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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楼开门了。
沉重的大锁被砸开，封条被撕毁，整座楼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了一遍，竟比从前更加奢靡。
如同当初“踏破盈楼”标志着沐之与云贞音一党正式宣战一般，如今盈楼的再次重启，几乎是在昭告所有人：云贞音一党已卷土重来。
只是林琛突然罢官请辞，放弃了追逐多年的权力舞台。
盈楼里莺莺燕燕的笑声再次响起，梅色的令牌又开始悄悄流转在朝堂暗袖之下。
可这次，沐之无法再带着将士踏破盈楼的大门了。
因为林琛走了，盈楼的新东家已浮出水面——这次，盈楼姓“白”，白慕容的“白”。
沐之觉得白慕容一定是疯了，亦或是有人易容成了白慕容的样子在作怪，否则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牢记着沐霁言嘱咐过的，万万不可当众与白慕容生嫌隙，叫朝局动荡，她没带任何一个侍从，独自进了盈楼。
一见她来，盈楼里的乐声立刻停顿了下来，几个小娘子飞快地跑向中庭小屋，像是去通风报信。
看着四周更甚从前华丽的装饰，她强忍住想大砸特砸一通的冲动，黑着脸朝小屋大步而去。
隔着老远，沐之听见沐长吟的哭声：
“求八殿下放过我，求您......”
沐之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小屋，一脚踹开屋门。
只见沐长吟披头散发，浑身是伤地趴在地上，白慕容正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那神情比一旁汲漠脸上的银质面具还要冷。
听见踹门的动静，沐长吟猛地回头，怔了一瞬间，然后一把抱住沐之的腿，无助地哭喊道：
“太子哥哥！求您救救我！长吟不想待在这里了！求求您，带我走吧！”
沐之赶紧将沐长吟扶起，发现沐长吟只穿着又薄又透的纱衣，身上到处是被掐的，被咬的，青一块紫一块，像一朵已被蹂躏得破败的残花。
看到沐长吟这副样子，沐之全身的血都瞬间涌到了头顶，像是霎时失去了所有理智，她朝白慕容怒吼：
“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白慕容直视着沐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没人碰她，是她自己弄的。”
沐之已完全听不得解释，愤怒地想要冲上去，却被汲漠拦住。
“殿下息怒，的确不是我家殿下，是别的客人。”
这时，沐长吟也倒在沐之怀里，啜泣道：“太子哥哥，您别迁怒八殿下，不怪八殿下，要怪就怪我命苦......”
看着沐长吟满是泪痕的脸，沐之只觉得心如刀割，为什么要将一个小小女子至于权力的漩涡，为什么这世上谁都可以来欺负这柔弱女子一把？！
沐之紧紧抱着沐长吟，横眉怒目地瞪着白慕容：
“你明明知道长吟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白慕容没有回答沐之的话，只冷眼盯着沐之怀中泫然欲泣的沐长吟，讥讽道：
“从前我说要救你离开盈楼，你说我‘势微’，保护不了你，你甘愿在盈楼里待着；如今，你倒拼命要离开盈楼了，我瞧着，你的脸和你娘一样，可真会演......”
白慕容话未说完，一旁的汲漠像是听不下去了，劝阻道：
“殿下，言多必失，当心——传进丞相府。”
沐之只顾着安慰哭个不停的沐长吟，未曾注意到白慕容一瞬间的面色剧变。
等到沐之再看过去的时候，白慕容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
见沐之失望又愤恨地望着白慕容，似乎还想质问些什么，沐长吟搂住沐之的脖子，低声道：
“太子哥哥，带我离开这吧，我真的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沐之只得敛了心绪，不再多看白慕容一眼，带着沐长吟大步离去。
将沐长吟安顿在太子府，沐之一刻不停，又重新折返回盈楼。
这一来一回，天已黑透，沐之的心也平静了许多。
她要找白慕容问个明白，这一切总得有个缘由。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回来一样，白慕容没有离开那间小屋。
她走进去的时候，他依旧坐在一旁，保持着她离开时的那个姿势，一动也没有动。
汲漠上前行礼，沐之看也不看，只问白慕容：
“我一定要单独和你谈谈，让汲漠下去，我是认真的。”
白慕容没有说话，汲漠却道：
“微臣领命。微臣去楼外值守。还请殿下与我家殿下好生言谈。”
像是不放心白慕容与沐之单独相处一般，汲漠又扭头对白慕容恭敬地说道：
“殿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您好好与太子殿下谈谈吧！”
随后，汲漠离开，关上了屋门。
沐之走到白慕容对面坐下，却见他垂着眼睛，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坚毅和决绝。
可又有什么需要他决绝的呢？
沐之长叹一口气：“你到底怎么了，我不相信你信了那诏书上的话！”
他摇摇头，“我不信那诏书，可在那之前，父皇曾对我说过，想传位于我。”
她无言以对，不知该从何说起，因为她心里一直都很清楚，白轩辕应该是属意他的。
“北离本来就是你的，我很早就知道，只是皇上不许我说而已。皇上要我做攻楚的先锋，我想他应该是希望我能打一个辽阔繁盛的北离给你。”
他苦笑，“这话听着真像随口编的。”
她皱眉，想要解释。
他却抬眼看着她，淡淡而笑：
“可你从来就没有把这江山让给我的意思啊......”
她哑然。他接着道：
“如今三国之内，人人只闻天狼太子尊号，谁会提起我白慕容。你说是为我打江山，可兵在你手中，权在你手里，你这个太子做的何其投入，可还记得这北离江山姓白不姓沐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拿为我打江山做你掩耳盗铃的幌子？”
一瞬间，她感觉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低声道：
“我承认我有私心，可我从没想过抢你的，你我将来夫妻一体，又何须太多你我之分，将来你做......”
他打断她的话，“我做傀儡皇帝，你做权倾朝野的皇后？”
她呆住，从没想到能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可这话虽难听，却又那么真实。
“如果我说，我如今拉拢云贞音，重启盈楼，是我自有打算，我要你放弃手中一切权势，不许干涉我要做的任何事，你肯答应吗？”他问。
沉默了许久，她声音低哑，“我想......考虑一日，可以吗......”
他嗤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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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盈楼的时候，沐之看见了在楼外值守的汲漠。
汲漠似乎很意外她这么快就出来，结束了与白慕容的谈话，上前道：
“太子殿下，请您别怪我家殿下，殿下他......”
沐之摆摆手，阻止汲漠再说下去，只声音低沉地说道：
“不怪他，都是我的错……”
沐之说完这一句，汲漠不再说话，行了一礼，朝盈楼走去，看样子是继续回去护卫白慕容了。
沐之垂着头，步履迟缓地朝太子府走去。
不到一个时辰的路，她一直走到了天亮。
她从没想到过，白慕容是在意这皇位的。
她差点就忘记了，他是一个那么骄傲那么有本事的男人。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选江山，要么选爱人。
站定在太子府的正门前，仰头望着华丽巨大的牌匾，她心里留恋又不舍。
门口的侍卫一见她，立刻恭敬行礼，启开了只有她才能进出的正门。
呜呜的门轴声响起，随着门扇两开，巧夺天工的景色出现在眼前，连绵望不到尽头。
侍卫，侍从，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跪地行礼。
如今，朝她行礼的岂止一个太子府？
还有文武百官，还有一百万的天狼军将士，甚至还有整个泱泱北离大国、西北众国与琉璃海国......
她已记不清多久没有弯下过这双膝盖，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令天下匍匐于脚下，让北离成为万国来朝的天朝之国。
可他说得很对，在权力的巅峰坐得太久，她差点忘了，这江山姓白不姓沐。
她可以同白轩辕去抢，同云贞音去抢，同大楚去夺，唯独不会同白慕容去争。
这北离江山，除了白慕容伸手，她断断不会给任何人，对吗？
她走进千羽落英太子殿，拿出一条很久没有用过的蓝色锦布，郑重地执笔写下一行字：
“江山给你，我也给你。”
写完信，她将布条卷起来，绑在信鸽的腿上。
当放飞鸽子的那一刻，她长舒一口气，有种卸下肩头大山的感觉。
望着鸽子扑闪着翅膀飞远，她瘫坐在椅子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一个时辰之后，信鸽飞回来，带着一张蓝色布条，上面写着“未时，柳园看戏，等你”。
她双手拿着字条，情不自禁笑起，一瞬间，她觉得这江山放弃得很值。
她好生洗漱沐浴，精心收拾了一番，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而去。
可在柳园门口迎接她的不是白慕容，而是蹦蹦跳跳的明珠。
“太子哥哥！好久不见呐！”明珠跑过来挽住沐之的胳膊，笑得灿烂又热烈。
既与白慕容解开心结，沐之的心情很好，便伸手刮了刮明珠的鼻子，笑道：
“和谁学的，竟开始喊我‘太子哥哥’，嗯？难不难听？”
明珠嘻嘻笑着，抱着沐之的胳膊往柳园里走，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地说着她这半年在京都的见闻。
见着明珠活泼可爱的样子，沐之的心情更好了。
大堂里，戏台子已经搭起。
白慕容站在门口，一身浅金白袍玉树临风，笑看着沐之与明珠走来。
看着那久违的熟悉笑容，沐之忍不住眼眶微湿，朝白慕容咧开嘴，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八哥哥！”明珠高兴地叫了一声，像小鸟一样扑进白慕容的怀里。
沐之又气又笑，闹着去揪明珠的耳朵，骂道：
“谁许你抱他的，忘了在洛浦时候的事儿了？”
明珠捂着耳朵，使劲儿往白慕容怀里钻，不高兴地噘嘴：
“少来，八哥哥最喜欢我了，和对你的喜欢可不一样！”
沐之抬手弹了明珠一个狠狠的脑瓜崩，道：
“你知道就好！算了，我才不和小屁孩计较！”
“略略略——”明珠朝沐之做了个鬼脸，手仍死死扒着白慕容，不肯放手。
白慕容并不参与沐之和明珠的打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仍旧微微笑着，说了句“入座看戏吧”。
白慕容落定正中，沐之和明珠一左一右坐着，手里仍闹个不停。
戏台上，头戴高冠的武生唱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时，沐之忙着将一颗核桃砸在明珠的小脑袋上，疼得明珠龇牙咧嘴。
当那花衫唱到“心如日月可鉴，惟愿君心不变”时，沐之只顾着躲闪明珠扔来的葡萄，同时不忘朝明珠回个鬼脸，气得明珠撅着小兔唇，拉着白慕容的袖子求他做主。
许久没有好好放松玩闹过了，沐之玩心大起，磕了一把瓜子皮，准备给明珠来个“天女散花”，却刚一站起身，就听台上那武生大喝一声：
“愚妇敢尓！吾堂堂七尺男儿傲，何容你妇人处处压一头！”
沐之被突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顿住动作，下意识看看戏台上，又看看白慕容。
只见戏台上，那武旦满腹怨气地怒喝，那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花衫此刻惊愣着，颓丧着。
戏台下，沐之愣愣地看着娇俏可爱的明珠搂着白慕容的脖子，小脸贴在白慕容耳边，那亲昵的样子早已超过了“八哥哥”的界限。
沐之突然没了心情看戏，将瓜子皮丢在地上，道：
“八哥，我......有些累了，想回府。”
白慕容没有问为什么，只点点头，“好，那我们走。”
戏台被叫停。
汲漠护卫着白慕容走在最前，明珠一蹦三跳地跟在后面，沐之走在最后。
走着走着，沐之突然瞥见地上掉落了一张蓝色的东西。
她走进一看，是她每次与白慕容飞鸽传信专用的那种蓝锦布的字条。
她一边捡起字条，一边忍不住腹诽白慕容这家伙怎么这么粗心大意，这蓝锦布的字条上，许多都写着二人暧昧之词，要让别人捡去了可怎么好，岂不以为他们“兄弟”二人乱搞呢！
她将字条抖一抖，拍一拍，翻过来查看，却顿时僵在原地。
“你的小手好软，我的心也跟着软了。”
那是她最熟悉的字迹，最熟悉的字条，却写着一句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情话。
像是山石在耳边轰然崩塌，她感到一阵巨大的耳鸣，浑身都冰凉了。
“太子哥哥，快点走呀——”明珠在前面欢快地叫到。她已和白慕容走出去老远。
沐之慌乱地想将蓝锦布的字条卷起来，手指却颤抖得厉害，怎么都不听使唤。
她死死咬着舌尖，将字条攥在手心，踉跄着脚步，朝白慕容与明珠追去。
在柳园门口那标志性的巨大铜墙前，从扭曲如幻影的倒影里，白慕容看见沐之脚步错乱地走着，脸色惨白如纸。可他却越走越快，始终没有回头。
望着白慕容与明珠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沐之瞪着眼睛冲过去，想狠狠一把拉开明珠，却手还没碰到明珠的头发，明珠便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明珠晕倒在白慕容的怀里，戏园所有的下人们都围了上来，乱哄哄地叫着找大夫。
只有沐之像个鬼影似的站在一边，伸着脖子，耷拉着肩膀，目光如鬼魅地死死盯着明珠。
那一瞬间，沐之希望明珠就这么死了，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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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白轩辕终于出关，出关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宴群臣，当众宣旨，册封白慕容王爷尊位，赐王府居住。
很快，簇新的王府前挂起了“八王府”的牌匾。为了庆贺白慕容终于封王赐府，宫里起了大宴。
宴席之上，百官言笑晏晏，每个人却都各怀心思。
百官揣测，白轩辕出关后，明明已知白慕容为招揽势力所做的一切，却不仅不罚，反而又为白慕容的日渐势大添了把火，这难道是权力移交之意？亦或是敲打太子而已？
百官们揣摩不清皇帝的风向，只能在当事人——白慕容和沐之身上探寻。
只可惜，白慕容一直笑着与百官敬酒闲谈，神色平淡的仿佛不是他被封王一样。
而沐之则从宴席一开始就没有出现，据说是被白轩辕叫去训话了。
空荡荡的宣贤殿里，沐之像一截木头一样杵着。
白轩辕都说了些什么，她压根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只仿佛听见一句话：你若喜欢，就去争去抢，不能让。
那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支利箭，飞快地扎进她的左耳，又从右耳快速穿出，叫她根本抓不住去思考。
见她这副样子，白轩辕最终长叹一口气，步履迟缓地离开了宣贤殿。
自始至终，沐之都没有抬头望一眼，便没有看见白轩辕那佝偻得近乎衰微的背影。
不知站了多久，当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只能看见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空空荡荡，只放置着一件无比华丽夺目的龙袍，五莽黑龙盘踞，金衫蓝纹刺目。
她喃喃自语：
“原来，我选错了......”
她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当在鬼冥山听到玉弘蝶说白慕容要大婚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了一千一万种可能，甚至立刻就决定了要杀掉那一千一万个始作俑者。
最后，她认定罪魁祸首是白轩辕，她想，她可以为了心爱的男人起兵造反！她有钱有权有兵，造反已不是难事！只要她做了皇帝，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解了白慕容的婚约！甚至杀了明珠也在所不惜！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想不计一切代价用起兵造反来换回他的时候，他却已将一腔柔情付了明珠，他不要卧榻之侧是她，他不要一个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后......原来他竟这样防备忌惮着她。
当她走到永安殿的时候，宴席已散，迎接她的只有一桌残羹冷炙。
宫女们正忙着打扫，竟没人发现沐之就站在一旁的阴影里。
一个宫女道：“八殿下终于封王赐府了，瞧八殿下多高兴啊！”
另一个宫女回道：“听说，八王妃甚是美丽呢！”
在听到“八王妃”三个字的时候，沐之突然心头一刺，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腔眼泪来得有些晚，没有在捡到那张蓝色布条的时候出来，也没有在明珠晕倒的时候出来，却在听到旁人说了简简单单一句话时，就如洪水决堤，止都止不住。
沐之低着头，垂着背，脚步沉重地朝宫门走。
走出去老远，那两个说话的宫女才瞧见了沐之的背影，其中一人道：“呀！那是太子殿下吗？”
另一人道：“瞧那失了魂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咱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
盈楼开门了。
沉重的大锁被砸开，封条被撕毁，整座楼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了一遍，竟比从前更加奢靡。
如同当初“踏破盈楼”标志着沐之与云贞音一党正式宣战一般，如今盈楼的再次重启，几乎是在昭告所有人：云贞音一党已卷土重来。
只是林琛突然罢官请辞，放弃了追逐多年的权力舞台。
盈楼里莺莺燕燕的笑声再次响起，梅色的令牌又开始悄悄流转在朝堂暗袖之下。
可这次，沐之无法再带着将士踏破盈楼的大门了。
因为林琛走了，盈楼的新东家已浮出水面——这次，盈楼姓“白”，白慕容的“白”。
沐之觉得白慕容一定是疯了，亦或是有人易容成了白慕容的样子在作怪，否则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牢记着沐霁言嘱咐过的，万万不可当众与白慕容生嫌隙，叫朝局动荡，她没带任何一个侍从，独自进了盈楼。
一见她来，盈楼里的乐声立刻停顿了下来，几个小娘子飞快地跑向中庭小屋，像是去通风报信。
看着四周更甚从前华丽的装饰，她强忍住想大砸特砸一通的冲动，黑着脸朝小屋大步而去。
隔着老远，沐之听见沐长吟的哭声：
“求八殿下放过我，求您......”
沐之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小屋，一脚踹开屋门。
只见沐长吟披头散发，浑身是伤地趴在地上，白慕容正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那神情比一旁汲漠脸上的银质面具还要冷。
听见踹门的动静，沐长吟猛地回头，怔了一瞬间，然后一把抱住沐之的腿，无助地哭喊道：
“太子哥哥！求您救救我！长吟不想待在这里了！求求您，带我走吧！”
沐之赶紧将沐长吟扶起，发现沐长吟只穿着又薄又透的纱衣，身上到处是被掐的，被咬的，青一块紫一块，像一朵已被蹂躏得破败的残花。
看到沐长吟这副样子，沐之全身的血都瞬间涌到了头顶，像是霎时失去了所有理智，她朝白慕容怒吼：
“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白慕容直视着沐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没人碰她，是她自己弄的。”
沐之已完全听不得解释，愤怒地想要冲上去，却被汲漠拦住。
“殿下息怒，的确不是我家殿下，是别的客人。”
这时，沐长吟也倒在沐之怀里，啜泣道：“太子哥哥，您别迁怒八殿下，不怪八殿下，要怪就怪我命苦......”
看着沐长吟满是泪痕的脸，沐之只觉得心如刀割，为什么要将一个小小女子至于权力的漩涡，为什么这世上谁都可以来欺负这柔弱女子一把？！
沐之紧紧抱着沐长吟，横眉怒目地瞪着白慕容：
“你明明知道长吟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白慕容没有回答沐之的话，只冷眼盯着沐之怀中泫然欲泣的沐长吟，讥讽道：
“从前我说要救你离开盈楼，你说我‘势微’，保护不了你，你甘愿在盈楼里待着；如今，你倒拼命要离开盈楼了，我瞧着，你的脸和你娘一样，可真会演......”
白慕容话未说完，一旁的汲漠像是听不下去了，劝阻道：
“殿下，言多必失，当心——传进丞相府。”
沐之只顾着安慰哭个不停的沐长吟，未曾注意到白慕容一瞬间的面色剧变。
等到沐之再看过去的时候，白慕容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
见沐之失望又愤恨地望着白慕容，似乎还想质问些什么，沐长吟搂住沐之的脖子，低声道：
“太子哥哥，带我离开这吧，我真的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沐之只得敛了心绪，不再多看白慕容一眼，带着沐长吟大步离去。
将沐长吟安顿在太子府，沐之一刻不停，又重新折返回盈楼。
这一来一回，天已黑透，沐之的心也平静了许多。
她要找白慕容问个明白，这一切总得有个缘由。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回来一样，白慕容没有离开那间小屋。
她走进去的时候，他依旧坐在一旁，保持着她离开时的那个姿势，一动也没有动。
汲漠上前行礼，沐之看也不看，只问白慕容：
“我一定要单独和你谈谈，让汲漠下去，我是认真的。”
白慕容没有说话，汲漠却道：
“微臣领命。微臣去楼外值守。还请殿下与我家殿下好生言谈。”
像是不放心白慕容与沐之单独相处一般，汲漠又扭头对白慕容恭敬地说道：
“殿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您好好与太子殿下谈谈吧！”
随后，汲漠离开，关上了屋门。
沐之走到白慕容对面坐下，却见他垂着眼睛，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坚毅和决绝。
可又有什么需要他决绝的呢？
沐之长叹一口气：“你到底怎么了，我不相信你信了那诏书上的话！”
他摇摇头，“我不信那诏书，可在那之前，父皇曾对我说过，想传位于我。”
她无言以对，不知该从何说起，因为她心里一直都很清楚，白轩辕应该是属意他的。
“北离本来就是你的，我很早就知道，只是皇上不许我说而已。皇上要我做攻楚的先锋，我想他应该是希望我能打一个辽阔繁盛的北离给你。”
他苦笑，“这话听着真像随口编的。”
她皱眉，想要解释。
他却抬眼看着她，淡淡而笑：
“可你从来就没有把这江山让给我的意思啊......”
她哑然。他接着道：
“如今三国之内，人人只闻天狼太子尊号，谁会提起我白慕容。你说是为我打江山，可兵在你手中，权在你手里，你这个太子做的何其投入，可还记得这北离江山姓白不姓沐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拿为我打江山做你掩耳盗铃的幌子？”
一瞬间，她感觉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低声道：
“我承认我有私心，可我从没想过抢你的，你我将来夫妻一体，又何须太多你我之分，将来你做......”
他打断她的话，“我做傀儡皇帝，你做权倾朝野的皇后？”
她呆住，从没想到能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可这话虽难听，却又那么真实。
“如果我说，我如今拉拢云贞音，重启盈楼，是我自有打算，我要你放弃手中一切权势，不许干涉我要做的任何事，你肯答应吗？”他问。
沉默了许久，她声音低哑，“我想......考虑一日，可以吗......”
他嗤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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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盈楼的时候，沐之看见了在楼外值守的汲漠。
汲漠似乎很意外她这么快就出来，结束了与白慕容的谈话，上前道：
“太子殿下，请您别怪我家殿下，殿下他......”
沐之摆摆手，阻止汲漠再说下去，只声音低沉地说道：
“不怪他，都是我的错……”
沐之说完这一句，汲漠不再说话，行了一礼，朝盈楼走去，看样子是继续回去护卫白慕容了。
沐之垂着头，步履迟缓地朝太子府走去。
不到一个时辰的路，她一直走到了天亮。
她从没想到过，白慕容是在意这皇位的。
她差点就忘记了，他是一个那么骄傲那么有本事的男人。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选江山，要么选爱人。
站定在太子府的正门前，仰头望着华丽巨大的牌匾，她心里留恋又不舍。
门口的侍卫一见她，立刻恭敬行礼，启开了只有她才能进出的正门。
呜呜的门轴声响起，随着门扇两开，巧夺天工的景色出现在眼前，连绵望不到尽头。
侍卫，侍从，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跪地行礼。
如今，朝她行礼的岂止一个太子府？
还有文武百官，还有一百万的天狼军将士，甚至还有整个泱泱北离大国、西北众国与琉璃海国......
她已记不清多久没有弯下过这双膝盖，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令天下匍匐于脚下，让北离成为万国来朝的天朝之国。
可他说得很对，在权力的巅峰坐得太久，她差点忘了，这江山姓白不姓沐。
她可以同白轩辕去抢，同云贞音去抢，同大楚去夺，唯独不会同白慕容去争。
这北离江山，除了白慕容伸手，她断断不会给任何人，对吗？
她走进千羽落英太子殿，拿出一条很久没有用过的蓝色锦布，郑重地执笔写下一行字：
“江山给你，我也给你。”
写完信，她将布条卷起来，绑在信鸽的腿上。
当放飞鸽子的那一刻，她长舒一口气，有种卸下肩头大山的感觉。
望着鸽子扑闪着翅膀飞远，她瘫坐在椅子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一个时辰之后，信鸽飞回来，带着一张蓝色布条，上面写着“未时，柳园看戏，等你”。
她双手拿着字条，情不自禁笑起，一瞬间，她觉得这江山放弃得很值。
她好生洗漱沐浴，精心收拾了一番，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而去。
可在柳园门口迎接她的不是白慕容，而是蹦蹦跳跳的明珠。
“太子哥哥！好久不见呐！”明珠跑过来挽住沐之的胳膊，笑得灿烂又热烈。
既与白慕容解开心结，沐之的心情很好，便伸手刮了刮明珠的鼻子，笑道：
“和谁学的，竟开始喊我‘太子哥哥’，嗯？难不难听？”
明珠嘻嘻笑着，抱着沐之的胳膊往柳园里走，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地说着她这半年在京都的见闻。
见着明珠活泼可爱的样子，沐之的心情更好了。
大堂里，戏台子已经搭起。
白慕容站在门口，一身浅金白袍玉树临风，笑看着沐之与明珠走来。
看着那久违的熟悉笑容，沐之忍不住眼眶微湿，朝白慕容咧开嘴，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八哥哥！”明珠高兴地叫了一声，像小鸟一样扑进白慕容的怀里。
沐之又气又笑，闹着去揪明珠的耳朵，骂道：
“谁许你抱他的，忘了在洛浦时候的事儿了？”
明珠捂着耳朵，使劲儿往白慕容怀里钻，不高兴地噘嘴：
“少来，八哥哥最喜欢我了，和对你的喜欢可不一样！”
沐之抬手弹了明珠一个狠狠的脑瓜崩，道：
“你知道就好！算了，我才不和小屁孩计较！”
“略略略——”明珠朝沐之做了个鬼脸，手仍死死扒着白慕容，不肯放手。
白慕容并不参与沐之和明珠的打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仍旧微微笑着，说了句“入座看戏吧”。
白慕容落定正中，沐之和明珠一左一右坐着，手里仍闹个不停。
戏台上，头戴高冠的武生唱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时，沐之忙着将一颗核桃砸在明珠的小脑袋上，疼得明珠龇牙咧嘴。
当那花衫唱到“心如日月可鉴，惟愿君心不变”时，沐之只顾着躲闪明珠扔来的葡萄，同时不忘朝明珠回个鬼脸，气得明珠撅着小兔唇，拉着白慕容的袖子求他做主。
许久没有好好放松玩闹过了，沐之玩心大起，磕了一把瓜子皮，准备给明珠来个“天女散花”，却刚一站起身，就听台上那武生大喝一声：
“愚妇敢尓！吾堂堂七尺男儿傲，何容你妇人处处压一头！”
沐之被突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顿住动作，下意识看看戏台上，又看看白慕容。
只见戏台上，那武旦满腹怨气地怒喝，那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花衫此刻惊愣着，颓丧着。
戏台下，沐之愣愣地看着娇俏可爱的明珠搂着白慕容的脖子，小脸贴在白慕容耳边，那亲昵的样子早已超过了“八哥哥”的界限。
沐之突然没了心情看戏，将瓜子皮丢在地上，道：
“八哥，我......有些累了，想回府。”
白慕容没有问为什么，只点点头，“好，那我们走。”
戏台被叫停。
汲漠护卫着白慕容走在最前，明珠一蹦三跳地跟在后面，沐之走在最后。
走着走着，沐之突然瞥见地上掉落了一张蓝色的东西。
她走进一看，是她每次与白慕容飞鸽传信专用的那种蓝锦布的字条。
她一边捡起字条，一边忍不住腹诽白慕容这家伙怎么这么粗心大意，这蓝锦布的字条上，许多都写着二人暧昧之词，要让别人捡去了可怎么好，岂不以为他们“兄弟”二人乱搞呢！
她将字条抖一抖，拍一拍，翻过来查看，却顿时僵在原地。
“你的小手好软，我的心也跟着软了。”
那是她最熟悉的字迹，最熟悉的字条，却写着一句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情话。
像是山石在耳边轰然崩塌，她感到一阵巨大的耳鸣，浑身都冰凉了。
“太子哥哥，快点走呀——”明珠在前面欢快地叫到。她已和白慕容走出去老远。
沐之慌乱地想将蓝锦布的字条卷起来，手指却颤抖得厉害，怎么都不听使唤。
她死死咬着舌尖，将字条攥在手心，踉跄着脚步，朝白慕容与明珠追去。
在柳园门口那标志性的巨大铜墙前，从扭曲如幻影的倒影里，白慕容看见沐之脚步错乱地走着，脸色惨白如纸。可他却越走越快，始终没有回头。
望着白慕容与明珠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沐之瞪着眼睛冲过去，想狠狠一把拉开明珠，却手还没碰到明珠的头发，明珠便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明珠晕倒在白慕容的怀里，戏园所有的下人们都围了上来，乱哄哄地叫着找大夫。
只有沐之像个鬼影似的站在一边，伸着脖子，耷拉着肩膀，目光如鬼魅地死死盯着明珠。
那一瞬间，沐之希望明珠就这么死了，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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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白轩辕终于出关，出关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宴群臣，当众宣旨，册封白慕容王爷尊位，赐王府居住。
很快，簇新的王府前挂起了“八王府”的牌匾。为了庆贺白慕容终于封王赐府，宫里起了大宴。
宴席之上，百官言笑晏晏，每个人却都各怀心思。
百官揣测，白轩辕出关后，明明已知白慕容为招揽势力所做的一切，却不仅不罚，反而又为白慕容的日渐势大添了把火，这难道是权力移交之意？亦或是敲打太子而已？
百官们揣摩不清皇帝的风向，只能在当事人——白慕容和沐之身上探寻。
只可惜，白慕容一直笑着与百官敬酒闲谈，神色平淡的仿佛不是他被封王一样。
而沐之则从宴席一开始就没有出现，据说是被白轩辕叫去训话了。
空荡荡的宣贤殿里，沐之像一截木头一样杵着。
白轩辕都说了些什么，她压根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只仿佛听见一句话：你若喜欢，就去争去抢，不能让。
那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支利箭，飞快地扎进她的左耳，又从右耳快速穿出，叫她根本抓不住去思考。
见她这副样子，白轩辕最终长叹一口气，步履迟缓地离开了宣贤殿。
自始至终，沐之都没有抬头望一眼，便没有看见白轩辕那佝偻得近乎衰微的背影。
不知站了多久，当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只能看见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空空荡荡，只放置着一件无比华丽夺目的龙袍，五莽黑龙盘踞，金衫蓝纹刺目。
她喃喃自语：
“原来，我选错了......”
她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当在鬼冥山听到玉弘蝶说白慕容要大婚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了一千一万种可能，甚至立刻就决定了要杀掉那一千一万个始作俑者。
最后，她认定罪魁祸首是白轩辕，她想，她可以为了心爱的男人起兵造反！她有钱有权有兵，造反已不是难事！只要她做了皇帝，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解了白慕容的婚约！甚至杀了明珠也在所不惜！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想不计一切代价用起兵造反来换回他的时候，他却已将一腔柔情付了明珠，他不要卧榻之侧是她，他不要一个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后......原来他竟这样防备忌惮着她。
当她走到永安殿的时候，宴席已散，迎接她的只有一桌残羹冷炙。
宫女们正忙着打扫，竟没人发现沐之就站在一旁的阴影里。
一个宫女道：“八殿下终于封王赐府了，瞧八殿下多高兴啊！”
另一个宫女回道：“听说，八王妃甚是美丽呢！”
在听到“八王妃”三个字的时候，沐之突然心头一刺，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腔眼泪来得有些晚，没有在捡到那张蓝色布条的时候出来，也没有在明珠晕倒的时候出来，却在听到旁人说了简简单单一句话时，就如洪水决堤，止都止不住。
沐之低着头，垂着背，脚步沉重地朝宫门走。
走出去老远，那两个说话的宫女才瞧见了沐之的背影，其中一人道：“呀！那是太子殿下吗？”
另一人道：“瞧那失了魂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咱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