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引力陷阱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裁决”号舰桥上的主屏幕重新亮起时，显示的是一片伊佩菲尔从未见过的星空。量子弹弓星系那种被引力透镜扭曲的诡异星场消失了，周边只剩下了无数平静的诡异的恒星。
那些恒星的相对位置、光谱类型、距离分布，所有这些数据在传感器阵列中飞快地滚动着，最终形成的结论只有一个。
“司令……我们被弹射了。”领航官的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着，“量子弹弓所有的引力操控节点在同一时刻被超频，它们没有被用来发射量子弹弓，它们被用来当作一次性的引力炸弹。”
“我们被一道超大规模的合成引力束弹射出了量子弹弓星系。当前位置距离量子弹弓星系……12光年。”
伊佩里斯的瞳孔猛烈收缩。他几乎是瞬间就抓过了量子通讯设备，他的声音在舰桥上炸开：“亚佐夫！你的位置！”
通讯频道的回答是一片噪波。那是引力场极度扭曲后的残余噪波，在那个频道背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发生着，它在吞噬所有试图穿透那片空域的通讯信号。
几秒钟后，引力噪波衰减到勉强可以解析通讯信号的程度。传感器阵列在重新定位量子弹弓星系位置后，传回了一幅让舰桥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的图像。
亚佐夫的八千艘地联舰队，他们出现在了量子弹弓星系的正中心。
它们被量子弹弓的最后一次超频弹射，从外围拦截阵线直接拉进了星系的核心，中子星的近轨道上。在那里，上百万个引力操控节点正在以超频状态下产生的人工引力向同一个坐标疯狂地施加着引力场。
伊佩菲尔一瞬间就知道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在伊佩菲尔摧毁核心空间站后，由量子弹弓系统中预先植入的后门程序自动触发的、不可逆转的陷阱。
陷阱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伊佩菲尔，是亚佐夫。
上百万个引力操控节点的引力场在中子星近轨道上叠加，产生了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强度的引力场。
在那个引力场的中心，空间本身被压缩到了极致，所有的物质都在被不可抗拒地拉向同一个点。黑洞级别逃逸速度的引力场正在那片区域中缓缓地被制造出来。
亚佐夫的八千艘地联战舰被锁死在了这个正在生成的强引力场中心，它们的引力防护系统已经全功率运作，但在量子弹弓的引力场面前毫无作用。
八千艘地联舰船此刻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正在合拢的钢铁手掌中的蚂蚁，那只手掌正在越握越紧，而它们没有任何向外爬的手段。
一艘驱逐舰在被引力场捕获的瞬间就被潮汐力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金属丝，然后那条金属丝又在更强的引力梯度下被扯成了几截，最终碎成了一片无法辨认的粒子云。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通讯频道终于撕开了噪波。亚佐夫的面容出现在全息屏幕上。他的舰桥背景是一片闪烁不定的暗红色应急灯光，警报器的尖啸在他的身后响成一片。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被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沉重到无以复加的平静。
“伊佩菲尔。”亚佐夫的声音沙哑，但仍然平稳，“量子弹弓被改造了，它已经变成了一座陷阱。”
“肃正协议在你们攻击核心空间站之前就已经在后门程序里设定了这个触发条件，一旦核心空间站被摧毁，量子弹弓就会自动超频所有的引力操控节点，然后把距离最近的大型舰队群拉进中心，用人工引力制造黑洞。”
“它们的作战目标从来不是守住量子弹弓，而是狙杀地联舰队和它的指挥官。”
伊佩菲尔的手指攥得发白。他的舰队被弹射到数十光年外，而亚佐夫正在他面前被一个正在生成的人工黑洞一点一点地吞噬。
这个距离，哪怕用曲率引擎全速冲过去，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是一个亚佐夫绝对撑不到的时间。
“空间跃迁。”伊佩菲尔转向领航官，声音非常的急促，“全舰队，准备空间跃迁。目标：量子弹弓星系中心，亚佐夫的舰队阵型内部。”
领航官抬头看他，眼神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导航官在听到一个自杀指令时的本能反应。“司令，在这种强度的引力场下进行空间跃迁，跃迁出口的坐标精度无法保证，强引力场会导致舰队在跃迁出口处产生剧烈的空间结构......”
“我知道。”伊佩菲尔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提高，但里面有一种让领航官把后面所有话都咽回去的东西，“做。”
舰桥上没有人再说话。火控官、损管官、通讯官.......每一个岗位上的每一个军官都在同一时刻理解了这条指令背后的含义，也理解了它的危险。
在极限引力场下强行进行空间跃迁，跃迁通道本身会被外部的引力梯度扭曲，舰队在离开跃迁通道的那一瞬间将承受极其巨大的空间剪切力。运气好，大部分舰船能活着到达目标位置。运气不好，整个舰队会像一块被丢进搅拌机的玻璃一样碎在跃迁通道的出口。
但在伊佩菲尔下达这条指令的那一刻，没有人犹豫。因为对面的那个人的八千艘舰队正在被压缩成粒子。
而在伊佩菲尔准备启动空间跃迁的那一刻，亚佐夫的声音再一次从通讯频道中传来。
“伊佩菲尔，不要做傻事。”
亚佐夫的全息影像中，他正站在旗舰的舰桥上，身后是不断闪烁的暗红色警报灯和舰桥军官们压抑而忙碌的低声指令。他直视着伊佩菲尔的方向，虽然因为传感器带宽的限制，他可能看不到伊佩菲尔的脸，但他不需要看到。他知道伊佩菲尔在听。
“在这种引力场下进行空间跃迁，你自己清楚有几分把握。”亚佐夫的声音里没有劝说，没有命令，甚至没有请求。它有的只是一种在战场上度过大半辈子之后、对自己命运做出了最后评估的老兵才会有的平静。
“我的舰队已经走不出去了。但你的舰队还能继续打。伊佩菲尔，地联还需要你。伊科里斯还需要你。不要为一个老头子搭上你所有还能打的战舰。”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牵扯出一个在他们一生中可能只出现过寥寥几次的表情。那几乎是——遗憾。
“我原本以为能看到这场战争结束，看到地联的殖民行星在肃正协议被消灭后重新亮起灯火，看到地联舰队在我和伊科里斯的带领下重新走向巅峰......但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
“好好照顾伊科里斯。他是一个好指挥官，但他还年轻，有很多东西还需要经验去填补，在新一代指挥官成长起来之前，他要扛的责任太重了。我不在了之后，他可能会撑不住，需要你来帮帮忙。”
通讯频道那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后，伊佩菲尔的声音传来，平稳、简短、有力。
“我做的事情，我不会后悔。”
然后他切断了通讯。
通讯频道的沉默让亚佐夫身后的副官失声问道，“伊佩菲尔司令他......他切断了？”
亚佐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舰桥上，周围是越来越密集的引力警报，舰体的结构在引力梯度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扭曲声，舰桥的暗红色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些被几十年军旅生涯刻下的皱纹照得更深。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连最近的副官都几乎没听清。
“……我果然没看错你。”
然后量子弹弓星系中心的虚空中发生了一道并非由引力扭曲造成的光。
那是一道裂缝。
在一瞬间，数千条狭长的空间裂缝在亚佐夫舰队阵型的中央同时撕开，像一面墙上突然爆出了无数道细密的纹路。那些空间裂缝是从空间跃迁通道的出口处自然形成的。
当一支舰队在全速空间跃迁中强行突破引力场的封锁到达目的地时，跃迁通道的出口会在巨大的引力梯度下被撕扯出这些不规则的空间裂隙。
每一道裂隙都是一道致命的刀刃，如果运气不好，一艘从跃迁出口冲出的舰船会直接被自己制造的空间裂隙切进舰体。
但伊佩菲尔的舰队没有依靠运气，他带来的这一千多艘战舰的船员，是源自于他亲自训练的、经历了无数次极限环境跃迁的旧赎罪舰队精锐。
它们的领航官能够在引力湍流中计算出精确到毫秒的跃迁出口窗口，它们的操舵手能够在舰体冲出跃迁出口的那零点几秒内完成对空间裂隙的规避机动，它们的护盾系统对空间剪切力做过专门的强化调校，能够在被扭曲的空间边缘硬扛住理论上足以撕碎舰体的应力。
一千多艘北联战舰在亚佐夫舰队的阵型中央完成了集结。它们强行闯进来，舰体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空间跃迁留下的痕迹。
有的战舰护盾被裂隙擦出了一道深深的划痕，有的战舰舰体表面有明显的结构扭曲，有一艘巡洋舰的储藏舱被空间剪切力撕开了一个口子，正在向外散逸着各种舰载物资，但它们仍然在前进。
在没有收到任何“停止机动”指令的情况下，损管小组已经在那个破口上开始作业了。
伊佩菲尔没有等到舰队完成全部集结。在最先到达的数百艘战舰刚刚稳住阵型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已经通过舰队广播传遍了每一艘舰船：“所有单位，引力操作设备全功率运转！以我方舰队为核心，撑开引力防御网！现在！”
一千多艘北联战舰的引力操作设备在同一时刻将输出推到了极限，甚至超过了设计标准的极限。
在星耀帝国空间科技的加持下，每一艘北联战舰都拥有远超其体量级别的引力操控能力。
当这一千多个引力操控设备同时向外部释放出与量子弹弓引力场相反的引力梯度时，一道看不见的引力防护网在亚佐夫舰队阵型的周围缓缓展开。
它不够大，一千多艘战舰的引力操作设备加在一起，也远远无法覆盖八千艘地联舰队的全部阵型范围。
引力防护网勉强撑住了旗舰周围的核心区域，用自身的引力梯度中和了量子弹弓人工引力场的部分强度，将那股足以把战舰压成类奇点的恐怖引力勉强挡在了防护网的外面。
在引力防护网的边缘，两股方向相反的引力场彼此挤压、撕裂，在虚空中产生出了一片不断扭曲、闪烁、不规则跳跃的能量光幕，那是引力本身在极端对抗下被转化为可见光波段时呈现出的诡异景象。
在防护网内部，那股致命的引力压被降低到了地联舰船勉强能够承受的水平，引力不再能够瞬间撕碎战舰，而是被转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持续的结构形变。
八千艘地联战舰在这片临时撑起的安全区里拼死维持着阵型完整，但引力防护网的边缘正在肉眼可见地颤动，那些勉力运转到极限的引力操作设备发出了阵阵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
一千多艘战舰对一百万座引力操控节点，这个力量对比太悬殊了，引力防护网开始从边缘向内崩缩，被中和的区域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越缩越小。操作设备过载的警报此起彼伏。
就在引力防护网即将从“向内坍缩”恶化到“全面崩溃”的临界点时，量子弹弓星系外围，一道远比任何战列舰都要庞大的舰影从跃迁出口中滑出。
“木槿花”号泰坦。
尼菲安娜站在舰桥上，脸色仍然是那种被抽空生命力后的苍白，但她的站姿笔直，声音锋利。在抵达战场之前，她已经看到了正在困杀亚佐夫舰队的那片巨型引力场。
她一眼就判断出她没有时间抵近到最佳射程，引力防护网每缩一寸，亚佐夫舰队的战舰就多损失十艘。她必须在到达最佳阵位前就开火。
“空间崩塌，瞄准我标定的那片引力操控节点群，只需要在这些节点群的引力交汇点上撕开一个缺口，剩下的交给连锁反应。”
火控官只花了一秒来确认她标定的坐标，然后毫不质疑地执行了。
空间崩塌没有瞄准亚佐夫舰队所在的核心区域，那里太近了，崩塌场会直接伤到伊佩菲尔和亚佐夫的舰队。它瞄准的是量子弹弓引力操控节点群中一个被尼菲安娜精准标定的交汇点。
那个点是一个引力结构的脆弱点。量子弹弓的上百万个引力操控节点并非各自为战，它们之间通过复杂的协频信号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精密的多层次引力场叠加结构。
在这个结构中，存在着若干个关键的交汇点，那些点本身并不产生最强的引力，但它们负责协调数十万个引力操控节点的引力波相位，让它们同步叠加、互相增强。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交汇点被瘫痪，整个叠加结构的相位平衡就会被打破。
空间崩塌在那一个点上炸开，由破碎空间形成的崩塌场在虚空中膨胀，吞没了数十个引力操控节点。
那些节点在被吞没的那一瞬间仍在以超频状态工作，它们的引力场在崩塌场内被撕碎，它们产生的引力波在失去同步后被其他仍然在运转的节点继续传播，但传播出去的引力波已经不再是精确调谐的、彼此增强的信号，而是混乱的、互相抵消的噪波。
连锁反应在零点几秒内蔓延开来，就像一堵由百万块骨牌砌成的墙被人从中间精准地抽掉了一块，整堵墙的受力结构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那些仍在超频状态下的引力操控节点，因为失去了相位协调，它们的引力场开始彼此对抗、互相撕扯。一个节点的引力场把另一个节点从原位置上拖拽下来，碎裂的节点残骸撞上第三个节点，第三个节点的爆炸波及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
连锁反应像野火一样在量子弹弓的引力操控节点群中蔓延，所到之处，那些在平时可以稳定运转数千年的精密设备，在超频上百倍的状态下只撑了几秒就一个接一个地自毁了。
引力重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困杀亚佐夫舰队的引力场在失去了同步叠加的增强效应后，不再能够维持黑洞级别的强度。
它从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迅速退化为一团混乱、无序、互相抵消的引力湍流。然后连这些湍流也开始消散了，因为产生它们的节点正在以批为单位自毁。
尼菲安娜的舰队在“木槿花”号完成空间崩塌打击后，全面进场。残余的肃正舰队试图利用引力湍流消散前的最后掩护进行反击，但它们面对的是六千艘北联战舰齐整的火力网。
几分钟内，最后一艘肃正战舰被空间切割切成碎片，飘散在量子弹弓星系冰冷的虚空中。
战斗结束了。
引力场的最后一丝余波消散后，量子弹弓星系恢复了短暂的安静。伊佩菲尔站在“裁决”号战列舰的舰桥上，看着战术屏幕上那片被红色警告覆盖的区域终于开始降温。
他的舰队仍然撑开着引力防护网，尽管防护网外面的引力压已经降到了安全值以下，但没有人急着关掉设备。
亚佐夫的全息影像重新出现在通讯频道中。地联司令的旗舰扛过了最后的引力峰值，舰体结构受损严重，但它还活着。
亚佐夫的脸上带着一道之前没有的伤口，大约是在舰桥剧烈震荡时撞上的，从眼角到颧骨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割伤，伤口被深潜液的自凝胶堵上了，没流什么血。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仍然是那种被无数年战争淬炼过的沉静。
“伊佩菲尔。”亚佐夫开口了，沙哑，但平稳，“我欠你一条命。”
“你欠我两条。”伊佩菲尔的声音没有任何邀功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不太高兴的账单，“刚才一条，加上之前你说我要是救了伊科里斯你就欠我一条。加起来两份人情。”
亚佐夫沉默了一秒。然后，在这个刚刚从黑洞嘴里被硬拽出来的舰桥上，在周围全是闪烁的警报灯和损管报告的嘈杂声中，亚佐夫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近乎于哼的气息，那已经是这个老兵在战场上能给出的最接近笑的东西了。
“行。两份人情。”
战后统计在几个小时内汇总到双方的旗舰上。亚佐夫带来的八千艘地联战舰中，大约三千艘小型舰船，主要是驱逐舰和护卫舰，没能撑过引力重压。
它们中的大部分不是在引力场峰值阶段被摧毁的，而是在伊佩菲尔的引力防护网展开之前的那段最危险的时间里，被量子弹弓的引力场压碎了舰体结构。
在地联舰队的损伤报告上，那三千多个舰船编号被一个接一个地标注为“全损”，每一个编号后面都缀着一个数字：阵亡人数。
亚佐夫拿到那份报告后，在舰桥上独自坐了很久。他没有把报告给伊佩菲尔看，也没有给任何其他人看。他只是把数据终端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号，陷入了沉默之中。
量子弹弓本身的损伤评估同样触目惊心。上百万个引力操控节点中，大约百分之六十在连锁反应中损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也大多因为超频运转导致的永久性损伤而需要大规模修复。
量子弹弓的核心，那颗中子星倒是在在整场战斗中始终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被直接波及，但它周围的引力操控基础设施已经化为了一望无际的金属碎片云。
地联的工程师初步估计，要让量子弹弓恢复到能够正常运转的状态，需要一定的时间。
但量子弹弓的储物设施还在，在星系内缘的某个伪装成引力操作节点的军械库里，两百多枚维度打击武器安静地躺在发射架上，状态完好，锁定未解。
肃正协议的占领舰队在修复量子弹弓的过程中并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它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量子弹弓本身的弹射机制和防御系统上，而这些维度打击武器从被锁定的那一天起，就不再对外发出任何主动信号，像沉默的石头一样躺在角落里，等到了自己人的回归。
伊佩菲尔和亚佐夫在得到维度打击武器完好的确认后，在各自的舰桥上轻轻呼了口气。
“裁决”号舰桥上的主屏幕重新亮起时，显示的是一片伊佩菲尔从未见过的星空。量子弹弓星系那种被引力透镜扭曲的诡异星场消失了，周边只剩下了无数平静的诡异的恒星。
那些恒星的相对位置、光谱类型、距离分布，所有这些数据在传感器阵列中飞快地滚动着，最终形成的结论只有一个。
“司令……我们被弹射了。”领航官的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着，“量子弹弓所有的引力操控节点在同一时刻被超频，它们没有被用来发射量子弹弓，它们被用来当作一次性的引力炸弹。”
“我们被一道超大规模的合成引力束弹射出了量子弹弓星系。当前位置距离量子弹弓星系……12光年。”
伊佩里斯的瞳孔猛烈收缩。他几乎是瞬间就抓过了量子通讯设备，他的声音在舰桥上炸开：“亚佐夫！你的位置！”
通讯频道的回答是一片噪波。那是引力场极度扭曲后的残余噪波，在那个频道背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发生着，它在吞噬所有试图穿透那片空域的通讯信号。
几秒钟后，引力噪波衰减到勉强可以解析通讯信号的程度。传感器阵列在重新定位量子弹弓星系位置后，传回了一幅让舰桥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的图像。
亚佐夫的八千艘地联舰队，他们出现在了量子弹弓星系的正中心。
它们被量子弹弓的最后一次超频弹射，从外围拦截阵线直接拉进了星系的核心，中子星的近轨道上。在那里，上百万个引力操控节点正在以超频状态下产生的人工引力向同一个坐标疯狂地施加着引力场。
伊佩菲尔一瞬间就知道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在伊佩菲尔摧毁核心空间站后，由量子弹弓系统中预先植入的后门程序自动触发的、不可逆转的陷阱。
陷阱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伊佩菲尔，是亚佐夫。
上百万个引力操控节点的引力场在中子星近轨道上叠加，产生了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强度的引力场。
在那个引力场的中心，空间本身被压缩到了极致，所有的物质都在被不可抗拒地拉向同一个点。黑洞级别逃逸速度的引力场正在那片区域中缓缓地被制造出来。
亚佐夫的八千艘地联战舰被锁死在了这个正在生成的强引力场中心，它们的引力防护系统已经全功率运作，但在量子弹弓的引力场面前毫无作用。
八千艘地联舰船此刻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正在合拢的钢铁手掌中的蚂蚁，那只手掌正在越握越紧，而它们没有任何向外爬的手段。
一艘驱逐舰在被引力场捕获的瞬间就被潮汐力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金属丝，然后那条金属丝又在更强的引力梯度下被扯成了几截，最终碎成了一片无法辨认的粒子云。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通讯频道终于撕开了噪波。亚佐夫的面容出现在全息屏幕上。他的舰桥背景是一片闪烁不定的暗红色应急灯光，警报器的尖啸在他的身后响成一片。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被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沉重到无以复加的平静。
“伊佩菲尔。”亚佐夫的声音沙哑，但仍然平稳，“量子弹弓被改造了，它已经变成了一座陷阱。”
“肃正协议在你们攻击核心空间站之前就已经在后门程序里设定了这个触发条件，一旦核心空间站被摧毁，量子弹弓就会自动超频所有的引力操控节点，然后把距离最近的大型舰队群拉进中心，用人工引力制造黑洞。”
“它们的作战目标从来不是守住量子弹弓，而是狙杀地联舰队和它的指挥官。”
伊佩菲尔的手指攥得发白。他的舰队被弹射到数十光年外，而亚佐夫正在他面前被一个正在生成的人工黑洞一点一点地吞噬。
这个距离，哪怕用曲率引擎全速冲过去，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是一个亚佐夫绝对撑不到的时间。
“空间跃迁。”伊佩菲尔转向领航官，声音非常的急促，“全舰队，准备空间跃迁。目标：量子弹弓星系中心，亚佐夫的舰队阵型内部。”
领航官抬头看他，眼神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导航官在听到一个自杀指令时的本能反应。“司令，在这种强度的引力场下进行空间跃迁，跃迁出口的坐标精度无法保证，强引力场会导致舰队在跃迁出口处产生剧烈的空间结构......”
“我知道。”伊佩菲尔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提高，但里面有一种让领航官把后面所有话都咽回去的东西，“做。”
舰桥上没有人再说话。火控官、损管官、通讯官.......每一个岗位上的每一个军官都在同一时刻理解了这条指令背后的含义，也理解了它的危险。
在极限引力场下强行进行空间跃迁，跃迁通道本身会被外部的引力梯度扭曲，舰队在离开跃迁通道的那一瞬间将承受极其巨大的空间剪切力。运气好，大部分舰船能活着到达目标位置。运气不好，整个舰队会像一块被丢进搅拌机的玻璃一样碎在跃迁通道的出口。
但在伊佩菲尔下达这条指令的那一刻，没有人犹豫。因为对面的那个人的八千艘舰队正在被压缩成粒子。
而在伊佩菲尔准备启动空间跃迁的那一刻，亚佐夫的声音再一次从通讯频道中传来。
“伊佩菲尔，不要做傻事。”
亚佐夫的全息影像中，他正站在旗舰的舰桥上，身后是不断闪烁的暗红色警报灯和舰桥军官们压抑而忙碌的低声指令。他直视着伊佩菲尔的方向，虽然因为传感器带宽的限制，他可能看不到伊佩菲尔的脸，但他不需要看到。他知道伊佩菲尔在听。
“在这种引力场下进行空间跃迁，你自己清楚有几分把握。”亚佐夫的声音里没有劝说，没有命令，甚至没有请求。它有的只是一种在战场上度过大半辈子之后、对自己命运做出了最后评估的老兵才会有的平静。
“我的舰队已经走不出去了。但你的舰队还能继续打。伊佩菲尔，地联还需要你。伊科里斯还需要你。不要为一个老头子搭上你所有还能打的战舰。”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牵扯出一个在他们一生中可能只出现过寥寥几次的表情。那几乎是——遗憾。
“我原本以为能看到这场战争结束，看到地联的殖民行星在肃正协议被消灭后重新亮起灯火，看到地联舰队在我和伊科里斯的带领下重新走向巅峰......但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
“好好照顾伊科里斯。他是一个好指挥官，但他还年轻，有很多东西还需要经验去填补，在新一代指挥官成长起来之前，他要扛的责任太重了。我不在了之后，他可能会撑不住，需要你来帮帮忙。”
通讯频道那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后，伊佩菲尔的声音传来，平稳、简短、有力。
“我做的事情，我不会后悔。”
然后他切断了通讯。
通讯频道的沉默让亚佐夫身后的副官失声问道，“伊佩菲尔司令他......他切断了？”
亚佐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舰桥上，周围是越来越密集的引力警报，舰体的结构在引力梯度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扭曲声，舰桥的暗红色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些被几十年军旅生涯刻下的皱纹照得更深。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连最近的副官都几乎没听清。
“……我果然没看错你。”
然后量子弹弓星系中心的虚空中发生了一道并非由引力扭曲造成的光。
那是一道裂缝。
在一瞬间，数千条狭长的空间裂缝在亚佐夫舰队阵型的中央同时撕开，像一面墙上突然爆出了无数道细密的纹路。那些空间裂缝是从空间跃迁通道的出口处自然形成的。
当一支舰队在全速空间跃迁中强行突破引力场的封锁到达目的地时，跃迁通道的出口会在巨大的引力梯度下被撕扯出这些不规则的空间裂隙。
每一道裂隙都是一道致命的刀刃，如果运气不好，一艘从跃迁出口冲出的舰船会直接被自己制造的空间裂隙切进舰体。
但伊佩菲尔的舰队没有依靠运气，他带来的这一千多艘战舰的船员，是源自于他亲自训练的、经历了无数次极限环境跃迁的旧赎罪舰队精锐。
它们的领航官能够在引力湍流中计算出精确到毫秒的跃迁出口窗口，它们的操舵手能够在舰体冲出跃迁出口的那零点几秒内完成对空间裂隙的规避机动，它们的护盾系统对空间剪切力做过专门的强化调校，能够在被扭曲的空间边缘硬扛住理论上足以撕碎舰体的应力。
一千多艘北联战舰在亚佐夫舰队的阵型中央完成了集结。它们强行闯进来，舰体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空间跃迁留下的痕迹。
有的战舰护盾被裂隙擦出了一道深深的划痕，有的战舰舰体表面有明显的结构扭曲，有一艘巡洋舰的储藏舱被空间剪切力撕开了一个口子，正在向外散逸着各种舰载物资，但它们仍然在前进。
在没有收到任何“停止机动”指令的情况下，损管小组已经在那个破口上开始作业了。
伊佩菲尔没有等到舰队完成全部集结。在最先到达的数百艘战舰刚刚稳住阵型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已经通过舰队广播传遍了每一艘舰船：“所有单位，引力操作设备全功率运转！以我方舰队为核心，撑开引力防御网！现在！”
一千多艘北联战舰的引力操作设备在同一时刻将输出推到了极限，甚至超过了设计标准的极限。
在星耀帝国空间科技的加持下，每一艘北联战舰都拥有远超其体量级别的引力操控能力。
当这一千多个引力操控设备同时向外部释放出与量子弹弓引力场相反的引力梯度时，一道看不见的引力防护网在亚佐夫舰队阵型的周围缓缓展开。
它不够大，一千多艘战舰的引力操作设备加在一起，也远远无法覆盖八千艘地联舰队的全部阵型范围。
引力防护网勉强撑住了旗舰周围的核心区域，用自身的引力梯度中和了量子弹弓人工引力场的部分强度，将那股足以把战舰压成类奇点的恐怖引力勉强挡在了防护网的外面。
在引力防护网的边缘，两股方向相反的引力场彼此挤压、撕裂，在虚空中产生出了一片不断扭曲、闪烁、不规则跳跃的能量光幕，那是引力本身在极端对抗下被转化为可见光波段时呈现出的诡异景象。
在防护网内部，那股致命的引力压被降低到了地联舰船勉强能够承受的水平，引力不再能够瞬间撕碎战舰，而是被转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持续的结构形变。
八千艘地联战舰在这片临时撑起的安全区里拼死维持着阵型完整，但引力防护网的边缘正在肉眼可见地颤动，那些勉力运转到极限的引力操作设备发出了阵阵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
一千多艘战舰对一百万座引力操控节点，这个力量对比太悬殊了，引力防护网开始从边缘向内崩缩，被中和的区域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越缩越小。操作设备过载的警报此起彼伏。
就在引力防护网即将从“向内坍缩”恶化到“全面崩溃”的临界点时，量子弹弓星系外围，一道远比任何战列舰都要庞大的舰影从跃迁出口中滑出。
“木槿花”号泰坦。
尼菲安娜站在舰桥上，脸色仍然是那种被抽空生命力后的苍白，但她的站姿笔直，声音锋利。在抵达战场之前，她已经看到了正在困杀亚佐夫舰队的那片巨型引力场。
她一眼就判断出她没有时间抵近到最佳射程，引力防护网每缩一寸，亚佐夫舰队的战舰就多损失十艘。她必须在到达最佳阵位前就开火。
“空间崩塌，瞄准我标定的那片引力操控节点群，只需要在这些节点群的引力交汇点上撕开一个缺口，剩下的交给连锁反应。”
火控官只花了一秒来确认她标定的坐标，然后毫不质疑地执行了。
空间崩塌没有瞄准亚佐夫舰队所在的核心区域，那里太近了，崩塌场会直接伤到伊佩菲尔和亚佐夫的舰队。它瞄准的是量子弹弓引力操控节点群中一个被尼菲安娜精准标定的交汇点。
那个点是一个引力结构的脆弱点。量子弹弓的上百万个引力操控节点并非各自为战，它们之间通过复杂的协频信号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精密的多层次引力场叠加结构。
在这个结构中，存在着若干个关键的交汇点，那些点本身并不产生最强的引力，但它们负责协调数十万个引力操控节点的引力波相位，让它们同步叠加、互相增强。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交汇点被瘫痪，整个叠加结构的相位平衡就会被打破。
空间崩塌在那一个点上炸开，由破碎空间形成的崩塌场在虚空中膨胀，吞没了数十个引力操控节点。
那些节点在被吞没的那一瞬间仍在以超频状态工作，它们的引力场在崩塌场内被撕碎，它们产生的引力波在失去同步后被其他仍然在运转的节点继续传播，但传播出去的引力波已经不再是精确调谐的、彼此增强的信号，而是混乱的、互相抵消的噪波。
连锁反应在零点几秒内蔓延开来，就像一堵由百万块骨牌砌成的墙被人从中间精准地抽掉了一块，整堵墙的受力结构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那些仍在超频状态下的引力操控节点，因为失去了相位协调，它们的引力场开始彼此对抗、互相撕扯。一个节点的引力场把另一个节点从原位置上拖拽下来，碎裂的节点残骸撞上第三个节点，第三个节点的爆炸波及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
连锁反应像野火一样在量子弹弓的引力操控节点群中蔓延，所到之处，那些在平时可以稳定运转数千年的精密设备，在超频上百倍的状态下只撑了几秒就一个接一个地自毁了。
引力重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困杀亚佐夫舰队的引力场在失去了同步叠加的增强效应后，不再能够维持黑洞级别的强度。
它从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迅速退化为一团混乱、无序、互相抵消的引力湍流。然后连这些湍流也开始消散了，因为产生它们的节点正在以批为单位自毁。
尼菲安娜的舰队在“木槿花”号完成空间崩塌打击后，全面进场。残余的肃正舰队试图利用引力湍流消散前的最后掩护进行反击，但它们面对的是六千艘北联战舰齐整的火力网。
几分钟内，最后一艘肃正战舰被空间切割切成碎片，飘散在量子弹弓星系冰冷的虚空中。
战斗结束了。
引力场的最后一丝余波消散后，量子弹弓星系恢复了短暂的安静。伊佩菲尔站在“裁决”号战列舰的舰桥上，看着战术屏幕上那片被红色警告覆盖的区域终于开始降温。
他的舰队仍然撑开着引力防护网，尽管防护网外面的引力压已经降到了安全值以下，但没有人急着关掉设备。
亚佐夫的全息影像重新出现在通讯频道中。地联司令的旗舰扛过了最后的引力峰值，舰体结构受损严重，但它还活着。
亚佐夫的脸上带着一道之前没有的伤口，大约是在舰桥剧烈震荡时撞上的，从眼角到颧骨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割伤，伤口被深潜液的自凝胶堵上了，没流什么血。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仍然是那种被无数年战争淬炼过的沉静。
“伊佩菲尔。”亚佐夫开口了，沙哑，但平稳，“我欠你一条命。”
“你欠我两条。”伊佩菲尔的声音没有任何邀功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不太高兴的账单，“刚才一条，加上之前你说我要是救了伊科里斯你就欠我一条。加起来两份人情。”
亚佐夫沉默了一秒。然后，在这个刚刚从黑洞嘴里被硬拽出来的舰桥上，在周围全是闪烁的警报灯和损管报告的嘈杂声中，亚佐夫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近乎于哼的气息，那已经是这个老兵在战场上能给出的最接近笑的东西了。
“行。两份人情。”
战后统计在几个小时内汇总到双方的旗舰上。亚佐夫带来的八千艘地联战舰中，大约三千艘小型舰船，主要是驱逐舰和护卫舰，没能撑过引力重压。
它们中的大部分不是在引力场峰值阶段被摧毁的，而是在伊佩菲尔的引力防护网展开之前的那段最危险的时间里，被量子弹弓的引力场压碎了舰体结构。
在地联舰队的损伤报告上，那三千多个舰船编号被一个接一个地标注为“全损”，每一个编号后面都缀着一个数字：阵亡人数。
亚佐夫拿到那份报告后，在舰桥上独自坐了很久。他没有把报告给伊佩菲尔看，也没有给任何其他人看。他只是把数据终端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号，陷入了沉默之中。
量子弹弓本身的损伤评估同样触目惊心。上百万个引力操控节点中，大约百分之六十在连锁反应中损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也大多因为超频运转导致的永久性损伤而需要大规模修复。
量子弹弓的核心，那颗中子星倒是在在整场战斗中始终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被直接波及，但它周围的引力操控基础设施已经化为了一望无际的金属碎片云。
地联的工程师初步估计，要让量子弹弓恢复到能够正常运转的状态，需要一定的时间。
但量子弹弓的储物设施还在，在星系内缘的某个伪装成引力操作节点的军械库里，两百多枚维度打击武器安静地躺在发射架上，状态完好，锁定未解。
肃正协议的占领舰队在修复量子弹弓的过程中并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它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量子弹弓本身的弹射机制和防御系统上，而这些维度打击武器从被锁定的那一天起，就不再对外发出任何主动信号，像沉默的石头一样躺在角落里，等到了自己人的回归。
伊佩菲尔和亚佐夫在得到维度打击武器完好的确认后，在各自的舰桥上轻轻呼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