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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雨！快上来！快！”马车急停在季雨身旁，比尔拉着缰绳，看着眼前季雨一言不发；瑞吉尔焦急地呼唤着季雨，在她看来季雨的状态很糟糕，半身赤裸布满鳞片，一条手臂从他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长长的银发被烧得只剩下一半。
“瑞吉尔？遇见你真巧。”季雨笑着和瑞吉尔打招呼，就好像他们相遇的地方不是火焰弥漫的街道而是漠城的菜市场；自己还穿着那件修身的工作服，碰巧和瑞吉尔遇到。
瑞吉尔被季雨热络的问好弄得莫名其妙，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右臂的断茬还在滴血，笑容阳光灿烂，好像刚刚不是去杀人而是去买菜了一样。
瑞吉尔急忙开门下车，拉扯着季雨往车上走。
“我的天，你到底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的？你别动，我来找一下药。你流了很多血，乱动只会失血过多，我说你别动...”瑞吉尔手忙脚乱地在座位下翻找着，丝毫不在意季雨的血弄脏了她新定制的衣服；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季雨身上覆盖着的黑色鳞片，或者在她的潜意识里季雨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
季雨有些好笑地看着忙碌的瑞吉尔，道：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这种程度的伤两天就能长好了，我一切安好。”
说完，季雨抬起头看向比尔，道：
“陛下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让我送你到边境，那里有准备好的商队在等着你，他们会送你从拒马平原逃到南部帝国。”比尔的嗓音很沉稳，他摸不透现在季雨的状态，只能试探着尽量不激怒季雨。
“您不能留在西部帝国了，这是陛下的意思，您留在这里会导致战争的提前爆发，这不是现在的西部帝国能承受的。”比尔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起来，“很遗憾无法再同您一起为奥古斯特陛下效力了，但您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季雨没有说话，沉默一时间占据了车厢，瑞吉尔警惕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比尔的后背，她把手伸到季雨面前，下意识想要保护季雨。
这个动作让季雨皱起了眉头，他轻轻拨开瑞吉尔挡在他身前的手，道：
“南部帝国吗？嗯，我正好也想休息一段时间了，那就去那里吧。”
他说得漫不经心，就好像这不是一场漫长的流浪而是一次即兴的短途旅行。
“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比尔拉住缰绳，摆出倾听的姿态。
“没什么，我现在挺好的。”
“即便如此，也请您拿上这个。”比尔揭开身上的一个精致的布袋，递到季雨的手中，布袋沉甸甸的，大概装满了黄金。
“向陛下转达我的谢意。”季雨微微颔首。
马车的车轮将地面的雨水溅到路旁，朝着漠城外驶去。
......
“你知道吗？原来那次对我动手的那些人竟然是从谢伊那里得到了我的信息。我还一直当他是我的朋友。”路途漫长，瑞吉尔却一路都叽叽喳喳，每天都不停地跟季雨讲自己遇到的趣事。
“是吗？那你可不能放过他。”季雨端详着自己重新长出来的白皙右臂，敷衍地回应着瑞吉尔。
“当然不能放过他，可是他的父亲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封臣，想要动他也没有那么简单。”瑞吉尔倒是起劲了，喋喋不休地说着。
作为西部帝国掌玺大臣的掌上明珠，瑞吉尔的见识自然比那些出生在底层的平民家的孩子要多得多，但比起身为刺客的季雨就要差远了。无非是宴会的食物有多精致，比武大赛的勇士有多英勇。
季雨没有什么心思听瑞吉尔讲这些故事，这一路上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他每天都要在车上睡很久，哪怕是醒了也要闭着眼睛躺在车上，他并不是嗜睡，只是不想醒过来。
这一个月季雨几乎没有思考任何事情，只是条件反射地回应叽叽喳喳的瑞吉尔和几天才会蹦出一句话的比尔，季雨只对一件事情感到疑惑，那就是为什么快一个月过去了，自己还是没有感受到悲伤，还是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为了让自己哭出来，季雨甚至特意去回想曾经和云娜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但他却突然发现在他的记忆里云娜的脸突然变得模糊了，这种发现让季雨感到无比惊恐，自己到底是怎样一只冷血的怪物？不过几十天的时间，自己竟然快要淡忘了云娜的模样？
“季先生，我们到了。”比尔叫醒了闭目侧躺的季雨。尽管季雨自己并不这么觉得，但比尔却觉得季雨的情况很糟糕，而这种糟糕正是奥古斯特需要的。
长久的沉默会化作复仇的火焰，这火焰会烧尽一切，这就是奥古斯塔要把季雨送到南部帝国的原因，白羽教廷绝对会喜欢上这份礼物——一个愤怒的半神。
季雨睁开双眼，车厢外的地面早已不是无边无际的漫漫黄沙，青翠的草色从湿润的砂砾缝隙中钻了出来，这里应该离拒马平原不远了。
这里是一处商栈，里面人不多，也就一个商队的人正在这里落脚歇息。领队谄媚地跑向季雨和比尔，向他们一一介绍商队的成员，季雨点头附和着，下一秒就把他们的名字忘了个干净。
“照顾好他，这可是贵客。”比尔严肃地对商队领队道，说罢把一袋金币丢到他的怀里。
“是，是，一定谨遵大人吩咐。”商队立刻摆正了脸色，做出蹩脚的听命模样，又指挥队员给季雨让出马车上的位置。
季雨倒是无所谓，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罢了。
瑞吉尔从马车上跑了下来，紧紧抱住了季雨，道：
“你要保重，季先生。”
“好，我保重，你也要过得开心。”季雨轻轻抚摸着瑞吉尔的头发，直到瑞吉尔松开双手。
“走咯！先生，前面的路还长着咧！”领队大声吆喝着，车轴响起吱呀声，晃晃悠悠地朝着苍翠的拒马平原深处走去。
......
“先生，您抽的是什么烟啊，怎么一点烟味也闻不到。”青年骑在马上，凑到马车上的季雨身边，低头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季雨没有回答青年的问题。
“我叫乔，先生，您又把我的名字给忘了。”青年有些无奈地回答，“您的座位还是从我这抢走的呢。”
“噢，乔。”季雨把手中的烟盒展示给乔看，“这是静心凉草。”
“静心凉草也能卷成烟抽吗？”乔表情讶异，那味道肯定苦极了。
“是的，你们有带静心凉草吗？”季雨道。
“没有商队会带这种魔法药草的，这玩意在西部帝国以外的地方没什么市场。”乔摇摇头，骑着马走到了商队的最前方。
季雨有些无奈，这盒凉草他差不多快要抽完了。其实以前季雨在不需要平复心情的情况下根本不抽这种烟，但现在烟草却消耗的越来越快。
夜幕降临，今夜商队不得不在拒马平原的兽人荒原扎营，商队的守卫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守护在营火四周。
这里确实是整片拒马平原最危险的地方，作为西部帝国和兽人帝国之间的缓冲地带，整片拒马平原几乎没有人类在这里居住。只有逃亡的兽人会流落到这里，这些兽人要么死了，要么就聚集到兽人荒原安营扎寨，形成大大小小以种族划分的强盗窝。
打劫来往的商队成了这些强盗谋生的主要手段，这里可是西部帝国连通兽人帝国和南部帝国的要道，西部帝国富的流油，来往的商队兜里肯定也塞了不少黄金。
夜已经深了，商队的人围坐在营火旁打着盹，季雨却睡不着，他白天睡的时间太久了，到了夜晚就只能一个人盯着营火发呆。
守卫们也困倦极了，他们抱着手上的长戟低下头，想要稍微闭一会眼睛，但乔木林中闪过的黑影唤醒了他们。
“敌袭！有敌袭！”发现异常的守卫几乎叫破了嗓子，这名守卫一定在军队里待过，很少有佣兵会有敌袭来形容敌人的来犯。
商队的人纷纷醒转，紧张地挤在一起，守卫们把所有人围在中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周围的密林中看不到一丝亮光，只有许多黑色的鬼影在树干上攀爬着。一只黑影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它的脸上满是绿色的鳞片，不停开合的鼻孔流出透明的黏液，这怪物张开嘴巴，粘稠的唾液从它那密集的牙齿上落下。
季雨能够听到商队中许多人吞口水的声音，这一群兽人强盗由蜥人组成，作为冷血兽人的一脉，蜥人的残忍程度在所有兽人强盗中都算得上独树一帜，它们喜欢活着吃掉那些被抓到的人，第一口往往是撕破肚子的吃掉里面的内脏。
“不要慌，向里面靠拢。”只有守卫队长沉稳地指挥着，他并不害怕蜥人，这些恶心的怪物虽然残忍但是战斗力并不高，他害怕的只有骑着座狼的狼人野骑兵。
“你好，我有个提议。”队长回过头，却发现平时在车队里不说话的那个银发青年此时却靠了过来。
“我想，或许我可以给你钱，然后你把这些蜥人交给我来解决。”
这话说出口，守卫队长看向季雨的眼神顿时像在看一个智障，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季雨，不知道这个清秀的“公子”是哪边的脑子出了问题才能提出这种要求。
守卫队长皱起眉头，想要好好训斥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告诉他和蜥人战斗不是玩游戏，领队却在一旁拉住了他。
领队对着守卫队长摇摇头，转身对着季雨道：
“那就麻烦先生您了，付钱就不必了。”
领队记得比尔告诉过他，季雨并不是普通人，遇到危险可以向他求助。
季雨微微点头，抬脚走出了守卫围成的保护圈，朝着潮水般的蜥人走过去。
星刃就在腰间，季雨却懒得拔刀，黄金瞳闪耀，季雨徒手抓住那只对着他啸叫的蜥人，掰开它的嘴巴，将它整个撕开。
血液像是喷泉般落在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无论是守卫、商人，还是刚刚还跃跃欲试的蜥人，只有季雨在动，他把手伸向了下一个蜥人。
就好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块丢在了冷水中，蜥人强盗群瞬间沸腾，它们用蜥人部族的语言慌乱的交谈着，离季雨近的蜥人尖叫着朝后退去，而外围的蜥人却愤怒地举起武器，朝着季雨冲来。
守卫队长觉得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他刚刚瞥到了季雨那双邪恶的黄金瞳，那双恶魔的眼瞳让他不寒而栗，而真正让他觉得震悚的是季雨的表现。
他明明上一秒还在礼貌地笑，下一秒很自然地把一只蜥人撕成了肉条，守卫队长不知道季雨是怎么做到的，那笑容分明和煦得没有一丝杀意。
然而杀戮还没有停止，哪怕是曾历经过尸山血海的队长都从未看到过如此血腥的画面，那画面中央的恶魔像是拎兔子一样拎起一只只蜥人，然后拧断它们的手脚或者头颅，冷血动物的血液喷溅在高大的树干上和地面的泥土上。
一只蜥人总算是鼓足了勇气，它偷偷绕到季雨的身后，重重的一刀劈在季雨的后背上。
一道鲜红的伤口出现在季雨的背上，那伤口并不深，但季雨却“吼！”地一声长啸出声，那声音里不是痛苦而是兴奋和莫名释放的舒爽感。
星刃完全成了摆设，季雨像是撕书一样把一只只蜥人撕成了碎片，树林里那一双金色的眼睛划出长长的光，像是有什么至邪的怪物在里面游荡，惨叫声和吼声此起彼伏，直到所有的蜥人都被这一幕吓破了胆，朝着密林深处飞速退去。
当季雨又一次坐回营火边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没有一个人敢抬眼直视这个全身被鲜血浸透的年轻人，比起蜥人，季雨才是那个真正残暴的怪物。
坐在季雨身边的乔很想挪一挪屁股，但是他害怕自己的哪个动作可能在不经意间就激怒了这个真正的杀星。乔只能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认真地盯着营火，好像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
季雨温和地笑了笑，他早就习惯这样的目光了，怪物就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从怀里掏出烟草盒，季雨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卷好一根烟，用营火的碳点燃，深吸了一口。
还是那股辛辣冰冷的气息，可又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味道。那是一缕微弱到几乎闻不到的香气，季雨恍惚间觉得有点熟悉。
啊，想起来了，这是乌丹玫瑰的味道吧。
季雨突然愣住了，夹住烟的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重新打开烟草盒，已经快要见底的凉草丝下，露出一角白色的纸条。
季雨呆滞地抽出那张纸条，纸条上清秀的字体熟悉又陌生。
“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纸条上如是写道。
淡淡的乌丹玫瑰香从纸条上飘出，像是故人最后的嘱咐。
这一瞬间季雨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破碎了，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巨大的悲伤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没办法呼吸。
回忆像是万马奔腾一样朝他涌来，从他的脑海中碾过，季雨以为自己是和蜥人一样的冷血动物不知道悲伤是何物，但当真正的悲伤降临时他却连向谁诉说都不知道。
那些他主动触碰都不曾动情的回忆此时却像是尖刀一样刺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季雨觉得自己大概是快要崩溃了，火焰的光芒被泪水模糊成云娜的面容，季雨扶着额头，低声啜泣着。
周围的人都用余光偷偷看着突然开始神经质地哭泣的季雨，像在看一个可怕的疯子。
可季雨已经感受不到别人的目光了，明明有许多人坐在身边，季雨却从未感到自己竟然如此孤独。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去过很多地方，看过足够广大的世界，也见过不少壮丽的景象，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世界有多大不在于自己走了多远，而是有多少人在乎自己。
直到现在季雨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世界竟然小的可怜，小到只有云娜、杰洛特和琴这寥寥几个人，当这些人都离他而去，他也就成了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大概就是被世界抛弃的感受，不管你死在这片大陆的哪个角落，都不会有人再为你悲伤流泪发疯，因为那个能为你悲伤流泪发疯的女孩已经死了，就死在你的面前，灿烂的光淹没了她，而她微笑着看着你，告诉你要好好活下去。
季雨突然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他没有复仇的愤怒也没有远大的抱负，他曾经计划的所有前程里都有云娜的身影。
那为什么还要活着呢？季雨看着眼前的篝火，恍惚良久，直到意识再次被那微弱的乌丹玫瑰香唤醒。
那上面分明清晰地写着：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一个人陪伴你太久直到你长大，你的生活的每个角落就都会留下她的影子，你吃饭会想起她喝水会想起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也会想起她；你会想这个地方我曾和她一起来过；今夜的烟花和多年前的很像，那一年她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
她明明已经离开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可她的痕迹就留在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你许多习惯都是为她养成的，而每一道她留在你生命中的痕迹都在告诉你：
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好好爱自己。
“季雨！快上来！快！”马车急停在季雨身旁，比尔拉着缰绳，看着眼前季雨一言不发；瑞吉尔焦急地呼唤着季雨，在她看来季雨的状态很糟糕，半身赤裸布满鳞片，一条手臂从他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长长的银发被烧得只剩下一半。
“瑞吉尔？遇见你真巧。”季雨笑着和瑞吉尔打招呼，就好像他们相遇的地方不是火焰弥漫的街道而是漠城的菜市场；自己还穿着那件修身的工作服，碰巧和瑞吉尔遇到。
瑞吉尔被季雨热络的问好弄得莫名其妙，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右臂的断茬还在滴血，笑容阳光灿烂，好像刚刚不是去杀人而是去买菜了一样。
瑞吉尔急忙开门下车，拉扯着季雨往车上走。
“我的天，你到底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的？你别动，我来找一下药。你流了很多血，乱动只会失血过多，我说你别动...”瑞吉尔手忙脚乱地在座位下翻找着，丝毫不在意季雨的血弄脏了她新定制的衣服；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季雨身上覆盖着的黑色鳞片，或者在她的潜意识里季雨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
季雨有些好笑地看着忙碌的瑞吉尔，道：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这种程度的伤两天就能长好了，我一切安好。”
说完，季雨抬起头看向比尔，道：
“陛下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让我送你到边境，那里有准备好的商队在等着你，他们会送你从拒马平原逃到南部帝国。”比尔的嗓音很沉稳，他摸不透现在季雨的状态，只能试探着尽量不激怒季雨。
“您不能留在西部帝国了，这是陛下的意思，您留在这里会导致战争的提前爆发，这不是现在的西部帝国能承受的。”比尔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起来，“很遗憾无法再同您一起为奥古斯特陛下效力了，但您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季雨没有说话，沉默一时间占据了车厢，瑞吉尔警惕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比尔的后背，她把手伸到季雨面前，下意识想要保护季雨。
这个动作让季雨皱起了眉头，他轻轻拨开瑞吉尔挡在他身前的手，道：
“南部帝国吗？嗯，我正好也想休息一段时间了，那就去那里吧。”
他说得漫不经心，就好像这不是一场漫长的流浪而是一次即兴的短途旅行。
“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比尔拉住缰绳，摆出倾听的姿态。
“没什么，我现在挺好的。”
“即便如此，也请您拿上这个。”比尔揭开身上的一个精致的布袋，递到季雨的手中，布袋沉甸甸的，大概装满了黄金。
“向陛下转达我的谢意。”季雨微微颔首。
马车的车轮将地面的雨水溅到路旁，朝着漠城外驶去。
......
“你知道吗？原来那次对我动手的那些人竟然是从谢伊那里得到了我的信息。我还一直当他是我的朋友。”路途漫长，瑞吉尔却一路都叽叽喳喳，每天都不停地跟季雨讲自己遇到的趣事。
“是吗？那你可不能放过他。”季雨端详着自己重新长出来的白皙右臂，敷衍地回应着瑞吉尔。
“当然不能放过他，可是他的父亲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封臣，想要动他也没有那么简单。”瑞吉尔倒是起劲了，喋喋不休地说着。
作为西部帝国掌玺大臣的掌上明珠，瑞吉尔的见识自然比那些出生在底层的平民家的孩子要多得多，但比起身为刺客的季雨就要差远了。无非是宴会的食物有多精致，比武大赛的勇士有多英勇。
季雨没有什么心思听瑞吉尔讲这些故事，这一路上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他每天都要在车上睡很久，哪怕是醒了也要闭着眼睛躺在车上，他并不是嗜睡，只是不想醒过来。
这一个月季雨几乎没有思考任何事情，只是条件反射地回应叽叽喳喳的瑞吉尔和几天才会蹦出一句话的比尔，季雨只对一件事情感到疑惑，那就是为什么快一个月过去了，自己还是没有感受到悲伤，还是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为了让自己哭出来，季雨甚至特意去回想曾经和云娜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但他却突然发现在他的记忆里云娜的脸突然变得模糊了，这种发现让季雨感到无比惊恐，自己到底是怎样一只冷血的怪物？不过几十天的时间，自己竟然快要淡忘了云娜的模样？
“季先生，我们到了。”比尔叫醒了闭目侧躺的季雨。尽管季雨自己并不这么觉得，但比尔却觉得季雨的情况很糟糕，而这种糟糕正是奥古斯特需要的。
长久的沉默会化作复仇的火焰，这火焰会烧尽一切，这就是奥古斯塔要把季雨送到南部帝国的原因，白羽教廷绝对会喜欢上这份礼物——一个愤怒的半神。
季雨睁开双眼，车厢外的地面早已不是无边无际的漫漫黄沙，青翠的草色从湿润的砂砾缝隙中钻了出来，这里应该离拒马平原不远了。
这里是一处商栈，里面人不多，也就一个商队的人正在这里落脚歇息。领队谄媚地跑向季雨和比尔，向他们一一介绍商队的成员，季雨点头附和着，下一秒就把他们的名字忘了个干净。
“照顾好他，这可是贵客。”比尔严肃地对商队领队道，说罢把一袋金币丢到他的怀里。
“是，是，一定谨遵大人吩咐。”商队立刻摆正了脸色，做出蹩脚的听命模样，又指挥队员给季雨让出马车上的位置。
季雨倒是无所谓，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罢了。
瑞吉尔从马车上跑了下来，紧紧抱住了季雨，道：
“你要保重，季先生。”
“好，我保重，你也要过得开心。”季雨轻轻抚摸着瑞吉尔的头发，直到瑞吉尔松开双手。
“走咯！先生，前面的路还长着咧！”领队大声吆喝着，车轴响起吱呀声，晃晃悠悠地朝着苍翠的拒马平原深处走去。
......
“先生，您抽的是什么烟啊，怎么一点烟味也闻不到。”青年骑在马上，凑到马车上的季雨身边，低头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季雨没有回答青年的问题。
“我叫乔，先生，您又把我的名字给忘了。”青年有些无奈地回答，“您的座位还是从我这抢走的呢。”
“噢，乔。”季雨把手中的烟盒展示给乔看，“这是静心凉草。”
“静心凉草也能卷成烟抽吗？”乔表情讶异，那味道肯定苦极了。
“是的，你们有带静心凉草吗？”季雨道。
“没有商队会带这种魔法药草的，这玩意在西部帝国以外的地方没什么市场。”乔摇摇头，骑着马走到了商队的最前方。
季雨有些无奈，这盒凉草他差不多快要抽完了。其实以前季雨在不需要平复心情的情况下根本不抽这种烟，但现在烟草却消耗的越来越快。
夜幕降临，今夜商队不得不在拒马平原的兽人荒原扎营，商队的守卫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守护在营火四周。
这里确实是整片拒马平原最危险的地方，作为西部帝国和兽人帝国之间的缓冲地带，整片拒马平原几乎没有人类在这里居住。只有逃亡的兽人会流落到这里，这些兽人要么死了，要么就聚集到兽人荒原安营扎寨，形成大大小小以种族划分的强盗窝。
打劫来往的商队成了这些强盗谋生的主要手段，这里可是西部帝国连通兽人帝国和南部帝国的要道，西部帝国富的流油，来往的商队兜里肯定也塞了不少黄金。
夜已经深了，商队的人围坐在营火旁打着盹，季雨却睡不着，他白天睡的时间太久了，到了夜晚就只能一个人盯着营火发呆。
守卫们也困倦极了，他们抱着手上的长戟低下头，想要稍微闭一会眼睛，但乔木林中闪过的黑影唤醒了他们。
“敌袭！有敌袭！”发现异常的守卫几乎叫破了嗓子，这名守卫一定在军队里待过，很少有佣兵会有敌袭来形容敌人的来犯。
商队的人纷纷醒转，紧张地挤在一起，守卫们把所有人围在中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周围的密林中看不到一丝亮光，只有许多黑色的鬼影在树干上攀爬着。一只黑影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它的脸上满是绿色的鳞片，不停开合的鼻孔流出透明的黏液，这怪物张开嘴巴，粘稠的唾液从它那密集的牙齿上落下。
季雨能够听到商队中许多人吞口水的声音，这一群兽人强盗由蜥人组成，作为冷血兽人的一脉，蜥人的残忍程度在所有兽人强盗中都算得上独树一帜，它们喜欢活着吃掉那些被抓到的人，第一口往往是撕破肚子的吃掉里面的内脏。
“不要慌，向里面靠拢。”只有守卫队长沉稳地指挥着，他并不害怕蜥人，这些恶心的怪物虽然残忍但是战斗力并不高，他害怕的只有骑着座狼的狼人野骑兵。
“你好，我有个提议。”队长回过头，却发现平时在车队里不说话的那个银发青年此时却靠了过来。
“我想，或许我可以给你钱，然后你把这些蜥人交给我来解决。”
这话说出口，守卫队长看向季雨的眼神顿时像在看一个智障，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季雨，不知道这个清秀的“公子”是哪边的脑子出了问题才能提出这种要求。
守卫队长皱起眉头，想要好好训斥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告诉他和蜥人战斗不是玩游戏，领队却在一旁拉住了他。
领队对着守卫队长摇摇头，转身对着季雨道：
“那就麻烦先生您了，付钱就不必了。”
领队记得比尔告诉过他，季雨并不是普通人，遇到危险可以向他求助。
季雨微微点头，抬脚走出了守卫围成的保护圈，朝着潮水般的蜥人走过去。
星刃就在腰间，季雨却懒得拔刀，黄金瞳闪耀，季雨徒手抓住那只对着他啸叫的蜥人，掰开它的嘴巴，将它整个撕开。
血液像是喷泉般落在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无论是守卫、商人，还是刚刚还跃跃欲试的蜥人，只有季雨在动，他把手伸向了下一个蜥人。
就好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块丢在了冷水中，蜥人强盗群瞬间沸腾，它们用蜥人部族的语言慌乱的交谈着，离季雨近的蜥人尖叫着朝后退去，而外围的蜥人却愤怒地举起武器，朝着季雨冲来。
守卫队长觉得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他刚刚瞥到了季雨那双邪恶的黄金瞳，那双恶魔的眼瞳让他不寒而栗，而真正让他觉得震悚的是季雨的表现。
他明明上一秒还在礼貌地笑，下一秒很自然地把一只蜥人撕成了肉条，守卫队长不知道季雨是怎么做到的，那笑容分明和煦得没有一丝杀意。
然而杀戮还没有停止，哪怕是曾历经过尸山血海的队长都从未看到过如此血腥的画面，那画面中央的恶魔像是拎兔子一样拎起一只只蜥人，然后拧断它们的手脚或者头颅，冷血动物的血液喷溅在高大的树干上和地面的泥土上。
一只蜥人总算是鼓足了勇气，它偷偷绕到季雨的身后，重重的一刀劈在季雨的后背上。
一道鲜红的伤口出现在季雨的背上，那伤口并不深，但季雨却“吼！”地一声长啸出声，那声音里不是痛苦而是兴奋和莫名释放的舒爽感。
星刃完全成了摆设，季雨像是撕书一样把一只只蜥人撕成了碎片，树林里那一双金色的眼睛划出长长的光，像是有什么至邪的怪物在里面游荡，惨叫声和吼声此起彼伏，直到所有的蜥人都被这一幕吓破了胆，朝着密林深处飞速退去。
当季雨又一次坐回营火边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没有一个人敢抬眼直视这个全身被鲜血浸透的年轻人，比起蜥人，季雨才是那个真正残暴的怪物。
坐在季雨身边的乔很想挪一挪屁股，但是他害怕自己的哪个动作可能在不经意间就激怒了这个真正的杀星。乔只能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认真地盯着营火，好像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
季雨温和地笑了笑，他早就习惯这样的目光了，怪物就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从怀里掏出烟草盒，季雨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卷好一根烟，用营火的碳点燃，深吸了一口。
还是那股辛辣冰冷的气息，可又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味道。那是一缕微弱到几乎闻不到的香气，季雨恍惚间觉得有点熟悉。
啊，想起来了，这是乌丹玫瑰的味道吧。
季雨突然愣住了，夹住烟的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重新打开烟草盒，已经快要见底的凉草丝下，露出一角白色的纸条。
季雨呆滞地抽出那张纸条，纸条上清秀的字体熟悉又陌生。
“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纸条上如是写道。
淡淡的乌丹玫瑰香从纸条上飘出，像是故人最后的嘱咐。
这一瞬间季雨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破碎了，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巨大的悲伤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没办法呼吸。
回忆像是万马奔腾一样朝他涌来，从他的脑海中碾过，季雨以为自己是和蜥人一样的冷血动物不知道悲伤是何物，但当真正的悲伤降临时他却连向谁诉说都不知道。
那些他主动触碰都不曾动情的回忆此时却像是尖刀一样刺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季雨觉得自己大概是快要崩溃了，火焰的光芒被泪水模糊成云娜的面容，季雨扶着额头，低声啜泣着。
周围的人都用余光偷偷看着突然开始神经质地哭泣的季雨，像在看一个可怕的疯子。
可季雨已经感受不到别人的目光了，明明有许多人坐在身边，季雨却从未感到自己竟然如此孤独。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去过很多地方，看过足够广大的世界，也见过不少壮丽的景象，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世界有多大不在于自己走了多远，而是有多少人在乎自己。
直到现在季雨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世界竟然小的可怜，小到只有云娜、杰洛特和琴这寥寥几个人，当这些人都离他而去，他也就成了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大概就是被世界抛弃的感受，不管你死在这片大陆的哪个角落，都不会有人再为你悲伤流泪发疯，因为那个能为你悲伤流泪发疯的女孩已经死了，就死在你的面前，灿烂的光淹没了她，而她微笑着看着你，告诉你要好好活下去。
季雨突然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他没有复仇的愤怒也没有远大的抱负，他曾经计划的所有前程里都有云娜的身影。
那为什么还要活着呢？季雨看着眼前的篝火，恍惚良久，直到意识再次被那微弱的乌丹玫瑰香唤醒。
那上面分明清晰地写着：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一个人陪伴你太久直到你长大，你的生活的每个角落就都会留下她的影子，你吃饭会想起她喝水会想起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也会想起她；你会想这个地方我曾和她一起来过；今夜的烟花和多年前的很像，那一年她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
她明明已经离开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可她的痕迹就留在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你许多习惯都是为她养成的，而每一道她留在你生命中的痕迹都在告诉你：
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好好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