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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信帮我带到了吗?”

    “殿下放心,我已经带口信给庄初大人了,让他转告府里四位公子,就说您太平无事,一切安然,请玉公子带着所有人前往梦追城,即刻动身,不可耽误,您随后就到。

    但玉公子却说,他们一定要等你回来一起走。对了,玉公子还叫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方才您睡着的时候,我已经裹了防水牛皮,放在您靴子里了,玉公子说,如遇危险,便折断那火硝折子,他会收到信号来救您。”

    “不必,把折子拿开。”

    “殿下,还是留着吧,以防万一啊!”

    “拿开!”

    沐之突然的大声吓了王川贝一跳,听见有脚步声从长廊那头逐渐走近,他赶忙探身进水里,从沐之靴子里拿出火硝折子,悄悄离去。

    “不能......不能再叫一个人死了......”她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如果叫玉弘蝶他们知道她如今的处境,只怕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进皇宫。

    可她不想叫洪错被她逼得破了离人蛊,她不想叫玉弘蝶暴露在任何玉峰城可以算计到的地方。

    她不想叫阮轼拿唯一的一条命为她搏。还有司马云沚,那就再没人保护他了。

    和她不一样,他们都只有一条命,脆弱而珍贵。她不敢想象若是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人为她而死,那该是怎样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

    她正想着,烛火却亮了起来,在一众宫人侍卫簇拥下,一个丰润媚态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外。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云贞音妩媚笑到。

    沐之冷嘲,“云贞音?你还没去殉葬先皇啊?”

    “大胆!岂敢对太妃娘娘大不敬!”云贞音身旁的宫人大声呵斥,一鞭子抽在沐之脸上,立时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印。

    云贞音却不生气,只抬起柔若无骨的玉手,用薄纱绣满瑾花的宫袍遮住鼻子,笑道:

    “太子殿下真是好可怜呐,唉,人嘛,就是这样,选择什么样的路,就该承受什么样的结果,你说是吗,太子殿下?”

    云贞音示意狱卒打开牢门,她不动声色地避开雨水池沿,在侧面靠近沐之道:

    “太子殿下,本宫曾经开出的条件依然有效,如果你愿意,本宫现在就可以叫人抬你进鸾合殿。”

    沐之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哇”地吐出一大口浓痰血液,溅在了云贞音的衣袍上。

    云贞音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看着自己华丽衣袖上的污迹,不由厌恶地蹙起弯眉。

    沐之抱歉地笑笑,“对不住,我这人能对着长满蛆虫的尸首吃饭,都不嫌恶心,却受不了您这国色天香,实在作呕!”

    云贞音冷笑一声,眼神带恨,“好啊,那就来点你能受得了的东西!”

    云贞音说罢,立刻有两个宫人上前,狠狠挥动手里的鞭子,抽打向沐之全身。

    那鞭子用蛇皮紧紧缠绕了十八道,十分柔韧结实,两鞭子下去便能叫人皮开肉绽,却又特意在最后一道蛇皮里加了铁屑,叫人光是摸着都觉得扎手,轻轻一划就能裂出无数小口子,更不要说抽在人身上了。

    一鞭又一鞭,沐之身上很快就满是大大小小的口子,不见一块好肉。已经浑浊的雨水池里更是变得暗红一片。

    即使疼得几乎晕厥,沐之却吭都没有吭一声。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两个挥鞭的宫人累得抬不起胳膊,云贞音才叫停。她再次走到沐之身侧,厉声道:

    “白轩辕是不是留了秘军给你?秘军在哪里?怎么联系?说!”

    沐之心头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她吐出一口血,忍着浑身剧痛,眼神阴翳地笑道:

    “难怪肯移步大驾来看我,原来是为了什么秘军。哈哈......老子要是有秘军,第一个就拆了鸾合宫,将你的头挂在军旗上,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不知秘军所在?怎么可能!”

    “老子要他妈有什么秘军,还会在这里和你这毒妇纠缠?!怎么,你陪白轩辕那糟老头子睡了那么多次,他却到死都没把小秘密告诉你?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云贞音仔细探究沐之脸上的表情,却只见沐之笑得疯魔,完全不知秘军的样子,便冷笑两声,眼神怨毒,贴近沐之小声道:“实话告诉你吧,白轩辕——是本宫杀的。”

    沐之笑不出来了,她条件反射地震惊看向云贞音,那张近在咫尺的妩媚貌美的脸庞上满是得意。

    半晌后,沐之才压住心绪,盯着云贞音的脸问道:“皇上知道这件事吗?”

    看见沐之的反应,云贞音心满意足地尖声笑道:“皇上怎会不知,因为那碗汤药是皇上亲手帮我递给白轩辕的!哈哈哈哈——”

    云贞音尖锐的笑声回荡在牢房里,沐之怔怔地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白慕容亲手杀了白轩辕?怎么可能?!

    “要怪就怪白轩辕已经拟好了传位于你的圣旨,你人尚且在大楚攻城,白轩辕竟然就命礼部准备新皇登基大宴,说要退位,传位于你,试问当今圣上岂能坐以待毙?”云贞音笑到。

    可沐之却仍不敢相信,白轩辕疯了吗?竟然真的要传位给她?白慕容也疯了吗,为了皇位竟然亲手杀了白轩辕??

    难怪啊难怪......白慕容连自己的父亲都能杀,那杀个司徒牛使,杀些武林弟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沐之心下满是悲哀失望,却突然警戒大作,白慕容既然无情到可以对白轩辕下手,那沐霁言和柳知月......

    沐之全然忘记身上的伤痛,不顾一切地试图冲向云贞音,挣得铁链哗哗直响,“云贞音!你们要对沐丞相夫妇怎么样?!你若还是个人,还记得沐丞相曾经是你的夫君!就别动他们!!”

    云贞音很意外沐之会提到沐霁言,她来回打量沐之的神色,却只看到沐之惊恐大睁的双眼,写满惊慌焦急。

    “为着你最后这几句话,我会向......皇上进言,留你一命。”云贞音淡淡说到,随即又在宫人的簇拥下施然离去,任凭沐之在身后嘶吼,喊着“云贞音!告诉白慕容!他若敢动沐丞相夫妇一根毫毛!我必将他千刀万剐!!!”

    沐之不断大吼,挣得锁骨鲜血淋漓,直到声音嘶哑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才剧烈咳嗽起来,无力地低下头。

    他知道我有多在乎家人,他不会做这种让我会恨到亲手杀了他的事......他没必要杀沐霁言和柳知月,他们手无寸铁,半点武功也没有,毫无威胁,对吗......沐之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而后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王川贝在一旁低声说道:“殿下,快喝点麻药吧,唉,您何苦惹太妃娘娘生怒呢,您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地方了......”

    他看着沐之浑身伤口血痂,白衣早已变成红衣,心中不忍悲恸。

    “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她哑着嗓子低声问到。

    “殿下,已经是七月初十了。”

    “已经三个月了吗,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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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二日,小雨。

    沐之像一具死尸一样被悬吊在雨水池里,垂着头昏睡,毫无生气。

    白慕容站在牢门外,死死攥着手,眼泪划过他苍白的皮肤,经过颤抖的嘴唇,一滴滴落在金色的龙袍上。

    沐之在半睡半醒间,仿佛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我会先救我父皇和母后。然后用尽一切办法和阎王爷讨价还价,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她猛地睁开眼睛,前方却只有冰冷的牢门和一成不变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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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三日,大雨。

    白慕容大张旗鼓地邀请沐霁言和柳知月共进晚膳,晚膳刚用到一半,却被云贞音匆匆打断。

    借口叙旧,云贞音用二十个侍卫带走了沐霁言和柳知月。竟是保护之态大过挟持。

    白慕容以太妃逾矩为由,命五百禁军围死鸾合宫,不许任何人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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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四日,阴云。

    京郊天狼军驻军地前落定一个身影。

    那人光头垂耳,身高体壮,人坐在马上竟显得人比马大。

    他没有拿军令牌,也没有任何信物,只对天狼军说了一句话。

    “太子将于明日被处死,尔等可愿为太子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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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五日,乌云压城,山雨欲来。

    王川贝匆匆提着麻药赶来,催促沐之喝下,而后道:

    “殿下,属下今日不能逗留太久,宫中出大事了,属下得赶紧走了!”

    沐之皱眉,“什么事?”

    “太后娘娘失踪了!满宫上下都在找太后娘娘呢!皇上都急疯了!”

    沐之愣住,日日被宫人前呼后拥,太后还能丢?除非有人故意劫持太后,难道有人想威胁白慕容?

    她想多问王川贝几句,后者却不敢停留,匆匆离开。死牢里重新陷入寂静。

    沐之觉得这件事不是个好兆头,可除了一句“太后娘娘失踪了”,她又获取不到任何其他线索,实在无法推测。

    唉,算了,与我何干呢。她叹一口气,心中自嘲。

    突然,她听到两声闷哼,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一个狱卒的帽子落在地上,打了两个圈。

    一个极其瘦削的黑影飞过走廊,冲到沐之牢房外,快速拿出钥匙,插进牢门锁。

    沐之惊讶:“七藏?”

    七藏点点头,并不多言,只一把拽开了牢门,跳上雨水池沿。

    只听极细微的“咯噔”一声,七藏心中一沉,还没来得及轻功飞起,就顿感身子猛地下坠,双脚传来剧痛。

    沐之从来不知这雨水池沿上竟然有机关!

    七藏大半个身子陷在机关里,双脚被两个巨大的利齿夹子夹得死死的,鲜血湿透了鞋袜。

    与此同时,机关两侧两个黑洞洞的口子大敞,雨水不断从口子里流出来,很快就淹到七藏的腹部。

    他努力挣扎,利齿夹却纹丝不动。

    “七藏!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沐之只能看见七藏的头露出池沿,他的脸疼得扭曲,冷汗不断落下。

    “太子殿下,沐疾铮将军和戟祥将军已带四万天狼军攻入宫中,此刻已与禁军交手!段玉将军已带走沐丞相夫妇前往京郊!您快去和沐丞相他们汇合吧!”

    雨水已经淹到七藏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里,试图将双脚从夹子里拔出来。

    看着不断上涨的雨水,沐之惊呆了,大喊:

    “怎么回事!谁统领你们做这些的?谁在谋划救我?是我师兄吗?还是玉弘蝶?”

    七藏从水里露出头,剧烈地大口喘息,还是没能掰开夹子。他从胸口抽出断刀,抛给沐之,焦急道:

    “殿下!快逃出去!快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段玉将军一个人护不住沐丞相夫妇,很快就会被禁军追上的!快走啊!!”

    沐之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问,但见雨水已经没到七藏脖子,她赶紧抽刀,一刀扎向自己一侧锁骨。

    疼痛让她生出剧烈的耳鸣,视线变得恍惚,她咬着牙,浑身颤抖着转动刀柄,伴着钻心的疼痛,锁骨爆裂翘起。

    她努力踮起脚,手中攥住铁钩,缓缓朝外拔。

    但钩子弧度太大,她试了几次,却只能疼得牙齿直打颤,怎么都拔不出钩子。

    她急火攻心,气得猛拽铁链,试图将铁链从牢房顶拽脱。

    另一边,任凭七藏怎么努力,双腿还是陷在利齿夹里动不了分毫。

    看着雨水淹过七藏的下巴,沐之大急,竟凭空生出力气,生生拔出铁钩,带出一大块皮肉。

    她忍着剧痛钻心,赶紧咧着身子去抓七藏,试图将七藏救出来。

    七藏却并不伸手,只是突然停止了挣扎,不再试图挣脱利齿夹。

    看着七藏一脸死灰色的平静,沐之知道他已决意赴死了。

    “别放弃啊!别放弃啊!!哪怕断了腿也得活着啊!”沐之大喊。

    七藏却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拿袖子抹去鬓边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眼神悲伤地看着沐之,道:

    “殿下,您一定要活着出去,带着天狼军杀回京都,抢回属于您的皇位,若有朝一日您能身穿龙袍坐在那宣贤殿上,先皇便死也瞑目了!”

    看着那不断上涨的雨水,七藏抓着牢门,艰难地仰着头呼吸。

    沐之疯了般摇头,怒吼:“皇位皇位!白轩辕疯了才让我这个臣女做皇上!你也疯了吗?别废话!赶紧拿刀断腿!”

    她说着将刀子抛给七藏,刀柄打在七藏手边,掉入水里。

    “不是先皇疯了!是你一无所知!!你可知先皇曾与沐丞相一同迷途山中半年之久!那不是什么逐鹿入林!是一场偷天换日的计谋!你查到幻穴易容针了对吗?!为什么不敢再往下猜测了?!

    没错!沐霁言才是真正的白轩辕!先皇才是沐宣和的儿子!是丞相之子!所以皇位本来就是你的!你是白氏皇族最后的血脉!!先皇不只心心念念要将皇位还给你!更是因为有你才能完成他的宏图伟业!你明白了吗?!”

    沐之惊得浑身发麻,头皮都炸了起来。

    原来真的是这样,竟然真是这样......

    时光若可以溯回,便能看见那两个自小一同长大的少年,朝夕相处,彼此深深了解。

    作为太子,白轩辕太过仁善亲和,总是留恋于诗书之中,看人的眼神那么如沐春风。

    倒是太子的侍读沐霁言行事果断狠厉,虽然还是少年,却有着超越成年人的冷静和野心。

    两个少年时常拌作寻常富贵公子,在州城游历,直到白轩辕遇见那个叫柳知月的女子,出水芙蓉,善解人意,瞬间就俘获了他的心。

    “那女子弱不禁风的样子有什么好,我觉得世上还是贞音最美,冰山美人儿似的孤傲,我喜欢!”

    “唉,你爱贞音,就可以娶他,沐老丞相不会拦着你,可我若想娶知月,却是难如登天......谁叫我是太子,不可娶平民呢,至今我连话都未和知月说上一句......”

    “切!你都是太子了,少个女人要什么紧!要是我,我情愿放弃一个女人,而选择太子之位呢!”

    “那这太子给你来当好了!”

    少年们嬉笑闹作一团,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不知又经历了什么坎坷,不知在哪个静匿无人的夜晚,他们终于商定了一个改变北离命运——改变了千万人命运的偷天换日计谋。

    他们牵着手走入山林,以云炎秘术——幻穴易容针改变容貌。

    再次走出山林的时候,丞相之子已成了太子,太子则心甘情愿成为丞相之子,只满心欢喜地要去见那个叫柳知月的女子。对他而言,什么皇权富贵都比不过柳知月嫣然一笑。

    他一口气冲到柳知月面前,迎着她诧异的目光,他终于鼓足勇气引荐自己:

    “柳姑娘,我是沐霁言。我默默倾慕你很久了。”

    另一边,太子如愿以偿登基为帝,将才干尽情施展,他无数次感叹:我本该生来就是帝王!

    只可惜他不能娶云贞音,因为她是敌国废臣之女。没关系,可以让沐霁言娶了她,他便能时常入丞相府与她私会,这世上他最信任他的好兄弟沐霁言,以沐霁言的人品,他十分放心。

    时间一晃,匆匆数年。

    他们各自默默承受着幻穴易容针的痛苦,各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人们都说皇上的八位皇子才干卓绝,可他却只想要那个孩子做他宏图大业的继承者,便对好兄弟说,他想归还皇位,这个借口应该足够。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只要把那个孩子抢过来,做他第九个儿子,做白夙沙,做这世上唯一能实现他大业的新皇!

    原本一切都按他的计谋在走,可他却慌张发现那孩子竟爱上了他的儿子,探子回报那在碧海青天城发生的一切,都实在不该!

    他要逼一把,推一把,叫他的儿子娶了洛浦公主,断了那孩子的念头!

    毕竟情情爱爱怎能有皇位重要!那孩子总会明白这点的!他终于也逼得那孩子起兵开战,一举侵吞了大楚一半国土。

    他很想看着那孩子扛着大楚黑色的大旗策马归来,身后荣耀如山呼海啸响起,可他却突然好累好累,病入膏肓,不再清醒。

    “你骗人......你骗人!”沐之不敢相信,“若是他真心实意要我做皇帝!又为什么会在空雪谷藏着四十万秘军!不就是忌惮我防备我吗?!”

    七藏悲哀叹息,“先皇太了解你了,所以一直用猜疑和戒心逼得你步步为营,权谋一切......先皇将朝堂给你,将财权给你,将兵权给你,将那他悉心建立了十三年的太子府给你。他把一切都给你,故意叫你的探子看到空雪谷的四十万炉灶,就用这么一个小小的计谋,利用你的猜忌,成功钳制到了你.....先皇原本打算在你登基后向你言明的啊!.”

    “什么意思?”她怔住,“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先皇深知你不会心甘情愿放弃家人,入宫做太子,可先皇亦不能让你、让天下人发现他与沐霁言互换了身份的秘密,你竟真的是白族最后的血脉。他只能威胁你,逼迫你!可正是这些威胁逼迫才成就了你!他盼着你造反你知道吗?!那日夜围困在丞相府外的三千护卫,全都是保护大过威胁啊!”

    眼见七藏口鼻已淹在水里,他死死抓着牢门,努力将身体拽高些,却只能再将嘴露出水面半寸。

    “别说了!深吸一口气!赶紧断腿逃出来啊!”沐之急得赶紧拔另一侧的锁骨钩子,但没了短刀,她压根掰不动骨头。

    七藏看向沐之的眼神没有惊慌,只有生死决然和深深的遗憾。

    抓住最后一刻,七藏用力一跃,嘴巴露出水面,悲凉大喊——

    “那空雪谷里没有秘军!只有先皇为你备下的四十万大军的武器粮草!那是先皇为你留下的最后王牌!殿下!别辜负啊!殿——”

    雨水迅猛淹过七藏的头顶,只见水花四溅,七藏剧烈挣扎了一阵,而后突然平息,缓缓倒在水底。

    水面渐渐平静,不见波纹。

    “啊——啊——”沐之惶然吼着,眼睁睁看着又一条性命为她而死。

    “为什么!为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她无力而悲痛的喊声,只有牢房外传来的阵阵杀声,听起来惨烈异常。

    她抓住锁骨上的铁钩,深吸一口气,在尝试了几十次后,终于用尽全力,猛地拔出了铁钩。

    “咔嚓”一声,锁骨折断,她不敢停歇,一口气将铁钩向外拔。

    伴着血肉摩擦的恐怖声响,铁钩脱离身体,她一下跌倒在雨水池里。

    猛喝了几口雨水,她踉跄站起,悲怆地看着七藏的尸体,牢房外冲天的杀喊声却在提醒着她,不能再停留了!

    她强忍住悲痛,跌跌撞撞朝外奔跑。

    走到一半时,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扑在牢门上,长长的藏满污垢的指甲伸向她,疯叫着:

    “你不要皇位是不是?那给我吧!给我呀!哈哈哈哈!”

    白南宫疯狂地笑着,只让沐之瞧着悲哀。

    她踉跄着奔出牢房,久违的光线刺痛了她的双眼。

    宫内宫外满是禁军,正与天狼军猛烈厮杀。

    她拿起一具尸体旁的刀,却毫无力气挥刀。

    沐疾铮砍杀完两个禁军,发现了站在牢门口浑身是血的沐之,他驾马冲过来,一把将沐之拉上马。

    “宫门此时已破,你速速离去!我稍后带天狼军去京郊与你汇合!”

    沐疾铮的光头上溅满了鲜血,有些滑稽,可沐之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抬头看天,漫天阴云厚重,看起来就要下雨了。

    她心中哀求:老天爷,求你了,千万不要下雨。

    她努力调整气息,运气使力,但不知是不是在雨水牢里泡了三个月,又受伤太重的缘故,她竟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沐疾铮边策马往宫门跑,边挥刀砍杀禁军,却被一个禁军骑兵驾马猛撞,和沐之双双坠下马,跌在地上。

    戟祥立刻驾马而来,接力将沐之拽上马,继续往宫门口跑去,却刚跑几步就被一群禁军撞下了马。

    看着戟祥被十几个禁军团团围住,沐之拿着刀就想冲过去,沐疾铮在一旁见状,连忙大吼:

    “快走!别停啊!不然我们一切都白费了!”

    “那你怎么办?”沐之撑着刀站起身。

    沐疾铮挥刀砍死一个禁军,气喘吁吁地看着沐之,匆忙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放心,我死不了!你快出宫门!我这就带天狼军撤退!”

    沐之重重点头,立刻翻身朝宫门跑去。

    一路踩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她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跑到大开的宫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却见沐疾铮非但没有撤退,反而更加勇猛地冲向养元殿的方向。

    他是去杀白慕容吗?不要!沐之心中大喊,想上前阻止,一个熟悉的身影却踉跄地冲到了身边,一把跌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哭道:

    “殿下!泗年摘了面具,假装成救兵的样子!从段玉将军那里劫走了沐丞相夫妇!我实在分不清啊!”

    “临远?怎么是你?”沐之看着灰头土脸、满身刀伤的临远。

    这接二连三的事简直要让她疯了!

    “殿下!快去吧!泗年押着沐丞相夫妇上法场了!!”临远哭嚎一声,晕死在地上。

    七藏,沐疾铮,戟祥,段玉,临远——全是白轩辕最忠心的遗留护卫,白慕容的亲信,还有她手下的大将。

    她蓦然想起王川贝一开始说那件事——太后娘娘失踪了!

    她如遭雷击,心中震惊:

    “难道!难道眼前这一场大局是白慕容在谋划!难道是他在筹谋营救我?!所以他先送走太后,而后叫段玉救我爹娘!叫七藏救我!叫沐疾铮带兵吸引兵力?!沐疾铮是要去救他而不是杀他?

    如果是这样便可说通了!那先前那些又是为何?杀司徒牛使!灭万一门??

    为什么我看不出任何一点白慕容受人胁迫的迹象??!从他娶明珠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解释和理由都正中我心!都叫我生不出一点怀疑!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感觉脑海里有惊涛巨浪,狂风呼啸着几欲将她撕碎!

    可她不敢再停留,因为临远说泗年押着沐霁言和柳知月上法场了!!

    她没命地朝宫外奔去,却有一个念头生生阻挠住她,叫她迈不开步子。

    如果真的是白慕容悉心布下这场大局救她,那白慕容便是受了巨大胁迫,才做了那么多不得已的事!

    那么......当她奔向沐霁言和柳知月的时候!也许他就要死在刀光剑影之下!

    她顿在宫门口,看看厮杀不休的宫内,再看看法场的方向……

    世上还有比这更艰难的决定吗?

    泪水落下,她满腔无力恨怒。

    最终,她迈开无比沉重的脚步,朝法场的方向奔去。

    这繁华古韵的京都啊,那街道那么宽阔平整,又那么蜿蜒曲折,长得看不到尽头。

    她用尽毕生的力气奔跑着,试图唤起胸口无尘蛊的力量。

    她跑啊跑啊,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看着乌云翻滚的天,只求老天爷别再折磨她了!就让大雨到来之前,她唤起无尘蛊的绝世力量,飞身而去,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顾一切救出爹娘!

    她满腹心思都在沐霁言和柳知月身上,竟不曾发觉这一路而来,家家大门紧闭,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又狠狠摔了一跤,两边断裂翘起的锁骨一下子戳在地上,发出钻心的疼痛。

    她一刻不敢停留,爬起来又继续跑。

    远远地,她看见偌大的法场上竟空荡荡的,只有泗年站在那里,还有一个身穿猩红短卦的刽子手扛着断头刀,威严立着。

    沐霁言和柳知月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口中都勒着绳子,花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扬。

    一见她的身影出现,沐霁言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呜呜的含糊声音,拼命地朝她摇头。

    “爹!娘!别怕!女儿来救你们!”沐之心中大喊,感到无尘蛊的力量开始朝四肢蔓延。

    她眼前只有沐霁言和柳知月的身影,未曾注意到街道两边,二楼齐刷刷悄然打开窗子,无数面无表情的禁军抬弓搭箭,拉开了寒弓。

    “咻——咻——”

    无数箭矢尖啸着,毫不留情地扎进她的身体,她瞬间被射倒在地。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想拔出身上的箭矢,却只抓到箭身上的雨水冰凉。

    每一支箭都被雨水泡过,顿时将她所有内力消散无形。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浑身痛得难以呼吸,却还是望着沐霁言和柳知月的方向,拼力想要爬起来。

    柳知月口中被绳子勒得紧,说不出一句话,她只能呜呜大哭着,看着一支又一支箭矢扎进沐之的皮肉,让沐之连爬都爬不动一步。

    沐之想要大声呼喊“爹!娘!”,一支箭却刺穿在她的喉咙里,叫她喊不出声。

    沐霁言绝望地闭上眼睛,仰天呜咽悲鸣。

    “行刑。”泗年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到。

    刽子手何曾见过眼前这样生杀大局,这样残忍血腥的杀戮。

    那个传闻里不可一世,强大到可以上天入地的太子,此刻目眦欲裂,泪流成河,却只能浑身是血地爬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在愣什么?行刑!”泗年不悦斥责。

    刽子手心中叹息一声,走到沐霁言和柳知月面前,扬起断头刀。

    “不要!!!不要啊——”沐之想哭喊,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吼声。

    天空传来闷雷声,飞溅的鲜血喷洒当空,与落下的第一滴雨在半空相撞,迸裂无声。

    沐霁言的头颅骨碌碌滚在地上,目光定格在悔恨绝望。

    刽子手再次扬刀,一向胆小的柳知月却不再哭泣了。她含泪望着沐之,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她微微歪头,似乎是在叫沐之看她发髻上那支黄玉琉璃簪。

    二十二年前,沐之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她就是用那支黄玉琉璃簪划破了柳知月的手臂。

    这世上只有沐霁言和柳知月知道那黄玉琉璃簪代表着什么。

    沐之也知道。白夙沙却不知道。

    见沐之一瞬间瞪大双眼,柳知月知道她明白了这其中含义,便弯起盈满泪水的眼睛,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世上哪有父母会不认得自己的孩子,在十三年后见到沐之的第一眼,对上那双眼睛,柳知月便知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下一瞬,血溅三尺,柳知月的头落在地上,黄玉琉璃簪摔得粉碎。

    无数箭矢一波又一波射向沐之,大雨在街道上聚集起小小的水洼。

    天地间再无悲咽哭喊,只有大雨伴着雷霆滚滚,将这百年古城浇灌得冰冷无情。

    胆子大的百姓将泗年“家家闭户”的命令抛到脑后,偷偷打开一道门缝,却只见一具血红的尸体趴在离法场只有数丈之遥的地方,身上像刺猬一样,扎满锋利的箭矢。

    史书记载:北离一百三十五年,阴历七月十五日,天狼太子因谋逆被诛杀,万箭穿心,暴毙街头,于大雨之中曝尸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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