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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李乐就开车出了小区。

    清晨的沪海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高架两旁的楼宇在薄雾里只露出些模糊的轮廓。车流还不算多,电台里放着早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播报国庆黄金周的天气预测,平直,没有起伏。

    到宾馆接了哈贝马斯和爱丽丝大妈。

    老头精神还行,只是眼袋有些重,想是昨晚没睡踏实。

    爱丽丝大妈则依旧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服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登机箱,另一只手扶着老爷子的胳膊。

    行李不多,就两个托运的箱子,塞满了这些天收到的礼物和各种书。

    去浦东机场的路上,哈贝马斯一直望着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工地、厂房、广告牌,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投下流动的影子。

    爱丽丝大妈偶尔低声和他说几句,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还是落在远处。

    李乐从后视镜里瞥见,觉得这老头此刻不像个名满天下的学者,倒像个即将结束长途旅行的、略带倦怠的普通老人。

    办登机手续,托运行李,安检口前。

    “这次来,收获很大。”哈贝马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不光是讲座,是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在快速变化中,试图建立秩序和意义的努力。这努力很艰难,也很……生动。”

    李乐点点头。

    哈贝马斯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很旧了,暗绿色的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微卷,纸页像被时光烘焙过,透着干燥的焦黄色。

    他递过来。

    “这个,给你。”

    李乐双手接过。封面上是德文,黑色字体,排版朴素得近乎寡淡。

    “uber den widerspruch in Schellings denken”(《论谢林思想中的矛盾》),下面是作者名:Jurgen habermas,字很小。出版年份是1948年。

    “这是我出版的第一本书。”哈贝马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那时候我刚从海德堡大学毕业,还是个无名小卒。印了五百本,后来也没有再版。大部分送给了老师和朋友,剩下的堆在地下室里。五二年那场洪水泡坏了不少。”

    他戴上眼镜,看着李乐手里的册子,“现在大概只有一些图书馆的旧书库里还能找到。我想,它或许……有一些纪念意义。”

    李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仿佛能触到五十多年前那个年轻学人的指尖。他把册子翻到扉页,上面是哈贝马斯用钢笔写下的字迹,德语,蓝色墨水,笔锋沉稳:

    小心地翻开扉页,内页的纸张更薄,几乎能透见背面的字迹。纸张已经发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带着旧书特有的、微酸的香气。

    扉页的空白处,老爷子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墨迹是深邃的蓝黑色,力透纸背,却又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不易察觉的微颤。

    “致李乐,

    思想不是在真空中生长,而是在具体生活的土壤与裂隙中挣扎着探出头颅。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提供着人类集体经验中一片无比丰饶、也无比复杂的试验场。

    不必急于寻找答案,甚至不必急于建构体系。

    观察,感受,追问,尤其是追问那些被宣称“理所当然”的事物。

    保持你清醒的怀疑与同情的理解,这或许比掌握任何理论都更为重要。

    对话的可能,存在于对矛盾的真切体认之中。愿你的道路,始终与这体认同行。

    pS:追逐现象不等于拥有现象。你所看见的,永远是你自身的一部分。继续走,继续问,继续怀疑。真理不是财产,是一条路。

    于沪海

    Jurgen habermas 2006.9”

    李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这不像通常那种“祝你前程似锦”的客套赠言,它更沉,更像一份嘱托,或者一种期许。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谢谢您,博士。我会好好读。”

    哈贝马斯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乐的肩膀。

    “有问题,随时给我发邮件,打电话。”他说,“明年,我希望能在施塔恩贝格见到你。到时候我们可以继续聊那些没聊完的话题,比如,你的网络社群。”

    他用了“你的”这个物主代词,说得自然,仿佛那个研究本就是李乐应许的领地。

    “一定。”李乐说。

    登机广播响了,是哈贝马斯那趟航班。爱丽丝大妈已经提着随身小包站在不远处等候。老爷子站起身,和李乐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微凉,但握得很用力。“保持联系,年轻人。”

    “一路平安,教授。”

    看着那身材高瘦的老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登机通道的拐弯处,李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册子很轻,又似乎很重。

    他翻开又看了看那几行字,然后放进了包里。

    抬起头,看了眼机场大厅的时钟,还不到十点。

    来机场的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女人的话能信么?

    脑子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

    不接,或许没事,但“或许”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风险,接,顶多是多等一会儿,但传递出的信号完全不同。

    在思考了大约二点七五秒之后,一种基于长期斗争经验培养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做出了决定,等。

    于是,李乐穿过大厅,走了十分钟,到了2号航站楼二层的国际到达口。

    这里比出发那边冷清些,接机的人三三两两聚在栏杆外,有的举着牌子,有的伸长脖子望着出口上方的航班信息屏。

    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李乐找了座儿摘下背包,又把那本小册子拿出来。

    论文是德文的,专业术语很多,读起来很吃力。但哈贝马斯早期的文风,似乎比后来那些煌煌巨着要更……锐利些,少了几分体系构建的庞然,多了些直接扑向问题核心的锋芒。

    他在讨论谢林早期哲学中“绝对”与“有限”之间那种无法消弭的张力,讨论这种张力如何既是思想的困境,又是思想真正开始运动的起点。

    那些密集的论证和缠绕的句子,让人读的很慢。

    时间一点点过去。广播里不时响起航班到达或延误的通知,人群一阵阵骚动,又一阵阵散去。

    一个半小时在阅读和走神中流过。

    当广播里清晰报出“从汉城飞来的KExxx次航班已经到达”时,李乐合上书,站起身,走到接机人群的前排。

    出口的门开了,旅客们推着行李车,鱼贯而出。李乐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大小姐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风衣,。

    走在人群后面,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松松系着,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衬得人更显高挑。

    长发披散着,低着头看手机。

    身旁,二号助理珉贞,一手推着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乐没喊,只是看着。

    大小姐走到出口,抬起头,目光略带期待的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了那个高高的,在人群里的圆寸脑袋,眉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往上弯,又很快被她抿住了。踱着步子走过来。

    李乐张开手,把人抱了起来,转着圈圈。

    “诶呀,人,人多。”

    “我干啥了,人多?”李乐不撒手,“呀,轻了,瘦了,还是咸菜吃多了。”

    大小姐拍着他,“行了行了,放我下来,堵着路了。”

    在周围人的注视里,李乐这才把人放下,顺手接过她手里那个不大的包,侧身让开后面涌出的人流。

    “李专务,一路辛苦。”

    大小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是说了不用来接?”

    包包在她手里晃悠着,像一只不听话的钟摆。

    “送哈老爷子,顺路。”李乐面不改色,“再说,我想活。”

    “嘁,我又不想你来。”

    “得了,口是心非的。”李乐拉起大小姐手,看了眼边上想笑又憋住的珉贞,“珉贞啊,这次莉秀没来?”

    “啊,李先生,莉秀姐在汉城还有工作。”

    李乐点点头,看着大小姐,“怎么着,李专务,是先去分公司体察民情,还是先休息?”

    “先去分公司。约好了有个会。”大小姐说。

    “成。”李乐拉着人往前走,“那就送你去分公司,晚上咱们去张奶奶那儿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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