据,又当从何而来?”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哈贝马斯继续推进,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台下,“die herausforderung besteht darin,dass wir es mit m?glichkeiten zu tun haben......”

    他谈到,传统的伦理规范,无论是康德的“绝对命令”,还是功利主义的“最大幸福”,在面对这些由技术催生的全新可能性时,都显露出某种局限。

    它们或过于抽象,难以应对具体情境的复杂性;或过于依赖后果计算,可能忽略了对人之尊严本身的侵犯。

    李乐略微提高了声调,“ 挑战在于,我们面对的可能性,已经超出了我们迄今为止的伦理范畴。问题不再仅仅是我们“应该”做什么,而是我们被允许做什么,以及在这个语境中,我们是谁。”

    他没有机械地逐字翻译,而是在理解其核心论旨的基础上,用更符合中文哲学话语习惯的方式表达。

    “真正的挑战在于,技术进步所开启的诸多可能性,已然溢出了我们既有伦理范畴的堤坝......”

    几个关键词,“溢出”、“应然”、“权限”、“主体身份”,用得准确而有力。

    台下前排,几位搞伦理学的老先生微微颔首。

    “当技术不仅改造外部世界,更开始深入干预乃至优化人类自身的生物基础、心智过程时,我们传统的、基于自然属性和文化建构的人的概念,正在被动摇。”

    “....我们赖以进行伦理判断的规范性基础,究竟是什么?是回归某种经过修正的、弱版本的形而上学人性论?还是在后形而上学的视域下,构建一种基于程序、基于交往实践的伦理商谈框架?”

    老爷子说的这一段信息密度极高,术语嵌套。

    李乐脑子里的GpU和cpU飞速运转着,他将“normative basis”译为“规范性基础”,将“weak version of metaphysical conception of human nature”处理为“弱版本的形而上学人性论”。

    在翻译“ethical discourse framework based on procedure and municative practice”时,他脑中闪过“礼”与“理”的辩难,但最终选择了更贴近哈贝马斯本意的“基于程序和交往实践的伦理商谈框架”,并迅速补充了一句解释。

    “即,不是预设一个终极的、实体性的善或人性本质,而是将伦理原则的证成,交由一种所有相关者在理想言谈情境下自由参与、理性论辩的程序本身。”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表示领悟的“哦”声。有几位年轻的研究员快速记录着。

    不光翻译,投影上的屁屁踢也在李乐的操控下适时切换着。

    画面不是简单的文字罗列,而是简洁的图表、关键概念的提炼,以及少量精心挑选的、具有冲击力的图片。

    当哈贝马斯谈到基因技术可能带来的“定制化人类”与“自然出生的偶然性”之间的伦理张力时,屏幕上并置了两张图,一张是人类胚胎发育的微观摄影,瑰丽如星云;另一张是某个科幻电影中整齐划一、宛如工业产品的“人造人”画面。

    那种视觉的对比,强化了思想的震撼。

    慢慢的额,演讲进入核心部分。

    哈贝马斯开始阐述他应对这一挑战的思路,一种基于“话语伦理”和“交往理性”的进路。

    他强调,在价值多元、科技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我们无法再依赖某种单一的、至高无上的伦理原则或权威,唯一可行的路径,是建立一个开放、平等、非强制性的理性讨论空间,

    “Eine Ethik fur das biotechnologische Zeitalter,”他的声音变得缓慢而郑重,每个词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kann nicht von oben herab oktroyiert werden......”

    这一段论述密集而抽象,涉及哈贝马斯理论的核心概念。

    李乐支棱着耳朵,在僵硬的德语长句结构与中文的表达习惯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点。

    他略微停顿,组织语言,然后开口道,

    “一个足以应对生物科技时代的伦理框架,无法再依靠某种自上而下的权威来钦定。它必须孕育于一种话语性的程序之中.....”

    ”唯有在这样一种祛除了权力干涉的自由言说之中,经由所有参与者的理性共识所淬炼出的规范,方具有正当的约束力。”

    “祛除权力干涉的自由言说”、“理性共识所淬炼”....这些表述既准确捕捉了老爷子“无统治的讨论”和“共识”的精髓,又用中文哲学话语中常见的“淬炼”等意象,增添了表达的力度与文采。

    之后,哈贝马斯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背景,谈到科技理性对“生活世界”的殖民,谈到在系统,经济、行政力量日益膨胀的今天,如何扞卫那个我们赖以理解自身、进行意义沟通的“生活世界”的自主性。

    他引用了韦伯,提到了工具理性的扩张,也提到了他自己对“现代性是一项未竟事业”的坚持。

    “die moderne ist kein abgeschlossenes projekt,”哈贝马斯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乐观,“sie ist eine st?ndige Aufgabe.....”

    李乐的翻译在此处做了一个小小的、但颇为用心的处理。

    他没有直译“反思性的自我理解”,而是借用了《中庸》里的概念。

    “现代性绝非一项已然竣工的工程,它是一项未竟的、需要我们持续奔赴的志业。”

    “于当下而言,或许最迫切的志业便是,护持交往理性,使其不致被系统性的铁律所吞没,并为一种反身而诚的自我理解,葆有那方敞开的境域。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简单的几个字,为哈贝马斯那套源于西方批判理论的概念,平添了一抹东方哲学的意蕴。

    “古典的伦理大厦,是建立在两堵墙之上的。一堵叫自然,一堵叫文化。前者是天造的领域,后者是人造的疆域。几千年来,我们的道德思考,大多是在这两堵墙之间的廊道里完成的。”

    “可基因技术像一把锤子,把那堵墙凿开了一道口子。我们发现,那堵墙后面,不是固若金汤的基岩,而是一片可以重新丈量的、待定的荒地。于是,一个尴尬的局面出现了:旧的墙已经漏风,新的墙还没砌起来。我们的伦理想象力,悬在风中。”

    这一段译完,台下响起了低低的嗡嗡声,是听众在彼此交换眼神,大概是被“悬在风中”这个比喻击中了,带起一阵笑声。

    曾昭仪的眉毛微微扬了扬。他身旁坐着社科院的一位副院长,研究康德的大佬,此刻侧过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

    “曾老师,你这外孙……不得了啊。这翻译,信、达、雅先不说,关键是他懂。不是语言层面的懂,是思想层面的懂。你看他刚才翻反身而诚那个地方,神来之笔。哈贝马斯要是知道他的reflexive Selbstverst?ndigung被这样诠释,怕是要拍案叫绝。”

    “碰巧德语还过得去,又肯下点笨功夫罢了。当不得这么夸。”曾昭仪面无表情的回道。

    但坐在他另一侧的万俟珊看得分明,老头那向来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微光。

    副院长又嘀咕道,“诶,曾老师,等他毕业了,有没有兴趣来院里?我们外文所、哲学所,都缺这样年轻又有底子的苗子。这德语水平,这哲学功底,这临场反应,是个做比较哲学的好料子。”

    “这点场面活儿,算不得什么。真要吃这碗饭,还得坐更久的冷板凳,再说,这小子,杂的很,但主项,还是社会学那边,再说了,”曾昭仪瞥了副院长一眼,“现在那套晋升考核,论文、项目、帽子,层层叠叠的,未必适合这小子。”

    副院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不强辩,只是笑道,“你呀,就是护犊子,不过这话我放这儿,只要他愿意来。”

    坐在曾昭仪另一侧的万俟珊,听着两人的低声细语,对老头一本正经的口是心非,只觉得好笑。再看台上的李乐,怎么看怎么帅气。

    一阵阵掌声和沉默中,演讲进行到了结尾,哈贝马斯没有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

    他只说,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哪边走,取决于我们是否有勇气和能力,在技术重塑一切的今天,重新学会对话。不是独白,不是宣言,不是那种“我说你听”的单向输出,而是真正的、彼此回应的、愿意被对方说服的交谈。

    李乐译完最后一句,合上文件夹。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礼堂里落下最后一颗字,像石子沉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便是寂静。

    大约过了两三秒,掌声才响起来。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随即汇成一片,涨潮一般,从第一排推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漫回来,将整个圆形礼堂淹没其中。

    李乐微微欠身,退后半步,将讲台中央让给哈贝马斯。老爷子再次向台下致意,那略显笨拙的鞠躬里,有一种老派人特有的庄重。

    而李乐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小时四十分钟,精神高度紧绷,不亚于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思维搏击。

    演讲结束,接下来是研讨和提问环节。

    台下立刻举起了一片手臂,如同雨后森林里冒出的蘑菇。

    提问者来自各个领域:伦理学的、科技哲学界的、社会学界的,甚至还有两位研究法哲学的教授。

    问题五花八门,有的紧扣演讲内容,要求进一步澄清“话语伦理”在具体生物伦理争议中的应用,有的则更具挑战性,质疑哈贝马斯理论在非西方文化语境中的普适性,还有的则结合当下科技发展的现实,询问其对基因技术监管的启示。

    气氛比刚才更加活跃,也更具挑战性。

    李乐的工作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不再仅仅是单向的传译,而是成了双向的桥梁。

    他需要迅速理解提问者的问题核心,用简洁清晰的德语转述给哈贝马斯,同时,又要将哈贝马斯那带着思辨色彩、偶有长句的回答,精准而流畅地翻译成中文,确保提问者和在场听众都能准确理解。

    这又是一个对反应速度和专业素养的极大考验,好在李乐准备充分,且对相关领域涉猎颇广。

    他时而侧耳倾听,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时而转向哈贝马斯,复述问题,重点突出,待哈贝马斯回答完毕,他又立刻转向观众,用中文清晰传达,遇到特别复杂的概念,还会稍作解释性补充。

    “这位老师的问题是,”李乐转向一位,“在您的话语伦理框架中,如何确保所有相关者都能有效参与讨论?”

    “比如,在涉及人类胚胎基因编辑的议题上,胚胎本身作为潜在的、未来的相关者,其声音如何被代表?这是否会陷入一种代表的伦理困境?”

    问题很犀利。李乐翻译时,特意强调了“代表”和“困境”两个词。

    哈贝马斯听完,沉思片刻,缓缓答道,“Eine schwierige, aber entscheidende Frage. der Anspruch......nicht vergessen wird.”

    李乐略一思索,“这是一个艰难却至为关键的诘问。代表未来世代利益的主张,确为任何关乎未来的伦理学都无法绕开的根本难题。”

    “在话语伦理的构想中,要害并非越俎代庖,替无法发声者代言,仿佛我们能确知其所欲。”

    “其精义在于,要求吾人于当下的论辩之中,蕴含一种反身性的自觉,将那些可能的、未来的视角与利益,系统地纳入考量范畴。关键在于,将倘若他们在场,将会如何?这一设问,通过特定的程序设置,使之不至于在当下的决策中被漠视或遗忘。”

    “反身性的自觉”、“纳入考量范畴”、“程序设置”,这些词,抓住了哈贝马斯回答的核心,又用清晰的中文将其层次分明地呈现出来。提问的教授听后,沉思着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整个提问环节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气氛热烈而有序。

    李乐始终站在哈贝马斯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神情专注,如同一个精准而高效的枢纽,在德语与中文、提问者与回答者之间穿梭。

    不仅传递语义,有时还会在征得哈贝马斯同意后,对某些过于专业或语境特定的概念,用更贴近中国学者思维习惯的方式稍作解释。

    他的表现,让哈贝马斯几次投来赞许的目光,也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与会者的注意。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个站在哈贝马斯身旁、英俊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并非只是一个语言工具。

    他对双方理论脉络的熟悉、对问题关键点的敏锐把握、以及在两种语言和思维模式间灵活切换的能力,使他成为了这场高质量对话得以深入进行的关键一环。

    不少人已经在交头接耳,“这小伙子是哪里的?研究生?博士生?导师是谁?”

    研讨和提问比预定时间又延长了近一个小时。 终于,当主持人最终宣布活动结束时,礼堂里再次响起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这次掌声,既是给讲台上那位远道而来的思想巨匠,似乎也有一部分,是给那位始终从容、精准、展现了优秀学术素养的年轻翻译。

    。。。。。。

    回到燕京饭店时,已是傍晚。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橙色,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街上的车流开始拥堵,尾灯连成一条闪烁的红色河流。

    李乐陪着哈贝马斯和爱丽丝回到套房。老爷子脸上带着演讲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他解开领带,舒了口气,对李乐说,“李,今天……非常好。你的翻译,不仅清晰,而且……有思想。我听到了几个很精彩的转换。谢谢。”

    “您太客气了,博士。这是我的荣幸,也是学习。”李乐诚恳地说。这半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累是累了点,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这时,爱丽丝大妈端来温水和哈贝马斯日常服用的药物。

    李乐想了想,向爱丽丝交代了晚餐宜清淡、好消化,提醒老爷子这几天饮食需稍加节制。

    自从那顿烤鸭仿佛打开了他味觉的“新世界”,老对中餐的热情有点过于高涨,昨晚那场大长老出面的招待宴席上,就没少吃,得注意着点。

    交代完毕,李乐拎起自己的公文包,正准备告辞,哈贝马斯却叫住了他。

    “李。”

    “博士,您还有事?”李乐停下脚步。

    哈贝马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明天,在燕京大学的讲座,题目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及其在当代的再审视。”

    “是的,”李乐点头。这是哈贝马斯的代表作之一,探讨阶级公共领域的兴起、结构、转型及其在当代社会面临的挑战。

    “这次讲座,我想做一点改动,在讲座的后半部分,我会留出一点时间,专门讨论线上公共讨论空间的某些特征,特别是社交媒体兴起后,对公共领域结构产生的新的冲击和重塑的可能性。其中,会涉及到社交媒体的算法逻辑、去中心化的公共讨论空间,以及这些对理性公共讨论构成的挑战。”

    “那,需不需要我这边.....”

    “不,我的意思,这一部分,你来讲。”

    李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讲一部分?”

    “对。”哈贝马斯放下水杯,“我看过你去年发表的那篇关于网络社会权力结构的论文,也看了你今年在欧洲社会学年会上那份报告的摘要。”

    “你对算法如何塑造线上讨论空间、如何影响信息流动和意见形成,有很具体的、基于经验材料的分析。以及讲述社交媒体平台的算法逻辑,如何塑造、甚至扭曲公共讨论。我记得你的论文和报告里,有提到算法如何定义我们所见的世界?”

    “是……是的。”

    “你在年会上讲得就很好。观点清晰,论证扎实,有数据支撑,也有理论洞察。”哈贝马斯说道,“更重要的是,你身处其中——你是这个‘网络原住民’一代,你对社交媒体运作逻辑的切身感受,比我这个老头子要直接、鲜活得多。由你来讲述这部分,比我这个更多依靠理论推演和二手观察的人来讲,要更有说服力。”

    “可是,博士,这……”李乐下意识地想推辞。这不是翻译,这是独立的学术报告。

    在哈贝马斯的讲座上,占用他的时间,讲自己的东西?这合适吗?

    “你就当是讨论。只不过听众多一些。”哈贝马斯摆摆手,“就这么定了。给你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吧。把你关于这部分的核心内容,用更简洁、更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

    “不需要面面俱到,抓住最关键的一点,算法如何通过定义可见性,从而隐秘地塑造公共议程和意见气候。就用你论文里那个过滤气泡和回音室的比喻,很好懂。”

    李乐张了张嘴,看着哈贝马斯的神情,他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十五分钟,要讲清楚算法逻辑对公共领域的侵蚀,还要衔接哈贝马斯的理论框架,这时间不宽裕,但浓缩一下,突出重点,倒也并非不可能。

    “怎么?害怕了?”哈贝马斯微微挑眉,那神情竟有几分像在恭王府曲水流觞亭边,考较梁灿和张曼曼时的样子,“你之前和我讨论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犹豫。”

    李乐深吸一口气,迎上老爷子的目光。害怕?或许有一点,但更多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以及跃跃欲试的挑战欲。在哈贝马斯的讲座上,讲述自己研究的东西,这机会……

    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的,博士。”

    哈贝马斯脸上露出笑容,“很好,我相信你能讲好。记住,你不是在替我讲,你是作为这个领域的年轻研究者,在分享你的观察和思考。把它当成一次严肃的学术交流,但不必过于紧张。你准备了那么久,对这个问题有深入的思考,这就够了。”

    “我明白了。”李乐的心跳有些加速,但不再是单纯的紧张,更多是一种临战前的兴奋和跃跃欲试,“我回去就准备,精简内容,调整表达,确保在时间内讲清楚核心观点。”

    “很好。”哈贝马斯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回去准备吧。明天早上见。”

    “明天见,博士。您好好休息。”

    离开燕京饭店,李乐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在哈贝马斯的讲座上做报告.....分量不轻。

    但老爷子说得对,关于算法与公共领域,自己确实做过深入研究,有扎实的案例和数据支撑。关键是如何在十五分钟内,既清晰呈现问题,又能与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交往理性等核心概念形成有效对话,而不是各说各话。

    他琢磨着,或许可以从一个具体的、当下的案例切入?比如当时刚刚兴起、正在席卷国内校园的校内网?其好友动态的排序逻辑,如何无形中强化了同质化圈子的信息流动?

    或者更广泛的,门户网站的新闻推荐、早期电商平台的“猜你喜欢”,这些基于用户行为数据的算法,是如何潜移默化地塑造每个人的“信息食谱”的?

    需要找到一个既生动又深刻的切入点,用哈贝马斯能理解、人们也熟悉的方式讲出来。

    思考着,他发动了车子。

    白色GtR低吼一声,融入长街的车流。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破庐”。那间小屋里,有他更齐全的资料,有些未发表的笔记和数据,或许用得上。他需要重新梳理,提炼核心,准备一份全新的、适合明天场合的简短讲稿。

    到了燕园,打开“破庐”的门,熟悉的书卷气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打开灯,直奔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调出在欧洲年会用的那份ppt和讲稿,开始快速浏览、删减、重组。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琥珀。

    李乐沉浸在思绪中,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时而停顿,凝神思考,时而快速记录下灵光一现的比喻或案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曾老师发来的短信,“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了?”

    李乐这才惊觉时间已晚,忙回复,“妈,我晚点回,准备点东西,明天燕大讲座要用,你们先吃。”

    放下手机,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初步精简后的讲稿打印出来,觉得大致框架有了,关上电脑,收拾好东西,锁门。

    驱车往回开,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下意识地往右边瞥了一眼。

    那间大军开锁的铺子,此刻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目光扫过,正要转回,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余穗正慌慌张张地从半拉下的卷帘门里钻出来,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慌乱。

    动作很急,像是在赶时间。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

    她弯腰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圈才卡到位。

    待锁上门,余穗跨上门口那辆大他爸的摩托车,发动引擎,老旧的摩托发出一阵咳嗽般的轰鸣。

    没戴头盔,一脚油门下去,车子猛地窜了出去,差点蹭到旁边一辆正要拐进巷子的面包车。面包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余穗头也没回,径直朝东边骑去。

    李乐皱了皱眉。这个姑娘,之前都是那种混不吝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跟人打架都敢抄酒瓶子往上冲。可刚才,却暴露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慌张,有事儿?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李乐收回目光,挂挡,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但心里那份疑惑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余穗那仓皇的神色,那不熟练却强行疾驰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李乐想了想,在前方路口掉了个头,朝着余穗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缓缓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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