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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北离皇宫一派肃杀之气。
禁军中人人都知白夙沙并没有死，那所谓曝尸街头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而已。
他们都知道，一场血腥大战即将到来。
可禁军统领却严禁任何人讨论关于“白夙沙”三个字的一切，只睁眼说瞎话地道那日日前来攻击的白影仅仅是太子余孽党羽。
可没人比这些普通禁军更知道恐惧。
且看那一个月前杀进皇宫的四万天狼军便知，面对二十万禁军，那天狼军将士竟无一人面带胆怯，杀伐之力以一当十，明知毫无胜算，却还是一个又一个毅然赴死......
能训练出这样一支队伍的白夙沙，那个将如今大楚一半国土并入了北离境下，创造了一场又一场传奇战争的太子，就要冲着他们来了。
在宫中人人惶然自危之时，一道黑影潜入了鸾合宫。
沐之轻功落定在宫院，四处察看一番，却见鸾合宫内没有一个宫人。
从院落到正殿，偏殿，寝殿，到处都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沐之在寝殿里仔细查看，瞧见桌上的茶是冷的，茶叶都起了霉沫；妆奁台上的水胭脂已经干涸，绛唇的描笔也已分叉干裂。
到处都死气沉沉的，仿佛多年没有人居住一样。
她正奇怪之时，却听一阵凄厉的笑声从后院传来，在寂静的夜空里宛若厉鬼夜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沐之顺着那尖利的大笑声摸向后院，只见一女子披头散发地在后院跑来跑去，一会哀戚戚趴在地上痛哭，一会儿又仰头举臂，哈哈大笑个不停，样貌极其疯癫。
那女子身旁，一个清瘦的人影静静而立，手中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剩饭，冷眼看着那疯癫女子。
“哈哈哈哈——我要做皇后了——我要做霁言的皇后了呀——哈哈哈哈哈哈——”那疯癫女子仰头大笑，一张表情狰狞的脸从乱蓬蓬的发中露出来，竟然是云贞音。
云贞音笑了一阵，忽而怔怔自语：
“不是说要接我入宫做皇后吗？为什么又将我丢在丞相府？白轩辕，你磨尽我对你所有的爱......可没关系，霁言才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他才是真正的皇帝，我就要做皇后了......我就要做霁言的皇后了......”
云贞音说罢扑向一旁那清瘦的人影，一下子将那碗剩饭打翻在地，转而又大笑着在院子里疯跑起来。
沐之走上前，轻声叫道：“长吟。”
沐长吟猛地转身，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沐之。
“你......竟真的没死？”
沐之点点头，沐长吟愣了半晌，惨笑道：“若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有死而复生的本事，该多好。”
沐之没有作声，脑海里浮现出沐霁言和柳知月最后尸首分离的样子。
云贞音突然冲到沐之跟前，一把捧住沐之的脸，难以置信道：
“你没死？你竟然没死？那霁言是不是也要回来了？真好啊哈哈哈哈哈——真好，我要做霁言的皇后了！哎？你哭什么？你这人真奇怪！”云贞音说完又跑远了。
沐之抬手擦去眼泪，却迟迟难以将手放下，泪水从眼睛和手背的缝隙中不断流下。
沐长吟蹲下身，在一地瓷碗碎片中挑出最大的一块，舀起地上已经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剩饭，走到了云贞音面前。
云贞音愣了一下，随即徒抓起瓷片上的剩饭，不停往嘴里送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长吟，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沐之终于放下手，鼻音浓重地说。
沐长吟背对着沐之，摇了摇头。
沐之皱眉，“为什么不走？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等着哪天被人害死？或者像云贞音一样疯魔不成？”
沐长吟静静地看着云贞音吃完剩饭，又掏出帕子，替云贞音擦去嘴边的泥土和饭粒。
“我为什么要走，我是吟妃，妃子本该留在宫里。”
沐之急道：“云贞音应该都已告诉你了吧！你和沐疾铮都是她和白轩辕的孩子！无论现在谁做这皇帝，都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沐长吟面无表情地看着沐之，“那又如何？我知道，但天下人不知道，那不就行了。”
未等沐之说话，沐长吟又道：“况且我不在乎谁做皇帝，只要我是妃子就行了。只要我是妃子，我就永远是这皇宫里的主人之一，永远锦衣玉食，受人敬畏。”
沐之哑口无言，她不明白沐长吟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有这么荒诞的想法。
沐长吟指了指云贞音，道：“她原以为自己爱上丞相之子，这辈子便能太平做个丞相夫人。却不料她最爱的男人骗了她，说好白轩辕一做皇帝，就接她进宫做皇后，可白轩辕突然反悔了，说不能娶个敌国废臣之女为后，此事需从长计议。
为了继续和白轩辕在一起，这蠢女人假意嫁入丞相府，做了丞相二夫人。借着丞相府的掩护，为白轩辕生下一儿一女。可渐渐的，她发现白轩辕压根没有要接她入宫的意思，她生病时看护她的人是沐霁言，她难过时安慰她的也是沐霁言。
她渐渐爱上沐霁言，只可惜这个男人也不爱她，只把她当弟妹一样照顾，他只爱他自己的夫人。到头来，这蠢女人一无所有，无人所爱。她只好设计入宫，一招棋一步路地算计着，今日和这个联手，明日和那个结盟，企图不惜一切代价夺了白轩辕的江山。
她以为，若她将这北离还给沐霁言，便能叫沐霁言知道她真心多伟大，便能真正有两分爱她。终于，她杀了白轩辕，可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黄雀可是嗜血得很呐，杀了白轩辕不够，竟还要了......沐霁言的命。”
说到最后一句，沐长吟眼中已泛起泪光。
诚然，在不知晓自己真实身份的时候，在她还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她也曾在沐霁言的膝下亲昵玩耍，甜甜叫着“爹爹”。
沐之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深深叹一口气，“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云贞音......她每一步都走错了。”
沐长吟冷笑，“是，她这么蠢，当然每一步都走错。可凭什么要我为她无数个愚蠢的选择付出代价？？从我十三岁初来月事至今，你猜我侍奉过多少男人？你猜猜？”
见沐之不忍皱眉，沐长吟攥着拳头大叫道：
“两百零七个男人！有的比那打扫马厩的太监还脏！有的是父子一同折磨我！有的人的孩孙都比我年长！！最多的时候，我一日要侍奉六个男人，我比那勾栏妓院里最低等的娼妓还不如！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沐之难抑心头痛楚，她走上前想牵起沐长吟的手，却被沐长吟狠狠甩开。
沐之不忍道：“所以长吟，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去过新的人生，过更好的人生，好吗？”
沐长吟瞪着发红的眼眶，道：“白夙沙，你瞧瞧你现在这模样，连你这个威震三国的天狼天子都沦落到这般地步了，你竟叫我离开这里，过更好的人生？呵！笑话！我不会做和这蠢女人一样的愚蠢选择，我要做吟妃，我要为我自己而活！无论谁是皇帝！我都会叫他臣服在我裙下，我都是吟妃！！”
沐之拼命摇头，她想告诉沐长吟不该是这样的，可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夙沙，我不过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你这么关心我做什么，有这功夫，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吧！”沐长吟冷冷说到。
是啊，从前沐之疼惜沐长吟，是因为当沐长吟是她的妹妹，可如今知道了沐霁言和白轩辕身份互换的弥天大谎......说到底，沐长吟和她毫无半点关系。
看着沉默不语的沐之，沐长吟抬起下巴，神色孤傲冰冷，道：
“对了，你若真的想救慕容，那就把该说的秘密都说尽，自己去面对敌人。别叫他平白无故被当作胁迫你的筹码。你总觉得他背弃了你，殊不知你在威风凛凛地东宫大巡时，他被骗回京都迎接明珠。
白轩辕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早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了，你知道吗，为了你，慕容受了一个多月的酷刑折磨，可他竟然还不肯屈服。直到云贞音那个白痴说出了帝丞互换身份的秘密，他们以杀了真正的皇帝为胁迫，让三千杀手围死了丞相府，白慕容才终于肯低头，去说了一句句谎言，做了一件件背弃你的事，殊不知做那些说那些的时候，他都站在血淋淋的刀锋上。
就连那该死的明珠，都是什么销魂一笑惹得祸！所以只要你把该说的秘密说尽了，或者你死了，他就太平无事了。我会和慕容一起留在这宫里，哪怕他不是皇帝也无所谓，只要我嫁给权势，我就有一千一万种法子将他照顾好。”
话已至此，沐之终于明白，多年来的折磨早已将沐长吟变得比如今的云贞音还要疯魔。
更让沐之惊讶的是，沐长吟竟对白慕容有情，也许是在白慕容照顾着丞相府的那十三年中而生的感情吧。
是啊，白慕容那样的人，哪个女子能不爱呢。
沐之不再多说，轻功跃上墙头，却又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沐长吟，问道：
“明珠是不是你杀的？”
沐长吟嘴角扬起，“你猜？”
沐之黯然点点头，在离去之前，她最后道了一句：
“你总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
——————————
人们都说，在这个秋天，没有被岁月温柔相待的人与物。
才刚入初秋，草木就已苍黄一片，枫叶血染似的红。
沐之提着斩金乌，飞身越过高高的宫墙，落定在永安大殿前重重禁军包围之中。
这样艳阳的晴天，这样好的秋。
没有雨水克制的沐之像一头坚不可摧的勇猛巨兽。
斩金乌挥过之处，那金色刀锋之下，立刻就有两三个禁军四分五裂。
干燥的箭矢密雨般射向她，她却毫不在意，只在箭雨中跳跃来去。
禁军如潮水，一轮一轮涌上来，又一轮一轮倒下去。
禁军统领朝一旁数十个副将暗暗打了个手势，随后禁军向沐之发起的攻势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无数禁军在沐之身后集结，海浪般推着她往永安大殿的殿门口而去。
沐之早已看得分明，却并不理会。
因为不论那殿内是什么，都是她今日必须面对的。
果然，当她被无数轮禁军的刀枪逼进大殿后，殿门轰然落下沉重的铁铸闸。
铁铸闸上覆了整整一层湿漉漉的芦苇，散发着雨水的潮腥气。
大殿正中央不知何时建起了一个巨大的雨水池，池水到腰，池子尽头的行刑柱上绑着奄奄一息的白慕容。
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露出来的上半身衣衫破碎，满是血痂伤痕，胸口甚至还有一处已经化脓的烫伤烙印。
听见铁铸闸落下的巨大声响，白慕容抬起满是满是血污的脸庞，望着沐之，眼神既痛苦歉疚，又温柔眷恋。
二人对视着，纵有千言万语在心头，又仿佛什么都不必多说。
“夜宴，云杉顶，你都去了，是吗......”
他点点头，眼神里全是温柔，“去了......不过还是故意唤醒你，说是拿走蓝玉，实际未拿，好叫你以为做梦而已......”
她鼻头酸楚，眼泪缓缓落下，“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保护我的家人......”
他牵动嘴角，勉强一笑，“对不起，说过要救沐丞相夫妇，说过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可我都食言了。”
沐之红着眼眶，点点头，想起这么多个被她误会的日日夜夜，他都是怎样熬着过了。
一个人在生死胁迫的刀锋下，为了护着丞相府，他将所有血泪都吞下了肚。
她苍白的脸上尽力浮起一个笑容，“慕容，再忍忍，我这就带你走。”
她努力稳住心神，观察四周，这才发现雨水池占满了她所在的殿门口与高座之间的距离。
雨水池的上下左右都布满细小的喷射细管，像一张静静地张着大口的天罗地网，叫她绝不可能轻功飞跃过雨水池。
她掂了掂斩金乌，目光落定在高座龙椅之上，那身穿龙袍，坐于巨大御扇阴影中的身影。
她开始估算自己甩刀的准头，考虑是否有可能一招制敌，飞刀而去，先杀了主谋再说。
擒贼先擒王，这样还有几分逃出宫的胜算。
似乎猜到她内心所想，一道极其瘦削的黑影从殿顶梁宇跳下，落在了白慕容身后，将剑横在了白慕容脖子上。
沐之嘲讽道：“果然啊，慕容不是败在布局失策，而是败在看走了眼，信了你这条恶犬！”
汲漠面无表情地看着沐之，半张银质面具之上，那双眼睛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微动。
“汲漠，看好白慕容！”说完，白百里走下高座，在阶下站定。
对沐之来说，穿着一身金灿灿的龙袍的白百里实在无比陌生。
“见到我，你并不意外。”白百里冷笑。
“天狼军被瓦解，万一门被灭，朝中一干太子内阁朝臣被杀，只有你还活着。况且这天下如此了解我和慕容，知道如何才能让我心甘情愿交出所有权势之法，知晓慕容每一句该怎么说才能叫我死心伤心的人，只有你了，白百里。”
沐之说完看向白百里的身后，白独孤仍旧一脸阴翳，却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沐之。
见白独孤如此，沐之不免心寒，“独孤，我待你不薄吧。兰妃娘娘的死因我替你查清了，那么多次你差点被云贞音寻了错处发落，也是我为你解的围，这些年我可曾害过你一星半点？”
白独孤摇摇头，紧紧皱眉，“你可怜我，处处照拂我，对我好，可四哥也对我好......我总得选择一方，我能怎么办......”
说话间，白慕容已被汲漠拖到了白百里脚边，白百里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手腕粗的铁棍，正抵在白慕容头上。
白百里不满地瞪了白独孤一眼，“独孤，别跟他废话！”而后眼神冰冷地看着沐之：
“白夙沙，我只问你两件事，答出来我便放了他。一，秘军何在？二，那摧毁流安城的东西是什么，配方如何？”
白慕容偏头吐出嘴里的污血，对着沐之摇摇头，“别信他，你快走，我只要你活着。”
沐之苦笑摇头，轻声道：“傻瓜，用你的命换我一命吗？你觉得我会离开你吗？你瞒着我，一个人受苦受罪，这账我一定要和你好好算算，你休想这样糊弄我。”
白慕容目光缱绻地望着她，点点头，“是我傻了，你怎么会舍得离开我，没有任何人能将我们分开。”
见二人如此，白百里厌恶地皱起眉头，大声呵斥道：“够了！别在这恶心我！！白夙沙，告诉我！秘军在哪？那摧毁了流安城的是什么？？”
沐之用余光快速打量四周，企图能找出一处没有雨水机关的地方。
照连日以来应对她进宫的禁军对战情况来看，眼下铁铸闸上的芦苇，雨水池和四周密布的机关，宫内所有最后储藏的雨水应该都在这了。
只要过了这一关，就没人能阻挡她的无尘蛊之力。
她一边暗暗找机关漏洞，一边道：“白百里，这一切都是因为莞尔是吗？”
听见“莞尔”的名字，白百里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盯着沐之，缓缓道：“是。我要为我夫人报仇。”
夜晚的北离皇宫一派肃杀之气。
禁军中人人都知白夙沙并没有死，那所谓曝尸街头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而已。
他们都知道，一场血腥大战即将到来。
可禁军统领却严禁任何人讨论关于“白夙沙”三个字的一切，只睁眼说瞎话地道那日日前来攻击的白影仅仅是太子余孽党羽。
可没人比这些普通禁军更知道恐惧。
且看那一个月前杀进皇宫的四万天狼军便知，面对二十万禁军，那天狼军将士竟无一人面带胆怯，杀伐之力以一当十，明知毫无胜算，却还是一个又一个毅然赴死......
能训练出这样一支队伍的白夙沙，那个将如今大楚一半国土并入了北离境下，创造了一场又一场传奇战争的太子，就要冲着他们来了。
在宫中人人惶然自危之时，一道黑影潜入了鸾合宫。
沐之轻功落定在宫院，四处察看一番，却见鸾合宫内没有一个宫人。
从院落到正殿，偏殿，寝殿，到处都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沐之在寝殿里仔细查看，瞧见桌上的茶是冷的，茶叶都起了霉沫；妆奁台上的水胭脂已经干涸，绛唇的描笔也已分叉干裂。
到处都死气沉沉的，仿佛多年没有人居住一样。
她正奇怪之时，却听一阵凄厉的笑声从后院传来，在寂静的夜空里宛若厉鬼夜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沐之顺着那尖利的大笑声摸向后院，只见一女子披头散发地在后院跑来跑去，一会哀戚戚趴在地上痛哭，一会儿又仰头举臂，哈哈大笑个不停，样貌极其疯癫。
那女子身旁，一个清瘦的人影静静而立，手中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剩饭，冷眼看着那疯癫女子。
“哈哈哈哈——我要做皇后了——我要做霁言的皇后了呀——哈哈哈哈哈哈——”那疯癫女子仰头大笑，一张表情狰狞的脸从乱蓬蓬的发中露出来，竟然是云贞音。
云贞音笑了一阵，忽而怔怔自语：
“不是说要接我入宫做皇后吗？为什么又将我丢在丞相府？白轩辕，你磨尽我对你所有的爱......可没关系，霁言才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他才是真正的皇帝，我就要做皇后了......我就要做霁言的皇后了......”
云贞音说罢扑向一旁那清瘦的人影，一下子将那碗剩饭打翻在地，转而又大笑着在院子里疯跑起来。
沐之走上前，轻声叫道：“长吟。”
沐长吟猛地转身，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沐之。
“你......竟真的没死？”
沐之点点头，沐长吟愣了半晌，惨笑道：“若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有死而复生的本事，该多好。”
沐之没有作声，脑海里浮现出沐霁言和柳知月最后尸首分离的样子。
云贞音突然冲到沐之跟前，一把捧住沐之的脸，难以置信道：
“你没死？你竟然没死？那霁言是不是也要回来了？真好啊哈哈哈哈哈——真好，我要做霁言的皇后了！哎？你哭什么？你这人真奇怪！”云贞音说完又跑远了。
沐之抬手擦去眼泪，却迟迟难以将手放下，泪水从眼睛和手背的缝隙中不断流下。
沐长吟蹲下身，在一地瓷碗碎片中挑出最大的一块，舀起地上已经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剩饭，走到了云贞音面前。
云贞音愣了一下，随即徒抓起瓷片上的剩饭，不停往嘴里送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长吟，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沐之终于放下手，鼻音浓重地说。
沐长吟背对着沐之，摇了摇头。
沐之皱眉，“为什么不走？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等着哪天被人害死？或者像云贞音一样疯魔不成？”
沐长吟静静地看着云贞音吃完剩饭，又掏出帕子，替云贞音擦去嘴边的泥土和饭粒。
“我为什么要走，我是吟妃，妃子本该留在宫里。”
沐之急道：“云贞音应该都已告诉你了吧！你和沐疾铮都是她和白轩辕的孩子！无论现在谁做这皇帝，都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沐长吟面无表情地看着沐之，“那又如何？我知道，但天下人不知道，那不就行了。”
未等沐之说话，沐长吟又道：“况且我不在乎谁做皇帝，只要我是妃子就行了。只要我是妃子，我就永远是这皇宫里的主人之一，永远锦衣玉食，受人敬畏。”
沐之哑口无言，她不明白沐长吟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有这么荒诞的想法。
沐长吟指了指云贞音，道：“她原以为自己爱上丞相之子，这辈子便能太平做个丞相夫人。却不料她最爱的男人骗了她，说好白轩辕一做皇帝，就接她进宫做皇后，可白轩辕突然反悔了，说不能娶个敌国废臣之女为后，此事需从长计议。
为了继续和白轩辕在一起，这蠢女人假意嫁入丞相府，做了丞相二夫人。借着丞相府的掩护，为白轩辕生下一儿一女。可渐渐的，她发现白轩辕压根没有要接她入宫的意思，她生病时看护她的人是沐霁言，她难过时安慰她的也是沐霁言。
她渐渐爱上沐霁言，只可惜这个男人也不爱她，只把她当弟妹一样照顾，他只爱他自己的夫人。到头来，这蠢女人一无所有，无人所爱。她只好设计入宫，一招棋一步路地算计着，今日和这个联手，明日和那个结盟，企图不惜一切代价夺了白轩辕的江山。
她以为，若她将这北离还给沐霁言，便能叫沐霁言知道她真心多伟大，便能真正有两分爱她。终于，她杀了白轩辕，可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黄雀可是嗜血得很呐，杀了白轩辕不够，竟还要了......沐霁言的命。”
说到最后一句，沐长吟眼中已泛起泪光。
诚然，在不知晓自己真实身份的时候，在她还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她也曾在沐霁言的膝下亲昵玩耍，甜甜叫着“爹爹”。
沐之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深深叹一口气，“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云贞音......她每一步都走错了。”
沐长吟冷笑，“是，她这么蠢，当然每一步都走错。可凭什么要我为她无数个愚蠢的选择付出代价？？从我十三岁初来月事至今，你猜我侍奉过多少男人？你猜猜？”
见沐之不忍皱眉，沐长吟攥着拳头大叫道：
“两百零七个男人！有的比那打扫马厩的太监还脏！有的是父子一同折磨我！有的人的孩孙都比我年长！！最多的时候，我一日要侍奉六个男人，我比那勾栏妓院里最低等的娼妓还不如！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沐之难抑心头痛楚，她走上前想牵起沐长吟的手，却被沐长吟狠狠甩开。
沐之不忍道：“所以长吟，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去过新的人生，过更好的人生，好吗？”
沐长吟瞪着发红的眼眶，道：“白夙沙，你瞧瞧你现在这模样，连你这个威震三国的天狼天子都沦落到这般地步了，你竟叫我离开这里，过更好的人生？呵！笑话！我不会做和这蠢女人一样的愚蠢选择，我要做吟妃，我要为我自己而活！无论谁是皇帝！我都会叫他臣服在我裙下，我都是吟妃！！”
沐之拼命摇头，她想告诉沐长吟不该是这样的，可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夙沙，我不过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你这么关心我做什么，有这功夫，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吧！”沐长吟冷冷说到。
是啊，从前沐之疼惜沐长吟，是因为当沐长吟是她的妹妹，可如今知道了沐霁言和白轩辕身份互换的弥天大谎......说到底，沐长吟和她毫无半点关系。
看着沉默不语的沐之，沐长吟抬起下巴，神色孤傲冰冷，道：
“对了，你若真的想救慕容，那就把该说的秘密都说尽，自己去面对敌人。别叫他平白无故被当作胁迫你的筹码。你总觉得他背弃了你，殊不知你在威风凛凛地东宫大巡时，他被骗回京都迎接明珠。
白轩辕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早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了，你知道吗，为了你，慕容受了一个多月的酷刑折磨，可他竟然还不肯屈服。直到云贞音那个白痴说出了帝丞互换身份的秘密，他们以杀了真正的皇帝为胁迫，让三千杀手围死了丞相府，白慕容才终于肯低头，去说了一句句谎言，做了一件件背弃你的事，殊不知做那些说那些的时候，他都站在血淋淋的刀锋上。
就连那该死的明珠，都是什么销魂一笑惹得祸！所以只要你把该说的秘密说尽了，或者你死了，他就太平无事了。我会和慕容一起留在这宫里，哪怕他不是皇帝也无所谓，只要我嫁给权势，我就有一千一万种法子将他照顾好。”
话已至此，沐之终于明白，多年来的折磨早已将沐长吟变得比如今的云贞音还要疯魔。
更让沐之惊讶的是，沐长吟竟对白慕容有情，也许是在白慕容照顾着丞相府的那十三年中而生的感情吧。
是啊，白慕容那样的人，哪个女子能不爱呢。
沐之不再多说，轻功跃上墙头，却又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沐长吟，问道：
“明珠是不是你杀的？”
沐长吟嘴角扬起，“你猜？”
沐之黯然点点头，在离去之前，她最后道了一句：
“你总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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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在这个秋天，没有被岁月温柔相待的人与物。
才刚入初秋，草木就已苍黄一片，枫叶血染似的红。
沐之提着斩金乌，飞身越过高高的宫墙，落定在永安大殿前重重禁军包围之中。
这样艳阳的晴天，这样好的秋。
没有雨水克制的沐之像一头坚不可摧的勇猛巨兽。
斩金乌挥过之处，那金色刀锋之下，立刻就有两三个禁军四分五裂。
干燥的箭矢密雨般射向她，她却毫不在意，只在箭雨中跳跃来去。
禁军如潮水，一轮一轮涌上来，又一轮一轮倒下去。
禁军统领朝一旁数十个副将暗暗打了个手势，随后禁军向沐之发起的攻势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无数禁军在沐之身后集结，海浪般推着她往永安大殿的殿门口而去。
沐之早已看得分明，却并不理会。
因为不论那殿内是什么，都是她今日必须面对的。
果然，当她被无数轮禁军的刀枪逼进大殿后，殿门轰然落下沉重的铁铸闸。
铁铸闸上覆了整整一层湿漉漉的芦苇，散发着雨水的潮腥气。
大殿正中央不知何时建起了一个巨大的雨水池，池水到腰，池子尽头的行刑柱上绑着奄奄一息的白慕容。
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露出来的上半身衣衫破碎，满是血痂伤痕，胸口甚至还有一处已经化脓的烫伤烙印。
听见铁铸闸落下的巨大声响，白慕容抬起满是满是血污的脸庞，望着沐之，眼神既痛苦歉疚，又温柔眷恋。
二人对视着，纵有千言万语在心头，又仿佛什么都不必多说。
“夜宴，云杉顶，你都去了，是吗......”
他点点头，眼神里全是温柔，“去了......不过还是故意唤醒你，说是拿走蓝玉，实际未拿，好叫你以为做梦而已......”
她鼻头酸楚，眼泪缓缓落下，“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保护我的家人......”
他牵动嘴角，勉强一笑，“对不起，说过要救沐丞相夫妇，说过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可我都食言了。”
沐之红着眼眶，点点头，想起这么多个被她误会的日日夜夜，他都是怎样熬着过了。
一个人在生死胁迫的刀锋下，为了护着丞相府，他将所有血泪都吞下了肚。
她苍白的脸上尽力浮起一个笑容，“慕容，再忍忍，我这就带你走。”
她努力稳住心神，观察四周，这才发现雨水池占满了她所在的殿门口与高座之间的距离。
雨水池的上下左右都布满细小的喷射细管，像一张静静地张着大口的天罗地网，叫她绝不可能轻功飞跃过雨水池。
她掂了掂斩金乌，目光落定在高座龙椅之上，那身穿龙袍，坐于巨大御扇阴影中的身影。
她开始估算自己甩刀的准头，考虑是否有可能一招制敌，飞刀而去，先杀了主谋再说。
擒贼先擒王，这样还有几分逃出宫的胜算。
似乎猜到她内心所想，一道极其瘦削的黑影从殿顶梁宇跳下，落在了白慕容身后，将剑横在了白慕容脖子上。
沐之嘲讽道：“果然啊，慕容不是败在布局失策，而是败在看走了眼，信了你这条恶犬！”
汲漠面无表情地看着沐之，半张银质面具之上，那双眼睛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微动。
“汲漠，看好白慕容！”说完，白百里走下高座，在阶下站定。
对沐之来说，穿着一身金灿灿的龙袍的白百里实在无比陌生。
“见到我，你并不意外。”白百里冷笑。
“天狼军被瓦解，万一门被灭，朝中一干太子内阁朝臣被杀，只有你还活着。况且这天下如此了解我和慕容，知道如何才能让我心甘情愿交出所有权势之法，知晓慕容每一句该怎么说才能叫我死心伤心的人，只有你了，白百里。”
沐之说完看向白百里的身后，白独孤仍旧一脸阴翳，却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沐之。
见白独孤如此，沐之不免心寒，“独孤，我待你不薄吧。兰妃娘娘的死因我替你查清了，那么多次你差点被云贞音寻了错处发落，也是我为你解的围，这些年我可曾害过你一星半点？”
白独孤摇摇头，紧紧皱眉，“你可怜我，处处照拂我，对我好，可四哥也对我好......我总得选择一方，我能怎么办......”
说话间，白慕容已被汲漠拖到了白百里脚边，白百里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手腕粗的铁棍，正抵在白慕容头上。
白百里不满地瞪了白独孤一眼，“独孤，别跟他废话！”而后眼神冰冷地看着沐之：
“白夙沙，我只问你两件事，答出来我便放了他。一，秘军何在？二，那摧毁流安城的东西是什么，配方如何？”
白慕容偏头吐出嘴里的污血，对着沐之摇摇头，“别信他，你快走，我只要你活着。”
沐之苦笑摇头，轻声道：“傻瓜，用你的命换我一命吗？你觉得我会离开你吗？你瞒着我，一个人受苦受罪，这账我一定要和你好好算算，你休想这样糊弄我。”
白慕容目光缱绻地望着她，点点头，“是我傻了，你怎么会舍得离开我，没有任何人能将我们分开。”
见二人如此，白百里厌恶地皱起眉头，大声呵斥道：“够了！别在这恶心我！！白夙沙，告诉我！秘军在哪？那摧毁了流安城的是什么？？”
沐之用余光快速打量四周，企图能找出一处没有雨水机关的地方。
照连日以来应对她进宫的禁军对战情况来看，眼下铁铸闸上的芦苇，雨水池和四周密布的机关，宫内所有最后储藏的雨水应该都在这了。
只要过了这一关，就没人能阻挡她的无尘蛊之力。
她一边暗暗找机关漏洞，一边道：“白百里，这一切都是因为莞尔是吗？”
听见“莞尔”的名字，白百里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盯着沐之，缓缓道：“是。我要为我夫人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