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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逃离京都城以后,段玉便发觉沐之变了。

    她不再满腔怒火与仇恨,眼神幽深诡谲。在她身上竟看不到一点曾经的自信从容、无所畏惧的气概。

    她突然变得像个受惊又无助的孩子,整日呆呆的,无论是他呼喊她“殿下”,还是四周突然发出什么声音,仿佛都会吓到她。

    有一次,他端着茶走到她身后,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她竟吓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下子跌倒在地,满脸恐惧地看着他。

    看着沐之如今的状态,段玉心里难受极了。他不知是沐之变成这样,是因为永安大殿中的厮杀太惨烈,白轩辕的儿子们互相残杀几近覆灭,还是因为天狼四公子如今杳无音信,戟祥与洪错下落不明,玉弘蝶失踪了,阮轼则被重重禁军剁成了肉泥——

    还是因为白慕容只剩一口气,却只能像个死人一样僵躺着,丝毫不见苏醒的迹象。她划破手腕,将血不停地往白慕容嘴里灌,可惜只能徒劳地看着血不断从白慕容嘴里流出。

    段玉觉得,不论是哪个原因,若换作他来面对,他恐怕都难以承受。

    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如今这模样,云泥之别的岂是身份地位。那一个个死在她面前的人,一张张永远离开了她的脸,才是最让她痛苦的吧。

    段玉猜不透,也不忍去回顾这些惨痛,他只知道阮轼的死,恐怕是压垮她内心的最后一块巨石。

    沿路所有大大小小的城镇,都已贴满天罗缉拿令,全是玉弘蝶、洪错、司马云沚、段玉和戟祥等太子党羽的画像。唯独没有她的画像。

    不只是因为白百里早已使计谋,让天下人都以为白夙沙已暴毙于长街,并昭告天下说白夙沙的党羽入宫杀了白慕容,白百里不得不临危受命登基为帝。

    更是因为白百里知道,比起抓到身怀无尘蛊的她,他更容易抓到任何沐之曾最信赖的亲信。

    白百里知道,不论他能抓到谁,但只要抓到一个人,沐之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自投罗网,前往皇宫营救。那么等着她的便只有无数雨水箭矢和天罗地网的雨水机关。

    所以禁军几乎倾巢出动,更通令北离所有城镇的官兵衙役,对所有出入城池的人一一查证。巡防兵日日夜夜在城池上窥视着城中,所有酒肆、茶楼、客栈,均设制了严密的关卡和防控,甚至如厕出恭之处都有官兵登记。大街小巷布满巡防,连郊外的荒地都有官兵轮值巡视。

    面对这样的抓捕之势,百姓们惶恐不安,心想别说是清扫太子党羽缉拿杀害先帝白慕容的要犯了,有这种严密紧凑的阵仗,恐怕连只老鼠都逃不掉。

    段玉只好与沐之带着昏迷不醒的白慕容,二人马不停蹄,一路在荒郊野岭里奔走,小心躲避官兵的巡查追捕。他不知要去哪里,只强撑着精神跟在沐之身后,警戒着四周一切风吹草动。

    而沐之的状态也越来越糟糕,她虽然因为无尘蛊可以不吃不喝,不知疲倦地日夜赶路,可她身上的伤口却一直在流血,身上被砍掉皮肉,砍碎骨头的地方都丝毫没有处理。

    每当她背着白慕容轻功飞奔的时候,段玉都能看见她的两条断裂的肋骨和一条胫骨都已扎穿皮肉,白森森地暴露在空气里,她后背上还有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露着两节血红的脊柱骨。

    她似乎一点都不想止血治伤,完全不在意自己是什么模样,就想这么破碎地、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活着。

    这日,二人照旧在深山老林里赶路,却发现越来越多的官兵出现在山林,仿佛都是特意被调到最人烟稀少之处。

    二人每赶一段路就不得不调整方向,左躲右闪,大气都不敢出,好几次猫在高高的草丛里,都与官兵擦肩而过。

    段玉仔细去听官兵搜索的声音,竟在其中听见了两声清晰的狗吠,看来为了抓他们,官兵还调动了猎犬。

    他担忧地看向浑身血污的沐之,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仍然流着血。很容易叫猎犬闻见血腥气味。

    果然,只听两声狗吠响起,官兵们皆面色一紧,抓紧了手里的雨水箭矢,而后立刻互相打手势,朝草丛围攻过去。

    沐之连忙背起白慕容,与段玉朝山林更深处而去。

    官兵与猎犬紧随其后,沐之与段玉慌不择路,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林子里狂奔。

    终于摆脱了官兵追捕,段玉趴在地上气喘吁吁,沐之则小心翼翼地将白慕容放在地上,警戒地打量起四周。

    只见四周密林丛丛,山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安静得连鸟鸣声都没有。

    “出来。”沐之突然低喝一声。

    见沐之如此,段玉赶忙从地上跳起来,持刀警戒。

    片刻之后,只闻树叶作响,十几个身穿姜黄色纹袍的陌生人出现在四周,皆手持双蛇盘剑。

    一个满脸病色的少年由两个教徒扶着,缓缓走到沐之对面不远处,瘦得几乎脱相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沐之。

    那少年穿一身色彩阴重的青蟒蛇皮袍子,与他瘦弱的气质浑然不搭。只有那双满是仇恨的眼睛,倒有几分像死去的李继。

    “白夙沙,你知道我是谁吧。”

    “你是李继的儿子。”

    少年点点头,“我叫李昀。你记着这个名字,因为你将死在我的手里。”

    李昀话音落下,段玉有点想发笑。且不说李昀看起来病入膏肓,风一吹就能倒了似的,再看四周那十几个像模像样手持双蛇盘剑的教徒,在听见李昀说完话后,竟全部面露惊讶,面面相觑,一副预先毫不知情的样子。好几个教徒甚至忍不住后退几步,十分畏惧地看着沐之。

    沐之弯腰将白慕容扛起来,神色平静地看着那少年,“你走吧,我不会杀你。”说罢她便往前走去。

    李昀立刻攥住一旁教徒的胳膊,朝四周大喊:“都给我上!杀了白夙沙!杀了他!”

    段玉打量四周,发现十几个教徒竟无一人动手,反而全都窃窃私语,收起剑,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见众教徒如此,李昀大叫:“愣着干什么?杀啊!为我爹报仇啊!”他激怒攻心,说完便猛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血痰。

    一旁一直扶着李昀的教徒叹了口气,用余光小心地打量着浑身是血,身上不少地方森森白骨都还露在外面的沐之,对李昀道:“少教主,算了吧......就是再来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人,谁能杀得了白夙沙......你这不是叫我们白白送死吗?”

    李昀瞪着眼睛,抬手给了那教徒一耳光。他看看四周畏缩不前的教徒,不免心寒至极,连连悲道几声“好啊”,而后抢过一旁教徒手里的剑,晃悠着身子朝沐之冲过去。

    可惜李昀冲的脚步比段玉走得速度还慢,沐之都已背着白慕容走出去老远了,李昀都还没追上。他一边踉踉跄跄地走着,一边不住咳血。拿剑撑在地上才能不至于摔倒。

    沐之和段玉不再理会,只专心赶路。

    秋末风凉,冷风送来细雨,滴滴答答地打在落叶上。

    沐之和段玉进入一处石壁下避雨,她将白慕容抱在怀里,将身上已经破烂的外衫脱下来,盖在白慕容的身上。

    沐之注视着白慕容死灰色的脸,轻轻拨开他的头发,看看他后脑凹陷下去的一大块,小心地清理掉两片头骨碎片。她将脸贴在他的脸上,凝神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

    段玉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林子,惊讶道:“殿下,你看——”

    只见李昀浑身湿透地穿行在林子里,步履十分艰难。

    沐之定定地看着那个不自量力的少年,片刻后,她将白慕容交给段玉,走向李昀。

    李昀正扶着树剧烈地喘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见沐之走过来,他立刻挣扎着抬手挥剑。

    剑锋虚弱无力地晃过沐之眼前,李昀却身子一个不稳,一下摔趴在地上。

    沐之提起他后领子,拽着他往石壁走去。

    李昀立刻挣扎起来,叫道:“白夙沙!放开我,有本事单打独斗!咳咳咳......”

    沐之将他甩在石壁下一处干燥的地方,并不说话。

    李昀靠着石壁,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段玉从怀里掏出半个饼子丢给他,却被他一把扔在地上。

    “别在那假惺惺!你们这些杀人魔头!咳咳......”李昀大叫,随即不断咒骂起来。

    沐之听得心烦,便从地上捡起那半块饼子,一把塞进李昀嘴里。

    李昀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手脚并用地打向沐之,将饼子吐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段玉摇摇头,“殿下若想杀你,只用刚才那半个饼子就行。”

    见李昀吐出饼子渣,瞪着眼睛,段玉又道:“我们杀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那来啊!咳咳......白夙沙!有种连我一起杀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咳咳咳咳......”

    沐之静静地看着李昀,直到他咳嗽完又不住大骂,终于骂到没力气了,她才坐在他对面,道:

    “你父亲应该对你说过吧,李翰林是你的爷爷。他曾任北离中书省分书侍郎,是专管分拣折子的差事。但有一次,他喝酒误了当差,弄丢了一份地方上的涝灾折子。

    那时洛子水泛滥不休,淹没了六座城镇,千倾良田,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浮尸河中。地方太守十万火急送去折子,就是想叫朝廷出兵治水,开粮仓,纳灾民。每拖延一日,便要叫许多灾民活活饿死。

    可一连十日,百姓们死伤无数,连地方太守都饿昏在破庙里了,那赈灾的旨意却仍旧迟迟未下。太守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以血染官衣,写下请命书,叫自己唯一的儿子日夜不休驾马赶到北离,敲响了城门口的御鼓,朝廷才知晓那涝灾。

    李昀,你知道吗,太守的儿子就累死在御鼓前,连他骑的马都瘦得形若枯骨。从你爷爷李翰林丢失折子到太守儿子死的那些日子,三万灾民活活饿死,病死。这三万条人命,可应该算在你爷爷的头上?可有冤魂在地下找他寻仇索命?”

    李昀沉默地低着头,沐之又道:“所以从那以后,朝廷改了报灾的章程,生怕再出现类似的事件。可民愤滔天,三万人岂能白死,太守的儿子岂能白死?先皇下令将李翰林全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我虽不知你父亲是怎样逃出来的,但我想告诉你,李昀,你们李家应当世世代代为那三万百姓忏悔。可你父亲竟还要向先皇寻仇?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看着外面雨渐渐停歇,沐之重新背起白慕容,对脸色苍白如纸的李昀道:“我瞧着有两个教徒一直远远地跟在你后面,一定是你最亲近的心腹吧。跟他们走吧。若你还是想不通,放不下这执念,三日后,前方的枯木红林里,我在那里等你。到时我会给你足够的血,叫你喝了能好好活下去,等你哪天足够强大了,再来找我复仇。”

    李昀没有吭声,只颓丧地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流泪。段玉知道这少年很快便会想通。父过不该由子受,况且这少年如此重情义,今后若能改邪归正,倒也是桩好事。

    沐之和段玉渐渐走远,那两个一直跟着后面的教徒便赶忙急急跑过来,见李昀安然无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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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李昀随两个教徒入城休息,他躺在客栈薄薄的软榻上,脑海里不断回想着沐之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艰难地坐起身,脑袋晕得厉害。这与生俱来的病症折磨了他十四年,为了他的病,李继遍访天下名医,后来还是通过阮轼才知道太子白夙沙的血肉竟有药用,李继便苦心孤诣地处处设计,潜入朝廷,想取白夙沙性命。可费了那么多心思,如今白夙沙却约他三日后在枯木红林相见,主动提出要给他血。

    以白夙沙的身手和如今双蛇教残余势力的衰弱,白夙沙没有理由诓骗他。竟是真的毫不吝啬地要给他血,让他治病。可他却突然觉得,父亲实在死得毫无价值。

    他勉强撑着墙,缓缓走到窗户旁。

    推窗而去,只见夜晚的城灯火璀璨,街道上人行三两,十分繁华。

    自打他记事起,他就和李继在深山里的双蛇教观中待着,由于他身体的关系,他几乎没有出过山,到过任何一座城里。他竟第一次发现这世间原来如此热闹有趣。

    若三日后喝了白夙沙的血,治好病症。他想解散双蛇教,叫上周晟和周紫萝一起,三人找一处喜欢的城,在那里安家落户。他只做个寻常人家的顽皮少年。

    他想,如果此生能做些大事挣些富裕银钱,他想盖一座祠堂,里面什么也不供,只供一张牌匾,上面写着“三万往生”。

    一想到这里,李昀突然觉得心里很暖,这种没有仇恨只有希望的感觉真好。

    他大大地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想回去睡个无忧无虑的觉,却刚一回身便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一柄银光闪闪的短刀正插在他的心口。

    他愣愣地看着刀,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冰冷的银质面具出现在眼前,那面具之后是一双毫无感情的漠然眼眸。

    “为......为什么?”

    “奉命行事。”

    “是......是阿阮哥哥让你......这样做的吗?”

    “你不该和白夙沙有来往。”

    “为......为什么......”

    “因为有太多秘密会从你嘴里说出去,叫人发现那原来是谎言。比如李继是白夙沙杀的。”

    李昀蓦地瞪大了眼睛,“不是白夙沙杀了爹?难道是......”

    短刀再次狠狠插入,李昀浑身一僵,缓缓倒在了地上。

    在失去最后力气的那一刻,李昀突然觉得很后悔,早知道还不如不去主动找白夙沙了,早知道就早些劝李继做个普通人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回头路。

    确定李昀死透,汲漠从怀里拿出半截白色的锦衣带,塞进了李昀的手中。

    三日后,沐之在枯木红林里空等了整整一日,只好收起装满血的瓷瓶,背起白慕容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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