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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范文恒办公室的时候,李乐端起刚才没喝完的茶,安安静静地喝着,像是那个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的人。

    他心里却清楚,这家公司,跟柯毕海那样的人走到一起,再叠加上那些拼写错误的证书、手工贴标的腌料瓶、批发市场的纸箱、楼梯间里关于加盟费的对话,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是一道早已算准了结果的算术题。

    骗子和骗子撞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是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范文恒还在说他的蓝图,说他的吉的堡在未来三年要开到五百家店,说要打造大陆西式快餐标杆,说学生来了这里能学到真本事。

    他的声音在暖气片的嗡鸣声中显得格外饱满,像是在对着看不见的摄像机表演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

    李乐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范文恒看了他一眼,李乐冲他笑了笑,那笑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刚擦过的玻璃。

    随手拿起桌上拟定的协议看了眼,措辞很干净,用词讲究,每一行字都在努力营造一种的质感。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协议开头一栏填的是“金汇商贸有限公司”,“乙方”一栏却是空白的。

    “王主任,我跟你交个底。”范文恒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协议上点了点,我们金汇这边,客服的基础工资是每月一千,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期间工资七百。”

    柯毕海在一旁补上一句,“王主任,范董这边还提供了绩效提成和奖金。如果说做的好的话,一个月的绩效提成和奖金有可能是要高过基础工资的。”

    王国民点了点头,“绩效提成的具体方案,我们要写在合同里,明确标准,避免后续产生纠纷。”

    “这个是自然,”范文恒笑道,“我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

    “不过范董……工作强度大不大?”

    “不大不大,”范文恒摆摆手,“就是接电话、做记录,有固定的工作流程,培训一周就能上手。工作时间是早九点到晚六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每周休一天。加班的话,按小时计算加班费。”

    “加班费怎么算?”

    “一小时五块。”

    “如果有实习生要求住宿……怎么解决?”王国民继续问道。

    范文恒笑道,“我们这边可以提供统一住宿,就在公司后面的职工宿舍。四人间,带独立卫生间,每月象征性收取二百元管理费。吃饭的话,公司在园区有合作的餐厅,早餐五块钱,午餐晚餐八到十块钱一顿,不一定管好,但一定管饱。

    王国民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

    “那实习生的保险……”

    “我们按国家规定购买。”范文恒说,“其他险种,等他们转正后再补缴。”

    柯毕海这时插了进来,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搓了搓手,“王主任,范董,这个条件,说实话,算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好的了。我去过不少企业,有些连宿舍都没有,让学生自己找地方住,每个月还得贴几百块钱房租。”

    王国民没有接话。他翻到协议第二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在范文恒和柯毕海之间来回移动。

    “那,派驻人数,还有时间方面……”

    “我们计划先招二十个人,”范文恒说,“如果能谈好,入职就开始培训,培训两周之后正式上岗,实习期六个月,表现好的,直接签正式合同,公司负责缴纳五险一金。”

    他说得很有条理,每个时间节点都卡得很准。就像一份已经经过反复推敲的排期表,只差盖上公章。

    柯毕海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两头说和”的热络,“范董这边的需求我也了解过,他们年底就要在燕京开五家新店,人手缺口确实很大。王主任,咱们学校能给他们输送一批实习期,也算是为学生的就业打基础了。”

    王国民捏着拟定的协议,像是在权衡。

    “柯总,那学生的管理费……按老规矩?”

    这话说的轻巧,可李乐注意到柯毕海的表情起了一瞬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但那半秒钟的停顿已经被李乐收进了眼底。

    “王主任,今年情况特殊。”柯毕海说,语气里多了一层商量,“金汇这边是刚进大陆市场,前期投入很大,范董这边压力也不小。我建议,管理费这块,咱们按人头算,每人每月二百,您看怎么样?

    听到这话,李乐的眼皮一动,目光落在水面上几片浮沉的茶叶上。

    王国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演算一道不太有把握的算术题。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不是认可,更像是在谈判桌上给了对方一个台阶,“那就按你说的吧。”

    “具体的薪酬结算方式……”范文恒接过话头,“由我们金汇直接发放给学校,学校这边,可以指定一位老师负责对接,我们每月月底出一份考勤表和薪资明细,传真给学校备案。

    没问题。王国民点了点头。

    李乐听着,忽然觉得这番对话像是经过排练的。

    每一个节点都被准确地卡在某个预设的位置上,没有意外,没有拉扯,没有分歧,或者说,所有的分歧都已经被提前消化掉了。

    这不是谈判,这是一场安排好的议事流程。

    他想起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纸箱,那些手工贴上去的标签,那些被揭开的原标。

    像是特意关照,王国民看了眼李乐,“小李老师,你有什么想法?”

    李乐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想法,我就是来学习的。”

    “那,王主任,”范文恒指了指手里的合作意向,“你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咱们就先签个字,把合作框架定下来。具体的合同条款,后续再细化。”

    王国民点点头,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范文恒也签了字,两人交换文件,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那王主任,你们这边,什么时候能把学生名单定下来?

    王国民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下周二吧。”

    “好,”范文恒把签好字的协议推过去,“那就下周二,我们安排车去学校接学生过来参观。”

    王国民接过协议,看了一遍范文恒的签名,然后折好,放进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

    而柯毕海,脸上带着那种“大功告成”的笑,“那行,范董,王主任,我这边就按咱们定的,开始准备对接的事了。”

    “对,咱们尽快,时间不等人,”范文恒点点头,又看了看表,“那个,王主任,这都块中午了,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范董客气了,”王国民小道,“改天吧,今天学校还有点事,得赶回去。”

    “那也行,那就改天。”范文恒也不勉强,站起身,送几人下楼。

    走到一楼门厅时,李乐的目光又落在那几块易拉得展板上。展板上印着“成功案例”的照片,照片里的门店招牌统一,装修风格一致,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成熟的连锁品牌。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照片里的门店,门头上都没有具体的地址标识。没有路牌号,没有街道名,没有城市名。只有“吉的堡”三个字,孤零零地立在照片的正中央。

    回到桑塔纳里,王国民坐在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又拿出那份协议翻了翻。

    车子驶出园区大门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实习,学生们多少能学点东西。”

    这话是对着挡风玻璃说的。像是说给李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乐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园区建筑上,没有说话,可心里,嘁。

    。。。。。。

    到189门口的时候,正是放学铃响过没多久。

    校门口涌出一群群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往公交站走,有的拐进路边的小店,有的靠在墙根下抽烟,点火,两指一夹,动作娴熟。

    一个男生骑着一辆红色的jog从车边掠过,后座载着另一个女生,喇叭声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

    李乐下了车,跟王国民道了别,拎着包往教学楼走,刚踩上台阶。

    “李乐!”

    抬头一看,孙朝阳正站在办公楼门口。

    “诶,来了,正好,吃饭去,食堂。”

    “哦。”李乐应了一声。

    估摸着是天冷了,食堂里的人明显多了些,那边窗口前排的几个队伍的长度,终于超过了第二根柱子。

    座位也紧张了些,有的打好饭,端着到处找空位。

    靠窗,几个老师围着一张圆桌吃饭,一边吃一边聊着什么,发出一阵笑声。

    边上坐着的一桌学生,正埋头扒饭,吃得飞快,想着赶紧吃完赶紧跑。

    两人打了饭走到这边,那桌的学生呼呼啦啦的起身,招呼孙朝阳。

    “孙主任,这边坐,我们吃好了。”

    “真吃好了?”

    “真的,您坐。”

    学生端着盘子跑走,孙朝阳和李乐对面坐了。

    “上午怎么样?”孙朝阳扒拉了几口米饭,含糊不清地问,“哪家公司?”

    “还行,表面规模看着不小,办公楼也挺气派的。说是做连锁快餐的,品牌叫吉的堡,从红空过来的,刚进大陆市场。”

    孙朝阳听着,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饭,没有插话。

    李乐又说到了那些手工贴标的腌料瓶,那些被揭开的原标签,纸箱上印的是新发地食品批发市场的字样。证书上的英文拼写有错误。

    “还有那些‘成功案例’的照片,”李乐挑出菜里几颗花椒,“照片里的门店都没有具体的地址标识,没有路牌号,没有街道名,没有城市名。只有品牌名称孤零零地立在照片中央。这不太正常,如果是真实的门店,为什么不标注地址?”

    孙朝阳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吗?”

    “有,他们还提到说了要找群演,还搭了样板店......”

    “你觉得那家公司有问题?”

    “我觉得不只是有问题。”李乐说,“我觉得那家公司,可能就是个骗局。”

    “骗局?”

    “嗯。”李乐点了点头,“这些东西单独看可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很不正常。”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都是一些细节,一些蛛丝马迹。但如果要我判断,我觉得这家公司不值得信任。”

    孙朝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李乐,说了句,“行吧。”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李乐看着他,心思辗转了几转。“孙主任,这样就行?”

    孙朝阳抬起头,“你也只是猜测,你说的那些,人都能有解释,还能很合理。”

    李乐屁股挪了挪,“至少应该再核实一下那家公司的资质,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实体门店,有没有实际的运营能力。”

    孙朝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小李,你知道咱们学校,每年有多少学生需要安排实习吗?”他问。

    李乐想了想,“听王主任说,应届生有一千百多人。”

    “那你知道,这一千人里,有多少人能自己找到实习单位的?”

    李乐摇了摇头。

    “不到一成。”孙朝阳说,“剩下的九成,都得靠学校来安排。而实习是找到工作的最好途径。”

    “可问题是,燕京有多少企业愿意接收职业高中的实习生?尤其是咱们这种学校的学生,学历不高,技能不强,名声也不算好。那些好企业,人家宁愿要大学生,哪怕是专科的,也比咱们的学生强。”

    “所以,能找到愿意接收咱们学生的企业,就已经不容易了。至于这些企业是什么样的,有没有问题,很多时候,我们没法挑。”

    “可是,”李乐说,“如果学生去了那种有问题的公司,出了事怎么办?”

    “出什么事?”孙朝阳看着他,“你是说被骗?”

    “不只是被骗。”李乐说,“如果那家公司真的是骗子公司,学生去了,可能会涉及到违法的事情。比如,如果他们让学生参与诈骗活动,那学生就可能涉嫌犯罪。”

    孙朝阳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能吧?”

    “怎么不能?”李乐说,“真出了事,能不能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检察院要起诉,法院要判刑,到时候谁去跟法官说这孩子是无辜的?”

    “即便最后不追究,撤案了,以后找工作、去当兵政审怎么办?哪怕办贷款买房审核呢?还有,知道了真相之后,学生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学校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孙朝阳听着,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把筷子在手里来回转动着,像是在转动一个念头。

    李乐看到孙朝阳的沉默,心思辗转,又把那个协议里的管理费,实习期六个月的时限,还有柯毕海和范文恒之间那种过于默契的配合说了。

    “孙主任,其实,您也能算出来.......这批二十个学生,看着不多。但如果放到整个学校来看,就不一样了。”

    “一个学生的管理费两百。高三有一千多个学生,就算最后只有六成出去实习,那也是六百人。一个人一个月两百,一个月就是十二万。规定的实习期是六个月,那就是七十二万。”

    他说到这里,看着孙朝阳的眼睛。

    “这还不算差价。学校收企业的实习费和企业实际支付给学生工资之间的差额,这笔钱是多少?还有其他的七七八八的收费,体检费、培训费、保险费、服装费……每一项都能收一笔.....光一届学生的实习,至少两百万到三百万是有的。”

    “先不说这钱合不合规。就说一件事,这些钱,最后学校里能见到多少?”

    等李乐说完,孙朝阳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说“你终于明白了”,又像是在说“你还是不明白”。

    “吃饭吧。”孙朝阳说,“菜都凉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李乐知道,这时候不好再说了,也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那桌聊天的老师也散了,只剩下几个学生还在角落里慢吞吞地吃着。窗玻璃上的水汽更重了,外面的操场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

    实训中心机修车间门口,一辆挂着冀字牌照的货车正停着,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张大龙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勾画着什么。看见李乐走过来,笑着嚷道,“哟,赶紧过来搭把手。

    李乐走过去,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几台设备用泡沫板和塑料膜包裹着,堆在车厢里,有举升机、四轮定位仪、扒胎机、平衡机,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工具和配件。

    “怎么,学校舍得换设备了?”李乐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张大龙苦笑了一下,“这不是为了迎接市里明年上半年对职业高中的评级么。这些都是硬性条件,要不然,也舍不得换。修修补补的,保持优良传统不是?”

    他说着,指挥工人把一台四轮定位仪抬下车,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推车上。

    “评上了有好处?”李乐问。

    “可不,”张大龙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一个木头箱子,“给的资金、拨款、补助都能上个台阶,招生也能更吸引人。驴屎蛋子外面光不是?”

    李乐笑了笑,帮着工人把设备一件件卸下车,搬到实训楼一楼的车间里。

    车间里摆着几台旧设备,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外壳上贴着胶带,像是修补过多次。

    新设备搬进来,和旧设备摆在一起,对比鲜明。

    等到安排一台四轮定位仪摆放位置的时候,李乐凑到张大龙身边,指着四轮定位仪背面的一处。

    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机修三组”,

    “张老师,”李乐明知故问道,“这设备,是二手的?”

    张大龙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李乐,又看了一眼那台四轮定位仪,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看出来了?”

    “机修三组,”李乐说,“谁家的新设备不会有这种标记。”

    张大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知道就好。按照韩校的说法,重新喷喷漆,不就和新的一样?能用就成。”

    李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台设备。

    “行了,”张大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走吧,去看看举升机卸车。”

    就在这时,张大龙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通了电话,“喂?……嗯……嗯……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李乐问。

    “王佳玉说,”张大龙苦笑了一下,“孙主任又和韩金生干起来了。”

    “因为啥?”

    “不知道。这俩,啥事儿都能吵起来。大伙儿都习惯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办公楼。

    三楼朝南的那扇窗户开着半扇,从这个距离看过去,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看见窗帘被暖气涌动的气流轻轻拂动,像一面白色的旗。

    而在那扇窗户后面的会议室里,空气是另一种质地。

    镜头一转,往前推十分钟。

    每周一次的校务会眼瞅着要结束。

    会议室中间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桌面被无数层清漆覆盖过,已经看不出木头的纹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暗哑的光。

    桌两边,每人面前摆着各自的茶杯,竖着看,像一排干涸的省略号。

    韩金生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团结奋进”,挺遒劲有力的。

    鼻头微红,像是中午浅酌了几杯之后残留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捋了捋头顶的那一撮横跨荒漠的长毛,那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下意识的熟练,然后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国民身上。

    “王主任,你那边今年应届生实习的情况怎么样?”

    王国民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眼上面用红笔标注的数字,然后不紧不慢地汇报起来。

    “截止这周,导游班一共七十名学生去了明十三陵、慕田峪长城、司马台长城,还有市内的几个园林和一家民营的游乐园.....”

    “机修班的学生去了几家4S店和汽车市场,有的在维修车间,有的在销售前台....”

    “酒店管理班的学生去了市内的几家三星到五星级的酒店,还有几个部委的招待所,我们在努力争取国宾馆和大会堂的实习机会,这个得要局里领导的支持.....”

    “应届生已经安排了接近四百多人实习。剩下的六百多人,计算机应用班已经联系了联通和电信的运营外包公司,电工班联系了电力维护公司,下周就能签合同。预计到年底,至少能有六百五十名学生进入实习岗位。”

    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数据翔实,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不错,”韩金生听完,点了点头,“王主任辛苦了。”

    又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大意是表扬就业办的工作做得好,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之类的套话。

    说到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在王国民身上,“对了,听说那个电子商务班的,你今天和一家公司谈了协议?”

    王国民点了点头,“是,韩校。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石景山,和一家叫金汇商贸的公司谈了合作。很顺利,已经草签了协议。”

    听到这几句,坐在会议桌中间的孙朝阳,心中动了一下。

    “金汇商贸?做什么的?”韩金生继续问。

    “做连锁餐饮的,旗下有一个叫吉的堡的快餐品牌,是从红空那边过来的,目前在东南亚和弯岛都有门店。他们打算进军大陆市场,计划在燕京开连锁店,需要一批客服和门店管理人员。”

    “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人,客服岗。”

    韩金生皱了皱眉,把肚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吱扭一声。

    “二十人?有些少吧。”

    王国民解释了一句,“金汇公司刚开展业务,暂时要不了这么多人。这只是第一批,寒假前应该还能再安排二三十人。不过我们也在努力联系其他单位。”

    韩金生点点头,又说了两句,无非是“要抓紧”、“学生的事不能拖”、争取在寒假前把剩下的学生都安排出去,不要让家长和学生觉得学校不作为。

    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刚准备宣布散会。

    就在这时,孙朝阳开口了。

    “韩校长,”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提个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孙朝阳。

    “什么建议?”韩金生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关于学生实习的事。”孙朝阳说,“我觉得,以后学校在选择实习企业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加强一下审核?”

    韩金生眼皮抬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朝阳。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等他说完,更像是在给他一个你确定要在这儿说的机会。

    孙朝阳没理他,继续说了下去,“现在联系实习的单位,良莠不齐。有些企业本身经营状况就不明朗,甚至存在法律风险。学生去了那边,万一出了事,学校和学生的责任都不好界定。”

    “这个事儿,””韩金生说道,“校办和就业办会对接企业资质,不需要教务处越权审核。实习安排是常规工作,按流程走就行。”

    “按流程走,不代表可以省掉审核。”孙朝阳初步不让,“以前也不是没出过事。前年计算机班那个实习单位,说是做数据录入,结果学生去了之后干的是电话销售,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工资还拖着不发。后来家长闹到学校来,是谁去收拾的?还不是教务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次的情况不一样。”王国民插了一句,透着防卫的意味,“那家公司的资质是齐全的,当时也签了正规协议,只是后来经营不善......”

    “经营不善就别往学校里招人,”孙朝阳打断他,“咱们送进去的是学生,不是试错工具。实习期是他们从学校走向社会的第一段路,这条路如果从一开始就铺得不稳,摔的跟头他们可能要记一辈子。”

    韩金生慢悠悠道,“孙主任,你说得对,学生的事确实要慎重。但你是不是也该想想,咱们学校六百多个学生需要实习岗位,每家单位都按你的标准去审核,怕是明年开春了也安排不完。”

    “安排不完,也比把学生送进坑里强。”

    “你觉得那是坑,但实际呢?”看到孙朝阳的态度,韩金生的声音提了一个八度,“万一人家转身找了别的学校,这几十个学生的实习名额你补?”

    会议室里的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像是被那番话的余温烫了一下。

    孙朝阳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我不在乎他们找不找别的学校。我在乎的是,一旦出了问题,家长、学生,第一个找的是谁。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对我们学校造成的恶劣影响谁来补?”

    韩金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主任,你这是在质疑王主任的工作?”

    “我没有质疑谁的工作。我只是提个建议。”

    “建议?”韩金生冷笑了一声,“你这哪是建议?你这分明是在说,我们这些人不负责任,随便找几家企业就把学生塞过去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对学生负责。”

    “你知不知道,找一个愿意接收我们学生的企业有多难?”

    “我知道,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可以降低标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主任和科室负责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王国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像是在研究上面的字迹。

    孙朝阳犹不自觉,“如果企业本身有问题,学生去了,可能会遇到各种风险。比如,如果企业涉嫌违法经营,学生可能会被牵连进去。到时候,谁来承担责任?”

    韩金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主任,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学校现在的实习安排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应该更谨慎一些。”孙朝阳说,“尤其是对于一些新成立的企业,或者是一些我们不太了解的企业,应该多做些调查。”

    “调查?”韩金生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公安局的还是工商局的?你一个教务主任,有什么资格去调查企业?”

    “我没有说要自己去调查。”孙朝阳说,“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比如工商部门的网站,查询企业的注册信息和经营状况。也可以联系其他学校,了解一下他们和这些企业的合作情况。这些都是可行的办法。”

    韩金生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到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孙主任,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能不能办好,不在于你查得多细、盯得多紧,在于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该紧的紧了,该松的松了,事情才能往前推。你什么都想攥在手里,最后什么都攥不住。”

    韩金生“松”字说的得很轻,但孙朝阳听懂了那个字的分量。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打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些还没有被填满的格子上。

    会议桌另一头,王国民低下头,嘴角一撇,开始整理面前那几页纸。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韩金生才开口,“孙主任的心情我理解。对学生的关心,我也看在眼里。但要明白,学校有学校的难处。我们不是不想做好审核工作,但人手有限,精力有限,不可能每一家企业都去查个底朝天。”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选择信誉良好的企业合作,尽量为学生创造好的实习条件。至于孙主任说的那些问题,我会让王主任在今后的工作中注意。”

    “行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搪瓷茶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呢也陆续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默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刘萌萌最后一个站起来,看了一眼孙朝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孙朝阳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雪地,目光有些空洞。

    窗外,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跃着,抖落了几粒细碎的雪末。

    实训楼前的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在用撬棍和滚轮把最后一件设备从货车上卸下来。那是一台双柱举升机,主体结构已经组装好了,只剩下几个附件需要单独搬运。

    张大龙拿着清单,正在逐项核对设备型号和数量,“四轮定位仪一台……双柱举升机两台……平衡机一台……拆胎机一台……”

    李乐走过去,“都齐了吗?”

    “齐了。”张大龙说,在清单最后一项后面打了个勾,然后折好清单,塞进口袋里,“辛苦兄弟们了。”

    几个工人收拾好工具,跟张大龙打了声招呼,便开着货车走了。

    李乐和张大龙站在那堆设备旁边,“这玩意儿,能用到毕业不?”李乐踢了踢那台四轮定位仪的轮胎,问道。

    “那得看怎么用了。”张大龙说,“保养得好,用个三五年没问题。保养不好,一年就得报废。”

    李乐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绕着那台四轮定位仪走了一圈,目光在各个部件上扫过。当他走到设备背面时,他又看到了那行“机修三组”。

    “张老师,”他忽然开口,“这设备,是哪家买的?”

    张大龙走过来,“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

    张大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

    “嗯。”

    “这是从冀省一家汽修厂淘汰下来的设备。”张大龙说,“人家去年买了新设备,这批旧的就要处理掉。”

    “淘汰的?”

    “嗯。”张大龙点了点头,“你看到的那些包装箱,也是从他们学校那边一起拉过来的。重新喷了漆,换了几个零件,虽然是二手的,但性能还行。教学生足够了。”

    李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帮着张大龙把设备推到指定的位置,又用手动叉车把几个附件搬进仓库。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张老师。”李乐锁上门。

    张大龙抬起头,“嗯?”

    “我上午替你跑了趟,下午又来帮你干活,你不请我吃顿板面?”

    张大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顶多给你加个卤蛋。”

    “小气。”李乐说。

    “这是等价交换。”张大龙说,“公平合理。”

    “拉倒吧,”李乐说,“我分分钟几十万上下的。”

    张大龙“吁”了一声,“你就吹吧。诶,对了,你上午看的什么公司?”

    李乐便把上午在金汇公司看到的情况挑挑拣拣地说了。他没有说那些证书拼写错误和手工贴标的事,只是说那家公司看起来不太正规,像是刚起步的,规模也不大。

    张大龙听完,笑了笑,“又是这套。”

    李乐愣了一下,“什么?”

    “这套路。”张大龙说,“找个皮包公司,跟学校签个实习协议,把学生送过去。学生在那边干几个月,公司给学校一笔管理费。等学生干完了,公司也差不多该跑路了。”

    李乐拍了拍裤脚上的灰,“那这么搞,没人朝上面举报投诉么?”

    张大龙一摊手,“举报啥?先不说大伙儿明哲保身,就说真举报了有啥用?你上午举报,下午就被叫去谈话。”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也有硬刚的,上面下来调查,结果呢?没几天,要么查无实据,要么捡几个芝麻大小的事儿说说,一点用没有。”

    李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问,“有伞啊?”

    张大龙嘿嘿一笑,“那就不清楚了。行了,你一个实习的,混完鉴定,这些与你不相干。”

    李乐点了点头,“也是。”

    又随口说了一句,“其实,就是没找对路子。”

    张大龙看着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孙朝阳正坐在办公桌前,一手夹着根烟,一手拿着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大龙和李乐对视了一眼,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他点开,看到一行字。

    “给你联系了,打这个电话,我和那边说过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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