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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离东北地界有个小城，名叫采薇城。
城中百姓不过数千人，故而长久下来，家家户户之间大多都很相熟，就是有不太熟悉的，也都认得脸。
所以当采薇城里出现了三张陌生的脸孔时，立刻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尤其是那街坊上的大娘大婶们，非常热衷于谈论此事，最近走在路上碰面时的开场白都变成了这样：“喂，你听说了吗，城南搬来一户人家，是个年轻的鳏夫，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挺可怜的。”
再或者就是：“哎，那年轻鳏夫的亡妻一定长得很丑，看他那两个孩子便知，那小女孩大眼睛白皮肤，长得贼俊，一看就是随了爹。你再看那小男孩，哎呦呦，那黑皮肤塌鼻子，还有那三角眼，可见是随了娘。”
每当听到女人们聚在一起这么说，茹双都会插一句：“别管他亡妻多丑，且看他不续弦，便知是个深情的人。”
“呦呦呦！茹双呐，你有两个相公还不够？这鳏夫还是留给寡妇们吧！”女人们不怀好意地打趣到。
茹双涨红了脸，在地上啐一口唾沫，恨恨地转身离去。虽然她还没有见过那个鳏夫，却突然就讨厌起他来了。
过了些日子，到了初春旱季，城里的男人们照例去山里开采石料，女人们都在家织布做活。
茹双起了个大早，抱着一大盆脏衣服，准备去郊外的溪边浣衣。城里的女人都喜欢在城中河道浣衣，可茹双觉得太脏了，她宁可多跑些路去郊外，正好省得听那些女人嘴碎。
她还没走到溪边，远远地就看见两个小孩正卷着裤腿，在溪水里跑来跑去，似乎是在摸鱼。
初春的溪水又急又凉，茹双忍不住叫道：“谁家的小孩？当心玩水着了风！吃药的时候可别哭！”
“我是我爹的孩子，我爹是唔——”风如湛刚开口，就被桃子一把捂住了嘴。
看着茹双走近，桃子紧张地看着她，一副准备逃跑的架势。
茹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是城南新搬来的那户吧，你爹叫什么来着？”
桃子时刻谨记沐之的话，她仔细看茹双，见她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像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身上没有任何刀枪武器，神色也十分自然，桃子便道：“我爹叫穆敖。”
茹双拿出衣服，开始拿棒槌敲打，瞥见桃子和风如湛站在水里的小脚都已冻得通红，想起这是两个没娘的孩子，她心中不忍，便说：
“快上来，别冻着了，你爹白天得进山扛石料，你俩要是冻病了，你爹就得在家照顾你们，就没人给你俩挣钱买包子吃了。”
风如湛好奇地歪着小脑袋，打量着茹双，道：“我不喜欢吃包子，我喜欢吃爹爹做的面条。”
茹双忍俊不禁，道：“你爹还会做面条呢！还会什么呀？”
风如湛道：“我爹还会骑马，还会打架唔——”他话没说完，又被桃子捂住了嘴。
看着桃子十分照顾弟弟，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茹双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娘死了多久了？”
桃子没有作声，风如湛挣开桃子的手，大叫：“我娘才没死呢！爹说了，我娘在星星上住着呢！等我长大要成婚了，我娘就会回来看我了！”
茹双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拿过风如湛和桃子落在地上浑脏的小短褂洗了起来，四下里只有她敲打衣服的“噗噗”声。
桃子和风如湛又在水里玩了许久，过了一会儿，见远处有一个白衣身影渐渐走近，风如湛立刻跳出水里，鞋也不穿就朝那身影跑去，高兴地大叫：“爹爹！”
沐之迎面抱起风如湛，拍拍他脚上的泥土，又故意拿脏手刮他的鼻子，“湛儿又忘记穿鞋了吗？下回可不许忘，不然爹会心疼的。”
风如湛咯咯笑着，躲开沐之的手，搂住沐之的脖子，糯声道：“湛儿记得了，下次一定穿，湛儿不叫爹心疼。”
沐之见桃子提着两双鞋子走过来，便摸摸她的头，从怀里拿出十文钱给她。
桃子小心翼翼地将钱放进钱袋，又在袋口紧紧扎了个蝴蝶结，道：“爹爹，已经存了四钱银了。”
沐之捏捏桃子的小脸，“好，爹知道了，有桃子帮爹管家，爹可放心了。”
桃子得了表扬，小脸立刻变得红扑扑的，欢快地挽起了沐之的手。
沐之走到溪边，对茹双道：“有劳这位娘子，衣服还是我自己洗吧。”
茹双也不说话，只冷着脸，将洗好的衣服装在草篓里，抛给了沐之，转而继续扭头洗衣服。
沐之不再多言，便转身离开。
从离开鬼冥山后，这是她来到的第八个城了。一路小心翼翼躲避官兵的搜查，她一边悄悄打听扶媗的踪迹，一边在路上找些零活干，谁让鬼冥三仙一向不喜金银钱财，吃喝皆食野菜和生水，鬼冥宫里连一个铜板都见不着。她下山的时候身无分文。
她自是不必说，可两个孩子得吃喝，她便决定暂时在采薇城待一阵，等攒够几两银子的盘缠再继续上路，不叫两个孩子一路饥一顿饱一顿。
没想到如今官兵主要的兵力都在郊外荒山野岭搜查，城中的管制反而慢慢松了许多，她便一路在城里生活，但仍时刻警醒，不敢与任何人交往过深。
回到她租住的房屋中，仅有两间房，一个小院子，但沐之收拾得干干净净，炊具一应俱全。
桃子熟练地将柴火塞进炉膛里，沐之在一旁淘米切菜。风如湛拿着沐之用木片做的竹蜻蜓，在院子里笑着跑着。
风如湛举着竹蜻蜓跑到沐之身旁，探出小脑袋看了看，而后不高兴地噘嘴道：“怎么又吃青菜？爹，湛儿想吃肉！想吃上次那个肉嫩嫩的，皮脆脆的鸡腿！”
桃子吞了口口水，道：“湛儿别闹，我们得攒钱呢！一个鸡腿要五文钱呢！”
沐之拿起布子擦擦手，走到桃子面前蹲下来，一本正经地说道：“管家婆，能给我十文钱吗，我想去买两个鸡腿吃。”
桃子捂住钱袋，“不要，十二天前才吃过鸡腿呢！你一天才挣十文钱！”
“可我想吃，可以吗？”沐之故意伸着手，可怜巴巴地看着桃子，果然，桃子立马不忍心了，飞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了十文钱，放在沐之的手心。
沐之亲了桃子一口，笑道：“放心吧，小管家婆，爹明天多扛些石料，挣二十文钱回来，把今天的补上，好不好？”
桃子咧开嘴笑了，风如湛立马扬起手臂，高兴地跳起来：“要吃鸡腿喽！要吃鸡腿喽！”
嘱咐好两个孩子，沐之便揣着钱出门，往主街上走。到了卖鸡腿的摊子前，沐之道：“要两个鸡腿，脆一点的那种。”说完将十文钱放进了小贩的钱罐里。
那小贩笑着应了一声，立即从炉子里取鸡腿，却瞬间动了个心思，拿出一个正常大小的鸡腿和一个早上烤得半糊，怎么都卖不出去的小鸡腿，裹在油纸里，递给了沐之。
沐之瞧得分明，不悦道：“我不要那个烤糊的，你给我拿个好的。”
见钱已经进了罐子，小贩将鸡腿往沐之手里一塞，道：“是你说要两个脆一点的，给你装上了你又不要，哪有你这样挑挑拣拣的，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沐之无奈，只好往身上摸去，想再买一个，却一文钱都没翻出来。
见沐之如此，小贩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沐之不想生事，只得攥了攥两个鸡腿，准备转身离去，却有一个身影两步冲过来，夺过她手里的鸡腿，一把扔在了那小贩脸上。
茹双将装满衣服的草篓子放在地上，叉着腰怒道：“我说你个讨不着老婆的死卖鸡腿的狗成胜，欺负人家新来的是吧？快给老娘拿两个鸡腿出来！”
沐之惊讶地看着气势泼辣的茹双，那小贩成胜也立刻一缩脑袋，赶忙从炉子里拿出两个澄黄酥脆的大鸡腿，分别放进两个油纸袋，递给了沐之。
“哼！”茹双重重地哼了一身，而后瞥眼看向沐之，“这么大个男人，连架都不会吵，胆子这么小，真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的！”
沐之哑然，只好拿着鸡腿欠身行礼，“多谢这位娘子。”
茹双撇撇嘴，拿起草篓转身离去。
见沐之目光好奇地看着茹双的背影，一旁的小贩成胜道：“别看啦！她已经有两个相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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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之将鸡腿带回去，桃子和风如湛着实雀跃了一阵，两个小家伙坐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由沐之推着磨盘，缓缓转圈，两条腿在空中不停晃悠，不一会儿就吃得满嘴流油。
风如湛吃完一整个鸡腿，打了个饱嗝，留恋地嘬着骨头，“爹，我明天还想吃！”
桃子的鸡腿吃了一半，将剩下一半往沐之嘴里送去，不满地瞪了风如湛一眼，“一个鸡腿五文钱，爹一天才挣十文钱，天天吃鸡腿，还攒不攒钱赶路了！”
“桃子自己吃吧，爹不饿。”沐之摸摸桃子的头，看风如湛那委屈的样子，便道：“湛儿记得我们要攒钱干什么吗？”
“要去梦追城。”风如湛撇嘴说到。
“爹说过的，梦追城里有什么呀？”沐之又问。
“有小白马，有水风车，有大黄狗......”风如湛说着又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地说道：“爹说，还有好多好多小伙伴，还能上学堂呢！”
“对啦！”沐之说到。
三个人一直说说笑笑到天黑，到了睡觉的时间，风如湛还是很兴奋，趴在榻上看着沐之，不停地问：“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梦追城呢？”
“快了，咱攒够银子就上路。”
“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银子呢？”
“大概还要半多月吧。”
“爹一天挣十文钱，我要是不吃鸡腿，那就是十五文，对不对？”
“吃了鸡腿就只能攒下五文，不吃才是十文！”桃子叫到。
风如湛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我以后不吃鸡腿了。”
沐之笑道：“爹多挣点不就好了，每天多挣十文买鸡腿好不好？”
“不好，多挣点，多攒点，快快去梦追城。”桃子说完，风如湛立马连连点头。
沐之笑起，等两个孩子闹够了，她便哄着他们睡下。
给两个孩子掖好被子，沐之轻手轻脚地走出门，从里面锁好院门，翻身跳出了院墙。
她潜入官衙，在文库里仔细翻找。她打听到扶媗曾经落脚采薇城，为太守治过病。那太守很可能为了感激扶媗，准备了送行马车，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查到行程记载。
可惜翻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看来只有慢慢等待时机，哪天和太守搭上话询问了。
她略一思索，立刻轻功飞出官衙院墙，却恰好落在了一个人影面前。
“妈呀——”人影一声大叫，沐之连忙冲上去捂住那人的嘴，低声喝道：“别叫！否则杀了你！”
一队夜巡的官兵被那声大叫吸引了注意，循声走来，却只见一个妇人扶着树单脚站立。
“方才是你叫喊？”官兵问到。
“哎呀，打扰官爷了，天太黑，我看不清路，崴了脚了！”茹双笑道，说着轻轻晃动那只悬空的脚腕，疼得直吸凉气。
官兵打量她几眼，见并无异样，便离去了。
见官兵走远，茹双抬头望着茂密的树冠，小声道：“走远了，你下来吧！”
沐之跳下树，眼神盯着茹双，心里开始盘算该怎么处理这个女人，毕竟这女人亲眼看见她从官衙里跳出来。
似乎被沐之的眼神吓到了，茹双往后退了一步，强装着凶悍道：“你干嘛？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我动歪心思，我、我......”茹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句威胁的话，只好道：“我就和采石场的工头说你人品不端，不叫他继续让你出工了！”
其实茹双根本不认识什么采石场的工头，但沐之还是慢慢放下了戒心，因为茹双怎么看都对她构不成威胁。
“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做什么？”沐之问到。
茹双道：“不想那么早回去，回去太早了，我家那没出息的就要缠着做那事，烦得很！”
沐之咧咧嘴，不知道怎么接这尴尬的话题。
瞧着沐之脸色，茹双忍不住笑道：“刚才说要杀我的时候还挺勇猛的，这会又脸皮薄啦？”
见沐之不出声，茹双又道：“喂，听说男人们上采石场扛石头，一天最多扛三十块石头，挣五文钱，你却能扛六十块石头，挣十文钱，真的吗？”
沐之点点头，茹双便伸出胳膊肘捣捣她，揶揄笑道：“那你力气蛮大的嘛！”
沐之跟火燎一样地弹开两步，道：“娘子请自重。”
“嘁，逗逗你而已。”茹双说着往巷子里走去，恰好是与沐之相同的方向。
“我叫茹双，你叫穆敖对吧。”茹双说罢，没有听见回应，便扭头看去，却见沐之愣愣地站在巷子里，眼睛里竟有说不出的寂寥悲伤。
“你怎么了？”
“我......夫人也叫如霜。”
茹双惊讶，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在安静的巷子里走了一会儿，茹双问：“你娘子怎么死的？”
良久，沐之才回答：“被人杀的。”
茹双又叹一口气，“所以你溜进官衙里找东西对吗？找证据，找记档？”
沐之没有回应，茹双只当她承认了，便道：“听我一句劝，放下执念，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吧。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两个孩子怎么办？如今这时候可不是先太子管制的时候了，新皇帝只一门心思用在抓什么先太子党羽上，从不管百姓死活，哪有人正经管你的案子呢，唉......”
“怎么，如今日子很难过吗？”沐之问。
“怎么说呢，先太子在的时候，对官员们严厉，对我们老百姓十分宽容，多次减免赋税，衣食住行样样有章有法，一旦百姓的日子出了问题，必要问责层层官员，故而官员们都十分勤谨，对我们也非常上心。
如今就不一样了，除非谁家出了死人这样的大事，否则谁管你是吃不上饭了，还是孩子没学堂上了。说难过倒也不太难过，怎么说呢，就是吃惯大鱼大肉了，突然又只能吃窝头了，就那种感觉。”
沐之觉得茹双形容得十分传神，更叫她心里产生一种深深的遗憾愧悔。
“他们为什么说你有两个相公？”沐之问到。
茹双白了她一眼，一脸“你这人真不会聊天”的神情，道：“我是被我爹二两银子卖到这里的，一开始卖给他们家大哥，结果他们家老二瞧上我了，硬抢了我，只让他大哥再去买一个，所以街上那些嘴贱的女人都说我有两个相公。”
见沐之一脸同情，茹双便看着沐之，等她说两句安慰的话出来，谁知沐之半天才说出一句“这是犯法的”。
茹双用看白痴一样的神情看着沐之，啧啧摇头，“这么大的人了，竟然如此天真。”
北离东北地界有个小城，名叫采薇城。
城中百姓不过数千人，故而长久下来，家家户户之间大多都很相熟，就是有不太熟悉的，也都认得脸。
所以当采薇城里出现了三张陌生的脸孔时，立刻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尤其是那街坊上的大娘大婶们，非常热衷于谈论此事，最近走在路上碰面时的开场白都变成了这样：“喂，你听说了吗，城南搬来一户人家，是个年轻的鳏夫，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挺可怜的。”
再或者就是：“哎，那年轻鳏夫的亡妻一定长得很丑，看他那两个孩子便知，那小女孩大眼睛白皮肤，长得贼俊，一看就是随了爹。你再看那小男孩，哎呦呦，那黑皮肤塌鼻子，还有那三角眼，可见是随了娘。”
每当听到女人们聚在一起这么说，茹双都会插一句：“别管他亡妻多丑，且看他不续弦，便知是个深情的人。”
“呦呦呦！茹双呐，你有两个相公还不够？这鳏夫还是留给寡妇们吧！”女人们不怀好意地打趣到。
茹双涨红了脸，在地上啐一口唾沫，恨恨地转身离去。虽然她还没有见过那个鳏夫，却突然就讨厌起他来了。
过了些日子，到了初春旱季，城里的男人们照例去山里开采石料，女人们都在家织布做活。
茹双起了个大早，抱着一大盆脏衣服，准备去郊外的溪边浣衣。城里的女人都喜欢在城中河道浣衣，可茹双觉得太脏了，她宁可多跑些路去郊外，正好省得听那些女人嘴碎。
她还没走到溪边，远远地就看见两个小孩正卷着裤腿，在溪水里跑来跑去，似乎是在摸鱼。
初春的溪水又急又凉，茹双忍不住叫道：“谁家的小孩？当心玩水着了风！吃药的时候可别哭！”
“我是我爹的孩子，我爹是唔——”风如湛刚开口，就被桃子一把捂住了嘴。
看着茹双走近，桃子紧张地看着她，一副准备逃跑的架势。
茹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是城南新搬来的那户吧，你爹叫什么来着？”
桃子时刻谨记沐之的话，她仔细看茹双，见她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像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身上没有任何刀枪武器，神色也十分自然，桃子便道：“我爹叫穆敖。”
茹双拿出衣服，开始拿棒槌敲打，瞥见桃子和风如湛站在水里的小脚都已冻得通红，想起这是两个没娘的孩子，她心中不忍，便说：
“快上来，别冻着了，你爹白天得进山扛石料，你俩要是冻病了，你爹就得在家照顾你们，就没人给你俩挣钱买包子吃了。”
风如湛好奇地歪着小脑袋，打量着茹双，道：“我不喜欢吃包子，我喜欢吃爹爹做的面条。”
茹双忍俊不禁，道：“你爹还会做面条呢！还会什么呀？”
风如湛道：“我爹还会骑马，还会打架唔——”他话没说完，又被桃子捂住了嘴。
看着桃子十分照顾弟弟，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茹双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娘死了多久了？”
桃子没有作声，风如湛挣开桃子的手，大叫：“我娘才没死呢！爹说了，我娘在星星上住着呢！等我长大要成婚了，我娘就会回来看我了！”
茹双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拿过风如湛和桃子落在地上浑脏的小短褂洗了起来，四下里只有她敲打衣服的“噗噗”声。
桃子和风如湛又在水里玩了许久，过了一会儿，见远处有一个白衣身影渐渐走近，风如湛立刻跳出水里，鞋也不穿就朝那身影跑去，高兴地大叫：“爹爹！”
沐之迎面抱起风如湛，拍拍他脚上的泥土，又故意拿脏手刮他的鼻子，“湛儿又忘记穿鞋了吗？下回可不许忘，不然爹会心疼的。”
风如湛咯咯笑着，躲开沐之的手，搂住沐之的脖子，糯声道：“湛儿记得了，下次一定穿，湛儿不叫爹心疼。”
沐之见桃子提着两双鞋子走过来，便摸摸她的头，从怀里拿出十文钱给她。
桃子小心翼翼地将钱放进钱袋，又在袋口紧紧扎了个蝴蝶结，道：“爹爹，已经存了四钱银了。”
沐之捏捏桃子的小脸，“好，爹知道了，有桃子帮爹管家，爹可放心了。”
桃子得了表扬，小脸立刻变得红扑扑的，欢快地挽起了沐之的手。
沐之走到溪边，对茹双道：“有劳这位娘子，衣服还是我自己洗吧。”
茹双也不说话，只冷着脸，将洗好的衣服装在草篓里，抛给了沐之，转而继续扭头洗衣服。
沐之不再多言，便转身离开。
从离开鬼冥山后，这是她来到的第八个城了。一路小心翼翼躲避官兵的搜查，她一边悄悄打听扶媗的踪迹，一边在路上找些零活干，谁让鬼冥三仙一向不喜金银钱财，吃喝皆食野菜和生水，鬼冥宫里连一个铜板都见不着。她下山的时候身无分文。
她自是不必说，可两个孩子得吃喝，她便决定暂时在采薇城待一阵，等攒够几两银子的盘缠再继续上路，不叫两个孩子一路饥一顿饱一顿。
没想到如今官兵主要的兵力都在郊外荒山野岭搜查，城中的管制反而慢慢松了许多，她便一路在城里生活，但仍时刻警醒，不敢与任何人交往过深。
回到她租住的房屋中，仅有两间房，一个小院子，但沐之收拾得干干净净，炊具一应俱全。
桃子熟练地将柴火塞进炉膛里，沐之在一旁淘米切菜。风如湛拿着沐之用木片做的竹蜻蜓，在院子里笑着跑着。
风如湛举着竹蜻蜓跑到沐之身旁，探出小脑袋看了看，而后不高兴地噘嘴道：“怎么又吃青菜？爹，湛儿想吃肉！想吃上次那个肉嫩嫩的，皮脆脆的鸡腿！”
桃子吞了口口水，道：“湛儿别闹，我们得攒钱呢！一个鸡腿要五文钱呢！”
沐之拿起布子擦擦手，走到桃子面前蹲下来，一本正经地说道：“管家婆，能给我十文钱吗，我想去买两个鸡腿吃。”
桃子捂住钱袋，“不要，十二天前才吃过鸡腿呢！你一天才挣十文钱！”
“可我想吃，可以吗？”沐之故意伸着手，可怜巴巴地看着桃子，果然，桃子立马不忍心了，飞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了十文钱，放在沐之的手心。
沐之亲了桃子一口，笑道：“放心吧，小管家婆，爹明天多扛些石料，挣二十文钱回来，把今天的补上，好不好？”
桃子咧开嘴笑了，风如湛立马扬起手臂，高兴地跳起来：“要吃鸡腿喽！要吃鸡腿喽！”
嘱咐好两个孩子，沐之便揣着钱出门，往主街上走。到了卖鸡腿的摊子前，沐之道：“要两个鸡腿，脆一点的那种。”说完将十文钱放进了小贩的钱罐里。
那小贩笑着应了一声，立即从炉子里取鸡腿，却瞬间动了个心思，拿出一个正常大小的鸡腿和一个早上烤得半糊，怎么都卖不出去的小鸡腿，裹在油纸里，递给了沐之。
沐之瞧得分明，不悦道：“我不要那个烤糊的，你给我拿个好的。”
见钱已经进了罐子，小贩将鸡腿往沐之手里一塞，道：“是你说要两个脆一点的，给你装上了你又不要，哪有你这样挑挑拣拣的，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沐之无奈，只好往身上摸去，想再买一个，却一文钱都没翻出来。
见沐之如此，小贩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沐之不想生事，只得攥了攥两个鸡腿，准备转身离去，却有一个身影两步冲过来，夺过她手里的鸡腿，一把扔在了那小贩脸上。
茹双将装满衣服的草篓子放在地上，叉着腰怒道：“我说你个讨不着老婆的死卖鸡腿的狗成胜，欺负人家新来的是吧？快给老娘拿两个鸡腿出来！”
沐之惊讶地看着气势泼辣的茹双，那小贩成胜也立刻一缩脑袋，赶忙从炉子里拿出两个澄黄酥脆的大鸡腿，分别放进两个油纸袋，递给了沐之。
“哼！”茹双重重地哼了一身，而后瞥眼看向沐之，“这么大个男人，连架都不会吵，胆子这么小，真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的！”
沐之哑然，只好拿着鸡腿欠身行礼，“多谢这位娘子。”
茹双撇撇嘴，拿起草篓转身离去。
见沐之目光好奇地看着茹双的背影，一旁的小贩成胜道：“别看啦！她已经有两个相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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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之将鸡腿带回去，桃子和风如湛着实雀跃了一阵，两个小家伙坐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由沐之推着磨盘，缓缓转圈，两条腿在空中不停晃悠，不一会儿就吃得满嘴流油。
风如湛吃完一整个鸡腿，打了个饱嗝，留恋地嘬着骨头，“爹，我明天还想吃！”
桃子的鸡腿吃了一半，将剩下一半往沐之嘴里送去，不满地瞪了风如湛一眼，“一个鸡腿五文钱，爹一天才挣十文钱，天天吃鸡腿，还攒不攒钱赶路了！”
“桃子自己吃吧，爹不饿。”沐之摸摸桃子的头，看风如湛那委屈的样子，便道：“湛儿记得我们要攒钱干什么吗？”
“要去梦追城。”风如湛撇嘴说到。
“爹说过的，梦追城里有什么呀？”沐之又问。
“有小白马，有水风车，有大黄狗......”风如湛说着又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地说道：“爹说，还有好多好多小伙伴，还能上学堂呢！”
“对啦！”沐之说到。
三个人一直说说笑笑到天黑，到了睡觉的时间，风如湛还是很兴奋，趴在榻上看着沐之，不停地问：“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梦追城呢？”
“快了，咱攒够银子就上路。”
“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银子呢？”
“大概还要半多月吧。”
“爹一天挣十文钱，我要是不吃鸡腿，那就是十五文，对不对？”
“吃了鸡腿就只能攒下五文，不吃才是十文！”桃子叫到。
风如湛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我以后不吃鸡腿了。”
沐之笑道：“爹多挣点不就好了，每天多挣十文买鸡腿好不好？”
“不好，多挣点，多攒点，快快去梦追城。”桃子说完，风如湛立马连连点头。
沐之笑起，等两个孩子闹够了，她便哄着他们睡下。
给两个孩子掖好被子，沐之轻手轻脚地走出门，从里面锁好院门，翻身跳出了院墙。
她潜入官衙，在文库里仔细翻找。她打听到扶媗曾经落脚采薇城，为太守治过病。那太守很可能为了感激扶媗，准备了送行马车，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查到行程记载。
可惜翻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看来只有慢慢等待时机，哪天和太守搭上话询问了。
她略一思索，立刻轻功飞出官衙院墙，却恰好落在了一个人影面前。
“妈呀——”人影一声大叫，沐之连忙冲上去捂住那人的嘴，低声喝道：“别叫！否则杀了你！”
一队夜巡的官兵被那声大叫吸引了注意，循声走来，却只见一个妇人扶着树单脚站立。
“方才是你叫喊？”官兵问到。
“哎呀，打扰官爷了，天太黑，我看不清路，崴了脚了！”茹双笑道，说着轻轻晃动那只悬空的脚腕，疼得直吸凉气。
官兵打量她几眼，见并无异样，便离去了。
见官兵走远，茹双抬头望着茂密的树冠，小声道：“走远了，你下来吧！”
沐之跳下树，眼神盯着茹双，心里开始盘算该怎么处理这个女人，毕竟这女人亲眼看见她从官衙里跳出来。
似乎被沐之的眼神吓到了，茹双往后退了一步，强装着凶悍道：“你干嘛？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我动歪心思，我、我......”茹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句威胁的话，只好道：“我就和采石场的工头说你人品不端，不叫他继续让你出工了！”
其实茹双根本不认识什么采石场的工头，但沐之还是慢慢放下了戒心，因为茹双怎么看都对她构不成威胁。
“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做什么？”沐之问到。
茹双道：“不想那么早回去，回去太早了，我家那没出息的就要缠着做那事，烦得很！”
沐之咧咧嘴，不知道怎么接这尴尬的话题。
瞧着沐之脸色，茹双忍不住笑道：“刚才说要杀我的时候还挺勇猛的，这会又脸皮薄啦？”
见沐之不出声，茹双又道：“喂，听说男人们上采石场扛石头，一天最多扛三十块石头，挣五文钱，你却能扛六十块石头，挣十文钱，真的吗？”
沐之点点头，茹双便伸出胳膊肘捣捣她，揶揄笑道：“那你力气蛮大的嘛！”
沐之跟火燎一样地弹开两步，道：“娘子请自重。”
“嘁，逗逗你而已。”茹双说着往巷子里走去，恰好是与沐之相同的方向。
“我叫茹双，你叫穆敖对吧。”茹双说罢，没有听见回应，便扭头看去，却见沐之愣愣地站在巷子里，眼睛里竟有说不出的寂寥悲伤。
“你怎么了？”
“我......夫人也叫如霜。”
茹双惊讶，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在安静的巷子里走了一会儿，茹双问：“你娘子怎么死的？”
良久，沐之才回答：“被人杀的。”
茹双又叹一口气，“所以你溜进官衙里找东西对吗？找证据，找记档？”
沐之没有回应，茹双只当她承认了，便道：“听我一句劝，放下执念，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吧。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两个孩子怎么办？如今这时候可不是先太子管制的时候了，新皇帝只一门心思用在抓什么先太子党羽上，从不管百姓死活，哪有人正经管你的案子呢，唉......”
“怎么，如今日子很难过吗？”沐之问。
“怎么说呢，先太子在的时候，对官员们严厉，对我们老百姓十分宽容，多次减免赋税，衣食住行样样有章有法，一旦百姓的日子出了问题，必要问责层层官员，故而官员们都十分勤谨，对我们也非常上心。
如今就不一样了，除非谁家出了死人这样的大事，否则谁管你是吃不上饭了，还是孩子没学堂上了。说难过倒也不太难过，怎么说呢，就是吃惯大鱼大肉了，突然又只能吃窝头了，就那种感觉。”
沐之觉得茹双形容得十分传神，更叫她心里产生一种深深的遗憾愧悔。
“他们为什么说你有两个相公？”沐之问到。
茹双白了她一眼，一脸“你这人真不会聊天”的神情，道：“我是被我爹二两银子卖到这里的，一开始卖给他们家大哥，结果他们家老二瞧上我了，硬抢了我，只让他大哥再去买一个，所以街上那些嘴贱的女人都说我有两个相公。”
见沐之一脸同情，茹双便看着沐之，等她说两句安慰的话出来，谁知沐之半天才说出一句“这是犯法的”。
茹双用看白痴一样的神情看着沐之，啧啧摇头，“这么大的人了，竟然如此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