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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叫苏,她借了奶奶的脸,在我们家住了两年,她......她是你母亲。”

    “你知道吗?”

    周念看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不是恨,不是冷,是一种很细很轻,快要灭了的灯芯一样的光。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

    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晚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不是那种值得同情的可怜,是那种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刺,扎进别人肉里也扎进自己肉里的可怜。

    他恨了那么久,恨到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但他连恨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周念,”她叫他,“你画的那幅老槐树,光斑是地图。”

    “指向哪儿?”

    周念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安静地放在桌上,像两件被遗弃的工具。

    “钟楼。”他说,“地下一层,你们去过了。”

    “还有呢?”

    周念没有回答。

    他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晚晚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说了,他连最后一点东西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把话筒放下,转身走到门口。

    铁门开了,她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白,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念。”

    她叫他,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响。

    她没有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扑面而来。

    叶昕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随之站直了。

    安岁岁从副驾驶下来,看着她。晚晚走过去,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他说什么了?”

    叶昕问。

    晚晚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说对不起。”

    叶昕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

    晚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手里的贝壳还握着,凉凉的,硌着掌心。

    她不知道那幅画里的光斑指向哪儿,但她知道,苏说那句话——

    “画布背面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

    那个人不是周念,不是苏,不是他们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那个人在暗处,在钟楼的地下一层,在那幅画的光斑指向的地方。

    他等着他们。

    也许不是等他们,是等别的什么人。

    也许不是等,是躲。

    但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会找到他。

    因为那些光斑还在她脑子里,连成一条弧线,从老槐树的左侧开始,向右延伸,在长椅的位置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画框的边缘。

    那个方向,是北边。

    -

    战墨辰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不是因为他迟钝,是因为他不在。

    从晚晚被周念关进储藏室的那天起,他就不在老宅了。

    安岁岁给他打过电话,说——

    “爸,晚晚出事了!”

    他那个时候就再说。

    “我知道了,在回来的路上!”

    但他没有回来。

    直到钟楼那一夜,他出现了。

    他站在地窖的楼梯口,手电筒的光照在苏脸上,叫了一声“芝芝”。

    那是他第一次出现,也是他最后一次叫她“芝芝”。

    因为那张脸是假的,那个人不是他的妻子,但他不知道。

    钟楼的事结束后,他跟着安岁岁的车回了老宅,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他看了几十年的门,看了很久。

    墨玉抱着圆圆从里面出来,叫他“爸”,他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圆圆的头。

    圆圆醒了,叫了一声“爷爷”,他又应了一声,声音和平时一样,沉沉的,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安岁岁在后面叫他,他没有回头。

    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他的手机打不通,消息不回,老宅里他的书房还亮着灯,但人不在。

    战奶奶——

    不,苏的围裙还搭在厨房的椅背上,那串佛珠还放在围裙口袋里,谁都没动。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战墨辰走的那天晚上,没有开车,没有带行李,只穿了一件旧军装,就是他在钟楼穿的那件。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那扇门还开着,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晚晚。

    她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晚晚知道他要走,她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但她知道拦不住。

    战家的人,都是这样。

    咬住了就不松口,追到底,不死不休。

    他追了一辈子,现在要去追一个答案。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睡衣裹紧了一些,没有回去。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久到路灯的光从她身上移到了地上。

    战墨辰去了北边。

    不是坐飞机,不是坐高铁,是坐绿皮火车。

    他买了一张硬座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旧军装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刷手机,旁边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一路,她哄了一路。

    他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脸,觉得这一切离他很远。

    他活了六十多年,打过仗,经过商,养过孩子,送走过妻子。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经历过了,但他没有经历过这件事,他的妻子,可能还活着。

    那个叫苏的女人,借了林芝的脸,借了林芝的手,借了林芝的生活。

    她做了两年饭,洗了两年衣服,哄了两年孩子。

    她叫他“墨辰”,他叫她“芝芝”。

    她叫的时候,声音和芝芝一模一样。

    他以为芝芝回来了。

    但芝芝没有回来。

    回来的是一张脸,一双手,一个声音。

    那些东西是借的,是偷的,是抢的。

    他不知道芝芝在哪儿,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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