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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逼仄的小巷中，一个黑影脚步趔趄地穿行着。
江未已紧捂着不断涌血的左肩，脸色白得像纸，失血过多导致的头晕目眩令她几近昏厥，脚下每一步都似踩在悬崖边上。
她气喘吁吁，眼前不断浮现出方才的场景。
知道她梨花白秘辛和江晚舟的人，除却张怀瑾、远在东北的蒋云山，唯有商公馆一众！
江未已冷笑出声，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似悲似喜，似怒似哀。
是啊，她怎么没发现呢？照相馆老板恰巧是商老板的朋友，老板恰巧发现了异端没把信送来，商岁安恰巧在晚上接到电话，而她也恰巧赶在赴约当天收到了信。
恰巧恰巧，哪有这么多恰巧？
江未已犹如堕入七尺寒冰，右手死死扣住左肩的伤口，剧痛与刺骨之寒都无法让她几近崩溃的神经镇定下来。
她按照这个思路不断地向记忆深处探寻，犹如一个寻金盗墓者疯狂地向地底挖掘，歇斯底里，目眦尽裂。
再往深处去想。
商老板怎么就在南京安全区恰巧发现了落难的江未已和蒋云山？将他们带回上海，而张怀瑾恰巧也在上海？
商老板收到了匿名信，偏偏寻了江未已来偷盗金簪隆年？
她寻了三年的江晚舟，怎就让商老板在会客时恰巧遇见？
江未已终于在黑暗深处发觉了什么，她喜若癫狂地奔去，看清事实的刹那间，她如堕冰窟。
不，不只是现在，更早更早，久远到当年梁城，这样的“恰巧”也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甚至，不只是在她的身上。
她、张怀瑾、江晚舟，甚至于……柳半卿，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他们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过是精准无误地落在一个硕大的棋盘上，犹如提线木偶，犹如黑子白子。
“疯了，真是疯了。”
如果一切如她所料，那么那一双操控着他们一举一动的手，到底是谁？
江未已身子一晃，趔趄地倒向小巷的石壁，她双手强撑着石壁支起身子，奈何手腕早已被子弹打碎，脱了力，双手在粗糙的石壁上向下擦去，整个人“砰”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眼前的画面模糊了，阿宝色的光晕令她双目刺痛。
江未已透过绯红的光圈向记忆的浓雾深处探寻，层层浓雾中，有微弱的蚕蛹似的光透过来。
微光中有一人半靠在藤椅上背对着江未已。旗袍云肩，珍珠缎面，如云黑发随意地结成辫子。那人似是在看书，蒲扇轻晃，身旁的花几上，几团剪坏了的霜色万寿菊随风翕动。
江未已顿住了，惊了，痴了。
那是商老板啊……
实在没有力气了。
江未已在新雨洗过的地面上挣扎着，终是未能起身。
伤口处疼得厉害，江未已痛苦得蜷缩起来，泪水早已爬了满面。
沉重的无力感又来了……她同从前无数次那样发出无望的诘问：她应该怎么做？到底应该怎么做？
光是假的，情是假的，她是假的，世界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谁能告诉她，什么是真的？
她的生活里充斥着种种巧合，被欺骗，操纵，被一步步地引导着走向商老板所期望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抽痛着哈哈大笑起来。
她遇见张怀瑾是安排好的，遇见江晚舟是安排好的，码头死约会是安排好的，受伤是安排好的，是不是，现在她猜出了真相，也是被安排好的？
想到此处，江未已不禁毛骨悚然，她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呵斥自己不要再往下想了。
江未已攀着石壁上的水管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手指紧紧嵌入石壁的缝隙中，依旧倔强地向前走着。
假的又如何？被操纵好的又如何？可她还是要活下去，拼了命地活下去！因为她知道，家里，还有人在等。
江未已垂着头，眼帘前忽然出现了一双尖头皮鞋，她呼吸一滞，猛地抬头。
“怎么是你……”
这几个字全然是从齿缝间飘出来的，江未已还没等到那人的回答，便眼前一黑栽倒进那人怀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江未已颤了颤眼睑，抬眼，眼前却是她全然陌生的景象。
她似乎是在一间公寓的卧室中，这卧室并不大，坐北朝南，采光不错。室内装修极简，窗帘、沙发、被褥等都是一色一致的灰。
床边便是书桌，书桌、书架上的东西摆放的十分整齐，一尘不染，主人想必是十分注重整洁的人。
江未已动了动手臂，愕然发现身上的伤口都已包扎好，就连中弹的左肩也已经处理完毕。
她想必是被那人给救了，那人竟救了自己，还带她到了自己的居所，江未已实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子弹想必是在她昏厥的时候取出的，如今麻醉药效已过，左肩这才传来钻心的疼痛。
江未已疼得嘶嘶抽气，好在尚且扛得住，正在思忖子弹是不是在医院取的，如果是在医院自己怎么还能全身而退种种，卧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齐思铭端着大盒小盒的西药和水走了进来，见江未已醒了，反倒错开眼神，低声问：“醒了？感觉如何？”
江未已愣愣地答道：“好多了。”
昨晚救她回来的人正是齐思铭！
其实别说齐思铭，江未已自己都羞赧地不敢抬头看他。自从上次密码本事件之后，齐思铭知道了江未已梨花白的身份，二人都窘于不知如何处理好彼此之间的关系，平日里也是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现如今，江未已竟然被昔日针锋相对的死对头给救了，关键是死对头本人竟肯来救她，不可思议之余，无名的尴尬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齐思铭把药放在床头，轻咳一声，右手不自禁地骚着后脑，语气中却是正义凛然：“上次你救了齐羽一命，如今我救你，权当是还了这个人情。”
江未已闻言哈哈一笑，拱手道：“那还真是谢了。”
齐思铭把药递给她，指了指桌上的药盒教她吃下：“先吃两粒阿司匹灵，再吃三粒清瘟解毒丸……”
江未已照着他的指示吞下药，将玻璃杯中的水一口饮尽，手背擦了擦水渍，随口问道：“哦对了，我身上的伤……”
却见倚着书桌的齐思铭表情莫名一窘：“你现在的情况不可能出去请女医生护士来，子弹是我帮你取的……”
江未已拱手：“多谢！”
齐思铭像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可能是齐思铭的休日，在家中穿得随意，上身是黑色高领毛衣，下身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裤。江未已从前见到齐思铭时他素来是穿着警服或西装的，卸下了防备和警惕的齐思铭江未已确实是第一次见，莫名觉得他好说话了许多。
“昨晚我出门倒垃圾，谁曾想撞见浑身是血的你倒在我家门前，远处还不断传来警笛声……”齐思铭抱着手臂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江未已，“我猜想你恐怕总算是虎落平阳，也没敢带你去医院，送你回张公馆也是不可能，只能先把你扛回家里。”
江未已抬手正欲道谢，却听齐思铭话锋一转：“不过，救人归救人，救你归救你，莫怪我骑虎难下，我救你是有附加条件的。”
江未已嘴角一僵，赶紧将刚才那句“他好说话了许多”收回来。
本以为齐思铭会提什么刁钻的请求，江未已正做着心理建设，却见齐思铭随手从书桌上捞起一个笔记本和笔，郑重其事道：“我这里有几个案子，假如你是凶手，模拟一下，你会怎么做。”
江未已一愣：“什？”
齐思铭捏了捏眉心：“这几位都是极狡猾的人物，作案现场处理得可算滴水不漏，时间也比较久远，颇难追踪。本是还要耗费一段时间，不想碰到了你。”
他看向江未已：“你们算是一个类型的，或许作案手法会有共通之处。”
江未已有些想笑，憋笑憋得腹筋抽搐：“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好像是个通缉犯。”
齐思铭却是真没开玩笑，颇为认真地跟江未已讨论起案件来。他大多数时候是认真听江未已分析案情，为她提供现场证据照片，听到关键处微微点头，不时在笔记本上圈圈画画。
“密室杀人？你跟他们一起进去的？门用从里面用胶带封住了？做密室没必要用胶带，凶手是故意的，这招我用过，你最好调查一下跟你一起进去的人……”
“女作家的手稿被窃？她在报纸上重金悬赏手稿？不对，这是隔山打牛，他们家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被窃，被窃了还不说，被害者本身就有问题……”
“……等等，用来裹尸的编织袋不见了？我看看照片，嘶，筛查一下你们内部的人吧……”
几刻钟后，二人讨论得酣畅淋漓，齐思铭合上笔记本，下意识道：“好，今天先到这儿。”
江未已哈哈大笑。
“救命之恩，来日定结草衔环以报。”
江未已拱了拱手，作势要下床穿鞋。
齐思铭眉头一拧，连忙扶住江未已摇摇欲坠的身子：“你做什么？”
江未已摆了摆手：“回家。”
“你回哪门子家？你现在这个身子，能不能走出十步都未成定数！”齐思铭紧紧擒着江未已的手臂，声音中有些恼怒。
江未已抬眼看他：“我一介民妇，住在您家里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齐思铭被问得一噎，强压住到嘴角的“你以为我想”，转身从书桌上整齐码放着的一叠报纸中抽出一张，随手递给江未已。
“你自己看看，再决定回不回去。”
江未已疑惑地接过，报纸上的大字号标题竟是：“梨花白身份败露，竟为晚梨戏园班主！”
江未已身子猛地一震，连忙向下看去。
这篇报道详细地记载了昨晚的情况，甚至于，一些早在事件发生之前的秘辛。
那群人果真是梨花白洗劫过的新贵雇佣的，为首的还是当初大盗《骑驴归思图》案件中的王德仁。这群人聚集在一起合力调查梨花白，几月前从一个记者处得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梨花白半个身子探入了晚梨戏园，虽只是半个模糊侧影，但的的确确拍到了她半张脸。
那张脸必然是易容过的。江未已依稀记得，这张照片中的她刚偷完名表，打算去黑市处理赃物的时候路过晚梨戏园，碰见里面有街头痞子在寻衅滋事，那日蒋云山不在，江未已便进去理事，未曾想就是当初的一个疏忽大意酿成如今大祸。
梨花白出入过晚梨戏园，这必然是调查的一个重大突破口，他们便从晚梨下手调查。但那时蒋云山已经带着戏班离开上海，晚梨戏园也转手给了萧老板。
蒋云山虽已把与梨花白相关的证据处理得滴水不漏，他们到底还是找到了一名当初不肯跟蒋云山走的小厮。
那小厮其实也只是个喽啰，知道的情报有限，他们只问出梨花白是女性，寄给晚梨的信都转送到宁安照相馆，梨花白一直在寻找一个叫‘江晚舟’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它。
他们便想用江晚舟引蛇出洞，这才有了伪造信件，黄铺码头约会设伏一事。
如此观之他们还没有查到张怀瑾和商公馆头上，江未已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她现在真的可以回张公馆吗？
她真的能保证不牵连到张怀瑾吗？
抱着手臂立在一边的齐思铭一直在揣摩她的神情，他神情肃然，低声开口：“这个新闻在今早便传遍上海的大街小巷，铺天盖地都是这样的报纸，全城各方势力都在搜查中了枪伤的女子，现在来找你的不仅是昨晚那些人，甚至于巡捕房、日方、72号，你现在一走上街，四面八方都会有人来抓你，你躲不掉。你先在我这里养伤，他们暂时还不敢查巡捕房探长的房。”
江未已捏着报纸的手指翻白，手心不断沁出冷汗，齐思铭向她深深一望，转身离开了卧室。
狭窄逼仄的小巷中，一个黑影脚步趔趄地穿行着。
江未已紧捂着不断涌血的左肩，脸色白得像纸，失血过多导致的头晕目眩令她几近昏厥，脚下每一步都似踩在悬崖边上。
她气喘吁吁，眼前不断浮现出方才的场景。
知道她梨花白秘辛和江晚舟的人，除却张怀瑾、远在东北的蒋云山，唯有商公馆一众！
江未已冷笑出声，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似悲似喜，似怒似哀。
是啊，她怎么没发现呢？照相馆老板恰巧是商老板的朋友，老板恰巧发现了异端没把信送来，商岁安恰巧在晚上接到电话，而她也恰巧赶在赴约当天收到了信。
恰巧恰巧，哪有这么多恰巧？
江未已犹如堕入七尺寒冰，右手死死扣住左肩的伤口，剧痛与刺骨之寒都无法让她几近崩溃的神经镇定下来。
她按照这个思路不断地向记忆深处探寻，犹如一个寻金盗墓者疯狂地向地底挖掘，歇斯底里，目眦尽裂。
再往深处去想。
商老板怎么就在南京安全区恰巧发现了落难的江未已和蒋云山？将他们带回上海，而张怀瑾恰巧也在上海？
商老板收到了匿名信，偏偏寻了江未已来偷盗金簪隆年？
她寻了三年的江晚舟，怎就让商老板在会客时恰巧遇见？
江未已终于在黑暗深处发觉了什么，她喜若癫狂地奔去，看清事实的刹那间，她如堕冰窟。
不，不只是现在，更早更早，久远到当年梁城，这样的“恰巧”也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甚至，不只是在她的身上。
她、张怀瑾、江晚舟，甚至于……柳半卿，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他们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过是精准无误地落在一个硕大的棋盘上，犹如提线木偶，犹如黑子白子。
“疯了，真是疯了。”
如果一切如她所料，那么那一双操控着他们一举一动的手，到底是谁？
江未已身子一晃，趔趄地倒向小巷的石壁，她双手强撑着石壁支起身子，奈何手腕早已被子弹打碎，脱了力，双手在粗糙的石壁上向下擦去，整个人“砰”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眼前的画面模糊了，阿宝色的光晕令她双目刺痛。
江未已透过绯红的光圈向记忆的浓雾深处探寻，层层浓雾中，有微弱的蚕蛹似的光透过来。
微光中有一人半靠在藤椅上背对着江未已。旗袍云肩，珍珠缎面，如云黑发随意地结成辫子。那人似是在看书，蒲扇轻晃，身旁的花几上，几团剪坏了的霜色万寿菊随风翕动。
江未已顿住了，惊了，痴了。
那是商老板啊……
实在没有力气了。
江未已在新雨洗过的地面上挣扎着，终是未能起身。
伤口处疼得厉害，江未已痛苦得蜷缩起来，泪水早已爬了满面。
沉重的无力感又来了……她同从前无数次那样发出无望的诘问：她应该怎么做？到底应该怎么做？
光是假的，情是假的，她是假的，世界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谁能告诉她，什么是真的？
她的生活里充斥着种种巧合，被欺骗，操纵，被一步步地引导着走向商老板所期望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抽痛着哈哈大笑起来。
她遇见张怀瑾是安排好的，遇见江晚舟是安排好的，码头死约会是安排好的，受伤是安排好的，是不是，现在她猜出了真相，也是被安排好的？
想到此处，江未已不禁毛骨悚然，她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呵斥自己不要再往下想了。
江未已攀着石壁上的水管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手指紧紧嵌入石壁的缝隙中，依旧倔强地向前走着。
假的又如何？被操纵好的又如何？可她还是要活下去，拼了命地活下去！因为她知道，家里，还有人在等。
江未已垂着头，眼帘前忽然出现了一双尖头皮鞋，她呼吸一滞，猛地抬头。
“怎么是你……”
这几个字全然是从齿缝间飘出来的，江未已还没等到那人的回答，便眼前一黑栽倒进那人怀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江未已颤了颤眼睑，抬眼，眼前却是她全然陌生的景象。
她似乎是在一间公寓的卧室中，这卧室并不大，坐北朝南，采光不错。室内装修极简，窗帘、沙发、被褥等都是一色一致的灰。
床边便是书桌，书桌、书架上的东西摆放的十分整齐，一尘不染，主人想必是十分注重整洁的人。
江未已动了动手臂，愕然发现身上的伤口都已包扎好，就连中弹的左肩也已经处理完毕。
她想必是被那人给救了，那人竟救了自己，还带她到了自己的居所，江未已实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子弹想必是在她昏厥的时候取出的，如今麻醉药效已过，左肩这才传来钻心的疼痛。
江未已疼得嘶嘶抽气，好在尚且扛得住，正在思忖子弹是不是在医院取的，如果是在医院自己怎么还能全身而退种种，卧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齐思铭端着大盒小盒的西药和水走了进来，见江未已醒了，反倒错开眼神，低声问：“醒了？感觉如何？”
江未已愣愣地答道：“好多了。”
昨晚救她回来的人正是齐思铭！
其实别说齐思铭，江未已自己都羞赧地不敢抬头看他。自从上次密码本事件之后，齐思铭知道了江未已梨花白的身份，二人都窘于不知如何处理好彼此之间的关系，平日里也是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现如今，江未已竟然被昔日针锋相对的死对头给救了，关键是死对头本人竟肯来救她，不可思议之余，无名的尴尬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齐思铭把药放在床头，轻咳一声，右手不自禁地骚着后脑，语气中却是正义凛然：“上次你救了齐羽一命，如今我救你，权当是还了这个人情。”
江未已闻言哈哈一笑，拱手道：“那还真是谢了。”
齐思铭把药递给她，指了指桌上的药盒教她吃下：“先吃两粒阿司匹灵，再吃三粒清瘟解毒丸……”
江未已照着他的指示吞下药，将玻璃杯中的水一口饮尽，手背擦了擦水渍，随口问道：“哦对了，我身上的伤……”
却见倚着书桌的齐思铭表情莫名一窘：“你现在的情况不可能出去请女医生护士来，子弹是我帮你取的……”
江未已拱手：“多谢！”
齐思铭像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可能是齐思铭的休日，在家中穿得随意，上身是黑色高领毛衣，下身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裤。江未已从前见到齐思铭时他素来是穿着警服或西装的，卸下了防备和警惕的齐思铭江未已确实是第一次见，莫名觉得他好说话了许多。
“昨晚我出门倒垃圾，谁曾想撞见浑身是血的你倒在我家门前，远处还不断传来警笛声……”齐思铭抱着手臂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江未已，“我猜想你恐怕总算是虎落平阳，也没敢带你去医院，送你回张公馆也是不可能，只能先把你扛回家里。”
江未已抬手正欲道谢，却听齐思铭话锋一转：“不过，救人归救人，救你归救你，莫怪我骑虎难下，我救你是有附加条件的。”
江未已嘴角一僵，赶紧将刚才那句“他好说话了许多”收回来。
本以为齐思铭会提什么刁钻的请求，江未已正做着心理建设，却见齐思铭随手从书桌上捞起一个笔记本和笔，郑重其事道：“我这里有几个案子，假如你是凶手，模拟一下，你会怎么做。”
江未已一愣：“什？”
齐思铭捏了捏眉心：“这几位都是极狡猾的人物，作案现场处理得可算滴水不漏，时间也比较久远，颇难追踪。本是还要耗费一段时间，不想碰到了你。”
他看向江未已：“你们算是一个类型的，或许作案手法会有共通之处。”
江未已有些想笑，憋笑憋得腹筋抽搐：“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好像是个通缉犯。”
齐思铭却是真没开玩笑，颇为认真地跟江未已讨论起案件来。他大多数时候是认真听江未已分析案情，为她提供现场证据照片，听到关键处微微点头，不时在笔记本上圈圈画画。
“密室杀人？你跟他们一起进去的？门用从里面用胶带封住了？做密室没必要用胶带，凶手是故意的，这招我用过，你最好调查一下跟你一起进去的人……”
“女作家的手稿被窃？她在报纸上重金悬赏手稿？不对，这是隔山打牛，他们家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被窃，被窃了还不说，被害者本身就有问题……”
“……等等，用来裹尸的编织袋不见了？我看看照片，嘶，筛查一下你们内部的人吧……”
几刻钟后，二人讨论得酣畅淋漓，齐思铭合上笔记本，下意识道：“好，今天先到这儿。”
江未已哈哈大笑。
“救命之恩，来日定结草衔环以报。”
江未已拱了拱手，作势要下床穿鞋。
齐思铭眉头一拧，连忙扶住江未已摇摇欲坠的身子：“你做什么？”
江未已摆了摆手：“回家。”
“你回哪门子家？你现在这个身子，能不能走出十步都未成定数！”齐思铭紧紧擒着江未已的手臂，声音中有些恼怒。
江未已抬眼看他：“我一介民妇，住在您家里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齐思铭被问得一噎，强压住到嘴角的“你以为我想”，转身从书桌上整齐码放着的一叠报纸中抽出一张，随手递给江未已。
“你自己看看，再决定回不回去。”
江未已疑惑地接过，报纸上的大字号标题竟是：“梨花白身份败露，竟为晚梨戏园班主！”
江未已身子猛地一震，连忙向下看去。
这篇报道详细地记载了昨晚的情况，甚至于，一些早在事件发生之前的秘辛。
那群人果真是梨花白洗劫过的新贵雇佣的，为首的还是当初大盗《骑驴归思图》案件中的王德仁。这群人聚集在一起合力调查梨花白，几月前从一个记者处得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梨花白半个身子探入了晚梨戏园，虽只是半个模糊侧影，但的的确确拍到了她半张脸。
那张脸必然是易容过的。江未已依稀记得，这张照片中的她刚偷完名表，打算去黑市处理赃物的时候路过晚梨戏园，碰见里面有街头痞子在寻衅滋事，那日蒋云山不在，江未已便进去理事，未曾想就是当初的一个疏忽大意酿成如今大祸。
梨花白出入过晚梨戏园，这必然是调查的一个重大突破口，他们便从晚梨下手调查。但那时蒋云山已经带着戏班离开上海，晚梨戏园也转手给了萧老板。
蒋云山虽已把与梨花白相关的证据处理得滴水不漏，他们到底还是找到了一名当初不肯跟蒋云山走的小厮。
那小厮其实也只是个喽啰，知道的情报有限，他们只问出梨花白是女性，寄给晚梨的信都转送到宁安照相馆，梨花白一直在寻找一个叫‘江晚舟’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它。
他们便想用江晚舟引蛇出洞，这才有了伪造信件，黄铺码头约会设伏一事。
如此观之他们还没有查到张怀瑾和商公馆头上，江未已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她现在真的可以回张公馆吗？
她真的能保证不牵连到张怀瑾吗？
抱着手臂立在一边的齐思铭一直在揣摩她的神情，他神情肃然，低声开口：“这个新闻在今早便传遍上海的大街小巷，铺天盖地都是这样的报纸，全城各方势力都在搜查中了枪伤的女子，现在来找你的不仅是昨晚那些人，甚至于巡捕房、日方、72号，你现在一走上街，四面八方都会有人来抓你，你躲不掉。你先在我这里养伤，他们暂时还不敢查巡捕房探长的房。”
江未已捏着报纸的手指翻白，手心不断沁出冷汗，齐思铭向她深深一望，转身离开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