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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三年,梁城。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江晚舟道。

    众听客们沉默无声。

    “这故事好是好,就是太悲了……”

    “对啊,他们理应终成眷属的。”

    “好什么好?!一点也不好!不听了不听了。”

    有听客拍了桌子起身,叫骂着离开,走得快又急,殊不知是为了背过去偷偷抹泪。

    围着江晚舟听故事的人渐渐散去,永乐楼只剩下幽幽的唱戏声,像断线的珠子。

    江未已只是坐在一旁吃小菜,“啧啧”声不断,江晚舟说的两个戏子是谁她心知肚明。

    她这个爹酒量其实差的要死,一杯就醉,醉了不吵不闹,就爱拉着人讲故事。

    “人都不在了,我这出戏,还唱给谁听啊……”江晚舟抱着酒坛子,趴在桌子上呜咽道。

    只有隆春班里的人才知道,满月酒那出大戏其实早几月便开始编排。天将晓便被班主从被窝里拽起来开始练戏,下足功夫铆足精神,就为把戏唱得响亮讨人欢喜。讨谁欢喜呢?她自个儿明白,整个隆春班都明白。

    打柳半卿大婚后,隆春班开始装填行囊,匆匆启程赶往下一座城池。

    梁城实在是待了太久了,他们不得不走。

    期间江晚舟偷摸着回来过几次,围巾裹面,只敢在柳半卿出街时蹑手蹑脚远远望上两眼。

    他的小铃铛早不再是小姑娘了。她开始绾起青丝,身姿从青涩变得娉婷曼妙,端庄温婉,像一只丰盈的果子。

    有次来梁城时被柳半卿逮到,江晚舟莫名失去了相见的勇气,逃窜般隐身入身后的商记。

    “哥?我知道是你!”她一口笃定,哪怕只是在人群中捕捉到了江晚舟的残影。

    江晚舟闪身躲进风屏后,掩面喘着粗气,脸红到脖子根,强忍着不敢发出声响。

    “姑娘请另寻他处吧,这儿没有你想找的人。”老板坐在摇椅上,淡淡然往风屏后瞥了眼。

    “我知道是他,我知道他在的……”她不顾老板的阻拦,跌跌撞撞奔向风屏前。

    “哥,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她不敢再向前踏半步,话到嘴边急急转了弯,拧巴着道出这么一句。

    江晚舟知道躲不下去了,僵着嘴角,暌违已久的气息将冰封的记忆一夕解冻。他颤抖着捂住嘴,心脏一阵抽痛。

    “我很好,你呢?”他沙哑道。

    “我也很好,客卿待我不薄,我很好,真的。”

    柳半卿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话好不容易到嘴边了,又被狠狠咽下去。

    两人明明腹中藏有千言万语,抵上最大勇气说出口的,却仅仅是“过得好么”这四个字。

    也许就是这样了,没有必要了。得知对方过得不错,日子有条不紊,一些事情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必要了……

    柳半卿走后,江晚舟隔着屏风看她,她的身影在屏风的山水画上如同一个墨点,墨点愈来愈淡,江晚舟伸出手想去碰,伸出的手又匆匆收了回来。

    他怕把她碰碎了。

    “为什么爱一个人这么痛苦……”

    胸腔中仿佛有一把小刀在乱捅,江晚舟捂着胸口,不知是在问谁:“你曾说,爱同吃糖一样甜进心里。可为什么我的糖是苦的,心是苦的,连泪也是苦的。”

    “有人劝我顺其自然,我顺其自然地去爱你,你却顺其自然地成了别人的。”

    “我唱戏时泪如泉涌,总觉得戏里唱的是你我,戏里的主角尽管无法终成眷属,但心里还是爱的。但我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我错在你不爱我。”

    “你不爱我,归根究底就在你不爱我,一切山盟海誓,一切一腔衷肠,最终只落得个,自作多情的下场……”

    阳光斜照进商记,惨白地落在江晚舟身上,他清瘦无比,衣摆乱飘,素色长衫是挂不住的一块布。江晚舟哭哭笑笑,心里绞着痛,他就要喘不过气来。

    他孤单得仿佛一个影子。

    “江晚舟,她走了。”店老板向江晚舟这边轻声提醒。

    江晚舟好容易平复了情绪,擦干泪,颤悠悠地从屏风后出来。

    他弯了弯身子,向店老板这边准备道谢,将店老板的眉目看清了,他竟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双眼睛,他可太熟悉了。

    “商……商公子?”

    江晚舟的震惊,并不是因为在此地遇上故人,而是在“商公子”的脸上望不见一丝老态。

    店老板摇着绢扇,笑道:“哦,小哥儿说的是家母吧。”

    “家母?”江晚舟震惊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是商公子的女儿?怪不得,长得可真像啊。”

    实在太像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中都是商公子的影子,但仔细看还是能瞧出不同来。

    眼前这位商老板年纪尚小,身材幼嫩,短发齐耳干净利落,不是饱经商场该有的风尘模样。

    “哈哈,身边人都这么说。小哥儿看起来跟家母很熟悉的样子,可是故人?”她笑着问。

    江晚舟答:“在下姓江,名晚舟。若我是商公子的故人,那么商公子,便是我的贵人。”

    “叫我商老板便好。”她忽然叹了口气,“我同她比起来,还真是差得远。”

    江晚舟往店里张望,并未看见商公子,便问:“您母亲呢?许久不见,想同她叙叙旧。”

    商老板忽然馁了下来:“这一面,您恐怕是见不到了。”

    “何出此言?”

    “几周前,家母下南洋运一批货,不幸遇上海难,尸骨无存。”她眼眶有些湿润,几度哽咽。

    江晚舟双目铮圆,脚下有些虚浮,险些栽倒:“什么?商公子……死了?”

    她低头道:“是了。”

    无名的悲伤又爬上江晚舟胸口,他叹了又叹,仿佛要把魂都叹出来:“怎么……怎么如此突然……”

    商老板转身抹泪,哽咽道:“我那时在女校念书,还嗔怪母亲下南洋不捎上我,未曾想……”

    “节哀了……”江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我虽然无权无势,但必定会尽一份微薄之力。”

    江晚舟与商老板寒暄几句,得知她有旁亲照顾,衣食无忧,就是丧母之痛对她打击太大,误了女校的功课。

    江晚舟满眼心疼却无能为力。

    离去时,江晚舟还是多了句嘴:“若你不说,我真觉得你就是她。”

    “我母亲若还在世,今日便是她50岁大寿。若我真是她,那我岂不是老不死的妖精了?”商老板抹干了泪,笑着打趣道。

    江晚舟附和着笑,不再多问。

    他转身离开商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方才在屏风前,商老板叫他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叫的分明是:

    “江晚舟。”

    后来江东篱日渐消瘦,日日咳血,直到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之时才松了口,交代自己已时日无多。

    撒手人寰时,江东篱把隆春班交托给江晚舟,请他务必将《盘中簪》原本寻回,隆春班这才浩浩荡荡启程重迁梁城。

    他终于风光回来,没想到得来的却是这么个骇人的消息……

    “我撒谎了,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日日夜夜都睡不着觉,晚上总是疑心你又蹬被子……”

    “我爱你,你活着我爱你,你死了我还是爱你。为什么我还是放不下你……”

    “我爱你,爱阿爹,爱隆春班……我爱过很多人,可为什么没有人爱我。”

    江晚舟手中抱着一坛烈酒,抬眼望着身旁的江未已,恍惚间竟将她看作了幼年时的小铃铛,哭哭笑笑似个孩子。

    “我走时在城墙边上捡了个娃娃,同你一样是不安分的性子,整天将隆春班弄得鸡飞狗跳,总不喜欢穿鞋子,”他呢喃着,眼圈泛红,“她真的很像你,可是我不想让她像你一样……”

    他在城墙边上拾到江未已时,正是大雪纷飞的十二月。

    她小脸冻得通红,一脚揣进他的怀里。

    江晚舟给尽江未已所有偏爱,隆春班门户大开,不予条条礼教,惯着宠着,放任她耍小性子。

    他不能还柳半卿一个童年,但他能在这隆春班里头,给江未已一个肆意潇洒的天下。

    “世人皆道张客卿窝囊,殊不知真正窝囊的是我啊,明明是我啊……”

    他倒觉得张客卿活得自在,能在千军万马中领袖群雄,能巧舌如簧怀拥美人。他只生得一副好皮囊,内里肮脏龌龊败絮充盈。

    “咱走,咱回去拿钱,咱拿了戏本子就走!就算去偷、去抢……”她拽着江晚舟的衣袖,腮帮子鼓着,强忍着不哭出来。

    “你当真他来梁城就为那么一本戏文么?”商老板摇着绢扇款款走来,坐在条登上勾着二郎腿。

    “咋?你还当我不明白呢……”她脸鼓成个包子将头一扭,泪珠被甩落,像一颗闪着光的碎玻璃。

    “你就是个娃娃!”她笑着,倏地叹了口气,“我早跟他说过,脏的只是身子。”

    两人都没再说话,江晚舟趴在桌上打着酒嗝,台上的戏咿咿呀呀地唱。

    沉默了一会儿,江未已突然道:“但在阿爹所述的故事中,仍有几处疑点。”

    商老板起了兴致,凑前问道:“哦?此话怎讲?”

    江未已正欲娓娓道来,却见一旁的戏台上开始腾地儿,几位年轻体壮的小厮将一张方桌搬上来。匆匆下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马褂、黄须飘飘的老翁。

    看样子是要说书了。

    “闲言手叙书归正,细听我讲当年年故事请。”

    果不其然,老翁将黄须一抚,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人虽老迈,说起书来倒是字正腔圆,又因沙哑低沉的音色加持,使得故事情节变得更有味道。

    “小妮子?”商老板不明所以。

    江未已倒是勾唇一笑,抬手道:“嘘,您且听。”

    商老板将绢扇往面上一掩,身体后倒,靠在椅子上洗耳恭听。

    说书人一拍方桌上的惊堂木,呵道:“张少重金买宝瓶,赚得玉石万万金,台下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来道……”

    商老板摇头晃脑听了一阵,说道:“张客卿的本子?”

    江未已点了点头。

    说书人将张家的事添油加墨乱改一通,张客卿被描绘成登徒浪子,柳半卿被论述成九天妖女。

    “不过是旁征博引。”商老板听着可笑,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这本野文有什么问题么?”

    “其一,便是张润月。按传闻,张润月是在张家萧条之后才回国的,至少是在张老爷接手张家之后。但在阿爹的故事中,张润月早在柳娘子过门前便回来了。”

    “据我所知,确实如此。”商老板点头。

    “以及,阿爹所述,张老爷绝非负心汉,敢爱敢恨。何况又是当过兵的人,我不信他仅是去了夫人就变成今天这幅模样。”

    “谁知道呢,人心难料,事在人为。人性最经不起推敲,毕竟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鬼神,是人心。”商老板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摇头道,“很快,你这小妮子便会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江未已不解,问道:“那您呢?您也不能信吗?”

    商老板正斟茶的手一抖,旋即恢复常态,云里雾里地答了一句:“我不是好人。”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真正的好人或者坏人,但你商老板,我江未已信。”她笑着说道。

    “不愧是我相中的小妮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她举杯,与江未已一碰,仰头饮下,“还有呢?还有什么疑点?”

    “还有……”江未已顿了顿,“按阿爹讲的故事来看,盘中簪应当作为彩礼送还给隆春班了,但既然我们还在找,就证明盘中簪并没有回到隆春班。这么来看,盘中簪只可能在张家。既然好好的在张家,又为何重新流落天涯?盘中簪是因何事离开的张家?”

    江未已望向商老板:“换句话来问,柳半卿嫁入张家后,发生了什么事?”

    商老板闭口不答。

    她继续道:“柳娘子与我性格相仿,并非软弱无能之辈,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使她起了死心?”

    “我想,是身不由己。”

    江未已听了直摆手:“别,您可别跟我提这个词儿。”

    “你这孩子。”商老板打趣,“若想知为何,我大可告诉你。明日午时,城西花满街,我带你揭晓谜底。”

    “好,一言为定。”

    永乐楼打烊,商老板喊了人,将江晚舟扛进车里。

    回隆春班时抄了小道,路过一条名为纳兰街的荒芜之路,正要打此地过,却突然被人截下,劝商老板他们换条道走。

    这条道江未已闻所未闻,从没走过,因此不明所以。

    “咋?这路修了还不让人走?”江未已觉得莫名其妙,瞪着眼向四周瞅了两眼。

    这街上倒是古怪。人烟少得可怜不说,夜晚竟也不见灯火。街道两边的商铺大门紧闭,处处可见岌岌危墙。

    其实纳兰街不算窄小寒酸,四周老楼鳞次栉比,大小商铺排开,一如往昔,从前也许是处繁盛之地。

    倏而一阵大风刮过,一张橙黄的纸“吧唧”一声拍到江未已脸上。她骂着娘把纸揭下,细细打量几眼,竟然是一张驱邪的道家符纸。

    “绕到走吧姑娘,这里头不干净。”拦人的是一个耄耋老人。

    老人是附近的驻民,瘦如骷髅衣衫单薄,杵着个拐杖往前走两步都会散架似的。

    “咋又不干净了?还能比前朝人的裹脚布不干净?”江未已打趣道。

    “你瞧那儿的宅子。”老头挥手一指,江未已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瞪大了眼,果真瞧见一座老宅。

    “瞧见了瞧见了。”她猎奇一窥,上下打量一番,不禁嘶嘶倒吸冷气。

    这宅子建得鸿大,红墙高院,琉璃金顶,玉石为阶。只可惜多年尘封,犹如戏文中的阴宅鬼府。

    朱红色大门半敞开,向里望去,一片灰败,依稀可见两扇宅门与一条廊道。头向上一仰,便见一方残败破旧的牌匾。边角结了蛛丝,镂刻的是什么早已辨认不出。里头两方牌匾倒是依稀可辨。一方为“厚德载物”,一方为“天官赐福”。忽而一阵阴风传堂而过,“砰”的一声将门狠狠甩上,粉尘翻飞。

    “你再瞧瞧那儿的人。”老头又挥手一指。

    “哪儿呢?”她托腮,懵然望着那片空地,“指错了?”

    “没指错,你再认真看看。”老头道。

    江未已果真仔细又打量了一番。

    “没有啊。”

    “没就对了,从前那儿本住着一户金粉世家,几年前从宅里搬了出去,现在里头的灰厚到能淹死人。”

    “为啥啊,放着好好的大宅子不住?”她打量着石阶上锃亮锃亮的翡翠镶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哎,非礼勿视,非礼勿问,非礼勿听……”老头三个“非礼”听得江未已醍醐灌顶。

    “这儿闹鬼,”商老板啼笑皆非,缓缓道,“纳兰古宅,云翳戏鬼。传闻此宅内置有戏台一方,打台戏鬼来听,不想镇台镇至一半被徒然中断,鬼魂戏听了一半不肯走,因此缠上了宅子的原主。”

    “夜里宅内时常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戏之声,也有人猜测是冤死的戏子余魂未了,化作厉鬼祸害一方百姓。”

    商老板骤转话锋,阴笑着说:“此鬼魂生性狡诈多疑,五官错乱声音尖利,凡是听见它唱戏的,无论当日唱得好是不好,三日之内必定上门叨扰。”

    “叨扰?”

    “是。鬼魂会询问三个问题。一是‘余唱何曲’,二是‘余为何人’,三是‘情为何物’。回答对了,鬼杀你;回答不对,鬼也杀你。”

    江未已忽然想起之前永乐楼中的那几位小毛孩,似乎也听他们讲起过此事。

    “我看不然,试问谁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指不定是自己吓自己。如今世道不同啦,溥仪都成洋人了,有时间多看看新青年,德先生赛先生,思想别老那么封建。”江未已倒是精明得很。

    她只信自己能看见的,比如那日的红光。但传说的神神鬼鬼,她不稀罕信。

    老人拦着不让他们过,他们只得换道走。

    回到隆春班,夜半三更的,商老板一行人不方便进去,因此江未已进去拉醒了铁头,两人一左一右将江晚舟搀回房,去了鞋袜,拿被子好生盖着。

    “你们咋这么晚才回来?班主这是咋了?被小姑娘甩了?”铁头压低声音问江未已。

    江未已帮江晚舟把被子掖好,低声答道:“没啥,借酒消愁嘛,戏本子不都这么说。”

    “只怕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啊。”铁头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三脚猫诗句,这几天总是见缝插针地在江未已面前显摆。

    江未已攥拳往铁头胸口上一撞,打趣道:“得了得了,回屋睡觉去吧。”

    “你这又是咋了?怎么也心事重重的样子,要不要铁头哥哥带你去借酒消愁?借水消愁也行。”

    “去你娘的。”

    “我也没娘。”

    两人正欲从江晚舟房间离开,却被墙上的一幅字画吸去了目光。

    “这是?”

    江未已上前查看,皎洁的月光将屋内切割成黑暗与光的世界,江未已站在月光里,字画恰好隐匿在黑暗中。

    字画画的是一副人像,一位旗袍美娇娥双腿交叠倚坐在摇椅上,右手扶额,下颌微扬,左手随意地放于腿间,英气逼人。

    美娇娥将眉毛画成小重山,略施粉黛,眉眼上挑,嘴角挂着一抹笑,亦正亦邪。

    “这是商老板?”江未已道。

    铁头凑前去瞧,挂画的一角提了字,字迹苍劲有力,不像是江晚舟所为:“隆冬,大雪飘摇,与小儿游湖,偶见故人来,美如冠玉,意气风发。”

    署名“江东篱”,时间是民国17年。

    “民国17年?!”她惊呼出声,“那她为什么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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