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0章 游方武夫，倒有几分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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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二柱带着两个大些的弟子去伙房领饭。</p>
伙房在洗兵门东南角，一溜五间土房，烟囱冒着白烟。</p>
东院南院的弟子在膳堂里坐着，桌上摆的是灵米饭与药膳，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p>
外人不在膳堂用膳，二柱他们便站在伙房后门口。</p>
伙房的老仆姓周，门中人都叫他周伯。</p>
他在洗兵门的灶前站了四十年。</p>
周伯从灶上端下一盆粥，又从筐里捡了十几块硬饼，放在后门外的矮台上。</p>
“吃吧。”他说。</p>
那粥是冷的，饼硬得能硌牙。</p>
二柱端过粥，先给自己盛了半碗，把剩下的分给身后的人，谁也不多，谁也不少。</p>
石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认真说了一句：“好。”</p>
周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一身暗金气的大个子，把那口冷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用饼擦了一遍。</p>
老人没有说话，转身回了灶房。</p>
走到灶台前，他拿起勺子，往锅里又添了一瓢水。</p>
那顿饭后，西院的饭，一天比一天热一点。</p>
第三日，二柱去井边打水。</p>
桶放下去，提上来，是空的。</p>
桶里连一滴泥水都没有。</p>
他又打了两次，还是空的。</p>
祝小七恰从西院墙外经过，探头道：“别打了，那口井三百年前就枯了。西院原先住过一位闭死关的前辈，他走的时候，把井里的水都封走了。”</p>
二柱提着空桶，问他：“那吃什么水。”</p>
“池水是洗兵用的，外人不得私取。”祝小七道，“要水，得走三里地去后山挑。挑一趟，两个时辰。”</p>
二柱没有再问，提着桶往院中走。</p>
当日下晌，小丫头和另外两个弟子真去了后山，来回两个时辰，挑回四桶水。</p>
四桶水，四十一个人分，一人一口。</p>
那个最小的孩子分到的那一口，他没喝，倒进了枯井里。</p>
小丫头看见，问他做什么。</p>
那孩子说：“给它一点。”</p>
小丫头没笑他。</p>
第三日夜里，那个最小的孩子一个人蹲在枯井边上。</p>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很久，然后学着他先生的样子，把手伸进井口，按在井底那个方向。</p>
他掌心里那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气，顺着井壁落了下去。</p>
落到底，没了。</p>
那孩子把手收回来，垂着头回屋睡了。</p>
第四日一早，祝小七从西院墙外经过，脚下一滑，摔了一屁股泥。</p>
他低头一看，墙根下那条浅沟里，湿了一线。</p>
他顺着那一线湿痕往上找，一直找到那口枯井的井沿。</p>
井里，渗出了一线水。</p>
祝小七蹲在井边看了半天，起身的时候脸色怪怪的。</p>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走了。</p>
他把这件事跟人说了，没有人信他。</p>
门中弟子只回他一句：“西院那口井，三百年了。”</p>
——————————————————</p>
第四日下午，二柱在院中练踏风。</p>
他踩着石板，一息一起，一息一落。踏到第三下时，脚下收不住劲，院墙塌了一角，碎砖落了满地。</p>
管院墙的是门中一位执事弟子，姓都。都执事三十来岁，在门中管着杂务，为人极板正，也极不讲情面。</p>
他赶到西院，围着塌了的墙看了三圈。</p>
“外院东西也是本门的东西。”都执事板着脸道，“这墙角，三百灵石，赔。”</p>
赵大山赶过去赔礼，好话说了一箩筐。都执事不肯松口，四十一个人身上凑不出一百灵石来。</p>
“要不，我替贵门做三日杂役。”赵大山道。</p>
“杂役是本门弟子的活。”都执事道。</p>
“那……”赵大山犹豫问道。</p>
“赔。”都执事道。</p>
赵大山最后道：“我把它按回去。”</p>
他蹲下身，把那半堵塌了的砖一块一块捡起来，按回原位。</p>
砖缝里的土，他用手指一勾一抹，随手把一丝兵戈之气封了进去。</p>
那面墙便又齐了。</p>
都执事绕着墙看了三圈，上手推了一把，墙纹丝不动。</p>
他挑不出毛病来，黑着脸走了。</p>
走出西院的时候，他低声道了一句：“游方武夫，倒有几分手艺。”</p>
……</p>
三日后起了南风，下了一场大雨。</p>
西院那面补过的墙，一滴水都没有渗进来。别处的墙根都泡软了，那半堵墙干得像新砌的。</p>
日后有人发现，那几块砖在夜里会透出一点极淡的光，靠在墙根读书的弟子，一夜不觉得冷。</p>
再往后，一个十几岁的杂役少年阿禾，天天夜里蹲在那面墙根下睡。他后来跟人说，靠在那些砖上睡，睡得像躺在自家炕头。</p>
阿禾是洗兵门扫地打杂的，天生腿短，跑不快，入不了外门，也没有人教他。</p>
第五日，洗兵门的弟子开始笑阿满。</p>
阿满从日出闭着眼站到日落，一动未动。</p>
“站着也能练刀？”祝小七道，“我洗兵门练刀，一天三千刀。你们这一天，一刀也没出。”</p>
阿满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p>
她肩背三柄刀的刀鞘上，那层水一样的旧光往外铺开一线，落在院中的地上。</p>
土面无声无息地被压平了一小片，连一粒尘都没有弹起来。</p>
祝小七脸上的笑，收了一半。</p>
旁边几个洗兵门的弟子也看见了。</p>
有个胆子大的，捡了块石子丢过去，正丢在那一线光上。</p>
石子没落地。</p>
它在那一线光上悬了一息，然后被轻轻推了出去，落在三步之外。</p>
那弟子缩回了手。</p>
路过的内门女弟子苏晚看见这一幕，停了脚。</p>
她以为这女子是受了罚，被罚站一日。</p>
下晌日头最烈的时候，她端了一碗水过去，放在阿满脚边。</p>
“喝吧。”苏晚道。</p>
阿满没有睁眼。</p>
苏晚站了一会儿，走了。</p>
第二日她再来时，那碗水仍在原处，一滴未少，碗内无尘。</p>
苏晚愣在那儿，站了很久。</p>
她回东院以后，把这件事跟她同房的师姐说了。</p>
师姐笑她：“不过是个外来的野路子，你倒上了心。”</p>
苏晚没接话。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前，看着西边的院墙坐了一夜。</p>
第六日，西院的人下池了。</p>
宁长老亲自带路，池边，围了六十来个洗兵门弟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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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二柱带着两个大些的弟子去伙房领饭。</p>
伙房在洗兵门东南角，一溜五间土房，烟囱冒着白烟。</p>
东院南院的弟子在膳堂里坐着，桌上摆的是灵米饭与药膳，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p>
外人不在膳堂用膳，二柱他们便站在伙房后门口。</p>
伙房的老仆姓周，门中人都叫他周伯。</p>
他在洗兵门的灶前站了四十年。</p>
周伯从灶上端下一盆粥，又从筐里捡了十几块硬饼，放在后门外的矮台上。</p>
“吃吧。”他说。</p>
那粥是冷的，饼硬得能硌牙。</p>
二柱端过粥，先给自己盛了半碗，把剩下的分给身后的人，谁也不多，谁也不少。</p>
石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认真说了一句：“好。”</p>
周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一身暗金气的大个子，把那口冷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用饼擦了一遍。</p>
老人没有说话，转身回了灶房。</p>
走到灶台前，他拿起勺子，往锅里又添了一瓢水。</p>
那顿饭后，西院的饭，一天比一天热一点。</p>
第三日，二柱去井边打水。</p>
桶放下去，提上来，是空的。</p>
桶里连一滴泥水都没有。</p>
他又打了两次，还是空的。</p>
祝小七恰从西院墙外经过，探头道：“别打了，那口井三百年前就枯了。西院原先住过一位闭死关的前辈，他走的时候，把井里的水都封走了。”</p>
二柱提着空桶，问他：“那吃什么水。”</p>
“池水是洗兵用的，外人不得私取。”祝小七道，“要水，得走三里地去后山挑。挑一趟，两个时辰。”</p>
二柱没有再问，提着桶往院中走。</p>
当日下晌，小丫头和另外两个弟子真去了后山，来回两个时辰，挑回四桶水。</p>
四桶水，四十一个人分，一人一口。</p>
那个最小的孩子分到的那一口，他没喝，倒进了枯井里。</p>
小丫头看见，问他做什么。</p>
那孩子说：“给它一点。”</p>
小丫头没笑他。</p>
第三日夜里，那个最小的孩子一个人蹲在枯井边上。</p>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很久，然后学着他先生的样子，把手伸进井口，按在井底那个方向。</p>
他掌心里那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气，顺着井壁落了下去。</p>
落到底，没了。</p>
那孩子把手收回来，垂着头回屋睡了。</p>
第四日一早，祝小七从西院墙外经过，脚下一滑，摔了一屁股泥。</p>
他低头一看，墙根下那条浅沟里，湿了一线。</p>
他顺着那一线湿痕往上找，一直找到那口枯井的井沿。</p>
井里，渗出了一线水。</p>
祝小七蹲在井边看了半天，起身的时候脸色怪怪的。</p>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走了。</p>
他把这件事跟人说了，没有人信他。</p>
门中弟子只回他一句：“西院那口井，三百年了。”</p>
——————————————————</p>
第四日下午，二柱在院中练踏风。</p>
他踩着石板，一息一起，一息一落。踏到第三下时，脚下收不住劲，院墙塌了一角，碎砖落了满地。</p>
管院墙的是门中一位执事弟子，姓都。都执事三十来岁，在门中管着杂务，为人极板正，也极不讲情面。</p>
他赶到西院，围着塌了的墙看了三圈。</p>
“外院东西也是本门的东西。”都执事板着脸道，“这墙角，三百灵石，赔。”</p>
赵大山赶过去赔礼，好话说了一箩筐。都执事不肯松口，四十一个人身上凑不出一百灵石来。</p>
“要不，我替贵门做三日杂役。”赵大山道。</p>
“杂役是本门弟子的活。”都执事道。</p>
“那……”赵大山犹豫问道。</p>
“赔。”都执事道。</p>
赵大山最后道：“我把它按回去。”</p>
他蹲下身，把那半堵塌了的砖一块一块捡起来，按回原位。</p>
砖缝里的土，他用手指一勾一抹，随手把一丝兵戈之气封了进去。</p>
那面墙便又齐了。</p>
都执事绕着墙看了三圈，上手推了一把，墙纹丝不动。</p>
他挑不出毛病来，黑着脸走了。</p>
走出西院的时候，他低声道了一句：“游方武夫，倒有几分手艺。”</p>
……</p>
三日后起了南风，下了一场大雨。</p>
西院那面补过的墙，一滴水都没有渗进来。别处的墙根都泡软了，那半堵墙干得像新砌的。</p>
日后有人发现，那几块砖在夜里会透出一点极淡的光，靠在墙根读书的弟子，一夜不觉得冷。</p>
再往后，一个十几岁的杂役少年阿禾，天天夜里蹲在那面墙根下睡。他后来跟人说，靠在那些砖上睡，睡得像躺在自家炕头。</p>
阿禾是洗兵门扫地打杂的，天生腿短，跑不快，入不了外门，也没有人教他。</p>
第五日，洗兵门的弟子开始笑阿满。</p>
阿满从日出闭着眼站到日落，一动未动。</p>
“站着也能练刀？”祝小七道，“我洗兵门练刀，一天三千刀。你们这一天，一刀也没出。”</p>
阿满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p>
她肩背三柄刀的刀鞘上，那层水一样的旧光往外铺开一线，落在院中的地上。</p>
土面无声无息地被压平了一小片，连一粒尘都没有弹起来。</p>
祝小七脸上的笑，收了一半。</p>
旁边几个洗兵门的弟子也看见了。</p>
有个胆子大的，捡了块石子丢过去，正丢在那一线光上。</p>
石子没落地。</p>
它在那一线光上悬了一息，然后被轻轻推了出去，落在三步之外。</p>
那弟子缩回了手。</p>
路过的内门女弟子苏晚看见这一幕，停了脚。</p>
她以为这女子是受了罚，被罚站一日。</p>
下晌日头最烈的时候，她端了一碗水过去，放在阿满脚边。</p>
“喝吧。”苏晚道。</p>
阿满没有睁眼。</p>
苏晚站了一会儿，走了。</p>
第二日她再来时，那碗水仍在原处，一滴未少，碗内无尘。</p>
苏晚愣在那儿，站了很久。</p>
她回东院以后，把这件事跟她同房的师姐说了。</p>
师姐笑她：“不过是个外来的野路子，你倒上了心。”</p>
苏晚没接话。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前，看着西边的院墙坐了一夜。</p>
第六日，西院的人下池了。</p>
宁长老亲自带路，池边，围了六十来个洗兵门弟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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