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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祖春身后的亲卫一看,也顿时高呼,“结阵!”

    谁能想到对面玩黑的!

    他们能!

    兵不厌诈,亲卫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杨祖春也知道术虎高琪若是处于弱势,免不了要来这么一下。但他是真的想亲手斩术虎高琪于马下,就算两军交战,他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跑了。

    “如此胆小,你不如更名为术鼠高琪,领什么兵,打什么仗!”

    术虎高琪正欲退回大军中,听闻此话,止住了步伐,紧紧盯着杨祖春,迎着他鄙夷的目光,夹紧马肚子,又冲了过去。

    双方的亲卫也快速厮杀在一起,不约而同给杨祖春和术虎高琪环在中其,留出了不大不小的空间。

    山谷狭小,大量金兵在后面涌不进来,倒给了宋兵喘息的机会,却也都分不出余力去帮自己的首领。

    两人从马上战到马下,术虎高琪刀势沉重,逼得杨祖春连连后退,左肩的铠甲也已经破裂。

    术虎高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数次只能堪堪躲过杨祖春的枪尖,右侧的肋处的伤口不断渗血。

    两人的体力都不如当年,棋逢对手,不再是酣畅淋漓,而是咬牙硬抗。

    杨祖春枪尖一抖,荡开弯刀,顺势刺向对方小腹。

    不知哪个不要命的亲卫挡在了术虎高琪的身前,嘴里大口地往外涌着鲜血,但这并不能减弱两人的攻势。

    杨祖春抽出银枪,准备发起下一次的进攻。

    就在此时,谷口传来急促马蹄声与喊杀声!

    “爹!”

    缘子一马当先,率者不足百人的轻骑如同尖刀般杀入重围!她远远便看见父亲浴血苦战,心胆俱裂,手中长枪接连挑翻数名金兵,直奔他们而来。

    杨祖春一看自己派去传话的亲卫也在,心中已然猜出大概,这还不是大部队的援军,也不知还有没有援军,一边庆幸女儿安然无事,一边担忧此战结局,分心之际,术虎高琪抓住破绽,刀光一闪,在他胸前又添一道血痕。

    “爹!”缘子目眦欲裂,不顾一切下马冲上前去。

    术虎高琪见到她没有惊讶,反而戏谑开口,“只顾着亲爹,也不和义父打个招呼吗?听说你和珠罗同归于尽的时候,我还掉了眼泪,着实伤心了很久,没想到你早就恢复了记忆准备金蝉脱壳,你骗的我好苦哇!”

    缘子查看完父亲的伤势,回首看向术虎高琪,不曾对自己利用他的事有一丝愧疚,“我也曾为元帅出过力不是吗?你我战场上各救过对方一次,也算……扯平了。”

    “扯平了?”术虎高琪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的确利用过缘子,但从朔州开始,他却真的将她当作徒弟来教的,更不必说回汴梁途中遇到的那些事了,还不算生死与共吗?

    “哈哈哈哈……”术虎高琪仰天长啸,“人上了年纪就是容易心软,若是二十年前,初见你时就该一刀杀了你,免得养虎为患,还放虎归山。”

    “所以世事无常,不如今日,我们做个了结。”

    缘子正欲上前,却被杨祖春拦下,他本以为自己的女儿面对旧人会犹豫,没想到却如此决绝,但今日,是他和术虎高琪的战斗。

    “别让人家以为我们父女以多欺少,我先和他算了二十年前的账再说。”

    缘子看着自己的父亲再次提枪上前,想拦却不能拦,余光瞥见一位故人,直接冲上前去。

    子陶见到缘子她来竟一动不动地站着,不曾躲避,任长枪穿过身躯,反倒让缘子十分吃惊。

    子陶跪倒在地上,诡异地笑着,“我早就该死了,但是不甘心,不甘心你没有体会到我的痛楚。为什么,你面对我们时就可以这么狠心……”

    缘子明白他在说什么,只不过,她痛苦的时候早就在陈州、在襄阳……经历过了。

    她别无选择,也容不得她犹豫。

    “我们是天生的敌人,不是朋友。”

    那些把酒言欢的岁月,真实存在过,不能否认,但各中心机、期满诓骗,也是真的,也不可否认。

    谁的手都不干净,既然沾上了血,就再也不能纯粹地随心所欲,既然有人为之牺牲,便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今日战场上有许多缘子曾并肩作战的人,但是谁也不会真的手下留情,因为,这是战场,他们,站在两方。

    子陶盯着不远处又呵呵地笑了起来,“很好,但是杨普缘,我的痛,你也要体会一次了。”

    “元帅!”

    “将军!”

    子陶话音未落,就听金兵惊呼的声音。

    缘子回过头看,杨祖春的银枪已经贯穿了术虎高琪的咽喉,但在最后一瞬,术虎高琪的金刀也飞了出去,直中杨祖春的胸口,他的长枪还插在对方的身体中,此时避无可避。

    “爹!”

    缘子扶住摇摇欲坠的杨祖春,用手紧紧地捂着他的伤口,想让血液慢点涌出。

    杨祖春脸色灰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哭什么,帮爹看看,那老匹夫死了没有。”

    缘子点头,然后又摇头,“你不要有事!”

    主将毙命,金军一阵慌乱。但很快又围拢上来。

    “保护将军!”残余的亲卫再次结阵将杨祖春和缘子护在身后。

    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阿烈带了一队人马赶来,“大人,孟将军还未出城,金军就发起了攻城,只能让我先带几百人来支援,先……”

    他看到缘子怀中的杨将军,也不知再如何说下去。

    杨祖春抓着女儿的手,“爹迟早有这么一天,今日一战,也值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快带兵回去,守住枣阳!”

    缘子抹了一把脸,眼中赤红,“准备突围!”

    夜间谷战,马踏血花,如浪的杀声中,训练有素的精兵正劈出一条血路,护着缘子和杨将军返回枣阳城。

    术虎高琪的人马显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为今日筹谋了许久,又是人多势众,元帅身亡,他们若不做出些成绩,又如何回去交代。

    短兵相接中,颜盏用刀抵住眼前人的兵刃,“宝嘉妹子,你这又是何必,我们都是金人,你此刻归降,我带你回汴梁。”

    宝嘉笑了,“回去做什么?”

    颜盏看着她发亮的眼睛,一时竟开不了口,妾室还是外室?都让人难以启齿。

    宝嘉没有含糊,一脚踹向他的小腹,趁他晃神,又是一刀劈向颈甲与头盔的缝隙!

    在颜盏瞪大的双眼中,清澜的声音传来,“快上马!”

    宝嘉来不及和他告别,拉着清澜的手便上了马,然后疾驰而去。

    冲出黑风峪谷口,残部便往枣阳城的方向奔去,后面的杀声不断,弓箭也在不断地擦身而过。

    就快近了枣阳城,眼前的景象就让所有人的血液几乎冻结。

    黑压压的金军将城门团团围住,攻城战正酣。

    “大人!”阿烈有些焦急,他带人出城的侧门也被人堵着,后面还有追兵将至,这些人就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缘子的目光急速扫过战场,脑中开始盘算,直接冲阵等于自杀,必须得想办法。

    “不能硬闯,去那边,”她指着金营侧翼,“扒掉金兵尸体上的衣甲,换装!他们刚到不久,围城列阵必有疏漏,我们混进那支送箭矢的辎重队,慢慢靠近城墙。”

    一行人的动作毫不迟疑,缘子和亲卫帮杨祖春也换上了铠甲。

    杨祖春一副要死在这,不换金兵衣甲的模样,倔得亲卫直哭。

    缘子忍着悲愤,在他耳边说,“爹,我带你回去看娘,你不像看她了吗?!”

    杨祖春这才不再挣扎,任凭他们换上衣物。

    “宝嘉!”

    缘子被清澜的喊声吸引,她转过头去,这才看到宝嘉的后背不知何时中箭了,现在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缘子跑过去查看伤口,“你还挺得住吗?”

    “不用管我……”

    宝嘉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缘子怎会不管她,必须把这支箭拔了,才能混进城去,但这样她的血很快就会流尽。

    “忍着点!”

    缘子拿起一把金刀将后背外面的箭羽砍断,简单地包扎一下便让清澜给她换上衣衫。

    一行人穿着金兵号衣,看着像押解一般,实则互相搀扶,低着头,混入那支嘈杂的辎重队伍。

    缘子和阿烈他们都是在汴梁生活过的,用简单的金语含糊地催促着,模仿其他金兵的样子前行。

    越是靠近城墙,金兵越多,一名似乎注意到了他们。

    “你们是谁手下的,动作这么慢!”

    千钧一发之际,城头上一名眼尖的校尉也看到了这边的异常,缘子抬头,那人立刻认了出来,“放箭!”

    城头上箭雨骤然密集,却都避开了缘子一行,精准地射向他们身后。

    “快,冲过去!”缘子指着近在咫尺的城门甬道!

    守将知道知军大人就在城外,冒着巨大风险打开了侧门缝!

    “大人,这边!”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艰难地挪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城墙上的箭矢、滚木、石头拼命向下倾泻,掩护他们进城。

    但追兵哪肯善罢甘休,“快杀了他们!”

    越来越多的金兵闻风而来,缘子几人用尽最后力气护着杨祖春进了城门,清澜护着宝嘉也随后进来,阿烈和数十名亲卫仍在城外断后。

    “关城门!”阿烈向城内吼着。

    缘子回头,来不及了,再不关城门,金兵也会从这里攻入!

    她看着城外的亲卫,一一记下他们最后的身影,下了有生以来最艰难的命令——“关城门!”

    “砰!”城门轰然关闭,守城将士快速插上门栓。

    门外的喊啥咆哮声不断,但缘子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中,她深深看了一眼杨祖春苍白的面容,猛地转身,对泣不成声的清澜说,“送他们回府,抓紧救治!告诉我娘,我也很快回去!”

    清澜哭着点头,缘子无暇换下那身金军的衣甲,现在显然这里更需要她。

    术虎高琪死了,颜盏应该也活不成,金军那边只要顶住这一波攻势,定然不会在短时间内贸然进犯。

    她带着几名留下来的亲卫上了城墙。“传令!枣阳军全军登城!死战不退!”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杨普缘在此,城在人在。”

    城外,火把如繁星,金军的攻势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云梯搭上城垛,悍勇的金兵嚎叫着向上攀爬。

    “滚油!倒!”缘子的声音冷如铁石。

    炽热的滚油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

    “火箭!放!”

    带火的箭矢落下,瞬间引燃油脂,城墙下化作一片火海,无数金兵成了翻滚的火团。

    但这次完颜讹可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上次吃了大亏,这次是要找回场子,不仅请了术虎高琪过来,竟能让完颜珣再给他调这些兵。

    又或许……她也明了,完颜珣说不定就是恨她和完颜琮呢,既然子陶找到了术虎高琪,那她的事情显然不是秘密、不是悬疑,已成定案。

    他们恨,自己又何尝不恨,只要自己一日不死,就都别想好过!

    数万的兵士又怎样,攻城锤和重盾又怎样!

    她想到宗祯和小武运送过来的新军械,对孟宗政说,“去取震天雷和火器!”

    孟宗政一愣,随即厉声下令,“取震天雷来!”

    黑黝黝的铁壳被点燃引信,用抛石机掷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金军队列中响起,火光冲天,破碎的盾牌和肢体四处飞溅,

    天色已然亮了起来,火药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和焦臭,弥漫在城头每一个角落。

    金军的攻城锤被炸得歪斜,攻势为之一滞。

    缘子扶正头盔,颠着手中的火器,将她挂在腰间,又紧了紧肩膀包扎的绑带,拿起长枪,“将士们,随我杀出城去!”

    她的眼神冰冷而坚定,所有跟随的将士皆将胸中悲愤化为死战的勇气,跟着缘子一起冲杀。

    从辰时鏖战至午时,在激烈的厮杀中,金军丢下上万具尸体,终于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筋疲力尽的枣阳军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

    “胜了!我们守住了!”

    “大人!我们守住了!”

    欢呼声中,缘子几乎站立不稳,她用长枪支撑住身体,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到极点的释然。她看向城内的方向,快速将防务交给孟宗政,然后向着府邸奔去。

    府中,一片死寂。

    等缘子冲进内堂,看到的便是曾钟娥呆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杨祖春已经冰冷僵硬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无声无息,仿佛一尊雕塑。

    那个曾经在战场叱咤风云的杨祖春,那个为她们撑起一片天的人,此刻正面容安详的躺在榻上,毫无生气。

    缘子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巨大的悲恸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娘?”她声音发颤,“爹他…?”

    曾钟娥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她看着女儿一身未褪的征尘和血污,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他走了………”

    雨歌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缘子,自己却也抑制不住地哭着,“姑娘……”

    “他回来时,还有一口气…嘴里一直含糊地念着你的名字……”

    “我告诉他…你在守城,枣阳没事…”曾钟娥的眼泪这时才又重新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他听了…嘴角好像笑了一下…然后就…”

    曾钟娥说不下去了,其实,杨祖春除此之外,还和她做了告别,但是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一团东西,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发疼。

    缘子死死咬住牙关,她知道,爹是为了救自己才去的黑风峪,是自己害死了他!

    千言万语如今都哽咽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值得任由酸涩漫上眼眶。

    她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城头鏖战一夜未曾落泪的她,此刻终于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胜利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却再也传不进心里。

    “报——”

    缘子起身回头,亲卫上前拜道:“随州城伤亡惨重,请求枣阳军支援!”

    缘子缓了缓呼吸,“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一万……两千人上下……”

    战场伤亡尚未清点完毕,看来此番厮杀折进去了数千人。

    “请……”她脑中思索片刻,赵将军负伤严重,孟将军处理城防,她的心腹和父亲的亲卫,大多也为护卫他们回城而亡。

    她猛地站起身,拿起杨祖春的那杆银枪,“点三千兵马,我亲自前去!”

    曾钟娥听到她还要去随州,急得站了起来,“你不要冲动!”

    缘子声音低哑,“娘,我不仅要为我爹报仇,也要活着守护更多的人,他没有完成的事,我会继续去做,女儿不是冲动,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

    曾钟娥知道拦不住她,望着自己的孩子,“好,不愧是我们的女儿!你去罢,娘在这等你,若你也战死,我便也随你们爷俩而去,我们三人在地下,照样团聚!”

    缘子强忍住泪水,再次对着爹娘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拿起枪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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