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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仙让开一条路,折光神君走到子让面前,探查一番,叹息道:“果然如此。”

    他输入仙力,有神仙喊道:“不可!他体内的毒气会与仙力冲突……”

    下一瞬,毒气迅速占据子让的全身,五脏六腑,骨骼血液。

    子让心脉断绝,他的双眼渐渐黯淡无光,瞳孔深处只倒映着折光神君眉心那颗艳丽的朱砂痣。

    靠在廊珠上的大师兄,站直了身体,蹙眉道:“他死了。”

    忘非急忙探脉,怔然:“他死了。”

    众仙哗然,稍稍一探查,面面相觑:“这叫子让的少年死了,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跟闻霆太子和盗仙交代?盗仙约莫要发疯了!”

    众仙为折光神君操碎了心,折光神君却老神在在,没事人似的坐在一名小仙搬来的椅子上。

    沈清姿怔怔出神,子让死了?

    “折光神君!子让死了吗?”

    折光神君传音道:“你的仇人之子死了,你不该开心吗?为何悲伤?据本座所知,你的儿子出事之后,这叫宋子让的孩子便更名为宋子诺,成为新的太子,后来还继承皇位,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他的一生,是偷来的,他窃取了宋子诺的人生。”

    沈清姿扯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努力了半晌,最终放弃。

    “我是该开心,但不知为什么,怎么也无法开心起来。只感慨,人事无常。”

    一众神仙闹哄哄来救子让,梅姬挨了打,连她师父羲衍神君也被梅姬迫于无奈,拿出来镇场子。

    她亦是纠结又纠结,最终下定决心,恳求折光神君出手。

    最后,子让却死了。

    这一切,像一场闹剧一样。

    她该开心,却不开心,说难过,也谈不上,或许是因为她的亲人死得太多了,太惨了,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正在大家乱成一团时,地上,少年的尸体突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师兄隔着仙群第一个察觉到异常,他视线受阻,急得一蹦三尺高,看到少年的眼珠转了转,他暗道又有热闹瞧了,兴奋喊道:

    “诈尸了诈尸了!”

    众仙一惊,什么诈尸了?谁诈尸了?

    蓦地,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降临。

    众仙将将联想到地上的子让,顾不上看一眼,都迅速做鸟兽散。

    折光神君也在第一时间离开现场。

    天空乌云蔽日,浓如墨的乌云如怀胎十月的孕妇,挺着高高的肚子,肚中孕育着恐怖的劫雷。

    跑远的神仙们,立在天衢宫上方,纷纷擦了一把汗,回头望向后方,这才将刚刚未能喊出口的话喊出来:“哎呀,果然诈尸了!”

    “原来是子让诈尸了!”

    “折光神君妙手回春啊,说治好子让就治好他,说送给他一场成仙的大机缘,他便要渡飞升雷劫了!”

    “折光神君炼制的天仙丹果然非同凡响!”

    “……”

    子让缓缓坐起身,忧郁的双眼淡漠地望了望天空,眼神中满是疑惑,又看向遥遥而立的折光神君,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起身,少年挺拔的身姿如修竹一般,气质干净而隽永,却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蓬勃,反而忧郁的眼神带着些看尽世事的沧桑。

    他弯腰施礼,声音低沉:“子让多谢折光神君救命之恩。”

    他多看了两眼折光神君眉心的朱砂痣,不知为什么,这颗痣,让他对折光神君多了几分莫名的亲切感。

    折光神君轻轻颔首,微微含笑,神念传音道:“小天仙,按辈分,这少年是你儿子吧?”

    沈清姿正惊讶子让死而复生,闻言,噎了一下,道:“子让身世复杂,他的养父未必是我的前夫宋兮越,故而,他也未必是我的庶子。我一向拿他当我的学生看待,从他五岁到十八岁,我一直是他的先生。”

    折光神君笑道:“本座正想说,若他是你的儿子,他现在的年龄是你的两倍。”

    沈清姿无言。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子让在人间活的时间久一些,到了仙界,岁数超过她,是自然之理。

    但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有些忧郁又分外早熟懂事的孩子。

    子诺和沈家出事时,子让十八岁。子让到了仙界,约莫闻霆给他吃了长生不老的丹药,他的外貌依旧是十八岁。

    因此,在沈清姿印象中,子让在外表上是无缝衔接的,让她看待他的眼光很难发生太大转变。

    折光神君略略一想,甚感有趣。

    雷劫落了下来,闻霆出现了一瞬,给了子让一件仙兵防身,便迅速消失。

    神仙们睁大了眼睛去辨认那件仙兵是什么仙兵,但雷劫落下,铺天盖地,雷光淹没了子让的身影。

    他们只能认出那是一把刀,其他便看不清了。

    大家努力辨认着,想要辨认出是不是盗仙盗走的自家宝贝。

    等他们回过神,想起去问问折光神君,那叫子让的人族少年,为何死而复生还成了仙时,一扭头,却发现折光神君已不见了,招来宫侍询问。

    鬼面具宫侍恭敬回道:“折光神君已告辞,回了彼岸宫。”

    因折光神君留下的这一个大大的悬念,众仙抓心挠肺。

    这就和他们看轮回使的话本子,津津有味、迫不及待看到结尾,轮回使却故意卖个关子来一句:“若知后事如何,请购买下部话本。”

    怎能不叫人捶胸顿足?

    出了天衢宫,小九现出身形,忍不住问道:“殿下,那叫子让的人族少年,吃了欲死丹,为何没死,反而成仙了?”

    折光神君抬手,朝额头轻轻一抹。

    沈清姿化出原形,踉跄了下,站稳身子。

    她脸上无悲无喜,施了一礼道:“多谢折光神君今日相助之恩,我会铭记于心。叨扰神君多时,我便先回太阿仙宫去了。”

    “哎哎,”小九伸出胖乎乎的小肉手,扯住她的袖子,黑亮的眼睛惊讶瞪大,道,“你就不对子让的异常好奇?急什么嘛,修炼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

    沈清姿木木点头。

    实际上,她没有听清小九的话。

    她想回去。

    快些回去。

    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她想回去找师父。

    小九怜悯看她两眼,见她快哭了似的,有心插科打诨,便又缠着折光神君问:“殿下,您瞧,羲衍神君的弟子也想知道答案呢。”

    折光神君怎会看不出沈清姿的状态,屈指弹了下小九的额头,这才道:“欲仙丹与欲死丹是阴阳两极,但本座曾说过,阴阳既相生,又相克。欲死丹是阴之极,但又没有到达终极,恰好那人族少年生无可恋,一心求死。

    欲死丹和求死之心双重作用下,促成了阴生阳,逆转死道为生道,为他求得一线生机。

    欲仙丹和欲死丹,皆是天仙丹,故而,他逆转生死之后,便直接飞升成仙了。不过,他这个仙有些特殊,以后他的诨号得叫做‘毒仙’。”

    小九双目越瞪越大,听完后,拊掌道:“那欲死丹,换一个人来吃,没有求死之志,或,求死之志不够坚决,怕是直接毒死了,哪有什么成仙的机缘?”

    话音才落,沈清姿突然跪地,含泪祈求道:“折光神君,我知您神通广大,我有个不情之请……”

    折光神君一脸怕麻烦的样子,打断她的话道:“既然是不情之……”

    沈清姿已说了下去:“您可不可以带我去凡界?我想亲眼看看,子诺他们到底有没有转世。

    梅姬说,闻霆承诺会让他们转世,还会保证他们下一世荣华富贵,可我不相信闻霆!因闻霆曾许诺过我,会将子诺养到成年,可子诺尚未及冠,未能用上他皇祖父赐给他的字,闻霆便亲手杀了他!

    我不信,我不亲眼看到他们已转世,我不相信!”

    折光神君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烦恼的样子:“你这个请求……”

    小九嘴快接话道:“对殿下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嘛。”

    折光神君淡淡瞥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我是见漱玉仙子可怜嘛,人家可是羲衍神君的徒弟,却跪求于您,您不答应,于心何忍啊?再说,您之前不还降下法旨,让六界销毁仙子的话本吗?再多帮她一次,又何妨呢?”

    折光神君似笑非笑道:“你是想下凡去人间玩吧?”

    小九的脖子本就短,闻言,直接缩得看不见一丁点脖子了。

    他讪讪地笑笑:“可我说的也是实话啊。”

    折光神君扶起沈清姿。

    沈清姿含着两泡眼泪,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捏了捏眉心,沉吟半晌,叹息一声,道:“若非本座生来便是天神,无前世,无来生,本座定会以为,本座上辈子欠了你一笔还不清的债。罢了,本座陪你走一趟人界就是。”

    沈清姿又是窘迫,又是惊喜,忙施礼道:“多谢折光神君!我……我会多多为您祈祷的。”

    折光神君凝眸看了看她发髻上的长明珠钗,哭笑不得,转而严肃道:“不过,本座提醒你一句,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你的亲人们不知已轮回转世多少次了,早已不是你熟悉的模样。莫要执着。”

    沈清姿忙着高兴,连连点头道:“我记住了。”

    记住了,但没往心里去。折光神君又道:“本座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牵动仙魔两界,出南天门会被天帝盯上,须得藏在你身上。”

    沈清姿疑惑,上一次他们从天外天回归天界,大师兄拿出一个破界符便搞定了,怎么出去这般麻烦呢?

    她压下疑问,问道:“那神君请看看,藏在哪里合适?”

    小九挠挠头,道:“你一个小天仙,殿下可是真神,他藏哪里,你都掩盖不住他的气息啊。殿下,要不,我们去问羲……”

    问羲衍神君要一个破界符?

    折光神君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问羲衍神君要破界符,多丢面子啊。

    他闭紧嘴巴,退后。

    还是让殿下自己解决吧。

    殿下神通广大,定然有法子。

    折光神君毫无异色,道:“小天仙,你可以把本座藏在你的心里……”

    沈清姿缓缓抬眸,对上他一本正经的眼神。

    这一刻,她的心脏吓得停止了跳动。

    就听他接着道:“其一,你的心是琉璃慧心,是六界唯一,南天门的守将未必有记载,就未必能有法子看透你的心;其二,你的心快碎了,心上布满裂纹,可做遮掩;其三,你佩戴的长明珠钗是由欺天石制成,可蒙蔽天机,隔绝因果探查,避免天帝探查到本座已离开天界。”

    小九惊叹道:“殿下好计谋!”

    沈清姿慢慢吐出一口气,心跳恢复正常。

    她暗暗自责,折光神君虽然有些话不正经,比如那什么欲仙丹和欲死丹,但他的为人绝对正经。

    “一切遵照折光神君的计策。我听神君的。”

    折光神君摸摸她的头,笑道:“真乖。”

    沈清姿:“……”

    她默默退后一步。

    “摒弃杂念,放空心神。”折光神君收起小九,施展法术,化作一束如水波般的光团,嗖一下飞进了沈清姿的心脏。

    沈清姿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本体是什么样子的。

    折光神君进去了才知,原来沈清姿的心与她的元神宫是相通的。

    她的内心世界,也是她的元神宫世界。

    蓝色的大海浩瀚无边,金黄的沙漠广袤无垠,山川江湖连绵不绝,高空之上,一轮大日烈烈燃烧。

    他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元神宫。

    水波一般的光团从海上升起,如一轮皎洁的月亮,散发的光芒温柔而和煦。

    月亮越升越高,渐渐朝前移动。

    他移动的速度并不快,像是在慢慢欣赏元神宫的景色,也像是在不紧不慢地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

    越过一座最高的山,折光神君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原来,这就是元神宫世界的尽头,黑暗,死寂,阴风煞煞。

    与高山另外一面的光明、春暖花开、生气勃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时,正在太阿仙宫接宗门任务的沈清姿,急忙传音道:“折光神君,请您不要在我的元神宫里走来走去。”

    折光神君无赖地道:“我没化作人形,没有腿,我没有走来走去。”

    沈清姿有些恼,但拿他没办法,谁让这是自己的大恩人,还是她的信仰。

    她递出弟子身份牌,任务管事看到是弗居殿的弟子身份牌,犯困的一双小眼睛蓦地睁大,稀罕地上下打量沈清姿,殷勤问道:

    “原来是漱玉仙子,仙子要接什么任务?”

    “我想接一个仙界外的任务。”

    “可出了仙界会很危险。”

    “我会衡量的。”

    管事没再问,弗居殿的弟子,没什么可担心的,没点本事能进弗居殿吗?

    他迅速给沈清姿挑出了外出的任务单。

    沈清姿接了一个相对简单的,转身便走,腾云驾雾直往南天门而去。

    折光神君祭出流萤圣火,轰一声,他这轮月亮变大了,变明亮了。

    温柔暖煦的光,一寸一寸,徐徐照亮这片黑暗深渊。

    黑暗深渊下的世界,如画卷一般,也在他的眼前一寸寸展开。

    沈清姿惊慌失措,但她正在接受天门守将的盘查,只能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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