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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楼,走出办公楼大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

    食堂是一栋只有两层的小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不大,有几扇开着,冒着白色的热气。

    门口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菜谱,字迹潦草,红烧鱼块、宫保鸡丁、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家常菜,没什么稀奇的。

    打饭的窗口开了四个,每个窗口前都排着不长的队。

    按照刘萌萌的说法,189大部分还都是走读的学生,中午要么回家,要么在学校周边的小吃店,只有少数住校的和老师来食堂解决。

    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在贴着白瓷砖的墙壁间来回弹,嗡嗡的,像一窝蜂。

    空气是食堂特有的,油烟的、醋的、蒜的,混在一起的,说不上香也说不上不香的气息。

    孙朝阳打了一份红烧鱼、一份醋溜白菜、一份米饭,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李乐跟着打了个宫保鸡丁和西红柿炒蛋,坐在他对面。塑料的托盘是橘红色的,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孙朝阳夹起一块子鱼肉,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几口,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白菜切得很大块,梗子多,叶子少,炒得有些过了,颜色发灰。他吃得不快,但不停,像是在完成任务。

    李乐尝了个宫保鸡丁,味道一般,甜味重了些,酱油放得不少,西红柿炒蛋倒还行,酸味够,就是鸡蛋少了点儿,稀稀拉拉的在番茄中间若隐若现。不过对于五块钱的标准,还指望啥。

    吃到一半,孙朝阳忽然开口,“你觉得,今天那几个学生怎么样?”

    李乐筷子没停,想了想,“挺正常的。”

    “正常?”孙朝阳抬眼看他,筷子上还夹着一片白菜叶子。

    “我上高中的时候,”李乐说,“也见过这样的。可能没这么直接动手,但那种劲儿,差不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其实什么都不懂。觉得自己能摆平一切,其实什么都摆不平。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其实谁都不欠谁。年轻嘛。”

    “年轻,”孙朝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谁没年轻过。但年轻不是犯错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得认,得改。不改,就得有人让他改。”

    李乐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不是在跟他说的,或者说,不完全是。

    孙朝阳又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拨到一起,送进嘴里。然后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是那种粗糙的、发黄的卫生纸,一擦就有纸屑留在嘴角。

    “下午你跟着王佳玉理档案。”他站起身,把托盘端起来,“档案室在三楼,东西不少,慢慢理,不急。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孙朝阳又看了李乐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试探,又或者,只是一个中年人习惯性地打量一个新来的年轻人。

    “你学社会学的?”

    “是。”

    “那你来这儿,想看到什么?”

    李乐想了想,“想看看,什么样的学生在这样的学校里,什么样的老师在教他们,什么样的校长在管这所学校,什么样的社会在等着他们。”

    孙朝阳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慢慢看。”他说,“看久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朝食窗口走去,指指点点,随后端了一份儿饭菜,走出大门。李乐估摸着,这是给还在办公室里挖空心思些检讨的那个刘健的。

    宽大的西服随着孙朝阳的步子甩动,藏青色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墙壁衬托下,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下午的活儿没什么可说的。档案室在三楼,一间朝北的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漆成浅灰色,柜门上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专业。

    窗户不大,朝北,光线不太好,冬天下午三点多就暗了,得开灯。

    王佳玉给了李乐一摞档案,让他按年份和专业分类,再按学号排序,归到相应的档案盒里。

    活不重,但琐碎,需要耐心。李乐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一页一页地翻,一份一份地归。

    档案里的东西,说来说去也就那些。

    学籍卡、成绩单、奖惩记录、体检表、家庭情况登记表……每一份都差不多,每一份又都不一样。成绩单上的分数,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干脆空着,大概是因为缺考或者休学。

    奖惩记录,大部分是空的,偶尔有几份写着“某某年度被评为三好学生”或“某某年度在区级技能大赛中获得三等奖”。也有几份写着“某某年某月因打架被给予警告处分”,处分决定附在后面,红头文件,盖着学校的公章,字迹工整,像是一份正式的文件,而不是一个年轻人犯了错的记录。

    家庭情况登记表是最有意思的。

    父母的职业那一栏,写什么的都有。工人、务农、个体户、下岗待业、外出务工,偶尔也有几个写着“某机关”或“教师”的,不多。

    家庭住址遍布燕京各个区县,还有的地址后面往往跟着一个括号,写着“已搬迁”或“待拆迁”。

    李乐翻着翻着,翻到一份档案,学籍卡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一个男生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嘴唇抿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

    成绩单上的分数都不高,三、四十分,偶尔有几个及格也是勉强飘过。

    奖惩记录是空白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上,父亲的职业栏写着“自由”,母亲的职业栏写着“无”,家庭住址是木樨地。

    他看了一眼名字。高赫。

    就是中午那矮胖的男生。

    把这份档案放在“高二机电1班”的那一摞上面,继续翻下一个。

    卢嘉迪。瘦子的照片,脸很小,眼睛大,眼神有点飘,像是没在看镜头。成绩和高赫差不多,有好有坏,但总体也不高。家庭情况登记表上,父母的职业写着“个体”,具体卖什么没写,住址是南城的一个小区。

    刘健。高个儿的,照片上的表情比那两人都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成绩比高赫和卢嘉迪好一些,有几门课能及格,甚至还有一门考了七十几分。家庭情况登记表上,父亲的职业写着“司机”,母亲那一栏空着。住址在八里庄的一个小区,楼号、单元号、门牌号都填得清清楚楚。

    李乐把刘健的档案放在“高一电子商务2班”的那一摞上面,继续翻。

    李乐又翻了几份档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埋头整理表格的王佳玉,“诶,王老师,我问个事儿。”

    王佳玉抬起头,笔尖还点在纸上,“嗯?”

    “这些档案,有电子版的吗?”李乐拍了拍手边那摞纸质材料,“我看好多学校,早就上管理系统了。查个学生信息,鼠标一点就出来,不用翻箱倒柜的。”

    王佳玉的笔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有。全是纸的。”

    “那管理起来,不麻烦死了?”李乐环顾了一下这间光线不太好的档案室,“查个资料,得翻半天。要是弄丢了,补起来更费劲。”

    “还行吧。”王佳玉低下头,继续写,“习惯了。”

    李乐没接话,等了几秒,就听到,“其实孙主任跟韩校长提过好几次。”

    王佳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李乐解释,“去年就提了,说咱们学校也该上个学籍管理系统了,别的职高有的已经上了,方便管理,也方便跟教委那边对接数据。”

    “韩校长说研究研究,就没了下文。”

    “研究研究?”李乐笑了,这四个字的含义在语境里实在是太丰富了。

    “对,”王佳玉的嘴角撇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无奈的、见怪不怪的表情,“孙主任后来又找了几次,后来他也不提了,大概是觉得提了也没用。”

    李乐“哦”了一声,目光扫过那排铁皮柜。浅灰色的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有的已经卷了边,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他想起了刘萌萌说的那些话——韩校长和孙主任面和心不和,一个只想保乌纱帽,一个想干事却处处掣肘。这不就是典型的内耗么?

    “实在不行,弄个Excel表也行啊。”李乐笑着,语气像是在帮忙出主意,“先建个基础数据库,把学生的主要信息录进去,查起来也方便。以后真要上系统了,说不定还能直接导入。”

    王佳玉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尴尬,就是一个在体制内待久了的年轻人,对“新人”提出的“建设性意见”的一种礼貌回应。

    意思是,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事儿不是我能做主的,我也没那个精力。

    李乐便也识趣地闭上了嘴,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那些发黄的纸页。

    可心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这些档案,全是第一手的数据样本。专业分布、家庭背景、学业成绩、奖惩记录……活生生的,不是统计局年鉴里那些只是数字的数字。

    要是能整理出来,做一套完整的统计分析,就有了最扎实的量化支撑。

    这活儿,啧,不能浪费。

    李乐一边琢磨着,一边已经把几份档案归进了正确的档案盒,动作麻利的像是干过许多年库管的老手。

    等把王佳玉交待的那一摞档案整理完,窗外的光线已经明显暗了。走廊里传来下班前特有的那种躁动,脚步声响,说话声也响,比白天多了些人气。

    李乐端着那一摞档案盒回到教务处,王佳玉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沓没整理完的表格。

    门一推,就瞧见外间靠窗那张小桌子前,刘健还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手里握着笔,一只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帮子,正对着前面的墙裙发呆。

    李乐走近了些,瞄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像是一群找不到妈妈的小蝌蚪在纸上乱爬。

    再看内容,“我错了,我不应该打架,我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李乐在心里念了一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检讨写得,比他小学三年级的作文还幼稚。

    刘健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猛地转过头,目光和李乐撞了个正着。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瞪回去,那目光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一切陌生事物的本能警惕和敌意,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弓着背,竖着毛,随时准备亮爪子。

    但只在李乐身上停留了一瞬,那股气势就泄了。

    那件半旧的棉服下面,是宽阔的肩背和厚实的胸膛,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堵沉默的墙。刘健的目光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地缩了回去,重新落到那张皱巴巴的纸上。他用笔在纸上胡乱划了几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乐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理解这种目光,不是畏惧,是一种对“力量”的本能评估,和短暂的、不情愿的退让。

    他把档案盒放到王佳玉桌上,正要转身回自己的位子,里间的门被推开了。

    孙朝阳走出来,到刘健桌前,停下来。

    “写完了?”他问。

    刘健点点头,拿起那张已经变得皱巴巴、边缘还有些脏兮兮的检讨,递了过去。纸页边缘卷着,边角沾了些灰,大概是在桌上蹭的。

    孙朝阳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一道味道不太对的菜。把检讨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道铅笔画的线条,像是无聊时随手画的。

    “行了,”孙朝阳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了,把检讨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你在这儿坐着吧。”

    刘健一愣,抬起头看着孙朝阳:“不能回教室上课?”

    孙朝阳已经转过身,准备往里间走,闻言脚步一顿,偏过头,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无奈。“马上放学了,你回去干嘛?”你要是愿意上课,也不会在这儿待着了。老实待着,等放学再走。”

    刘健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插进校服裤兜里,两条长腿在桌下伸得笔直,看着墙上那口挂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乐瞧见孙朝阳又进了里间,琢磨了一下,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框。

    “有事?”孙朝阳问。

    李乐在孙朝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孙主任,我刚才在档案室整理档案的时候,跟王老师聊了聊。她说学校一直没有上管理系统?”

    孙朝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提过几次,”他说,“韩校长说再研究研究。”

    “哦,那您觉得,”李乐往前倾了倾身子,“如果我们先做个电子档案出来,是不是会方便很多?不用等系统,先用Excel把学生的基本信息、成绩、奖惩记录录入进去,以后真要上系统了,也可以直接导入。”

    孙朝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不算以前的,光是现在在读的三个年级,两千八百多人。全部手动输入,这可是个大工程。而且牵扯到学生档案,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父母信息……学校不发话,不好找其他科室的老师帮忙。”

    “我自己来就行。”李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反正我刚来,也没什么具体活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孙朝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想干活,还是在表演积极性。

    李乐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天真”,是那种刚走上社会、还没被职场打磨过的年轻人特有的“积极”和“热情”,带着点“我想干点事证明自己”的小心思,又藏着一丝“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小心翼翼。

    这是李乐给自己在189设定的“人设”。

    一个想表现又怕出错、对基层情况不太了解、但态度端正、干活积极的实习生。

    孙朝阳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几秒,最终,那点审视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人想干就让他干吧”的、带着点无所谓意味的松动。

    “你确定?”

    “确定。”李乐点头。

    “那行,你先弄个模板出来,我看看。要是可以,你和王佳玉一起弄。不过你得跟她说好,她手上还有学籍管理和考务那一摊子事,不能全扑在这上头。”

    “没问题。”李乐站起来,“那我先回去想想模板的事儿。”

    “不过,”孙朝阳补充道,“你得跟王佳玉说好,人家还有别的工作要做。不能因为你这事儿,耽误了人家本职工作。”

    “好嘞。”李乐刚要转身出门,又被叫住。

    “李乐....”孙朝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摆了摆手,“算了,你忙去吧。”

    李乐“诶”了一声,转身出了里间。

    窗外那张小桌,刘健还在那儿坐着,两眼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数天花板上裂缝的数量。

    李乐心里动了动。

    。。。。。。。

    189这样的学校没有补课,没有晚自习,到点儿就放学。

    四点五十,夕阳漫天,铃声响起,“铛铛铛”地响,沉闷,像老牛在喘气。

    铃声还没落尽,教学楼那边就像开锅的热水,咕嘟了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桌椅挪动声、笑声、骂声、叫喊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汇成一条浑浊的、嘈杂的河流,从走廊里淌过,从楼梯上滚下去。

    李乐走到窗前往下看。

    教学楼的大门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吐出一股又一股的学生。

    “行了,下班了。”孙朝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乐转过身,看见孙朝阳已经穿好了外套,正站在刘健桌前,拍了拍刘健的肩膀,“去,拿你的东西。跟我走。”

    刘健眨了眨眼,没吭声。跟着孙朝阳出了教务处。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故意显示自己的无所谓,但背影里还是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安。

    李乐则愣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五十三分。他有些不太适应这么麻利的下班节奏。

    在他的印象里,下班应该是一个收拾东西、关电脑、跟同事告别、在门口聊几句天……但在这里,铃声一响,人就走光了,干净利落得像是一场撤退。

    王佳玉也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那沓表格塞进抽屉里,又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塞进随身的挎包。

    “愣什么呢?下班了,不走?”

    李乐回过神来,拎起书包:“走,走。”

    两人一起下楼,学生已经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磨磨蹭蹭的等着谁。

    “你住哪儿?”李乐问王佳玉。

    “紫竹院。你呢?”

    “后海。”

    “那咱们一南一北,正好反方向。”

    “你怎么来的?”

    王佳玉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毛绒兔子。

    “我有小电驴,你坐地铁?”

    “我开车来的,今天人生地不熟,在学校门口那个停车场停了一天,三十块钱。”

    王佳玉看了他一眼,对李乐这个实习生说开车上下班没怎么惊讶。

    “那你以后别停那儿了,”她指了指学校西边的方向,“后门那边有个小停车场,学校老师的车都停那儿。你跟门卫说一声,让他给你开一下门就行。”

    “行,明天我就停那边去。”李乐应着。

    两人说着话,跟在几个学生后面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马路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有的在等公交车,有的在在买烤串和炸鸡柳、烤鸭腿抑或是鹅腿儿的小摊前徘徊,还有的三五成群的男生女生叼着烟,站在路边嬉笑着。

    王佳玉已经见怪不怪,她骑上那辆银色的小电驴,戴好头盔,冲他挥了挥手。

    “走了啊。”

    “慢点骑。”

    “嗯。”

    那辆小电驴“嗡嗡”地响着,汇入校门外那条窄路上缓慢移动的车流和人流。

    李乐收回目光,正琢磨着这么早,要不要回燕大找张曼曼,把那套统计分析软件拷过来,就听见身边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带着兴奋的交谈。

    他偏过头,看见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分着烟。

    几个人动作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深嘬一口,像是浑身都舒坦了,长叹着气。

    “……诶,听说了么?上午没打起来,高赫摇人堵刘健呢。”

    说话的是一个瘦高个的男生,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是时下流行的“碎发”,刘海遮着半只眼睛。

    “我说呢,”旁边一个矮些的男生接话,“他和卢嘉迪下午最后一节课没上,就翻墙出去了。”

    “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老板房那儿。刘健那小子回家就得走那儿。”

    “走走走,看看去。”

    几个人把烟叼在嘴里,往校门右边那条岔路的方向走去,像一群闻到了腥味的猫。

    李乐歪头瞧了一眼那几个人去的方向,又想起孙朝阳下班前跟刘健说的那句“跟我走”。他挠了挠头,,叹口气,迈步,缀在那几个男生后面,跟了上去。

    出了校门往右,是一条窄路。

    路不宽,勉强能过一辆车,路面上铺的柏油已经有些年头了,裂缝里长着些干枯的草。

    路两旁是些低矮的平房,灰砖墙,瓦顶,有些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圈着一个圆。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亮着灯的没几户,大多是黑黢黢的,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几滩污水,

    那几个男生时不时互相推搡一下,嘴里嘟囔着“快点快点”、“别磨蹭”。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前面那几个男生忽然小跑起来,李乐快步跟上。

    终于,在小路边一处待拆的平房前,他瞧见了一团人。

    平房的门窗已经拆了,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些碎砖烂瓦,还有一截废弃的水泥管,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

    李乐凑过去,站在那几个看热闹的男生身后,往里瞧,然后,嘬了嘬牙花子。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空地上,两拨人对峙着。

    一边,是高赫和卢嘉迪,领着七八个看着社会人模样的小子。有的穿着皮夹克,有的穿着牛仔外套,有的剃着光头,有的留着长发,有的手里还攥着根棍子或自行车锁,在手里掂着。

    另一边,是孙朝阳和刘健。

    孙朝阳站在最前面,面对着高赫那帮人,刘健站在他身后半步,侧着身,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斗犬。他的书包已经扔在脚边,拉链开着,里面的课本散出来,落在地上。

    高赫指着孙朝阳,声音又高又尖,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孙主任,您让开!今天我们不想和您掰扯,就收拾这丫挺的!”

    刘健往前迈了一步,脖子梗着,“怎么着?就这点儿出息?摇人?在学校就能收拾你,人多照样揍你个狗日的!孙主任,您让开!今天不揍这俩傻逼,我就是小娘养的!”

    孙朝阳一把拦住刘健,胳膊横在他胸前,像一道单薄的、有些摇摇欲坠的栏杆。

    “高赫!卢嘉迪!”他呵斥道,声音有些发颤,“你们知道这是干什么?聚众斗殴!想进局子?想被开除?”

    卢嘉迪往前走了半步,下巴扬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豁出去了”的无所谓,“孙主任,在学校,给您面儿。这出了校门,您吓唬不了人。开除?老子正不想读了呢!上这个破学校有个屁用!”

    “让开!”高赫也跟着喊了一声。

    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暮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更显得昏黄无力。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垃圾堆发酵的酸臭味,和远处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这时,那个穿着牛仔夹克的社会人,把嘴里的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冲高赫嚷道,“丫行不行?不行我们撤了啊!磨磨唧唧的,跟娘们儿似的!”

    “就是,大冷天的,站这儿喝西北风呢?”

    “动不动手,不动爷们儿走了啊。”

    高赫被这话一激,脸上挂不住了,一挥手,声音都变了调,“卢,把孙主任拉开!只揍那个小逼养的!”

    话音刚落,几个人就朝孙朝阳和刘健冲了过去。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刘健最先动手,像是憋了一天的火,此刻全发泄出来了。他一把推开孙朝阳,先是凭着那股子蛮劲,一把抓住高赫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没头没脑地往高赫脸上招呼。

    高赫躲闪了几下,脸颊挨了一拳,疼得龇牙咧嘴,但随即,旁边的人就围了上来,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刘健身上。

    刘健刚开始还凭着一腔英勇,只盯着着高赫一个人输出王八拳。他的拳头挥得很猛,但毫无章法,就像是电影里那些街头混混打架一样,只顾着抡胳膊,完全不顾防守。

    然后,就没然后了。

    “嘭”的一声闷响,一根棍子或者自行车锁,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地摔在地上。紧接着,七八双脚同时朝他身上招呼过去,有踢肋骨的,有踩后背的,有踹脑袋的。刘健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弓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发出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孙朝阳急了。他冲上去,试图拉开那些正在施暴的人。“别打了!住手!”他喊着,抓住一个人的胳膊,想把那人拽开,但那人一甩手,把他推了个趔趄。

    孙朝阳稳住身形,又去拉另一个人,结果不知道是谁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打飞了出去。

    眼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孙朝阳眯着眼睛,在地上摸索着,像是一个盲人。

    他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迹。摸到眼镜,戴上,镜片上裂了一道纹,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别打了!别打了!”他喊着,但声音在嘈杂的打斗声中显得那么无力。

    李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先伸手,一把扒拉开前面几个看热闹的学生。那几个学生被他扒拉得东倒西歪,正要发作,回头看见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李乐没理他们,迈步走了进去。

    先走到孙朝阳身边,弯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孙朝阳的膝盖上蹭了些灰,手掌也擦破了皮,渗着血。

    “报警。”李乐把孙朝阳扶到一边,“注意安全。”

    孙朝阳看到是李乐,先是一愣,他没想到这个今天才来的实习生会出现在这里。然后他回过神来,赶紧掏出手机,刚要拨号,怀里就被塞了一个书包。

    他抬起头,看见李乐朝“战场”走了过去。

    “李……李老师,别……”他张了张嘴,想说“别过去”,可那个“去”字还没出口,就变成了“嘶~~~~”的一声倒吸凉气。

    因为他看见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李乐没喊“住手”,也没去拉架。他只是走过去,伸手,像从一堆凌乱的玩具里捡起一个皮球那样,精准地、毫不费力地,捏住一个人的后脖领子,把他从那堆人里“薅”了出来。

    那人正抡着拳头往刘健身上招呼,忽然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就腾空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了出去,摔在地上,屁股和后背磕在碎砖烂瓦上,疼得“嗷”了一声。

    他想爬起来,一只穿着深色运动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的大腿上。那脚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动弹不得。

    李乐没看他,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个。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人,正举着一根自行车锁,准备往刘健脑袋上砸。锁是那种老式的环形锁,铁链子,沉甸甸的,砸在脑袋上,不亚于一块砖头。

    李乐伸出左手,握住那根锁链,一扯。

    那人的手臂被带了过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李乐顺势捏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又把人提了起来。

    那人双脚离地,徒劳地蹬了几下,手里的锁链也松了,“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李乐把他往地上一扔。

    那人摔了个狗啃泥,嘴里啃了一嘴灰。

    李乐抬起脚,对着他的大腿,用脚尖踹了一下。那人顿时觉得整条腿都麻了,像过了电似的,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劲,只能瘫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哼唧。

    就这么着,李乐像收拾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玩具一样,一个一个地,把那七八个社会人从刘健身边“捡”起来,扔出去。

    有的还想挣扎,胳膊肘往后撞,可那胳膊肘撞在李乐身上,像撞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李乐也不看他,就那么捏着他的后脖领子,往外一送。

    那人就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像一只被甩出去的沙包。

    似乎觉得用手太慢了,干脆也不用手了。他直接冲着剩下的人的胯部或者腿弯就是一脚,或者把人拎起来,对着小腿迎面骨踢一脚。

    几乎是转瞬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那帮人,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腰,有的趴在地上,像一只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只能哼哼。

    而李乐动作轻描淡写的,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

    最后一个被“处理”的社会人,是那个穿着牛仔夹克、留着黄毛的,大概是这帮人里领头的,刚才喊“不行就撤”的就是他。

    李乐走到他面前。

    那人还攥着一根棍子,看见李乐走过来,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棍子带着风声,朝李乐的面门砸来。

    李乐偏了偏头,棍子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空气中。

    然后他伸手,握住那人拿着棍子的手腕,一拧。

    那人的手就像被老虎钳夹住了,骨头“嘎吱”作响,棍子“啪嗒”掉在地上。他疼得脸都白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蹲。

    李乐松开他的手腕,捏住他的后脖领子,提起来,往地上一放。

    那人的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嘶”了一声,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他撑着地,想爬,李乐在他腿弯处又补了一脚。

    那人“哎呦”一声,趴在了地上。

    刘健已经被打得没了力气,瘫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挂着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校服被扯烂了,扣子崩掉了几颗,露出里面白色的秋衣。

    李乐走过去,弯腰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轻轻推到孙朝阳那边。

    “看着他。”他说,语气平淡。

    孙朝阳扶着刘健,两人都愣愣地看着李乐,像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不太真实的救兵。

    然后,李乐转过身,朝高赫和卢嘉迪走去。

    高赫看见李乐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卢嘉迪站在他旁边,腿也有些抖,脸色发白。

    他们刚才看见了李乐是怎么“收拾”那帮人的。那七八个在社会上混的,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倒。

    李乐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高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卢嘉迪的眼神飘忽,不敢看李乐,只盯着地上的碎砖,像是在数有几块。

    李乐伸出手。

    高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就感觉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腾空了。

    李乐把他扔到地上,对着他的小腿迎面骨,踢了一脚。

    “啊,艹!”高赫惨叫一声,抱着小腿,在地上滚了两滚。那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短促。

    卢嘉迪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还没等他站稳,一只手就捏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他也被扔了出去,摔在高赫旁边。

    李乐对着他的腿弯,也来了一下。

    卢嘉迪“哎呦”一声,趴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高赫想站起来,可小腿迎面骨挨的那一脚,让他使不上劲。他撑着地,试着站,又跌坐下去,只能抱着腿,龇牙咧嘴。

    李乐扫了一眼地上那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转过身,走回孙朝阳和刘健身边。

    刘健被打得不轻,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鼻血流了一脸,校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但他还站着,咬着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李乐,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围观的学生们都傻了,刚才那一瞬,只感觉像一头科迪亚克棕熊,进了羊圈,此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呻吟声。

    “报警了么?” 李乐看着孙朝阳,笑了笑。

    那笑容在暮色和昏黄的路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孙朝阳咽了口吐沫,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报……报了。马上到。”

    “行。”李乐又笑了笑,搓了搓手,“那今晚上,估计您得请我吃饭了,板儿面,怎么样?”

    (世界杯,小组赛没好看的啊。今年葡萄牙有机会么?按说剧本也该偏西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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