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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暮春,料峭山风横掠冀并二州交界,余寒未消,烟雨连绵笼罩太行群山。昼日渐长,时至申时天色依旧沉晦,薄云层层叠叠压覆山脊,不见暖阳破雾,漫天湿冷雾气笼住百里疆土,恰如眼下横跨两州、绵延五百里,迟迟无解的焦灼战局。

    邺城郡守堂前三阶青石丹陛整齐规整,阶侧立两尊青铜螭首衔环,檐下斗拱层层叠叠承托重檐屋顶,屋面铺设青灰板瓦,檐口排布云纹圆瓦当,风过之时,檐下悬挂的铜铎次第轻鸣,清泠声响漫过整座官署。堂门不设门扇,仅垂双层玄色麻布帷幔,用以挡风却不阻隔内外视线,符合汉代公府议事通透不蔽视听的规制。堂内地面通体以方形磨光青砖错缝铺就,缝隙填以白灰,洁净无尘;正中设一方木质地平,地平之上专设郡守独坐的独坐式矮榻,榻前置黑漆大案,案侧安放弧面凭几。

    孙原正靠在凭几上,身姿清瘦挺拔,却难掩胸腔旧疾带来的孱弱。他随便卷了头发,穿着紫色袍服,交领右衽,宽袖垂地,衣缘缝制浅黑锦纹缘边,无多余纹饰,恪守郡守服饰礼法,腰间悬素面革带,带缀一枚无字铜带钩,身侧倚着随身佩剑轻画剑,剑鞘为黑漆木胎,朴素无华,不尚奢靡。

    他上身微微前倾,手肘轻搭身前黑漆凭几,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节律均匀地轻叩案面,每一次叩击都沉缓有力,不疾不徐。案上陈设规整有度:左侧整齐码放韦编竹简,皆是魏郡、常山国、太原郡三地上报的户籍册、屯田粮草账簿、边境多路贼情快报,竹简绳结整齐,分门别类以小木签标注名目;正中安放三足铜博山炉,炉内沉水香燃至尾声,细淡青烟顺着炉盖山峦孔隙缓缓升腾,散入微凉堂内;案右平放一幅超大麻布手绘冀并二州舆图,山川隘口、官道乡亭、坞堡粮仓标注分毫毕现,井陉险隘、上艾城池、常山西部官道、太原东部山野尽数清晰;一旁立竹制书笥,收纳多路战场加急帛书急报,军情繁杂,井然有序。

    连日来两州战火全线焦灼,各路军报一日三传,韦编竹简层层堆叠,沉沉压得案角微微下沉。孙原垂眸望着舆图上扼守两州咽喉的井陉二字,长睫轻轻颤动,指尖叩案的力道悄然加重半分。暮春山间湿寒雾气顺着堂门帷幔缝隙漫入府堂,侵体入骨,引得他胸腔旧疾隐隐翻涌,喉间泛起一阵压抑发痒。他下颌微收,脖颈悄然绷紧,不动声色将涌上的咳喘尽数压下,肩头只余下微不可察的一颤,满堂之人皆专注于战局,无人窥见他暗藏已久的沉疴。

    自暮春开战以来,黑山军接连兵败冀州腹地,主力节节西撤,最终退守冀并二州交界的上艾、井陉一线,依托太行山脉连绵天险固守求生,整片战区横跨冀州常山国、并州太原郡,方圆五百里山野尽数沦为厮杀战场。左车骑将军皇甫嵩亲领大汉北军五校中央禁军西进,一路追击贼军至井陉隘口,与张牛角麾下黑山主力形成正面长久对峙。北军五校乃是汉室嫡系精锐,兵种配比严苛分明,步卒、弩手、骑兵各司其职,军阵法度森严,是大汉战力最顶尖的正规官军;可黑山军历经数次败仗磨合,早已褪去初期流民乱军的涣散莽撞,张牛角深谙山地作战之道,将麾下数十万部众彻底拆分多路,绝不集中主力硬碰官军锋芒,借着两州交界群山纵横、野道交错的地利,多路联动游走袭扰,步步牵制,让精锐官军处处被动,疲于奔命。

    五百里战区之内,战火遍地燃烧:黑山军小股游骑昼夜袭扰汉军沿线乡亭,偏师强攻边境豪强坞堡劫掠粮草,奇兵绕远路潜行偷袭汉军后方粮道,边缘小城池拉锯不断;而皇甫嵩麾下北军不得不分兵驻守各处要道,主力被死死牵制在井陉主隘口,兵力被全域战场持续分流,明明坐拥精锐禁军,却始终无法集中兵力一举击溃黑山主力。双方大小野战、攻防拉锯战累计十余场,官军正面斩敌逾万,却因多线分兵折损将士四千有余;黑山军虽节节败退,却凭借山地游击战术保全主力,同时不断劫掠边境粮草补给自身,战局彻底陷入僵持泥潭,谁也无法短时间掌控全域战场主动权。

    正面隘口野战屡屡僵持,张牛角深知硬撼北军主力毫无胜算,索性彻底放开游击战术,避开皇甫嵩正面重兵,遣十余支千人偏师四散而出,沿着太行山野道、两州交界无人隘口南下东进,频频袭扰常山国西部乡亭与魏郡北境。贼兵焚烧官道驿站,劫掠屯田新粮,抓捕边境流民扩充兵力,一路毁村落、破坞堡,战火顺着五百里战场持续蔓延,步步逼近魏郡腹地。魏郡北边八座乡亭、常山国四座边境坞堡接连发来求救急报,流民扶老携幼向南逃难,涌入邺城城内,原本稳步推行的屯田安民政令彻底崩坏,郡府上下人心惶惶。

    “青羽,张牛角如今已是困兽之斗,却仗太行天险与全域分兵之术,拖得皇甫嵩寸步难行。”

    一道清越洒脱的声线自堂下响起,无官场上下级的拘谨客套,唯有知己同谋的从容默契。门下议曹史郭嘉侧身立于舆图之旁,并未依照吏员礼制跪坐席上,阖郡皆知他是孙原之下第二人,二人素来以表字相称,不拘官阶礼法。

    郭嘉墨色长袍依旧,指尖接连点过舆图上井陉隘口、后方粮道、沿线坞堡三处要害,眉眼松弛,看似散漫随性,眼底却藏着洞悉全局的缜密谋算。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案前的孙原平齐,语气平淡,字字戳破眼下两州战局的核心要害。

    “其一,井陉主隘口处,皇甫嵩主力军阵无懈可击,死死锁住黑山军西进并州腹地的通路,张牛角主力不得寸进,只能被动依托山地防守;其二,黑山军本部粮草早已枯竭,如今全军补给全靠劫掠边境坞堡与乡亭,补给线零散且脆弱,只要切断各处劫掠通路,贼军不战自溃;其三,张角三兄弟始终忌惮黑山军自成一派,视张牛角为异己,至今未发一兵一卒驰援太行战场,黑山军孤立无援,无任何外援可期。”

    郭嘉收回手指,负于身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洞悉笑意:“如今四散作乱的皆是黑山军偏师游骑,无重甲、无强弩、无规整军阵,若是府君遣郡中虎贲营配合北军留守分部清剿,不出三日便可肃清所有外线袭扰兵马,收拢全域战场战线。”

    孙原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层深重悲悯,随即轻轻摇头,指尖停下节律均匀的叩击,掌心轻轻覆在冰凉粗糙的竹简战报之上。他抬眼望向堂外烟雨朦胧、湿冷侵人的庭院,声线因旧疾体虚偏轻柔平缓,可话语之中立场坚定不移:“奉孝,你我心知肚明,如今退守井陉、作乱边境的黑山部众,大半都是乱世之中流离失所、无田可耕、无家可归的冀并两地百姓。”

    他抬手轻点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流民名册,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不忍尽数藏于细微动作之间:“黄巾祸乱天下数年,冀并两州良田大片荒芜,地方官吏层层盘剥,暮春本该春耕播种,可太行沿线百姓依旧颗粒无收。熬过寒冬荒年,春耕无望,衣食全无生路,万般无奈之下,这些百姓才被迫落草从贼。我若下令全线强攻围剿,固然可以短期内肃清边境战火,可刀剑之下屠戮的,终究是大汉故土子民。若是逼得数十万绝境流民彻底癫狂,他们便会化整为零,四散隐匿于太行深山大泽,成为永世难清的流寇,往后两州边境岁岁有战,永无安宁之日。”

    “剿不如抚,战不如降。”孙原一字一顿,定下本心,他所有谋划的核心从来不是军功与战场胜负,而是保全乱世子民,安定两州边境,“我要亲赴井陉前线招降张牛角,不战而屈人之兵,收拢数十万流民编入屯田户籍,充实太行沿线荒废田地,既平息五百里全域战火,又填补两州农耕人力空缺,两全其美。”

    郭嘉闻言敛去笑意,正色颔首。他与孙原本是知己之交,深知对方心怀苍生的本心从未动摇,故而不再劝说强攻清剿,转而顺着招降之策,开始细化前路行程、沿途防务对接以及前线两军接洽的全盘布局。

    堂内沉水香青烟缓缓飘散,穿堂湿风卷起玄色帷幔边角,裹着山间雨雾的潮气漫入厅堂。二人一时无言,静静听着窗外雨打青石的轻响,片刻后郭嘉才缓缓转开话题,语气褪去方才议兵的缜密严肃,只剩知己之间真切的忧心。他从不是担心孙原行路无人贴身护卫——青羽素来不喜旁人近身相随,清韵小筑不过是他自住的私宅,从未养过护卫死士,这本就是二人皆知的事,可他真正放心不下的,是暗处藏了许久的杀机。

    “前些日子我去过清韵小筑小坐,发觉河北地界上数一数二的武道高手,竟都先后离开了。”郭嘉靠着案边,语气闲散却藏着凝重,“楚天行和林子微半月前结伴西行,往西域寻古武遗迹和失传药方去了;还有之前遇上的谢缘风,说到底只是半路偶遇的游侠,当初不过是见黄巾乱兵祸害百姓,出手帮了一次忙,本就和我们毫无瓜葛,更没有护你的义务,如今也动身云游天南,彻底离开冀州了。”

    孙原指尖轻轻一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竹简粗糙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转瞬便敛去。三日前他回清韵小筑辞别,长姐心然只是心疼他抱病上前线,路途艰险无人照料,执意想跟着随行照看起居,从来都不是以护卫自居;府中留下的碧落、林紫夜,也只是相伴亲近之人,全无护主的职责。他自离京以来,向来孤身而行,本就从无武道高手贴身随行护驾。先前他只觉得前线大军驻守,明面上的兵戈皆可避开,却忘了藏在暗处、防不胜防的刺杀。

    郭嘉抬眸看向身前知己,没有半点幕僚进言的拘谨,直白道出心底不安:“青羽,你我相识至今,我也不绕弯子。自你离开帝都,盯上你的刺杀就从未停过。眼下黄巾大势已去,越是穷途末路,暗处之人越是容易铤而走险。如今河北再无顶尖武者可以就近照应,万一太平道残余势力被逼到绝境,不惜一切代价派死士刺杀,你孤身在外,毫无依仗,远比正面战场凶险百倍。”

    孙原抬眸望向窗外烟雨庭院,神色淡然从容,语气平和如风,全然不见慌乱:“坦荡写就是了,便也坦荡直面所有杀机。况且张角早已亡故,太平道十三道主也销声匿迹一段日子了,如今人人都在为自己谋划后路,早已没法同心一意针对我一人,掀不起太大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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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郡守府正堂谋议散去的同一时辰,百里之外,太行井陉古战场的山风正卷着暮春冷雨,横掠五百里连绵群山。郡城之内尚有屋宇遮风、檐下避雨,而深山之间的湿风凛冽刺骨,裹挟着浓雾与水汽,扑在人身上便浸得衣袍透凉。

    连日烟雨绵绵无休,厚如凝脂的白雾锁死整条井陉山谷与周遭山野径路,山麓之上新芽初绽的青嫩野草,本是暮春初生生机,却被连日冷雨拍打得茎叶弯折,尽数伏贴在泥泞山土之中。铅灰色的积云沉沉压在太行山脊之上,不见天光开合,浓雾切割了白日与暮色,整片战区昏蒙一片,朝夕难辨。

    此地扼冀并二州咽喉,东接冀州常山郡地,西连并州太原要塞,群山复叠,峰峦相接,官道隐于山坳,野道密如蛛网,零散乡亭依山而建,零落分布于荒山野岭之间。各处险隘要道,皆有地方豪强修筑坞堡固守,夯土高墙环围堡中民居与仓廪,自成一方壁垒;战场南北两端分设两座大汉官军粮草大营,囤积全军粮秣辎重。

    广袤战地被天然沟壑与连绵山陵分割成十余片相互隔绝的独立战域,十余万将士平铺在两州三郡的范围之中,远方山谷深处时不时飘来零星厮杀惨叫,万千声响层层叠叠压覆山野,天地之间一片窒闷死寂。这场横跨两州、昼夜不息鏖战十五日的全域会战,已然彻底踏入不死不休的白热化拉锯之中。

    山地大战胜于地利,亦困于地利。汉末大军会战,跨州调兵、粮草转输、多路兵马相互牵制驰援,本就耗时良久,再加井陉山路崎岖、雨雾蔽目,视野恒久受限,此战自开战之初,便注定无速胜之法,只能陷入漫长消耗对峙。且依汉军百年军制,三军主帅从不亲赴白刃相接的前沿阵地,只于后方高地主营统筹全局;一线阵前攻防、小队厮杀、临场变阵调度,悉数下放至各曲军候、什长分级处置,上下权责分明,严戒主帅轻身涉险。两军皆循古制,主将稳坐后方,只以旗鼓狼烟遥控战局。

    井陉隘口东侧开阔高地,北军中军大营依山而建,完全依照大汉边关戍城最高野战营垒规制夯筑,形制分毫合乎汉军营垒定式。三丈夯土营墙分层夯实,土质致密坚硬,足以抵御投石撞击与步兵强攻,墙面错落开凿三层箭孔,上层远射、中层平射、下层近防,远近方位无一处射击死角。

    营门左右对峙矗立两座三丈高双阙望楼,楼体以方木构架、厚木板封壁,楼顶覆防雨茅草,每座望楼常驻四名轮值哨兵,不分昼夜二十四小时更迭值守,目光扫过十里隘口全线以及山间隐秘小道,一旦窥见黑山军斥候踪迹,即刻点燃楼侧狼粪狼烟,以烟火急报中军。

    大营外围防御层层递进,三道横向拒马沟平行排布,沟深一丈二尺,沟底密密麻麻倒置三棱铁蒺藜,铁刺锋芒朝上,无论是疾驰战马的马掌,还是步兵厚重皮靴,一旦踏入沟中,皆会被瞬间刺穿。拒马沟外交错排布粗大硬木制成的拒马与鹿角鹿砦,牢牢封死正面开阔地带,断绝骑兵直接冲锋的通路;同时依托山体增设侧向斜向防御工事,专门防备贼军从两侧无人山野小道潜行偷袭。

    北军主帅皇甫嵩一身深皂色绣纹武官襦袍,外罩皮质札甲,甲片打磨光洁,腰间悬一柄环首铁剑,剑鞘髹黑漆,配素色丝绦,发束素玉武冠,面容清肃,眉眼沉冷,立于中军高台将台之上。他年近五旬,鬓边已染微霜,历经黄巾数场大战,周身自带不动如山的主将气场,指尖轻搭身前木质旗架,目光默然俯瞰整片五百里战场。

    受制于漫长战线,他麾下七万北军兵马不得不被拆分瓦解,平铺散落在全域各处要害:两曲士卒固守南北两大粮草大营,五曲分守沿线十二座山间乡亭,四曲扼守三条联通冀并二州的主干官道,三曲兵马就近驰援边境豪强坞堡,另有两队轻装游骑,不分昼夜巡山清剿小道斥候。偌大一支精锐北军,最终只余下三万主力精兵留守正面隘口主防线,整条防线看似首尾相连、环环相扣,实则兵力处处稀薄,一触即溃。

    大营正中央,双层加厚牛皮缝制的中军大帐巍然矗立,牛皮双层复合缝制,防风防雨亦能格挡流矢,适配山间多变恶劣天气。帐顶竖一杆一丈八尺主帅白虎大旗,玄色旗面,赤红织锦镶边,山风呼啸而过,大旗烈烈翻卷,旗面拍打之声轰鸣作响,响彻整座隘口。

    大帐四方分列青、赤、黄、白、黑五面小号副旗,一一对应北军五校编制,每面旗下四名持旗士卒笔直伫立,寸步不移。汉军铁律刻入每一名将士骨髓:旗帜不倒,军阵不退;一旗倾覆,则一曲军心大乱,一处防线溃败,便会牵动全域战线裂开致命缺口。

    将台台面以平整木板铺就,台四角立四根木柱,悬挂四面六尺牛皮战鼓,每面鼓配四名专职鼓手,鼓声轻重、缓急、长短皆对应固定军令,军中无人不知。

    高台之下分列十六名传令兵,统一身着赤色短札甲,腰间悬挂兽角号角,手中握持分级传令小旗,十六人分为四组,分别对接正面主隘口、后方粮道、沿线官道、山野游骑四大战区,人人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目平视前方,即便山风裹挟雨丝打湿眉眼,身形依旧纹丝不动。

    皇甫嵩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剑鞘冷硬木纹,心底了然此战无解的先天死局。主隘口距离北线粮草大营一百一十里山路,距离南线边境坞堡九十里,东西两侧山野小道蜿蜒曲折,路程逾百里,山间无平直直通官道,山谷阻隔、弯道密布。

    中军驰援任意一处分战场,全速行军单程便需一个时辰,传令骑兵往返传递军情军令,至少耗时两个时辰。兵力分散、驰援迟缓、军情传递滞后,纵他用兵持重、调度有方,也终究无法抗衡地利带来的时间差。故而他自始至终立足高台调度全域,半步不踏前沿兵戈之地,所有一线临场厮杀与小队变阵,尽数交由基层武官自行决断。

    太行西山最高峰之巅,黑山军主营安于高地绝境之处,与汉军中军隔谷对峙。主帅张牛角一身破旧双层鞣制皮甲,甲身布满旧痕裂口,周身遍布陈年战伤,山间湿冷风雨侵入旧伤,阵阵钝痛蔓延四肢,他却面色不改,端坐于沙盘舆图之前。案上铺设麻布舆图,以木屑堆出山形,细炭标注各处营垒、要道、坞堡方位,身旁摆放竹制兵符与竹简军令。他远离所有前沿厮杀阵地,恪守主将不涉白刃战的兵家常理,从不亲临前线。

    张牛角深知自身短板:麾下皆是流离失所的流民士卒,无制式官造甲胄,兵刃杂乱,铁叉、砍刀、木棍、锈剑混用,完全无法与装备精良的北军精锐正面硬碰。故而他定下疲敌耗粮、分路牵制的核心方略:十万流民死士列阵正面山谷,死死拖住汉军三万主力;另外八万偏师尽数散入五百里山野,同步执行烧粮、破堡、断路、扰哨四项袭扰任务。

    彼时黑山军粮草仅剩三日存量,暮春荒山无庄稼可掠,无村落可劫,身后便是并州连绵绝境群山,无路可退,此战唯有死战求存。他只下达全域战略指令,前线一切冲锋攻防,尽数交由麾下三员大将统领,自开战半月以来,分毫未损,稳坐后山运筹帷幄。

    十五日午后,山间雨势稍缓,浓雾短暂稀薄,皇甫嵩眼底寒光一动,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战机。连日多线袭扰之下,黑山军兵马四分五散,士卒体力透支严重,粮草日渐枯竭,全军疲态尽显,正是总攻最佳窗口期。他右臂缓缓抬起,握住身前黄色中军总旗,指节缓缓收紧,手臂沉稳蓄力,下一瞬,旗帜自上而下猛然劈落,动作干脆凌厉,无半分迟疑。

    十六名传令兵闻声齐齐昂首,声浪整齐划一,顺着山风席卷整座中军:“一鼓——全军固守本位,各曲不得擅自离防!”

    高台一重战鼓沉闷轰鸣,厚重鼓声穿透风雨,震荡山谷。方才被四方求援狼烟扰乱、略有躁动的汉军各部闻声立刻归阵,士卒双脚并拢,戈矛拄地,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整条正面防线重回规整肃穆。

    转瞬之间,皇甫嵩左手扬起赤色调兵令旗,凌空重重下压,眉眼冷冽无波。

    “二鼓——兵刃尽出,弓弩上弦,全线戒备!”

    铿锵兵刃出鞘声连片响起,戈矛寒光映着山间冷雨雾气,两万四千张强弩同时拉弦上箭,弓弦绷紧发出细密震颤之音,整片井陉隘口杀机翻涌,寒气逼人。

    最后,皇甫嵩抬手挥动黑色杀伐令旗,直指对面西山黑山军主力大阵,薄唇轻启,一字穿透呼啸山风,冷硬决然:“战!”

    “三鼓——主力迎敌,全域死守,分兵驰援各路战场!!”

    苍凉悠长的号角同步刺破风雨,三面战鼓齐鸣,震天动地。正面汉军主力稳步向前压阵,同时驰援四方战区的军令极速传出,五百里太行山野,战火于这一刻彻底沸腾。

    西山之上,张牛角望见汉军旗帜变动与鼓号齐鸣,掌心握紧五尺阔面重刀,刀身布满斑驳锈迹,贴合流民军粗劣军备现状。他望着下方严整如钢铁壁垒的汉军军阵,再环视四周接连升起的求援狼烟,眼底没有慌乱,只剩绝境死战的孤绝。

    他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逐层传递至前线每一支队伍:“正面死士冲锋,拖住官军主力!各路偏师全力破坞、烧粮、断路,搅乱官军全域防线!今日不求全歼官军,只求拖垮北军,守住井陉门户!”

    “死守隘口,拖住官军!”数十万黑山流民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撞击山崖,回荡不绝。前排流民士卒踩着泥泞碎石与积水,潮水般朝着汉军盾墙亡命冲锋,大地微微震颤,山崖碎石受声波震动,簌簌滚落谷底。

    皇甫嵩目光不动,白色弩阵令旗骤然下压,声音平稳无波澜:“三段弩阵,首轮齐射,压制敌军冲锋势头!”

    传令口令层层下传,转瞬抵达每一列弩手耳畔。黑压压箭雨腾空而起,穿透残余浓雾,遮蔽昏蒙天光,大黄弩箭矢裹挟凌厉破风之声,狠狠砸入无甲流民冲锋人海。利刃入肉的闷响连绵不绝,前排数千流民瞬间成片倒地,温热鲜血顺着山间沟壑流淌,浸透脚下泥泞山泥,将灰褐色山麓染成暗红。三轮无缝衔接的轮射落幕,黑山军正面阵亡逾五千四百人,可身后士卒退无可退,径直踩着同伴尸骸继续冲锋,无一人怯战后退。

    山地距离本就近于平原,黑山军终究顶着箭雨伤亡,强行冲到汉军盾墙之前。杂乱兵刃疯狂砸击铁皮盾牌,砰砰巨响震彻山谷,巨大冲撞力推着前排盾兵步步后撤,不少士卒虎口崩裂渗血,手臂持续发力而控制不住颤抖。无数流民以肉身抵住盾墙,肩扛手推,妄图硬生生撞开这条生死防线。

    前线军候浑身溅满泥水,厉声嘶吼:“长戈阵出!穿刺杀敌!”

    盾兵闻声同步错开半寸缝隙,一万五千柄长戈整齐向前突刺,锋利戈刃尽数刺入贼兵胸腹要害,鲜血顺着戈杆汩汩滴落地面。近距离惨烈肉搏彻底爆发,兵刃交击、士卒嘶吼、伤者哀嚎混杂山风冷雨,浓重血腥气瞬间弥漫整条隘口。

    崎岖山地彻底瓦解了汉军规整大方阵的优势,官军只能拆分数十人小队,依托山石掩护各自为战;黑山军士卒悍不畏死,以命换命,尸身层层堆叠,化作阻挡汉军推进的天然尸墙,战线每向前挪动一丈,双方都要付出数十条人命的代价,正面主力战场迅速陷入寸步难行的惨烈僵持。

    就在主隘口血战僵持不下的同一时刻,东南西北四处分战场同步燃起滔天战火,辽阔战线带来的调度滞后,彻底成为皇甫嵩无法破解的致命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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