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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茜垂着眸,指尖轻轻捻着袖角,耳边却清晰地传来小凡读取到的皇帝人魂记忆,将藏在帝王胸腔里未说出口的思绪,一字不落地递到她识海中。</p>

    那些思绪像被压在紫金篆炉底的炭火,烫得人耳膜发颤,却偏裹着层端严的壳。时茜听着,眼尾慢慢漾开点浅淡的笑意,抬眼时恰对上皇帝望向自己的目光,那笑意便落在唇角,温温的,却带着股透亮的笃定:“圣上,关于与各国联姻和亲的事,贞瑾确实半分也不担心。”</p>

    时茜心想,既然皇帝心中对自己会不会与他国联姻的事起了疑虑,那么自己若是不说些什么又或者在这件事上有半点遮掩迟疑,皇帝得疑虑会更重。倒不如,大大方方得怼皇帝刺皇帝几句。</p>

    时茜声音不轻不重,像殿角落在青石板上的更漏声,敲得龙椅上的皇帝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却听时茜接着道:“说到底,贞瑾再怎么不济,也绝不会走到要去他国踏上和亲路的地步。如今贞瑾是西周的臣子,没有圣上的金口玉允,便是他国使团有心求娶,贞瑾也断无可能远嫁异邦。”</p>

    殿内的熏香燃得正浓,沉水香的气息裹着龙涎香的厚重,压得人呼吸都发沉。时茜却在这沉香里,微微前倾了点身子,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尾音扬得不高,却像淬了冰的玉珠,颗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更何况,圣上您,本就不会让贞瑾去的。”</p>

    那“不会”两个字,时茜咬得极轻,偏带着种不容置喙的肯定,倒像是早已将帝王心底的思量剖得明明白白。</p>

    而事实也确如她所言。西周皇帝的心跳在那瞬间快了半拍,藏在冕旒珠串后的眼神沉了沉,心底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他硬生生按下,只在胸腔里翻涌得厉害:朕当然不会允!别说是去那蛮夷之地联姻和亲,便是除了朕那几个皇子之外的男人,你想嫁,朕也断不会准!</p>

    皇帝想着,指节不自觉地叩了叩御案。案上摆着的铜兽炉香灰落下一点,像他没说出口的盘算:你贞瑾是什么人?你身后站着的是镇国公鬼仙、萧家军,是能调得动边境几十万兵马、拿得出半库兵甲的家底——谁娶了你,谁就等于把这半壁江山的权重握在了手里。那些资源,别说是扶植一个新贵,便是真要揭竿而起、另建王朝,乃至称霸整片大陆,都不是痴人说梦。这样的你,除了朕的儿子,除了将来的西周之主,谁有资格染指?便是真有不开眼的敢求娶,朕有的是法子,让那门婚事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便烂在泥里。</p>

    这些阴鸷的、带着权衡与算计的心思,自然不能露在脸上。皇帝很快敛起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换上副温和体恤的神情,甚至微微倾了倾身,像是真的将她当作子侄辈般疼惜,语气里满是厚重的关照:“贞瑾啊,你舅舅与朕是故交知己,过命的兄弟,朕待你舅舅他如 亲手足,自然也要加倍照拂你了。和亲那般苦差事,离乡背井、孤悬异邦,朕便是再糊涂,也绝不会让你去受那份罪的。”</p>

    他说这话时,抬手示意侍立在侧的徐公公添茶,瓷杯碰撞的轻响里,掩去了心底末了的那句低语:何况,你本就该是朕为儿子预备的,最贵重的一份垫脚石。</p>

    时茜见皇帝半晌没接自己的话,指尖下意识捻了捻衣袖下摆,抬眼时目光清亮,不见半分怯意,只稳稳当当地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股久经风雨的沉静:“圣上,微臣贞瑾,今日便在这儿把话说开了吧。臣贞瑾从未天真到以为,圣上您拟定的联姻和亲名单里没有贞瑾,那他国的使臣们,就不会厚着脸皮向圣上开口,求着要将臣女指去异国。”</p>

    时茜微微顿了顿,视线落在皇帝脚边那方织着暗纹的金砖上,语气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贞瑾心中清楚,有圣上您在,更有萧家世代传下的祖训在,从根上就断了贞瑾与他国联姻和亲的可能。这一点,贞瑾从始至终都没过半分疑虑。”</p>

    说到此处,时茜稍稍抬了抬下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复述一段刻在骨血里的誓言:“便是退一万步说,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萧家祖训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唯有当圣上您不再需要西周萧家,又或是圣上与西周朝堂,希望萧家众人离开西周故土的时候,萧家的后人,才会踏离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否则,便是天大的干系,微臣贞瑾及萧家上下也只会守在这儿,与西周共进退。”</p>

    皇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案边沿的沉木纹理,眉心微蹙的褶皱终于缓缓舒展了些,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嗯”,算是应了时茜的话。</p>

    西周皇帝这疑心起得本就没什么光明正大的由头,说穿了,不过是往日里对萧家的手伸得太狠、事做得太绝,如今捧着颗修补关系的心,反倒像揣了只乱撞的鹿,看谁都像揣着明白装糊涂。</p>

    这些日子皇帝看着梅俊瑞的情面,原是实打实想把时茜当自家后辈疼的,赐的锦缎、赏的珍玩,哪一样不是挑着最好的往伯爵府送?可每每瞥见时茜规规矩矩行下的礼、听着她恭顺稳妥的应答,脑子里偏就不受控地翻出早年的密折、贬谪的旨意——那些从他手里发出去的、叫萧家碎了骨的旧事,像根刺埋在肉里,平常不觉着,一挨近时茜,就硌得他心神不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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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觉得这姑娘脸上越平静,心里指不定正把他这皇帝骂成什么昏君呢。</p>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口,蒸腾出的白汽模糊了他眼底那点藏得极深的不安,只淡淡开口,语气听着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你能懂这个理,就很好。萧家的孩子,素来都是敞亮的。”</p>

    皇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香炉里的沉水香袅袅萦绕,将皇帝唇边那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衬得愈发深沉。</p>

    皇帝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阶下端坐着的贞瑾身上,语气里没了方才闲话家常的松弛,添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审慎:“贞瑾,这次各国使臣团流水似地往上京城涌,明面上个个捧着寿礼、说着恭贺朕寿辰的漂亮话,可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朕心里门儿清。”</p>

    殿外的风卷着松涛声掠过屋脊,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面,发出清脆的轻响:“都是些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西周如今虽算不上鼎盛,却也握着几处关键的关隘与盐铁要道,这群人打着贺寿的幌子,实则是来探朕的底,探西周的虚实。朕坐了这二三十年的江山,岂能连这等门道都看不破?自然不能不防。”</p>

    “早在半月前,各国递来国书,说要遣专使来朝贺寿那会儿,朕就递了密令出去——那些潜在各国市井、官衙里的探子,这些年吃着西周的粮,也该是他们递些真东西上来的时候了。”皇帝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即将入咱们西周上京的使臣们,祖籍何处、家中有何人、平素贪财还是好色、背后又靠着哪方势力,事无巨细,都要暗中摸得清清楚楚。”</p>

    皇帝忽然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掠过一丝冷光:“说起这南越的龚明宇,朕留意他可不是一日两日了。此人是南越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惯会装聋作哑,历次出使都扮成个不通庶务的憨直模样,实则一肚子算计,他可没少在边境互市的规矩上给朕下绊子。”</p>

    “所以当军牒递上来,说此次南越使臣团的正使,就是这个龚明宇,朕当时就料定此人必有蹊跷。当即给潜在南越都城的金吾卫暗桩下了死令——龚明宇的底细,连他昨夜在哪个侍妾房里歇的、今早吃了几碗粥,都要给朕查得明明白白,半分遮掩不得。”皇帝说着,抬手拨了拨炉里的香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还别说,这些金吾卫的小子,办这种打探隐私的差事,倒真有几分本事,还真让他们揪着件藏得极深的事。”</p>

    他说到这儿却忽然停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悠悠地扫过殿角,像是在掂量这话该说到几分。</p>

    阶下的时茜原本听得入神,见他话音陡然断了,急得往前半步,眉眼间满是好奇,忙追问道:“圣上你这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不说,可真急死人了!难不成还真揪着龚明宇什么把柄了?那金吾卫到底查到什么有用的了?”</p>

    皇帝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目光沉了沉:“那龚明宇前些年在府里养了个外室,宠得跟什么似的,逢人便炫耀说这是他寻来的百越皇朝公主,待她比正夫人还尊贵。可说穿了,那就是个假的。”</p>

    “早年南越举兵攻占百越的时候,那百越末代皇帝是个硬气的,知道自己手里那点兵马挡不住南越的铁蹄,又怕城破后士兵屠城伤了百姓,提前写了降书递去南越军营,说只要南越肯放过百越的子民,他百越皇族上下,自愿以死殉国。”皇帝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对那段旧事的唏嘘,“所以城破那日,据当时逃出来的百姓说,百越的皇帝、皇后,连同几位皇子、公主,大大小小十来口皇族,全在皇宫的正殿里自焚了,连具全尸都没留下。”</p>

    皇帝抬眼看向时茜,眼神里带着点洞悉一切的清明:“你想想,百越皇族当时就死绝了,龚明宇身边那自称公主的爱妾,若是真的?这里头的名堂,可就耐人寻味了。”</p>

    时茜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边暗纹,听完皇帝这番沉缓的叙述,没有立刻应声,只垂着眼帘静静思忖了片刻,才抬眸看向阶上的帝王,语声清清明明,没有半分含糊:“圣上,臣贞瑾斗胆一问——那些潜藏在南越境内的金吾卫,可曾找到实打实的、能佐证龚明宇身边那位爱妾,绝无可能是百越皇朝遗脉公主的凭据?”</p>

    时茜微微前倾了些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斟酌:“若只凭着‘百越末代皇帝带着所有儿女举族殉国’这一道坊间传言,便一口咬定龚明宇的侍妾定不是百越公主,未免也太过牵强了些。”</p>

    说着,时茜语气里添了两分常人皆有的通透:“圣上,世人天性里谁不贪生惧死?更何况当年百越宫城破那日,帝皇家眷的尸身最后是被一场大火烧得焦黑蜷曲,连面目轮廓都辨不太清的。那样的残骸摆在那儿,谁能拍着胸脯断言,那些烧得不成人形的躯体,就必定是百越末帝、他的皇后,还有所有皇子公主?”</p>

    “就不能是其中有人贪生怕死,不肯跟着殉葬?早早找了替身替了自己,趁着宫中大乱、火起烟浓的时候,布下这偷梁换柱的局?先一把火烧了那些替身的尸身掩人耳目,自己再混在乱兵或是逃难的百姓里逃出宫去,往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就这么藏了一辈子?”</p>

    这番话刚落音,还不等殿中其余侍从宫人大气敢喘,阶上的皇帝便先开了口,指节轻敲着身侧的御案,声音里带着点了然的沉郁:“贞瑾,会存你这心思的人,远不止你一个。如今坐在南越皇位上的那位,就是头一个心里打鼓的。”</p>

    皇帝顿了顿,眸色掠过几分冷峭:“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领着大军踏破百越都城、逼得百越末帝自焚殉国的,正是如今这位南越皇帝。说也好笑,他反倒不甚在意当年那殉国的事是真是假。”</p>

    “毕竟如今百越的江山早就成了南越版图里最安稳的一块,这些年过去,南越境内连‘百越’这两个字都快没人提了,更遑论有谁敢公然说自己是百越皇朝的宗室亲眷?”皇帝的语声淡了下去,带着点看惯了朝代兴替的漠然,“说穿了,当年他挥军攻打百越,从一开始要的就只是百越末帝和他那一脉血脉死绝。至于当年那宫火里的尸身到底是谁,是不是真的全须全尾把百越皇室烧干净了,他根本没那么在意——毕竟,百越末帝本就不是心甘情愿,要带着一家子赴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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