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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刚过，宫中又传出消息，圣上病情加重需静养，遂下旨朝堂诸事暂由许宴知一应处理。
圣旨一下，不少言官御史纷纷上书请命望靳玄政收回成命，奈何昭告已下无法更改，谏官们又调转方向开始上书弹劾许宴知妄控朝政，僭臣子之责，其心可诛。
京中有一刚直小官，酒后写下一篇檄文，又不知被谁上呈到宫中。
天子寝殿，靳玄政坐于床榻翻阅奏折，李公公在侧轻轻打扇，颂妗端上热茶换去桌上冷茶，许宴知坐在摇椅上慢悠悠念檄文：
“盖闻天道昭昭，忠义为纲；人伦赫赫，奸佞当诛。今有许贼，有负先帝之信，有损贤父之名，图权谋势狼子野心，蒙蔽君主，不忠不义，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神人共愤……”
李公公听得眉心跳了跳，不由侧目看一眼许宴知，靳玄政也微蹙眉头，翻阅奏折的动作一停，开口打断她：“都是些酒后胡言罢了，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许宴知淡淡笑着，“胡言哪有这般逻辑，写的还不错，”她口吻放慢，一字一句重复：“有负先帝之信，有损贤父之名。”
“先生，”靳玄政扬声道：“萧氏的案子有何进展了？”
许宴知略有一顿，目光从檄文上移开，“大理寺在查，涉及先帝旨意总归要慎重一些，朝臣为了维护皇室颜面反对声仍有不少，”她又问：“圣上可会怪臣有损你父皇的颜面？”
靳玄政摇头，“父皇虽贵为九五之尊，但也是肉体凡胎的人，是人就会有犯错之时，况此案朕信父皇是被奸臣蒙蔽，有识人不察之错，届时朕会替父皇写下罪己诏，为萧氏讨个迟来的公道。”
“先生做事都是为了朕，所以朕都能体谅。”
许宴知指腹摩挲着檄文宣纸，“有朝一日若圣上疑心于臣，望圣上念及旧情能直白告之，莫要行试探之事伤臣的心。”
“届时臣绝不会让圣上为难。”
“先生这是何意？”靳玄政一把将奏折拍在床榻，猛地站起身走向摇椅，望着神色淡然的许宴知口吻发急：“朕岂是无心之辈？先生的忠义朕绝不会怀疑，先生是父皇最信任之人，亦是朕最信任之人。”
“朕绝不会伤先生的心。”
他抽走许宴知手中的檄文将其撕碎扔到脚下，“若连先生朕都不信，那这世上就没有朕能信任的人了。”
许宴知微一抬眼，少年人的眉眼肖极故人，却比故人年少时多了该有的少年恣意，少了始终化不开的阴郁，晨光附在束好的发髻上整个人泛着暖意，笑眯眯瞧着她。
“许宴知，带我溜出宫玩吧。”
“先生，朕绝不会伤你的心。”
许宴知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故人年少的模样和眼前的少年渐渐重合，她垂下眼将思绪收拢，长睫落下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摸上拇指戴的扳指，指腹反复摩挲扳指上雕刻的纹路。
“先生不信朕吗？”
许宴知轻轻摇头，“臣信圣上，臣只是……想起你父皇了。”
“你父皇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在宫中过得很苦。”
话意戛然而止，她合上眼，口吻很淡：“圣上继续看奏折吧，臣有些困了。”
靳玄政忍住眼底湿润朝回走，“好，先生睡吧，不会有人打扰先生的。”
晨光漫进来，照亮摇椅上墨色的衣袍的一角，一旁桌上新换的茶热气袅袅，摇椅上的人双目轻闭，冷白的脸缺少气色，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瓷。
无声中，眼角滑下的泪终于拢回些人气。
骤然提起故人翻涌起的想念压的人喘不过气，她紧紧捏着扳指，捏得指尖发白，眼尾的泪止不住。
靳玄政默默翻阅奏折，李公公望向摇椅方向，微不可闻一声轻叹。
午后，许宴知出宫前往丞相府。
陆戎珵递帖拜见。
许宴知有些时日没见过他了，听吴东泽提过他出了趟公差，现下见人来得风尘仆仆也猜到他多半是听说了京中有关她的传闻所以急吼吼来见她。
“大人，我进京时听到一些谣言——”
许宴知截断他的话，“都是真的。”
她批复着公文，语气随和：“不论是说我手段下作强绑世家子弟也好，还是为圣上代理朝政也罢，都是真的。”
陆戎珵莫名被噎住，一时没想好如何接话。
许宴知倒是笑了，“怎么？在想该如何写弹劾文书吗？”
陆戎珵下意识摇头，但很快反应过来拧紧眉头，“大人做事自有大人的道理。”
这反应倒叫许宴知怔了一下，将笔搁下，身子放松往后一靠，眼底略带调侃瞧他，“就这样？”
陆戎珵眉头舒展，后背挺直，一脸刚正不阿，“只是大人还是心软，那几个世家子弟就不该放回去，干脆除掉他们也算为受过他们迫害的百姓讨个公道。”
许宴知都觉他这人有些奇了，绷着脸一身正气的，说的都是枉顾律法的话。
她甚至笑了几声，上上下下重新将他瞧一遍，“监察御史做到你这份上，也是头一个。”
陆戎珵不觉好笑，认真道：“他们犯了法，转头用手段抹了罪证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吗？既然律法定不了他们的罪，大人的做法我觉得可行。”
“当然了，若能查到罪证，我自然是信奉依法处置。”
许宴知笑意渐渐没了，姿态松散，目光冷下来，“着急忙慌来见我，就是为了试探我的？”
她懒散靠着椅背，一下一下拨弄扳指，“几日不见，心思不少。”
陆戎珵扑通一声跪下请罪，挺直的脊背不见丝毫请罪的谦卑，他嗓音洪亮，“下官知错。”
许宴知无心同他纠缠，“回去吧，你们都察院无事就不要来丞相府找我了。”
“都察院对大人而言已经是外人了吗？”
许宴知眉心突突直跳，到底是自己看重的人还是忍下脾气没发作，只抬手捏了捏眉心，“来人，送客。”
门外的官吏闻声进来“请”人出去，陆戎珵执拗的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官吏见状只好上手去架他。
人刚被架起来，吴东泽就急急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我来！我来！”
许宴知见他来，抬手示意官吏退下。
吴东泽来不及擦汗连忙朝她行礼，“大人莫怪罪，我这就把人带走，不打扰大人处理公务。”
陆戎珵犯倔，任由吴东泽拉扯也不愿走，许宴知淡然一句：“你若想问个彻底也可以，僭越冒犯之罪由吴大人来受。”
陆戎珵身子一僵，一脸不可置信，“大人——”
许宴知冷冷开口：“只要吴大人受下责罚，你想知道什么都行。”
“自己选。”
吴东泽刚想开口，陆戎珵也不犟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拉着吴东泽就朝外走，吴东泽来不及行礼只能口头告罪。
许宴知没计较，倒是府内其他官员进来时正好撞见，不由说几句他二人对许宴知太过无礼。
但见许宴知并未有计较的意思那人也就识相闭了嘴，偏生旁侧瘦高官员没这眼力见，顺着话头继续说想恭维一番。
没说几句就被身边人一个劲儿拉扯衣袖，那人这才停嘴，一抬眼冷不丁对上许宴知的似笑非笑，后背陡然一身冷汗。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求相爷恕罪。”
“再有下次，就不必再来了。”
“是是是，谢相爷恕罪，下官定当谨言慎行。”
待公事说完，两人走出房门才彻底松了口气，两人脸都吓白了，瘦高个一个劲儿拍打胸口长长舒气：“咱们这位相爷瞧着神仙似的人物，实则可招惹不得，下次还是小心些吧。”
“真惹恼了他，咱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另一人附和：“是是是，不过相爷对我们也算宽容，我听说之前有人因为一杯酒惹了上官不快，当场就被扒了官衣撵出京城了。”
“其实我觉得吧，咱们相爷也没有外头传的那样阴险狠辣，从没听到他为难咱们这些下属官员。”
“你听外头？人可就在你眼前，你信外头作甚？咱们相爷为人如何还得咱们自己去体会，听外头的哪成。”
“说的也是，不过说相爷想……”瘦高个指了指天，又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说会不会？”
同伴瞪他一眼，环顾四周，“你疯了不成！这种话你也敢说？”他压低声音：“再说了，会不会又与咱们有什么关系？谁在哪个位置上咱们也不会变啊，咱们这种小官不会有人放在心上的。”
“也是，诶你说——”
“快别说了，走吧！”
休沐刚过，宫中又传出消息，圣上病情加重需静养，遂下旨朝堂诸事暂由许宴知一应处理。
圣旨一下，不少言官御史纷纷上书请命望靳玄政收回成命，奈何昭告已下无法更改，谏官们又调转方向开始上书弹劾许宴知妄控朝政，僭臣子之责，其心可诛。
京中有一刚直小官，酒后写下一篇檄文，又不知被谁上呈到宫中。
天子寝殿，靳玄政坐于床榻翻阅奏折，李公公在侧轻轻打扇，颂妗端上热茶换去桌上冷茶，许宴知坐在摇椅上慢悠悠念檄文：
“盖闻天道昭昭，忠义为纲；人伦赫赫，奸佞当诛。今有许贼，有负先帝之信，有损贤父之名，图权谋势狼子野心，蒙蔽君主，不忠不义，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神人共愤……”
李公公听得眉心跳了跳，不由侧目看一眼许宴知，靳玄政也微蹙眉头，翻阅奏折的动作一停，开口打断她：“都是些酒后胡言罢了，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许宴知淡淡笑着，“胡言哪有这般逻辑，写的还不错，”她口吻放慢，一字一句重复：“有负先帝之信，有损贤父之名。”
“先生，”靳玄政扬声道：“萧氏的案子有何进展了？”
许宴知略有一顿，目光从檄文上移开，“大理寺在查，涉及先帝旨意总归要慎重一些，朝臣为了维护皇室颜面反对声仍有不少，”她又问：“圣上可会怪臣有损你父皇的颜面？”
靳玄政摇头，“父皇虽贵为九五之尊，但也是肉体凡胎的人，是人就会有犯错之时，况此案朕信父皇是被奸臣蒙蔽，有识人不察之错，届时朕会替父皇写下罪己诏，为萧氏讨个迟来的公道。”
“先生做事都是为了朕，所以朕都能体谅。”
许宴知指腹摩挲着檄文宣纸，“有朝一日若圣上疑心于臣，望圣上念及旧情能直白告之，莫要行试探之事伤臣的心。”
“届时臣绝不会让圣上为难。”
“先生这是何意？”靳玄政一把将奏折拍在床榻，猛地站起身走向摇椅，望着神色淡然的许宴知口吻发急：“朕岂是无心之辈？先生的忠义朕绝不会怀疑，先生是父皇最信任之人，亦是朕最信任之人。”
“朕绝不会伤先生的心。”
他抽走许宴知手中的檄文将其撕碎扔到脚下，“若连先生朕都不信，那这世上就没有朕能信任的人了。”
许宴知微一抬眼，少年人的眉眼肖极故人，却比故人年少时多了该有的少年恣意，少了始终化不开的阴郁，晨光附在束好的发髻上整个人泛着暖意，笑眯眯瞧着她。
“许宴知，带我溜出宫玩吧。”
“先生，朕绝不会伤你的心。”
许宴知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故人年少的模样和眼前的少年渐渐重合，她垂下眼将思绪收拢，长睫落下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摸上拇指戴的扳指，指腹反复摩挲扳指上雕刻的纹路。
“先生不信朕吗？”
许宴知轻轻摇头，“臣信圣上，臣只是……想起你父皇了。”
“你父皇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在宫中过得很苦。”
话意戛然而止，她合上眼，口吻很淡：“圣上继续看奏折吧，臣有些困了。”
靳玄政忍住眼底湿润朝回走，“好，先生睡吧，不会有人打扰先生的。”
晨光漫进来，照亮摇椅上墨色的衣袍的一角，一旁桌上新换的茶热气袅袅，摇椅上的人双目轻闭，冷白的脸缺少气色，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瓷。
无声中，眼角滑下的泪终于拢回些人气。
骤然提起故人翻涌起的想念压的人喘不过气，她紧紧捏着扳指，捏得指尖发白，眼尾的泪止不住。
靳玄政默默翻阅奏折，李公公望向摇椅方向，微不可闻一声轻叹。
午后，许宴知出宫前往丞相府。
陆戎珵递帖拜见。
许宴知有些时日没见过他了，听吴东泽提过他出了趟公差，现下见人来得风尘仆仆也猜到他多半是听说了京中有关她的传闻所以急吼吼来见她。
“大人，我进京时听到一些谣言——”
许宴知截断他的话，“都是真的。”
她批复着公文，语气随和：“不论是说我手段下作强绑世家子弟也好，还是为圣上代理朝政也罢，都是真的。”
陆戎珵莫名被噎住，一时没想好如何接话。
许宴知倒是笑了，“怎么？在想该如何写弹劾文书吗？”
陆戎珵下意识摇头，但很快反应过来拧紧眉头，“大人做事自有大人的道理。”
这反应倒叫许宴知怔了一下，将笔搁下，身子放松往后一靠，眼底略带调侃瞧他，“就这样？”
陆戎珵眉头舒展，后背挺直，一脸刚正不阿，“只是大人还是心软，那几个世家子弟就不该放回去，干脆除掉他们也算为受过他们迫害的百姓讨个公道。”
许宴知都觉他这人有些奇了，绷着脸一身正气的，说的都是枉顾律法的话。
她甚至笑了几声，上上下下重新将他瞧一遍，“监察御史做到你这份上，也是头一个。”
陆戎珵不觉好笑，认真道：“他们犯了法，转头用手段抹了罪证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吗？既然律法定不了他们的罪，大人的做法我觉得可行。”
“当然了，若能查到罪证，我自然是信奉依法处置。”
许宴知笑意渐渐没了，姿态松散，目光冷下来，“着急忙慌来见我，就是为了试探我的？”
她懒散靠着椅背，一下一下拨弄扳指，“几日不见，心思不少。”
陆戎珵扑通一声跪下请罪，挺直的脊背不见丝毫请罪的谦卑，他嗓音洪亮，“下官知错。”
许宴知无心同他纠缠，“回去吧，你们都察院无事就不要来丞相府找我了。”
“都察院对大人而言已经是外人了吗？”
许宴知眉心突突直跳，到底是自己看重的人还是忍下脾气没发作，只抬手捏了捏眉心，“来人，送客。”
门外的官吏闻声进来“请”人出去，陆戎珵执拗的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官吏见状只好上手去架他。
人刚被架起来，吴东泽就急急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我来！我来！”
许宴知见他来，抬手示意官吏退下。
吴东泽来不及擦汗连忙朝她行礼，“大人莫怪罪，我这就把人带走，不打扰大人处理公务。”
陆戎珵犯倔，任由吴东泽拉扯也不愿走，许宴知淡然一句：“你若想问个彻底也可以，僭越冒犯之罪由吴大人来受。”
陆戎珵身子一僵，一脸不可置信，“大人——”
许宴知冷冷开口：“只要吴大人受下责罚，你想知道什么都行。”
“自己选。”
吴东泽刚想开口，陆戎珵也不犟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拉着吴东泽就朝外走，吴东泽来不及行礼只能口头告罪。
许宴知没计较，倒是府内其他官员进来时正好撞见，不由说几句他二人对许宴知太过无礼。
但见许宴知并未有计较的意思那人也就识相闭了嘴，偏生旁侧瘦高官员没这眼力见，顺着话头继续说想恭维一番。
没说几句就被身边人一个劲儿拉扯衣袖，那人这才停嘴，一抬眼冷不丁对上许宴知的似笑非笑，后背陡然一身冷汗。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求相爷恕罪。”
“再有下次，就不必再来了。”
“是是是，谢相爷恕罪，下官定当谨言慎行。”
待公事说完，两人走出房门才彻底松了口气，两人脸都吓白了，瘦高个一个劲儿拍打胸口长长舒气：“咱们这位相爷瞧着神仙似的人物，实则可招惹不得，下次还是小心些吧。”
“真惹恼了他，咱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另一人附和：“是是是，不过相爷对我们也算宽容，我听说之前有人因为一杯酒惹了上官不快，当场就被扒了官衣撵出京城了。”
“其实我觉得吧，咱们相爷也没有外头传的那样阴险狠辣，从没听到他为难咱们这些下属官员。”
“你听外头？人可就在你眼前，你信外头作甚？咱们相爷为人如何还得咱们自己去体会，听外头的哪成。”
“说的也是，不过说相爷想……”瘦高个指了指天，又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说会不会？”
同伴瞪他一眼，环顾四周，“你疯了不成！这种话你也敢说？”他压低声音：“再说了，会不会又与咱们有什么关系？谁在哪个位置上咱们也不会变啊，咱们这种小官不会有人放在心上的。”
“也是，诶你说——”
“快别说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