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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是怎样开始的呢?程越有些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在繁华的扬州下,有个贫瘠的小山村,那是他的家乡。

    每逢金秋时节,桂花飘香,程越便会和姐姐们一起采摘桂花,做好吃的糕饼。

    他最快乐的瞬间,是他哼着歌走在草地上,替背着柴堆姐姐们祛走地上的虫子。

    二姐最怕这些恶心的虫子了……

    那是他最快乐的日子,也是他此生难以忘怀的开始。

    然而好景不长,在他七岁那年,江浙一带发生百年难遇的旱灾,然后是席卷江浙的瘟疫和遍地饿殍……

    扬州也被波及。

    天灾之下,爹的脸色越来越黑,娘的身子一日一日瘦了下去。

    爹每日扛着锄头早出晚归,挥洒出的汗水浇洒在荒芜的土地,顷刻消散……

    他的背越来越佝偻。

    可弟弟们还是饿得整夜哭。

    家里的米粥也越来越稀薄。

    从浓稠的糙米粥到稀薄能照人的米汤,也不过短短两个月;从一日两食到一日一食,爹娘的肚子越发瘪了。

    热闹的东市仍然一样热闹,不过是从卖货到卖菜人。

    什么叫菜人呢?

    程越不懂。

    他只知道,隔壁的大丫姐姐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被拉到了东市,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隔壁的刘叔似乎很是不满,骂骂咧咧:“呸,没几两肉的贱皮子,才卖了不到一吊钱……”

    两个姐姐面色惨白阖上了门,隔绝了骂声。

    后来他知道了,菜人不是菜,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在饿殍遍野的扬州,易子而食已经不是一件稀罕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东市出现了一个菜人铺。

    不管拉过来的男女老少,肥胖矮瘦,只需上称一量,便可换成相当的铜板。

    铜板可以买米,买面,买很多东西……

    至于那些被卖出去的菜人,三刀两刀下去,放入大锅和水一煮,便可变成一道比糙米粥还要便宜的荤肉。

    多可笑,在这荒谬的灾年中,粮食很重要,人命反而不那么值钱。

    东市的菜人也越来越便宜,从最开始的银子到后来几吊钱,再后来,最便宜的菜人,也不过几文钱。

    爹日日坐在屋外唉声叹气。

    在不知道叹了多少声后,浓妆艳抹的媒人上了门。

    “昌儿他娘,大喜啊大喜,镇上的钱员外要给他那长子娶妻,看上了你们家大丫,出这个数……大喜啊……”

    “可钱公子,不是前几日死了吗?”

    房内传来娘怯怯的质问。

    “哎呀,昌儿他娘呐,这人是死了,可人家家底厚哇,你家大丫嫁过去,那可是正正经经的大夫人,你们程家,若是和程员外成了亲家……说句不好听的,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屋内传来娘低低的啜泣声:“那可是配阴亲……”

    阴亲?

    程越不懂。

    但是旁边二姐的脸色让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媒婆仍然在那喋喋不休:“想结这门亲的人多了去了,人家是看中你们大丫十里八乡美名传遍,这才遣了我来,不然……哼~”

    “昌儿他爹,你也别拉着脸,人家钱员外给一两银子的聘礼,这个时候,能给出这个数,钱员外已经给出最大诚意,你们呀,别不知好歹……”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他爹娘,好好瞧瞧你们家三儿四儿,都饿得剩下皮包骨了,就算为了你们程家的香火,一个丫头片子,舍也就舍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大丫,就算拉到东市,也顶多卖一吊钱,连一斤麸糠都买不起……”

    大姐流着泪推开房门:“爹,娘,女儿嫁,我嫁……”

    看着大姐哭,程越越发不解,他扭头悄悄与二姐耳语:“二姐,大姐为什么哭?阴亲是什么,不是嫁人吗?嫁人不应该高兴吗?”

    他见过乔家姐姐大婚,乔家姐姐笑得可开心了。

    二姐脸色越发白了,她紧紧攥着他的手臂,一开口便流下泪来:“配阴亲,是和死人合葬……就是说,他们会把大姐和钱公子一起装到棺材里,然后埋起来……”

    “那样,大姐就死了,死,就是我们再也见不到大姐了……”

    “啊?”

    程越不开心:“那大姐不要嫁给钱公子不就好了,我们一直在一起,就不会见不到……”

    他不懂,为什么二姐听完此话,眼泪越发汹涌:“家里没吃食了……”

    直到长大后,程越才知道,那个钱员外,看中的压根不是大姐的美名,而是看中了大姐阴时阴历出生的绝佳命格。

    后来无数次,程越都不知该不该后悔……后悔自己当年推开了那扇房门。

    “我不要大姐嫁,我不要大姐嫁……”

    年幼的程越可怜巴巴望着爹娘:“我以后会少吃饭,爹,娘,别让大姐去配阴亲好不好……”

    他可以两日……不,三日一食。

    如果他没有推开那扇门……

    程越清清楚楚记得,那个媒婆眼中一亮,揪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开口道:“这个孩子不错,我可以给二两银子……”

    她顿了顿,又道:“外加一袋小米……”

    娘的哭声止住了。

    那个时候,就算是平日里猪吃的麸糠,有银子也很难买到。

    更何况还有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四弟……

    程越一直以为自己忘记了当时的感觉,但他仍然记得,娘的目光十分复杂,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释然……

    是啊,释然……

    那是一抹如释重负的释然。

    程越从小便知道,他和哥哥弟弟是不一样的。

    他生的漂亮,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孩子。

    就连村子里姑姑婶婶也常说,他是她们活了一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孩子。

    可爹娘并不高兴……

    在哥哥弟弟晒的黢黑,他反而越晒越白时;在哥哥弟弟在泥地里打滚,他却坐在大树下安静乘凉时;在哥哥弟弟满村子疯跑,他却偷偷躲在学堂外面偷听先生读书时……

    程越听到了……

    娘在背后偷偷向隔壁的婶子哭诉:“越儿不像我的孩子,是不是抱错了?”

    可是没有……

    程越也怀疑过,他不是爹娘的孩子,可他出生那日,村子里并没有其他孩子出生。

    娘在河边洗衣服时动了胎气,所以他在众位婶婶的见证下出生。

    他是娘的孩子,勿须质疑。

    程越虽然不说,但他知道,随着他的年岁渐长,出落得越发秀气,爹第一次动手打了娘。

    可那个小山村,十分闭塞,鲜少有外人路过。

    再加上他脸上与爹和姐姐们三分相似的外貌,爹最终沉沉叹了口气,没再动手。

    程越记得,那时候他心中慌乱,跑到日头下面想要将自己晒得和哥哥弟弟一般黝黑,但炙热的太阳除了给他脸上增加几抹艳红,别无他用。

    就连素日里不多笑的二姐,都连连将他搂在怀里亲昵。

    “我家越儿,真好看……”

    程越不知道那个媒婆又说了什么,他被紧随其后的二姐一把拉了出去。

    第二日,娘将家里唯一的鸡蛋煮了,细细剥了壳,塞在他手中。

    “越儿,你别怪娘,娘也是没办法……”

    说罢已经掩面哭泣。

    而旁边的三弟,看着自己的面前的鸡蛋壳流口水。

    那个鸡蛋,程越没有吃。

    他不小了,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被爹娘卖了……

    只需要二两银子和一袋小米……

    他没有哭,直到上了马车,看着狼吞虎咽吃着鸡蛋壳的三弟,看着嚎啕大哭的二姐,程越也没有哭。

    他想说他愿意的,如果可以换大姐活下来,他愿意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愿意,他的心头仍然像堵住一团棉花,噎得人喘不过气。

    “小欢,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们……”

    看着倚靠在他肩膀上的顾怜,程越落了一滴泪:“那年,我去扬州游玩,一转头就看到他们……”

    “我爹,还是同以前一样,只是腰背更弯了些,点头哈腰站在摊位前揽客,我娘头发全白了,颤颤巍巍替客人盛了一碗面汤,那个客人嫌她动作太慢,骂骂咧咧……”

    “我以为我是恨他们的,可小欢,你知道吗?当我站在他们面前时,我却奢望他们能够一眼认出我……”

    可他失望了。

    哪怕他用最慢的速度吃完那碗面,爹娘都没有认出他来。

    他们如待寻常贵客一样,恭恭敬敬叫着他“公子”。

    这一声声“公子”如此刺耳,程越几乎是扔下一锭银子后落荒而逃。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走后,我那两个弟弟……一个病死,一个饿死,都相继离世;我大哥,给地主家做了长工,那个地主极其刻薄,我大哥,不到一年就生生累死在船上……”

    “为了赎回我大哥的尸体,我爹娘卖了地,卖了房子,离开了村子……”

    没了农田,不能种地,爹娘便拿出一些积蓄,在扬州城的角落,支起一个面摊。

    程越顿了顿,又道:“我二姐为了五两银子的嫁妆,将自己卖给了城西的屠户。那个屠户已经打死三个妻子,所以不到三年,我二姐也步了她们后尘……”

    “我爹娘上门说理,那个屠户却将他们打了一顿……”

    程越的眼泪慢慢流了出来。

    如果他能够早些找到爹娘,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如果他不曾心存怨恨,结局会不会更好些?

    程越沉默很久,再次开口:“我大姐,嫁给了邻村一个痨病鬼,育有一子,后来我大姐夫病死,我大姐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艰难度日,虽然苦了点,但是很开心。可是好景不长……”

    程越神情痛苦:“好景不长……那个孩子长到六岁时,一日在院中玩耍……我大姐只是回屋取了件衣衫,孩子就不见了……”

    那个被大姐视为命根子的孩子,一眨眼就没了踪迹,遍寻不到。

    “那家人借着这件事,将我大姐赶回了娘家……”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为了凑齐他那“子虚乌有”的五百两赎身银。

    那个媒婆为了应付频频上门找寻他的爹娘,随口一说,却成了爹娘一辈子的执念。

    大姐和二姐,也是因此,落得这个下场。

    程越道:“丢了孩子,又被婆家休弃,我大姐受不住打击,疯了………”

    他曾经在爹娘的小摊前见过已经疯癫的大姐。

    她已经完全认不清人了,疯疯癫癫抱着一个木娃娃又哭又笑。

    “你知道,是谁拐走了那个孩子吗?”

    程越眼中蓄满了泪:“是二娘……她是你的人,是你的人……”

    程越的眼泪汹涌而下。

    在他想同爹娘相认时,这个噩耗犹如一桶冰水,将他喜悦浇得一干二净。

    命运对他真是残忍,程越想。

    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没脸再见大姐,没脸再见爹娘。

    他仍然同往日一样,时不时去摊子前吃上一碗娘亲手做的面。

    可除了眼中的泪,他再也没有勇气在面对爹娘。

    他每次都会留下一枚银锭,然后看着爹娘小心翼翼将银锭收拢在钱箱。

    他在那里一日又一日,终究是引来了滔天大祸。

    程越从来都知道,顾怜在教内得罪了不少人,也有许多人想要顾怜的性命。

    他一直都知道……

    但程越从未想到,有人会顺藤摸瓜,抓走了他爹娘。

    程越不知道对手是谁……

    多可笑,他在教内多年,也算是交友广泛,但偏偏对于抓走爹娘的凶手,程越毫无头绪。

    那个人留话,只要他出手杀了顾怜,他的爹娘就会平安归来。

    程越几乎流干了眼泪。

    他的双手也曾经覆在顾怜的脖颈;他的剑也曾对准顾怜的心口;他也曾向顾怜的酒杯中下毒……

    顾怜不知道……

    那时他凝望着顾怜疲惫的脸,心中彷徨无助,迟迟下不去手。

    他做了选择……

    他别无选择……

    再次看到爹娘的面容,是在三日后的菜市场。

    他们的头颅,被高高悬挂在梁柱上,随风摇摆。

    程越声嘶力竭跪倒在地。

    “我以为自己能救出他们,我以为,只要不给你添麻烦就好,我以为……”

    可那时,说什么话也迟了。

    即使他最后救出大姐,但爹娘已经离世,他与顾怜,再也回不到当初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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