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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受罪。

    活着受罪比死了还难受。

    难受在于你知道自己在受罪。死了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疼了。

    不疼了就好了。

    好了就没有好了。

    没有好了就活着。

    活着就受罪。

    受罪就——

    於氏的眼眶红了。

    红是因为泪。

    泪在眼眶里,没掉。

    没掉是因为忍。

    忍了十年。

    十年忍,十年泪。

    泪没掉过。

    没掉过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

    哭了就软了。

    软了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塌了。

    塌了就完了。

    不能完。

    不能完就忍。

    忍就红。

    红就泪。

    泪在眼眶里。

    在眼眶里就没掉。

    她伸出手,想去握丈夫的手。

    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不想握,是知道他不让。

    他每次说到三天三夜的时候,不让任何人碰他。

    碰了他就缩,像被烫了一样。

    烫了就缩。

    缩了就躲。

    躲了就一个人。

    一个人就——

    别碰我。果然,他说了。

    声音不重,可於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停了三息,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

    蜷了一下就松了。

    松了就算了。

    算了就放着。

    放着就——

    帐幔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得像坟。

    坟里没有声音。

    帐幔里也没有。

    没有声音就只剩呼吸。

    呼吸是最后的声。

    声在人在。

    声停人不说了。

    不说了就听着。

    听着就安静了。

    潭王朱梓跟宫女私会的事,当年在京城里的风流韵事,作为未婚妻的於氏,是一清二楚的。

    清楚得像看一出戏。

    戏在台上演,她在台下看。

    看完了就嫁了。

    嫁了就忍。

    忍了就——

    自家丈夫还没成年,就在宫里胡天黑地。

    那时候朱梓才十四岁,人小胆子大,仗着自己是皇子,仗着母妃受宠,在宫里横着走。

    今天撩这个宫女,明天调戏那个女官,搞得整个皇宫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鸡飞了狗跳了,他笑了。

    笑了就闯祸了。

    闯祸了就——

    王爷,於氏试探着开口。

    她开口的方式跟对朱梓说话的方式不一样。

    跟朱梓说话要小心,像在雷区里走路,每一步都得看清楚了再迈。

    你不知道哪一步会踩响。

    踩响了就炸了。

    炸了就疼了。

    那些事……都过去了。

    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再提了。

    没人提?朱梓冷笑了一声。

    他的冷笑在帐幔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只苍蝇撞在窗户纸上。

    嗡的一声,出不去。

    高启的墓在哪你知道吗?

    於氏一愣。

    高启。

    这个名字她听过。

    听过的名字突然被提起,提起就像掀开了一块痂。

    痂底下是脓。

    脓流出来了。

    在苏州。朱梓自己回答了。

    他回答的时候不看她,看帐顶。

    他跟於氏说话的时候经常不看她。

    不是不尊重,是不敢看。

    他怕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他不想看到自己。

    自己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看。

    不看就看帐顶。

    帐顶上绣着牡丹。

    牡丹比他好看。

    牡丹不会让人失望。

    城外一个小土包。连碑都没有。

    他说的就是那个写《宫女图》的大诗人高启。

    搞得金陵城满城风雨,大街小巷都是他秽乱宫闱的传闻。

    连大诗人高启听闻后,都忍不住做了一首《宫女图》来嘲讽:

    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

    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

    诗里写的是一只小狗隔着花丛冲着影子乱叫。

    影子里是谁?

    夜深了,宫禁森严,有谁来?

    来的不是别人,是偷香窃玉的皇子殿下。

    那首诗写得含蓄,可含蓄里头藏着刀。每一句都在戳朱梓的脊梁骨。

    戳脊梁骨不疼,疼的是脸。

    脸被戳了就红了。

    高启是才子。朱梓盯着帐顶,声音幽幽的。

    他的声音在说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怕,是羡。

    他羡慕高启。高启有才,有胆,有骨头。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个漂亮的壳子。

    壳子里面是空的。

    空壳子比没有壳子还惨。

    惨在于别人以为你有。

    以为你有就期望你有。

    期望你有就失望。

    失望了就扔了。

    扔了就碎了。

    碎了就——

    才子写诗讽刺皇子,这本该是一段佳话。

    可父皇不这么想。

    父皇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高启把家丑写成了诗,传得满天下都是,那就是在打皇家的脸。

    所以……父皇杀了高启?

    腰斩。

    朱梓吐出两个字。

    他吐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

    冷而涩。

    冷是人的冷。

    涩是字的涩。

    冷和涩搅在一起,搅成了两个字。

    两个字比两万字重。

    重在于它们是实的。

    在闹市里腰斩。

    名义上是魏观案,跟本王的事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可谁心里都清楚。

    於氏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高启冤?

    当然冤。

    可说高启冤,就等于说朱梓有罪。

    她不能说。

    不能说就不说。

    不说就听。

    听就忍。

    母妃呢?朱梓忽然问。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从方才的幽冷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水温的语气。

    他每次提到母妃都是这样,小心翼翼。

    像一个人摸自己身上最大的那块伤疤,明知道摸了会疼,可还是忍不住要摸。

    摸了就疼。

    疼了还摸。

    母妃在冷宫里。於氏轻声回答。

    她回答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冷宫在皇宫里是一个不能大声说的词。

    你大声说了,好像就等于在说皇帝的不是。

    说皇帝的不是是要杀头的。

    所以冷宫只能小声说。

    小声说也是说,可至少不杀头。

    几年了?

    七年了。

    七年……

    朱梓重复了一遍。

    他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挤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像在挤两块石头。

    石头磨石头,磨出来的不是声音,是粉。

    粉比声音细。

    细了就飘。

    飘了就散了。

    散了就没了。

    可七年散不了。

    七年太重了。

    重得散不了。

    散不了就压着。

    压着就——

    七年了。

    一个活人关在一个死地方,七年。

    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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