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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大亮之中，沈谛说出了此次的来由。
她此次回京太过仓促，起死回生之术更是荒谬。要害死她的人已经心知肚明她没死，所有人都在猜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申有枝轻轻沏了一杯茶，道：“或许你是不是把所有人想得聪明了些？你死的那几日，我见了不少大臣恨不得哭晕过去。”
沈谛浅笑：“或许是怕狄夷打过来他们坐不稳位置吧。”
申有枝顿了顿。
“你受苦了。”
只有被人背叛过，被人陷害过才能事事往坏了想，而沈谛如此看人与她在外经历息息相关，到底吃过怎样的苦啊。
“我起死回生之事若不成，我所有的势力都归在你名下，届时会有一封信寄来，信中是我多年谋划，望你完成我的夙愿。”
申有枝低头，良久才道：“你什么时候写得那封信？”无论是起死回生之术，还是整合势力都非小事，沈谛之谋划只长不短。
“八年前，我在宫里跪你那一夜。”
申有枝惊惶地抬起头，她不敢置信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早已料准自己九死一生，但我的心血不能白费，你是我看中的人，你若是的愿意便答应我一声，我便是死去也能瞑目。”
“八年前……你从八年前就计划这自己的后事……你当时不过十岁……”
沈谛不答，又道：“若我起死回生能成，还得你下山助我镇住那帮人。”
申有枝还在震惊中，她的眼睫颤动：“你如今在大京，还要我一介无用公主镇什么场子？你……要去哪里？”
“我得出趟院门，长白关，打狄夷。就因为你是公主，所以我才找你。我若复生绝不会以男子身份，你我都知这世间女子若成事该有多艰难，我要你帮忙。你给我承诺，我死后你就算是依靠我的麾下势力也要给天下女子撑一片天！”
沈谛言简意赅，申有枝思虑了良久道：“说什么死不死的！你此次回京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你有事瞒着我！你要我镇什么场子？”
油灯又被挑了挑，明亮的光芒下，沈谛取出了饕餮剑递给了申有枝。
饕餮剑出鞘嗡鸣，寒光此刻格外得清冷。
方才平静下来的申有枝极快地红了眼眶，她颤着手接过了饕餮剑，寒意顺着指尖灌满了整个人。
沈谛似是不忍心，她还未开口就被申有枝抢白，申有枝语气笃定，赤红着眼道：“你要杀申瓯。”
她称呼自己的父皇大名，她早就不是那个乖巧依偎的公主殿下，早在她亲弟死的时候她就明白所谓父皇不过是个畜生。
“杀吧。”申有枝将饕餮剑抱在怀里，眉目哀伤，吐出的话却像是结了一口气般痛快。
“早在他用吾弟玉裁铸剑那日就该死了！”
申玉裁，邗朝二皇子，申有枝的亲弟。若说申瓯所生皇子当中有谁当得起芝兰玉树一词，唯有早逝的申玉裁。
“玉裁……玉裁啊……”
申有枝是亲眼看见玉裁被申瓯推下了铸剑池。那是他的亲儿子啊！这个畜生！
申有枝恨得发抖道：“吾弟玉裁是好男儿，他才华横溢，剑胆琴心，若是能活到今日绝不差于你。”
就是因为他这般得好，被申瓯忌惮。一个父亲居然忌惮自己的儿子？甚至到了要杀死亲生儿子的地步，他就是那荒野上未受过礼教的畜生！
“其实也不只是玉裁。申瓯忌惮他的每一个儿子，自从他年老发疯之后，他看谁都想要抢走他的皇位。只不过玉裁心善，那日申瓯寿宴，申瓯让他所有的子嗣上前看铸剑池，只有玉裁上去了。申瓯早已不是我父皇了！他被恶鬼占了身体！”
滚烫的铁水炙热灼人根本不能靠近，人被推进去却不能即刻就死，申有枝眼睁睁看着玉裁在池中挣扎嚎叫，面上被烧得翻出斗大的泡，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化为了一股恶臭黑烟再也不见，连根骨头都无。
“后来平山国师说剑怨气太甚，折人寿命，他便将这把剑送给了你。”申有枝轻轻蹭着剑鞘，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神色，“但我知道玉裁不会害你的，他自小最崇拜你，更何况你是为了灭狄夷。”
她看向沈谛，坚定道：“玉裁保佑你长命百岁。你且去长白，大京有我。”
沈谛定定地看向申有枝，道：“殿下，我并非你所想那般的好。我今夜前来只求一件事——看在多年前我救你一命以及这饕餮剑的份上，我求你无论如何，不要让三皇子、四皇子登基。三皇子母族强大但怯弱，四皇子心思阴毒皆非良主，若是二人登基邗朝百年功绩毁于一旦！”
“我答应你。”
沈谛只看着她不语。
申有枝无奈地笑了，举出三根手指朝天发誓。
“我邗朝长公主，申有枝对天发誓，定完成沈谛交代之事，否则身中三百刀，凌迟血尽而死，来世不得超生。”
沈谛感觉咽喉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很久很久之后，才听见一声：
“或许我不值得。”
申有枝噗嗤笑出了声，她眼里满满的都是沈谛影子。
“你值不值得我知道。不光我知道，你身边、身后甚至是影子荫蔽的那些都知道。沈谛，你从来就不止是一个人。”
我是。
沈谛默默地想，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她一缕孤魂飘到这世间，被父母送至外祖父家，外祖父死后她又被迫上了战场，濒死北上身旁无一人知心，孤身下南淮又是一劫，复回大京连马都丢了。今日爬万座台阶求申有枝还是因为除了自身无人可用。
沈谛从来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能与她作伴的都死了。沈谛这般想着眼里却露出申有枝所希望的笑意，那笑意从深层一点一点蔓延上眉梢，让申有枝信以为真。
申有枝抱着饕餮剑笑道：“富贵早就醒了，在门外等着，我让他进来。方才我还在感慨富贵长得高，现下总算弄明白了原来他才是个富贵公子。”
半盏茶的功夫，沈昭通抱着半只烧鸡进了门。
沈谛惊奇地看向申有枝，“不是太庙祈福，还有荤腥？”
申有枝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坦然笑道：“我为你伤心是真，思来想去各种死法只有撑死自己最为妥当。”
她说的是玩笑话，只不过沈谛死讯传来那日，她万念俱灰的心不假。她前半生的仪态万千都是为了再见到沈谛时维持爱而不得的风度。
可是沈谛死了，她也没有了任何打扮的心思。吃了吐，吐了吃，刚开始瘦得脱了相，面色蜡黄，现下才养起了点颜色。
想到这，她目光又扫过沈谛的脸，不自觉地目光悲伤。她知道从军苦，却不知这般苦，能将那样意气风发的人磨得失了脾气。
沈昭通啃完烧鸡打了个嗝：“大哥，我们什么时候下山啊？”
“不下来，在这儿待两天。”
沈昭通惊疑道：“两天？可是两天之后不就是你的起死回生大会。”
“起死回生……”申有枝沉吟。
“原来……怪不得宫里派人来说后日要在太庙举办一场祭祀，是你的手笔啊！起死回生，倒难为你能想到！等等……你该不会是要蒲不悟那疯子帮你吧？”
沈谛直言道：“是，他是国师，祭祀必然要用到他那一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公主府的火是他放的……算了，我也不是那般不懂事的人。只要对你有用，便是仇人我也忍得。”申有枝生了片刻的闷气又看开。
倒是沈昭通鄙夷地嗤了一声，道：“又不是没出阁的小姑娘，还装得这么文雅。满大京都知道公主殿下你家暴驸马的光辉伟绩！”
申有枝捏紧了拳头，片刻坚定地看向沈谛：“我忍得！”
沈昭通：“呵呵！”
申有枝：“闭嘴！”
沈谛微微翘起了嘴角。
她的心中有许多事，每一件事都是惊世骇俗，每一步踏错都是万丈深渊。她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从种雪剑到申有枝，从长白到南淮大京，所有人她都不信任。但是她必须要学，学着相信自己十几年的谋划，相信人都是好人。
此后两日，沈谛倒是在申有枝的照料下好好蓄养了些精神。沈昭通也并不回家，天天蹭申有枝给沈谛熬煮的鸡汤。
这日，天下了小雨。沈谛坐在廊下看佛经，申有枝在一旁拿着碎稻谷喂鸡，时不时搭上一句话。沈昭通午憩醒来，看见这一幕阴阳怪气道：
“嘬嘬嘬！大将军看佛教，长公主喂小鸡，不知道还以为咱们邗朝完蛋了呢。”
沈谛眉梢一跳，没理他。沈昭通故意从申有枝身旁挤过去，挤得公主殿下差点摔出廊下。
“减减肥。”他说。
申有枝深吸了一口气：“不和傻子一般见识。”
这沈昭通也不知道为何整日看不惯申有枝，也不顾忌人家是公主天天故意找茬犯贱。
“傻子骂谁！”
申有枝一把稻谷甩飞，惊得院中珍珠鸡乱飞。沈昭通也吓得一缩脖子，眼睛滴溜溜一转直接压在沈谛身上佯哭道：
“哇！哥哥哥！你看看她！泼妇！泼妇！这样的人你是万万不能让她进我们家的门啊！”
沈谛转了个身避开他：“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骂公主殿下泼妇了，给人家道歉。”
申有枝伸手揪住沈昭通耳朵：“小时候明明怕我怕得想过街老鼠，怎么长大了这般胆大了？嗯？”
沈昭通不服气地顶嘴：“谁怕你！你既然喜欢我哥，你就得讨好我！”
申有枝手下又是一拧：“口无遮拦！”
这样的闹剧，在沈昭通知晓申有枝已经明白他哥哥是女子后突然消停了。
沈谛问他，他只是闷闷道：“忽地有些佩服公主殿下。”
“佩服？”
“阿姐，公主是真的喜欢你这个人。”他抿了抿唇，“太难得了。阿姐，你知道吗？我们两个身份如此，我一只希望自己也能逢着一个这样的人，但是……没有，从来都没有过。”
沈谛没回话。她此行耽误的不仅仅是申有枝，还有沈昭通。
“富贵，放心吧。不会要很久了。阿姐向你保证，你日后一定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
大京城内，刺客是忽然出现的，大火也是悄无声息地燃起来的。
就在祭祀大典的前一夜，国师府、丞相府以及将军府，三处朝廷命官的府邸齐齐在半夜着了火，惊得御林军都出动，城中宵禁名存实亡，家家户户都在这大火中唏嘘猜测不已。
丞相府烧着了东边的一个院子，院子靠近花园，借着院子里的泉水火势也未扩大。国师府火还没烧起来，天上就架起了一片乌云，只一片落在国师府顶上，浇熄了火焰。
三座府邸中以将军府烧得最为严重，大火连天，水泼上去立刻化作一阵水汽，滚烫热气触面而来就是一片水泡，进都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将整座将军府烧成了废墟。
倒是可惜了将军府那位守门的老伯，眼瞎耳聋死在了火海里。临死前还在喊着走水走水！救人啊救人！
有人说是起死回生之术有违天道，很快被沈竹骨门下的文人门客给骂得狗血淋头。
“起死回生有违天道！老天若是没瞎了眼就该看看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事！”
“沈大将军若不能回世，那才是老天爷愚昧无知！荒谬可笑！”
刺客出现时正是黎明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府上下刚刚灭了火，所有人精疲力尽回屋歇下。只有沈竹骨端坐在大厅之中，灯火通明，似乎是在等着谁。
毒箭一支正正扎在他的茶前，在抬眼脖颈间架了一把雪亮的刀。堂前守夜的仆人被一剑穿心，死得无声无息，扑倒在地时才发出一声闷响。
沈竹骨看不见阴影的人，只能凭借着耳神听出来了不下二十人。
“丞相大人，吾等此行本只需要杀一人。可丞相大人多此一举，你瞧！死了这一地的人。”蒙面人猖狂的笑色隐隐可闻。
灯火大亮之中，沈谛说出了此次的来由。
她此次回京太过仓促，起死回生之术更是荒谬。要害死她的人已经心知肚明她没死，所有人都在猜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申有枝轻轻沏了一杯茶，道：“或许你是不是把所有人想得聪明了些？你死的那几日，我见了不少大臣恨不得哭晕过去。”
沈谛浅笑：“或许是怕狄夷打过来他们坐不稳位置吧。”
申有枝顿了顿。
“你受苦了。”
只有被人背叛过，被人陷害过才能事事往坏了想，而沈谛如此看人与她在外经历息息相关，到底吃过怎样的苦啊。
“我起死回生之事若不成，我所有的势力都归在你名下，届时会有一封信寄来，信中是我多年谋划，望你完成我的夙愿。”
申有枝低头，良久才道：“你什么时候写得那封信？”无论是起死回生之术，还是整合势力都非小事，沈谛之谋划只长不短。
“八年前，我在宫里跪你那一夜。”
申有枝惊惶地抬起头，她不敢置信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早已料准自己九死一生，但我的心血不能白费，你是我看中的人，你若是的愿意便答应我一声，我便是死去也能瞑目。”
“八年前……你从八年前就计划这自己的后事……你当时不过十岁……”
沈谛不答，又道：“若我起死回生能成，还得你下山助我镇住那帮人。”
申有枝还在震惊中，她的眼睫颤动：“你如今在大京，还要我一介无用公主镇什么场子？你……要去哪里？”
“我得出趟院门，长白关，打狄夷。就因为你是公主，所以我才找你。我若复生绝不会以男子身份，你我都知这世间女子若成事该有多艰难，我要你帮忙。你给我承诺，我死后你就算是依靠我的麾下势力也要给天下女子撑一片天！”
沈谛言简意赅，申有枝思虑了良久道：“说什么死不死的！你此次回京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你有事瞒着我！你要我镇什么场子？”
油灯又被挑了挑，明亮的光芒下，沈谛取出了饕餮剑递给了申有枝。
饕餮剑出鞘嗡鸣，寒光此刻格外得清冷。
方才平静下来的申有枝极快地红了眼眶，她颤着手接过了饕餮剑，寒意顺着指尖灌满了整个人。
沈谛似是不忍心，她还未开口就被申有枝抢白，申有枝语气笃定，赤红着眼道：“你要杀申瓯。”
她称呼自己的父皇大名，她早就不是那个乖巧依偎的公主殿下，早在她亲弟死的时候她就明白所谓父皇不过是个畜生。
“杀吧。”申有枝将饕餮剑抱在怀里，眉目哀伤，吐出的话却像是结了一口气般痛快。
“早在他用吾弟玉裁铸剑那日就该死了！”
申玉裁，邗朝二皇子，申有枝的亲弟。若说申瓯所生皇子当中有谁当得起芝兰玉树一词，唯有早逝的申玉裁。
“玉裁……玉裁啊……”
申有枝是亲眼看见玉裁被申瓯推下了铸剑池。那是他的亲儿子啊！这个畜生！
申有枝恨得发抖道：“吾弟玉裁是好男儿，他才华横溢，剑胆琴心，若是能活到今日绝不差于你。”
就是因为他这般得好，被申瓯忌惮。一个父亲居然忌惮自己的儿子？甚至到了要杀死亲生儿子的地步，他就是那荒野上未受过礼教的畜生！
“其实也不只是玉裁。申瓯忌惮他的每一个儿子，自从他年老发疯之后，他看谁都想要抢走他的皇位。只不过玉裁心善，那日申瓯寿宴，申瓯让他所有的子嗣上前看铸剑池，只有玉裁上去了。申瓯早已不是我父皇了！他被恶鬼占了身体！”
滚烫的铁水炙热灼人根本不能靠近，人被推进去却不能即刻就死，申有枝眼睁睁看着玉裁在池中挣扎嚎叫，面上被烧得翻出斗大的泡，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化为了一股恶臭黑烟再也不见，连根骨头都无。
“后来平山国师说剑怨气太甚，折人寿命，他便将这把剑送给了你。”申有枝轻轻蹭着剑鞘，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神色，“但我知道玉裁不会害你的，他自小最崇拜你，更何况你是为了灭狄夷。”
她看向沈谛，坚定道：“玉裁保佑你长命百岁。你且去长白，大京有我。”
沈谛定定地看向申有枝，道：“殿下，我并非你所想那般的好。我今夜前来只求一件事——看在多年前我救你一命以及这饕餮剑的份上，我求你无论如何，不要让三皇子、四皇子登基。三皇子母族强大但怯弱，四皇子心思阴毒皆非良主，若是二人登基邗朝百年功绩毁于一旦！”
“我答应你。”
沈谛只看着她不语。
申有枝无奈地笑了，举出三根手指朝天发誓。
“我邗朝长公主，申有枝对天发誓，定完成沈谛交代之事，否则身中三百刀，凌迟血尽而死，来世不得超生。”
沈谛感觉咽喉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很久很久之后，才听见一声：
“或许我不值得。”
申有枝噗嗤笑出了声，她眼里满满的都是沈谛影子。
“你值不值得我知道。不光我知道，你身边、身后甚至是影子荫蔽的那些都知道。沈谛，你从来就不止是一个人。”
我是。
沈谛默默地想，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她一缕孤魂飘到这世间，被父母送至外祖父家，外祖父死后她又被迫上了战场，濒死北上身旁无一人知心，孤身下南淮又是一劫，复回大京连马都丢了。今日爬万座台阶求申有枝还是因为除了自身无人可用。
沈谛从来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能与她作伴的都死了。沈谛这般想着眼里却露出申有枝所希望的笑意，那笑意从深层一点一点蔓延上眉梢，让申有枝信以为真。
申有枝抱着饕餮剑笑道：“富贵早就醒了，在门外等着，我让他进来。方才我还在感慨富贵长得高，现下总算弄明白了原来他才是个富贵公子。”
半盏茶的功夫，沈昭通抱着半只烧鸡进了门。
沈谛惊奇地看向申有枝，“不是太庙祈福，还有荤腥？”
申有枝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坦然笑道：“我为你伤心是真，思来想去各种死法只有撑死自己最为妥当。”
她说的是玩笑话，只不过沈谛死讯传来那日，她万念俱灰的心不假。她前半生的仪态万千都是为了再见到沈谛时维持爱而不得的风度。
可是沈谛死了，她也没有了任何打扮的心思。吃了吐，吐了吃，刚开始瘦得脱了相，面色蜡黄，现下才养起了点颜色。
想到这，她目光又扫过沈谛的脸，不自觉地目光悲伤。她知道从军苦，却不知这般苦，能将那样意气风发的人磨得失了脾气。
沈昭通啃完烧鸡打了个嗝：“大哥，我们什么时候下山啊？”
“不下来，在这儿待两天。”
沈昭通惊疑道：“两天？可是两天之后不就是你的起死回生大会。”
“起死回生……”申有枝沉吟。
“原来……怪不得宫里派人来说后日要在太庙举办一场祭祀，是你的手笔啊！起死回生，倒难为你能想到！等等……你该不会是要蒲不悟那疯子帮你吧？”
沈谛直言道：“是，他是国师，祭祀必然要用到他那一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公主府的火是他放的……算了，我也不是那般不懂事的人。只要对你有用，便是仇人我也忍得。”申有枝生了片刻的闷气又看开。
倒是沈昭通鄙夷地嗤了一声，道：“又不是没出阁的小姑娘，还装得这么文雅。满大京都知道公主殿下你家暴驸马的光辉伟绩！”
申有枝捏紧了拳头，片刻坚定地看向沈谛：“我忍得！”
沈昭通：“呵呵！”
申有枝：“闭嘴！”
沈谛微微翘起了嘴角。
她的心中有许多事，每一件事都是惊世骇俗，每一步踏错都是万丈深渊。她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从种雪剑到申有枝，从长白到南淮大京，所有人她都不信任。但是她必须要学，学着相信自己十几年的谋划，相信人都是好人。
此后两日，沈谛倒是在申有枝的照料下好好蓄养了些精神。沈昭通也并不回家，天天蹭申有枝给沈谛熬煮的鸡汤。
这日，天下了小雨。沈谛坐在廊下看佛经，申有枝在一旁拿着碎稻谷喂鸡，时不时搭上一句话。沈昭通午憩醒来，看见这一幕阴阳怪气道：
“嘬嘬嘬！大将军看佛教，长公主喂小鸡，不知道还以为咱们邗朝完蛋了呢。”
沈谛眉梢一跳，没理他。沈昭通故意从申有枝身旁挤过去，挤得公主殿下差点摔出廊下。
“减减肥。”他说。
申有枝深吸了一口气：“不和傻子一般见识。”
这沈昭通也不知道为何整日看不惯申有枝，也不顾忌人家是公主天天故意找茬犯贱。
“傻子骂谁！”
申有枝一把稻谷甩飞，惊得院中珍珠鸡乱飞。沈昭通也吓得一缩脖子，眼睛滴溜溜一转直接压在沈谛身上佯哭道：
“哇！哥哥哥！你看看她！泼妇！泼妇！这样的人你是万万不能让她进我们家的门啊！”
沈谛转了个身避开他：“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骂公主殿下泼妇了，给人家道歉。”
申有枝伸手揪住沈昭通耳朵：“小时候明明怕我怕得想过街老鼠，怎么长大了这般胆大了？嗯？”
沈昭通不服气地顶嘴：“谁怕你！你既然喜欢我哥，你就得讨好我！”
申有枝手下又是一拧：“口无遮拦！”
这样的闹剧，在沈昭通知晓申有枝已经明白他哥哥是女子后突然消停了。
沈谛问他，他只是闷闷道：“忽地有些佩服公主殿下。”
“佩服？”
“阿姐，公主是真的喜欢你这个人。”他抿了抿唇，“太难得了。阿姐，你知道吗？我们两个身份如此，我一只希望自己也能逢着一个这样的人，但是……没有，从来都没有过。”
沈谛没回话。她此行耽误的不仅仅是申有枝，还有沈昭通。
“富贵，放心吧。不会要很久了。阿姐向你保证，你日后一定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
大京城内，刺客是忽然出现的，大火也是悄无声息地燃起来的。
就在祭祀大典的前一夜，国师府、丞相府以及将军府，三处朝廷命官的府邸齐齐在半夜着了火，惊得御林军都出动，城中宵禁名存实亡，家家户户都在这大火中唏嘘猜测不已。
丞相府烧着了东边的一个院子，院子靠近花园，借着院子里的泉水火势也未扩大。国师府火还没烧起来，天上就架起了一片乌云，只一片落在国师府顶上，浇熄了火焰。
三座府邸中以将军府烧得最为严重，大火连天，水泼上去立刻化作一阵水汽，滚烫热气触面而来就是一片水泡，进都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将整座将军府烧成了废墟。
倒是可惜了将军府那位守门的老伯，眼瞎耳聋死在了火海里。临死前还在喊着走水走水！救人啊救人！
有人说是起死回生之术有违天道，很快被沈竹骨门下的文人门客给骂得狗血淋头。
“起死回生有违天道！老天若是没瞎了眼就该看看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事！”
“沈大将军若不能回世，那才是老天爷愚昧无知！荒谬可笑！”
刺客出现时正是黎明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府上下刚刚灭了火，所有人精疲力尽回屋歇下。只有沈竹骨端坐在大厅之中，灯火通明，似乎是在等着谁。
毒箭一支正正扎在他的茶前，在抬眼脖颈间架了一把雪亮的刀。堂前守夜的仆人被一剑穿心，死得无声无息，扑倒在地时才发出一声闷响。
沈竹骨看不见阴影的人，只能凭借着耳神听出来了不下二十人。
“丞相大人，吾等此行本只需要杀一人。可丞相大人多此一举，你瞧！死了这一地的人。”蒙面人猖狂的笑色隐隐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