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9章 满城故人，无人看透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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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拱了拱手：“回来了。”</p>
卖豆腐的把担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赵馆主，你这三年上哪去了。我那豆腐摊子，你走之前还赊过我一回账呢。”</p>
“带孩子们出门走了走。”赵大山说。</p>
“走这么远。”卖豆腐的说，“看你这几个孩子，个子都长开了。二柱那孩子，走的时候才到我这儿，如今比我高出一个头了。”</p>
“长开了。”赵大山说，“就是性子还没长，还是离不开我。”</p>
“离不开好。”卖豆腐的说，“孩子嘛，离不开大人才有规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头我给你们送两块嫩豆腐去。”</p>
“那敢情好。”赵大山说。</p>
卖菜的挑着担子凑过来，把赵大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赵馆主，你这三年没瘦啊。我还当你出去吃苦了呢。”</p>
“没吃苦。”赵大山说，“就是走得多，吃得也多。”</p>
“那就好。”卖菜的说，“我还记得你三年前走的时候，身上那件袍子还是新的。如今这袍子倒旧了，人倒精神了。”</p>
“袍子旧了，人精神了。”赵大山说，“你这话说得好，我记着了。”</p>
于教头从西街那头过来。</p>
于教头六十岁，是断岳城的老拳师，三年前跟赵大山在同一个武会上喝过酒。</p>
他在圣境初期待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他那口气像是卡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p>
他走到队伍边上，先没说话，把二柱的身量上下打量了一遍。</p>
“二柱，你长这么高了。”</p>
二柱弯腰行礼：“于爷爷。”</p>
于教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孩子，长个子了。”</p>
他拍完，手在二柱肩上多停了半息。</p>
他皱了皱眉。</p>
“你身子怎么这么沉。”他问。</p>
“吃得多。”二柱说。</p>
于教头盯着他看了两息，又在他肩上捏了一下：“吃得多，不是这个沉法。你这肩上的骨头，比石头还压手。”</p>
“于爷爷，我练的是刀。”二柱说，“刀沉，人也沉。”</p>
“练刀练到肩上去了？”于教头摇了摇头，“你们赵馆主教的什么路数，我六十岁了，没听过练刀练肩的。”</p>
“我笨。”二柱说，“先生说什么我练什么，练着练着就这样了。”</p>
于教头看了赵大山一眼：“大军，你这孩子，嘴比三年前严了。”</p>
“于大哥。”赵大山笑道，“孩子长大了，话少了。”</p>
于教头又看了看二柱，没再问。</p>
他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往西街那头走了。</p>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p>
古掌柜从药材铺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杆小秤。他看了看石头。</p>
“石头，你还是这么壮。”</p>
石头咧嘴一笑：“掌柜的，您铺子里那味续骨膏，还有吗。”</p>
“有。”古掌柜说，“三年前的价。”</p>
“那不行。”石头说，“三年了，得涨。您这铺子三年不倒，定是赚了。赚了不涨，天理难容。”</p>
古掌柜被他逗笑了：“你这个石头，三年前就会说这一句，三年后还是这一句。行，给你涨半钱，算是你回来给的面子。”</p>
“半钱就半钱。”石头说，“回头我去您铺子里拿。”</p>
“你那身板子还续什么骨。”古掌柜说，“你这身板子，我看能把骨头续给别人了。”</p>
“那不一样。”石头说，“我这是底子厚，底子越厚越得续，续着续着，就撑得住了。”</p>
古掌柜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摇了摇头走了。</p>
走了几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三年前说话没这么绕。”</p>
柴镖头从城北那头过来，绕着队伍走了一圈，从头看到尾，看得很细。</p>
他是走镖的人，看人先看脚，再看手，最后看肩。他看完了，才开口。</p>
“都回来了，一个不少，好。”</p>
他往队伍里多看了两眼。</p>
“大军。”他低声对赵大山道，“你这几个弟子，气息我都看不透。”</p>
“看不透才正常。”赵大山说，“这三年吃得多，吃得多，气就杂。”</p>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柴镖头说，“我走镖三十年，看人看了三十年。你那几个弟子，二柱的气息在脚下，阿满的气息在肩上，石头的气息在骨头里，那个小丫头的气息散得满身都是。这叫气杂？”</p>
“镖头好眼力。”赵大山说，“孩子们各练各的，练杂了。”</p>
“练杂了。”柴镖头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大军，三年前你在武会上跟人动手，我见过你的刀。你那时候的气，收不住。如今你这几个弟子的气，我收不住。你说，这是练杂了？”</p>
赵大山沉默了一息。</p>
“镖头。”他说，“三年了，孩子总得长点本事。”</p>
柴镖头看着他，看了三息，把手一摆。</p>
“行，你不说，我不问。”他说，“孩子们长本事，是好事。可本事长得太快，是要招人的。你心里有数就行。”</p>
“有数。”赵大山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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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镖头走了。</p>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p>
卖糖的婆婆还在，她坐在城门左边的小马扎上。</p>
她今年八十多了，在这个小马扎上坐了三十年。</p>
摊子上摆着三样糖，一样是麦芽的，一样是山楂的，一样是芝麻的。</p>
阿满走过去，在她摊前站了站。</p>
婆婆抬头看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一拍。</p>
“姑娘，你三年前在我这儿买过糖。”</p>
阿满的眼皮动了一下：“婆婆记得。”</p>
“记得。”婆婆说，“你那时候眼睛不怎么睁，我记着呢。我那时候还想，这姑娘眼睛不睁，怎么买糖。后来你挑了麦芽的，我替你包上，你还多看了我一眼。”</p>
阿满没有说话。</p>
“我记着你呢。”婆婆说，“你那时候买了两块，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没舍得吃，揣回去了。你揣回去给谁了，我也没问。”</p>
阿满站在摊前，站了很久。</p>
她的眼睛没有睁，但她把脸朝着婆婆的方向。</p>
“婆婆。”她说，“三块。”</p>
“三块？”婆婆说，“还是麦芽的？”</p>
“一样一块。”阿满说。</p>
婆婆替她包好糖，包了三层，又用一根麻绳扎上。</p>
阿满接过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摊上。</p>
“多了。”婆婆说。</p>
“三年了。”阿满说，“该涨。”</p>
“你这孩子。”婆婆笑了，“三年前来买糖的时候，一句话不说。三年后回来，倒会说话了。”</p>
阿满把糖揣进怀里。</p>
她没有吃。</p>
她走回队伍里的时候，手在怀里按了按那包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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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拱了拱手：“回来了。”</p>
卖豆腐的把担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赵馆主，你这三年上哪去了。我那豆腐摊子，你走之前还赊过我一回账呢。”</p>
“带孩子们出门走了走。”赵大山说。</p>
“走这么远。”卖豆腐的说，“看你这几个孩子，个子都长开了。二柱那孩子，走的时候才到我这儿，如今比我高出一个头了。”</p>
“长开了。”赵大山说，“就是性子还没长，还是离不开我。”</p>
“离不开好。”卖豆腐的说，“孩子嘛，离不开大人才有规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头我给你们送两块嫩豆腐去。”</p>
“那敢情好。”赵大山说。</p>
卖菜的挑着担子凑过来，把赵大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赵馆主，你这三年没瘦啊。我还当你出去吃苦了呢。”</p>
“没吃苦。”赵大山说，“就是走得多，吃得也多。”</p>
“那就好。”卖菜的说，“我还记得你三年前走的时候，身上那件袍子还是新的。如今这袍子倒旧了，人倒精神了。”</p>
“袍子旧了，人精神了。”赵大山说，“你这话说得好，我记着了。”</p>
于教头从西街那头过来。</p>
于教头六十岁，是断岳城的老拳师，三年前跟赵大山在同一个武会上喝过酒。</p>
他在圣境初期待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他那口气像是卡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p>
他走到队伍边上，先没说话，把二柱的身量上下打量了一遍。</p>
“二柱，你长这么高了。”</p>
二柱弯腰行礼：“于爷爷。”</p>
于教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孩子，长个子了。”</p>
他拍完，手在二柱肩上多停了半息。</p>
他皱了皱眉。</p>
“你身子怎么这么沉。”他问。</p>
“吃得多。”二柱说。</p>
于教头盯着他看了两息，又在他肩上捏了一下：“吃得多，不是这个沉法。你这肩上的骨头，比石头还压手。”</p>
“于爷爷，我练的是刀。”二柱说，“刀沉，人也沉。”</p>
“练刀练到肩上去了？”于教头摇了摇头，“你们赵馆主教的什么路数，我六十岁了，没听过练刀练肩的。”</p>
“我笨。”二柱说，“先生说什么我练什么，练着练着就这样了。”</p>
于教头看了赵大山一眼：“大军，你这孩子，嘴比三年前严了。”</p>
“于大哥。”赵大山笑道，“孩子长大了，话少了。”</p>
于教头又看了看二柱，没再问。</p>
他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往西街那头走了。</p>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p>
古掌柜从药材铺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杆小秤。他看了看石头。</p>
“石头，你还是这么壮。”</p>
石头咧嘴一笑：“掌柜的，您铺子里那味续骨膏，还有吗。”</p>
“有。”古掌柜说，“三年前的价。”</p>
“那不行。”石头说，“三年了，得涨。您这铺子三年不倒，定是赚了。赚了不涨，天理难容。”</p>
古掌柜被他逗笑了：“你这个石头，三年前就会说这一句，三年后还是这一句。行，给你涨半钱，算是你回来给的面子。”</p>
“半钱就半钱。”石头说，“回头我去您铺子里拿。”</p>
“你那身板子还续什么骨。”古掌柜说，“你这身板子，我看能把骨头续给别人了。”</p>
“那不一样。”石头说，“我这是底子厚，底子越厚越得续，续着续着，就撑得住了。”</p>
古掌柜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摇了摇头走了。</p>
走了几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三年前说话没这么绕。”</p>
柴镖头从城北那头过来，绕着队伍走了一圈，从头看到尾，看得很细。</p>
他是走镖的人，看人先看脚，再看手，最后看肩。他看完了，才开口。</p>
“都回来了，一个不少，好。”</p>
他往队伍里多看了两眼。</p>
“大军。”他低声对赵大山道，“你这几个弟子，气息我都看不透。”</p>
“看不透才正常。”赵大山说，“这三年吃得多，吃得多，气就杂。”</p>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柴镖头说，“我走镖三十年，看人看了三十年。你那几个弟子，二柱的气息在脚下，阿满的气息在肩上，石头的气息在骨头里，那个小丫头的气息散得满身都是。这叫气杂？”</p>
“镖头好眼力。”赵大山说，“孩子们各练各的，练杂了。”</p>
“练杂了。”柴镖头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大军，三年前你在武会上跟人动手，我见过你的刀。你那时候的气，收不住。如今你这几个弟子的气，我收不住。你说，这是练杂了？”</p>
赵大山沉默了一息。</p>
“镖头。”他说，“三年了，孩子总得长点本事。”</p>
柴镖头看着他，看了三息，把手一摆。</p>
“行，你不说，我不问。”他说，“孩子们长本事，是好事。可本事长得太快，是要招人的。你心里有数就行。”</p>
“有数。”赵大山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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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镖头走了。</p>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p>
卖糖的婆婆还在，她坐在城门左边的小马扎上。</p>
她今年八十多了，在这个小马扎上坐了三十年。</p>
摊子上摆着三样糖，一样是麦芽的，一样是山楂的，一样是芝麻的。</p>
阿满走过去，在她摊前站了站。</p>
婆婆抬头看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一拍。</p>
“姑娘，你三年前在我这儿买过糖。”</p>
阿满的眼皮动了一下：“婆婆记得。”</p>
“记得。”婆婆说，“你那时候眼睛不怎么睁，我记着呢。我那时候还想，这姑娘眼睛不睁，怎么买糖。后来你挑了麦芽的，我替你包上，你还多看了我一眼。”</p>
阿满没有说话。</p>
“我记着你呢。”婆婆说，“你那时候买了两块，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没舍得吃，揣回去了。你揣回去给谁了，我也没问。”</p>
阿满站在摊前，站了很久。</p>
她的眼睛没有睁，但她把脸朝着婆婆的方向。</p>
“婆婆。”她说，“三块。”</p>
“三块？”婆婆说，“还是麦芽的？”</p>
“一样一块。”阿满说。</p>
婆婆替她包好糖，包了三层，又用一根麻绳扎上。</p>
阿满接过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摊上。</p>
“多了。”婆婆说。</p>
“三年了。”阿满说，“该涨。”</p>
“你这孩子。”婆婆笑了，“三年前来买糖的时候，一句话不说。三年后回来，倒会说话了。”</p>
阿满把糖揣进怀里。</p>
她没有吃。</p>
她走回队伍里的时候，手在怀里按了按那包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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