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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何垚去寨老办公室的时候,瑞吉正在整理巴沙、梭图案的卷宗。桌边堆着厚厚一摞从矿场运回的证物碎片。

    那些被烧毁的账册残页、密语、以及从梭图家搜出的卫星电话。

    “寨老刚走,”瑞吉抬起头,眼下乌青比昨日更深,“打过电话了。会卡那边,场区秘书接的,说场长这几天在仰光开会,要下周才回来。意思很明显,拖着。”

    “会卡治安队那些人呢?”

    “还在镇子外围转悠。”瑞吉语气里压着烦躁,“不进镇,也不走。说是为友邻的办案安全提供外围警戒,冠冕堂皇。乌雅长官那边派人盯着,他们倒也算规矩,没闹事。但这么耗着,总不是办法。”

    何垚走到窗边,望向镇子东北方向。

    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正在一寸寸消融于渐沉的靛蓝。

    “他们会走的。”何垚说道。

    瑞吉抬眼,“事是这么个事,但这就像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它膈应人。而且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

    何垚没有回头。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夜色吞没,他在这明暗交替的罅隙里开口,“巴沙被我们抓了,矿场封了,会卡治安队来的时机确实蹊跷,但没敢动手。我觉得这说明对方也在试探。他们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证据,不知道掸邦方面介入多深,更不知道寨老的态度到底有多硬。在摸清这些之前,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顿了顿,“那条通道、那些被转移的人,那个手腕上有蛇形刺青的主管……这些才是他们真正想捂住的。巴沙只是个弃子,梭图也是。和我们在这里对峙,对他们没有好处。”

    瑞吉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就此收手?”

    “恐怕不会,”何垚转过身,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我们切断了他们一个中转点,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但没伤到根本。他们需要时间调整,重新布局。这段时间……”

    他迎上瑞吉的目光,“就是我们抢出来的机会。”

    瑞吉凝视他良久,没有追问这个机会具体是什么。

    他只是将桌上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推过来,“矿区那边,梭温老板下午送来的。巴沙矿场的其他矿工已甄别完毕。二十三人,十六个是普通矿工,被遣散时还担心拿不到工钱。梭温老板按新规,结清了薪水,另补了半个月遣散费。剩下七个,是巴沙的亲戚或多年心腹,已经按涉嫌包庇罪收押,等进一步审讯。”

    何垚接过文件,象征性翻了翻。

    名单列的很详细,每个矿工的姓名、年龄、籍贯、入职时间、薪资情况、家庭住址,甚至还有简短的问询记录。

    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梭温的手笔,但上面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尽管何垚看不懂上面的内容,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最后是被冯国栋的电话给喊回了老宅的。

    堂屋里的灯火重新亮起。冯国栋带来了巴沙的最新审讯记录。

    熬过最初的恐慌和愤怒,巴沙开始讨价还价。

    何垚看了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索性干脆问起了自己此刻最关心的问题,“那三人的下落呢?巴沙说没说?”

    冯国栋摇头,“巴沙不知道。他说他只管收货、临时关押,转走之后就与他无关。但他提了一个细节……最近两次来提货的人,开的不是普通皮卡,是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持的是会卡牌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会卡牌照。

    会卡治安队。

    乌雅沉吟片刻,“掸邦的空中热源扫描结果还没出来,那边的技术人员说,争议山区地形复杂,植被覆盖率高,热源信号干扰严重,需要时间处理。但我可以再催一次。”

    “不是催的问题,”何垚道:“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三个被转移的人,还有多少时间?

    桌上摊开的卷宗、地图、审讯记录,每一页都是问号。

    巴沙不知道的、梭图不承认的、杂货店老头只负责传话的、会卡治安队讳莫如深的、掸邦还在核实的……

    无数个问号堆叠成沉默的墙。

    蜘蛛端着茶盘进来,给每人续了热茶。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放下茶壶时,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

    “九老板,丰帆哥刚才又说了件事……”

    他翻开本子,手指点在一行字上,“他说,逃出来前一天晚上,那个蛇形刺青的主管来过水牢,带了个穿便装的男人。那男人捏着鼻子跟主管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个资质符合东边老板的要求,别弄坏了。过两天一并送走’。不过那天关水牢的有好几个,丰帆哥不能确定说的谁。”

    何垚端起茶杯,“资质符合……”

    他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堂屋里没有人接话。

    “先确认他们往哪里送人!”马林开口了,“然后,找到这些信息应该交给谁。国内的反诈中心?国际救援组织?甚至掸邦愿意管这件事的部门……总有人能比我们做得更多。

    邦康园区存在这么多年,不是没人管,是信息太封闭,证据太难获取,受害者被困在里面,外界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现在园区在乱,管理在松,有人逃出来了,我们手里有第一手情报……如果这都不做点什么,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语气坚定,但眼眶微红,不过没有流泪。

    何垚看着他,想起以前的马林眼里是那种见惯世故后的冷淡疏离。

    他做视频,讲边地风物,用调侃和强大的语气掩饰一切。他不会主动提及马山,也不会表露任何软弱。

    此刻这个马林,和那时判若两人。

    不是变得脆弱了。

    是那些原本被他层层包裹的东西,终于在某个时刻找到了破土而出的缝隙。

    “密语记录的原件在瑞吉那里,”何垚道:“巴沙的口供完整版在冯大哥手上。明天我会跟瑞吉打招呼,你可以调阅。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所有分析结果,必须先经过团队评估,不能擅自行动,也不能擅自向任何外部渠道传递未经核实的信息。”何垚看着他,“这不是不信任谁,是这条路一旦走进去就很难回头。”

    马林没有犹豫,“我想清楚了。利用我目前有的影响力,尽可能的做些能做的。”

    他转身离开堂屋。昆塔迟疑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何垚没有拦。

    冯国栋望着马林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缓缓开口,“他跟他哥不一样。”

    “嗯?你见过他哥?”何垚好奇。

    “马山那人我见过,聪明,太聪明了。”冯国栋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聪明到觉得规则都是给傻子设的。觉得任何事都可以找到捷径。他进了园区不是被骗,是自己走进去的。以为能捞一笔就跑,结果跑不掉。”

    他顿了顿,“马林其实比他哥聪明,但不走捷径。这一点,比你我都强。”

    午夜,老宅终于安静下来,何垚脑子里还在想着冯国栋的这句话。

    众人已经散去,只剩何垚独自坐在堂屋,面前摊着香洞及周边区域的地图。

    冯国栋手绘的那条坑道走向、乌雅标注的掸邦卫星监测区域、会卡治安队车辆徘徊的位置……何垚用不同颜色的铅笔将这些信息一点点描在地图上,线条交织成网,网格深处是空白。

    他搁下笔,靠进椅背。

    疲惫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不是困倦。他知道今晚很难入眠。

    这些天来,太多画面在闭眼时浮现。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何垚心上。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蜘蛛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温热的米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把碗放在桌边,没有多问,转身要走。

    “蜘蛛。”何垚叫住他,“你觉得丰帆这个人怎么样?”

    蜘蛛想了想,“刚开始像惊弓的鸟。现在好些了,但还是怕。不是怕我们……他今天问我,你们这里打仗吗?会不会哪天也变成园区那样?”

    何垚沉默片刻,“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蜘蛛挠挠头,“我说九老板没教过我这个,但我自己觉得,园区和香洞差的不是有没有坏人。哪里都有坏人。差的是坏人被抓了之后,有没有人替好人撑腰。”

    他顿了顿,“这里有人撑腰。所以不一样。”

    何垚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蜘蛛咧嘴笑了笑,虎牙在灯下白得发亮。他轻手轻脚退出堂屋,带上门。

    何垚端起粥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他一口一口喝完那碗粥。

    粥已微凉,米香却浓。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何垚被院门外的轻叩声惊醒。

    他几乎没怎么睡,只是在藤椅上阖眼打了个盹,梦里是矿场侧洞里那些铁笼,锈迹斑斑。

    冯国栋手按在腰后,人已经无声移动到门边。

    “是我。”门外传来阿姆的声音。

    门闩拉开,阿姆一步跨进来。头发被晨露打得半湿,裤脚还沾着泥点。

    他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显显示屏,“总部那边传来的,空中热源扫描……有结果了。”

    冯国栋和何垚立刻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处理过的热成像图,深绿底图上散布着黄、橙、红三色光斑。图像边缘有文字标注:北纬……东经……,掸邦-妙洼地争议区,西南象限。

    红色光斑集中在图上某处,标注时间:今日凌晨2时17分。

    “这不是车辆热源,”穿着作训服的乌雅不知何时出现在堂屋门口。

    她伸手,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放大,“你们看这个形状……不规则,分散,像是……篝火。至少三处。”

    她顿了顿,将图像局部放大,“这里,红色光斑边缘有移动热源,小型的,应该是人。他们在生火取暖。”

    堂屋内一片寂静。

    清晨的微光从窗棂渗进来,将每个人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块面。

    “他们还在那里!”乌雅肯定的说道。

    他们,那三个被转移的年轻人,或不止三个。还在那片争议山区的某个角落。

    对方没有趁乱把他们送走,而是停留在这个地方,生火,过夜。

    为什么?

    何垚的思绪飞速运转。

    等待进一步的指令?还是路况不允许夜间行车?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急于赶路,因为对那片区域有绝对的掌控,不认为会有追兵贸入?

    “乌雅长官,”他开口,“掸邦方面有没有可能……”

    “我已经联系了。”乌雅语速很快,“总部回复:争议山区涉及掸邦与妙洼地边区,没有双方高层协调,任何武装力量都不能单方面进入。这是Zheng.治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Zheng.治问题。

    何垚咀嚼着这个词。

    有人在黑暗与寒冷中瑟缩,不知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而这里,一道被称作“争议边界”的线,足够让一切行动止步。

    “我们能做什么?”阿姆问道。

    他问的是“我们”,不是掸邦,也不是上面。

    何垚的目光落回那张热成像图。

    红色光斑在绿底图上沉默地燃烧,像暗夜中微弱的求救信号。

    “先确定他们的确切位置。”他说道。

    “阿姆可以带人潜进去。”乌雅也说。

    “太冒险!”冯国栋立刻反对,“那是争议区,没有明确归属,掸邦部队进去都有风险。阿姆他们万一被对方巡逻队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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