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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曼陀罗城后,阮轼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

    关于他所捏造的过去,他顶了真正阮轼身份的事,如今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了。

    他之所以让孙驼子苟活至今,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会去查探他的底细和身份。

    虽然那时少年的他还不知道未来会走上什么路,会有谁去查他的过去,但直觉告诉他,留着孙驼子做最后一道掩盖他真正身份的防线,总是没错的。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如今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当沐之顺着他双蛇教的身份去查,只能查到他当年拼死从来园遇劫中逃出,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地倒在鬼冥山脚下,而他竟然是童火的私生子阮轼。

    这样一来,沐之心里多年关于“鬼冥三仙为何会搭救阮轼”的疑团便得到了解释。

    至此,他在沐之眼里便是个底细一清二楚的人,她再也没有怀疑他的必要和理由,甚至会因为知晓了他是童火的私生子,而童火却因怕扶媗,而从未与他相认过,他离开鬼冥山后不得已加入双蛇教并遭受了许多痛苦,一切都是为了为母寻仇而感到同情他。

    这样一个充满曲折和故事的身世之谜,真的很有说服力。

    可惜沐之不会知道,她自以为探到的湖底,其实才是海底深渊的入口。

    至于那海底深渊里究竟有什么,阮轼想,他很快就会一点一点,全部展示在世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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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策马狂奔,等到阮轼风尘仆仆地冲进双蛇教隐秘在山林的道观时,那个面色病态的颓丧少年正瘫坐在正座上。

    周晟双眼瞪得血红,站在那少年身边,身上的月盈城太守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

    见阮轼束发凌乱,一脸疲惫之色地冲进殿,那少年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转动眼珠,流下眼泪。

    “阿阮,你回来了......”少年的眼神空洞绝望,“就活了你和紫萝两个人吗......其他人......都被白夙沙杀了?”

    阮轼面色悲怆地点点头,少年立刻浑身颤抖起来,“我爹......也死了......”

    阮轼的神色立刻变得十分悲戚,轻轻点了点头,“教主......去得壮烈......”

    “我听紫萝说,爹的头都被斩断了,尸首被白夙沙抛在风蚀之渊里,只怕连块骨头都找不到了......”少年说罢,周晟紧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流泪道:“我现在就去杀了狗太子!给教主报仇!”

    “周晟,别添乱!这次不只教主,惨死的还有教主的数十位亲信,如今教中受此重创,当务之急是让昀儿尽早接任教主,重振双蛇教!我用的苦肉计让白夙沙比从前更信任我,只要我们小心筹谋,就一定能实现教主的夙愿!如若此时冲动,只怕整个双蛇教死无全尸!谁能打得过白夙沙!”阮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威严,周晟咬了咬牙,默默流泪不再争辩。

    见李昀仍旧面色苍白地瑟缩在正座上,阮轼走过去,牢牢扶住他的肩膀,“昀儿,别怕,我们都在。我们一定会为教主报仇!”

    李昀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在痉挛抽动,他惊恐地瞪着眼睛,嘴里流出血沫来。

    周晟赶紧抱住李昀,焦急大吼,立刻就有一个教徒捧着一个白玉的小瓶子冲上来,将里面最后剩的一些沐之的血喂进李昀的口中。

    过了一刻,李昀的身子不再剧烈震颤,却整个人虚脱无力,气息微弱得像是要随时死过去。

    “阿阮......阿阮哥哥......我要当教主了吗?可我什么都不懂......阿阮哥哥,帮我,求你帮我......”李昀伸出苍白的手,阮轼伸手握住。

    见李昀这样痛苦,周晟恨恨道:

    “这点血怎么够,阿阮,你得再从白夙沙身上取些血!昀儿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阮轼点点头,“不急,很快我就会让白夙沙成为昀儿的盘中餐。”

    李昀由周晟陪着睡下,阮轼算了算时间,出来得有些久,得赶紧回去了,还得带在路上杀几个李继的残留亲信给沐之带去,这才能圆了他说去为她除尽双蛇教中知晓她血秘密之人的谎。

    他快速牵马下山,却见一身紫衣站在山下入口,山风吹得她的长发交织飞舞。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而后又飞快地平息了。他努力作出一副疲惫的模样,牵马走过去。

    “紫萝。”

    周紫萝闻声转身,竟是满脸悲愤,隐约可见未干的泪痕。

    “阿阮哥哥,你不是说苦肉计能叫白夙沙乱了阵脚,你好趁机杀了他献给教主吗?你不是叫我一看见他双目泛红就赶紧撤离,去夜行城等着接应教主吗......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死了?教主也死了?”

    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女人。虽然和她那个疯狂变态的亲哥哥周晟不太相同,却是同样愚蠢。阮轼心中冷笑,面上一派悲郁懊悔,“我太大意了,低估了白夙沙的本事......”

    周紫萝犹豫了一下,流着眼泪问道:“阿阮哥哥,真的是白夙沙杀了教主?你没有骗我吧......”

    阮轼一愣,而后落寞地摇摇头,“紫萝,我死里逃生,苟活下来就是为了继续潜伏在白夙沙身边,寻机会为教主报仇,否则我便随教主一起去了......你竟然怀疑我。”

    “不是的,阿阮哥哥!”周紫萝连连摆手,焦急解释,她一点也不想阮轼生她的气。

    “紫萝,谁都可以怀疑我,唯独你不可以......因为我信任的只有你。”阮轼叹了口气,语调无比失望孤单。

    “阿阮哥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周紫萝走上前两步,急得快要哭出来,却不料阮轼竟伸手摸上她的脸,替她拭去了泪痕。

    “阿阮哥哥......”周紫萝霎时愣住,因为阮轼极少主动触碰她,第一次是在太子府中,她前去探望他时,他竟眼神迷离地盯了她的脸许久,然后用手指勾住了她的下巴,叫她心生荡漾。

    除此之外,她与阮轼最亲近的接触就是端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那就已经让她心生欢喜了,如今,他竟然主动摸上她的脸。

    阮轼伸出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拭去周紫萝脸上的泪痕。

    风吹起周紫萝的长发,遮住她的面容,当风再次吹过,将黑发吹离面容时,一张冷魅无二的面容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长眉如剑英利,双眸幽深如蓝夜,红唇微启,像是在诱惑他靠近。

    他愣愣地打量眼前这张姿容绝色的脸,既像一块纯净没有杂质的高傲冷玉,又像一团充满欲念的火焰。

    他蓦地想起那份曾柔润过他手心的触感,终于再也忍不住,叹息一声,俯身吻上了红唇。

    周紫萝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近在眼前的刀锋般冷峻的眉眼,身子渐渐软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吻住红唇,流连轻咬,想起那个如玉的人儿戴着曼珠沙华的面具,牵着他的手笑靥如花。

    他深深吻下,想起那个曾蜷缩在她怀里的身影,牵着他的袖子求他不要离开。

    他想起那张扬而充满神采的眉眼,睫毛微颤,眼神朦胧,那般勾魂,他忍不住加大了唇舌的力气,更加用力地缠绵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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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鬼冥山上,沐之顺着静匿在参天茂林中的小路而上。

    穿过浓雾阴森,走过阴云密布,鬼冥宫巍峨古朴的身影出现在万丈山峦的怀抱,和过去的几百年一样神秘厚重,不变分毫。

    院子里仍旧是那一池莲花。

    沐之东走走,西看看,瞧着一切如旧,她忍不住感叹岁月仿佛格外恩赐鬼冥山,任外界风云更迭,这里永远一派超然宁静,时间都在这里慢下了脚步。

    四下里只有风吹树林的声音和各种鸟儿的鸣叫声,鬼冥三仙依旧在外云游,故而鬼冥宫内外除了沐之,连一个活物都不见。

    先去断臂巨石处的鬼谷入口放下精心准备的酒菜,又穿过甬道石室在悬崖边祭拜了白夙沙,而后沐之走进鬼冥宫正殿,仰头看着姿态凌厉阴森的巨大神像,心中百感交集。

    和寻常供奉神佛不同,鬼冥宫似乎为了贴合其阴森的气质,愣是在大殿里供了一尊魇君像。

    沐之不太理解,拜阎王爷最疼爱的小女儿是为何,难道就是因为鬼冥宫供着魇君,所以鬼冥三仙才如此长寿?

    她朝魇君跪拜行弟子礼,而后走出正殿,正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踮着脚从面前走过,缩头缩脑的样子甚是......猥琐。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何永远是这幅做贼心虚的模样?”沐之负手立在殿门口。

    祁琶闻声抬头,只看到一双鬼火似的幽深眼眸,以及那白衣身后巨大狰狞的魇君像,不由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我......是那个戟墨姐姐叫我来上菜的......”祁琶缩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沐之。

    “你何时调到我跟前来了?”沐之疑问。

    祁琶回想起过去这两年她是如何受尽“苦楚”地磨炼服务技能,才终于得到了大侍女官戟墨的首肯,准她到太子殿前侍候。作为太子府金字塔的大众底端,想见太子一面真是难啊。

    “回殿下,我今天刚调过来的,戟墨姐姐说您要在山上宫前夜宴,叫我先来上凉菜......”

    看着祁琶束手束脚的样子,沐之觉得好笑,“上菜就上菜,你这么害怕干什么,怎么?觉得此时此刻,整座山上只有你我,怕我吃了你?”

    祁琶咧嘴一笑,“那倒没有,就是我心里一直很尊敬您,仰慕您,难免就那啥,就不太自然。”

    “哦?你仰慕我?”沐之挑眉,“你是仰慕玉弘蝶吧,我好几次都看见你对着他流口水了。”

    祁琶大窘,脸蹭得红了起来,“才、才、才、才没有......”

    沐之被祁琶那窘样逗得哈哈大笑。

    祁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殿下,不是我好色,实在是您身边几位公子长得比神仙还俊,还出身不凡,我想把眼珠子从他们身上挪开都得费好大力气啊!当然啦,我觉得最英俊的还是您,嘿嘿......”

    沐之点点头,笑道:“他们几个皆非凡夫俗子。”

    祁琶连连点头,“那当然了,您是威震三国名垂青史的天狼太子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在您身边待住的,自然都是人中龙凤!”

    “恩,这马屁拍得我挺受用。”

    见沐之很高兴,祁琶更来劲儿了,“您看啊,天底下还有比您权位更高势力更大的了吗?目前还真没有。天底下还有比您武功更高,本事更强的吗?我真没发现。您都这么有才了,却还每天批折子看奏疏到深夜,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啊呸!不是,是您夜夜头悬梁,锥刺股......”

    “好了好了,知道你拍马屁天下第一,说正题。”沐之打断祁琶说到。

    祁琶嘿嘿一笑,“我的意思就是您实在太勤政了,又爱民如子,对待下人,比如我这样的笨蛋,您都特别包容宽厚,您真是个好人!”

    沐之笑而不语,祁琶却突然想起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阴影,语气忍不住黯然:

    “殿下,其实您不用这么努力勤政的......若有空,您可以多去外面走走,看看山山水水,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才不枉人生遗憾......”

    “你这话说得跟我要死了似的。”沐之嗤笑。

    祁琶赶紧低下头,不叫沐之看见她黯然伤痛的神色,“我哪敢咒您呢,只是人生苦短,我更愿意看您及时行乐......”

    “接着!”沐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瓷白瓶子,抛给祁琶,祁琶下意识伸手接住。

    沐之说:“瞧你鼻子囔的,若不舒服就休息,不必侍候,戟墨不是苛待的人——这个是药,吃了就好了。”

    祁琶扭捏道:“我是染了点小风寒,戟墨姐姐叫我休息来着,但是我舍不得错过能来前看看您的机会——这是啥呀?”

    沐之好笑地撇了祁琶一眼,“这是神药,包治百病,治个小小风寒不在话下,快吃了吧,不然一会儿怎么有胃口用晚宴呢。”

    “殿下,谢谢您,您人真好!”祁琶小心翼翼地捧着白瓷瓶喝下,立刻脸色大变,皱着眉头鼓着嘴,迟迟难以咽下。

    沐之心中偷笑,面上佯怒:“快喝了,这是我赐你的神药,别浪费了!”

    祁琶眼泪汪汪地将药咽下,小狗似的伸着舌头,直拿手扇风,“这什么药啊,怎么这么大股子腥味!跟血似的!”

    “你猜对了,的确是血,我的血。”沐之阴着眼睛,吓唬到。

    祁琶打了个哆嗦,开始思考太子这么锦衣玉食的,血液里应该没有传染病和寄生虫吧......

    “您干嘛给我血喝啊......”

    “我的血和鬼冥山的草药一样,包治百病,所以我时常取些血装在药瓶里,带在身上,总能用得着。”

    “太神奇了!那都干嘛用呢?”

    “给一个妇人治了心绞痛,给一个小孩儿治了癫痫,给戟墨治了四肢寒凉,诸如此类。”

    真可惜了,早知道应该留点血带回去做研究的,这可是现代医学的奇迹啊!祁琶捧着白瓷瓶子左看右看,十分惋惜。

    “您的血这么宝贵,就这样滥用啊?今天给这个,明天给那个,不过是些病痛,他们看看大夫也能好啊,何必用您的血这么宝贵?”祁琶不解。

    “我的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时常取些倒不妨事,但却能叫我遇见的人身体康健,这不是很好吗?也许有的病,比如你的风寒,确实看看大夫就好了,可我既有治愈的能力,何必眼睁睁看着你们熬,看着你们经受病痛的过程呢。”

    “可天下这么多人,您也帮不过来啊。”

    “那是自然,所以随缘吧,碰到一个便帮一个,若能以我鄙薄之躯帮尽天下人,那我挺愿意,权当赎罪了。只是可惜我就一副躯体,怕是喂不饱天下人。”

    沐之从未数过她刀下斩出过多少冤魂,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虽一切皆为战矣,但说不介怀是假的。

    “殿下,您......太伟大了......”祁琶忍不住感叹,却听沐之笑道:“伟大吧——骗你的!给你喝的是苦根草而已!专治风寒的!哈哈哈——”

    祁琶愣了一下,而后拍着大腿笑道:“我就说嘛!天下怎么会有包治百病的神血,也太夸张了!”

    二人笑了一阵,沐之撩起白袍,坐在石阶上,望着远处云雾镀金的美景,叹了口气,“你方才叫我不必勤政,去游山玩水,其实我也有些想,可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只为我自己活着,我还为一百万将士活着,一干朝廷肱骨之臣活着,为太子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活着。倘若我懈怠,也许就会害得一个将士上战场的时候只拿着一把破刀,惨死敌手;倘若我荒废,也许太子府里那修剪花草的大爷便无家可归,老无所依了,懂吗。”

    “是这样啊......”祁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惊异于沐之竟有这样充满情义的仁慈之心,又心疼身处高位的她要承受这样大的压力,还觉得很悲伤,难道是天妒英才吗?不然老天爷为何要将这样一个好人收走......

    “你怎么了?”见祁琶眼圈发红,沐之惊讶,“我这三言两语就感动到你了?”

    祁琶赶紧揉揉眼睛,“没有,我眼睛迎风流泪而已......要不您再给我一瓶药?”

    “滚。”沐之笑骂一声。

    祁琶笑着跑远,又折了回来,“嘿嘿,殿下,我就想再问您一个问题——天狼四公子之中,您最喜欢谁啊?”

    沐之讶异:“‘天狼四公子’?谁起的这么嚣张的名字?”

    但仔细一想,沐之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喜欢谁呢?是外表骚气内心强大,出淤泥而不改初心的玉弘蝶,是身世神秘却懵懂无知得像个善良的孩子的洪错,是不懂人世却于世间淡然出尘如仙的司马云沚,还是孤僻寡言而意志非凡自有深情不言说的阮轼?

    见沐之沉思着不回答,祁琶识趣地退下,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只见沐之白衣飘飘独坐殿前,她身后是巍峨的宫殿与层峦叠嶂,面前是数张空空酒榻席位。

    她面色愉悦地望着被夕阳镀满金色的磅礴云霭,洪波涌起宛若天庭。

    这情景多像一副画啊......可祁琶看着那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的身影,却只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巨大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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