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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柯皇帝的躯壳里,藏着的从来不是个真正不谙世事的垂髫孩童。</p>

    三十载人世沉浮刻在骨血里的权谋与决断,不过是被那场几乎丧命的重伤暂掩了锋芒。那以精血温养的金丝蚕蛊蛊王,以枯骨生肉的神迹为他重塑肉身,换来一副十岁少年的懵懂表皮——稚气未脱的眉眼,软嫩得能掐出水的手掌,连步履都带着孩童特有的轻飘,瞧着纯粹又无辜,唯有偶尔眼底闪过的一丝锐光,是被肉身桎梏的灵魂漏出的破绽。</p>

    所有人都当真是皇帝失了过去,只剩少不更事的天真,却不知这副新生的身体正以缓慢而坚定的节奏趋于稳固,那些沉在意识深处的碎片,便如被春风吹醒的种子,悄悄发了芽。</p>

    先是深夜里骤然惊醒时心口的钝痛,再是瞥见摩柯圣女盛放在鬓边的那朵血色花饰时,没来由的恨意与寒意,最后是某个午后,圣女递来汤药时指尖掠过他手腕的触感——就是那一下,封存了数月的记忆如决堤之洪,轰然将他淹没。</p>

    是她。</p>

    是这个跪在他脚边,接过他亲赐的圣女权杖,眼神温顺得如羔羊的女人。只身闯入皇宫,披着染血的白纱,袖中藏着淬了蛊毒的短刃,动作狠绝得不留余地。利刃刺入胸膛时,她质问自己的声音还在耳畔,带着蛇信子般的冷意。</p>

    记忆归位的瞬间,少年躯壳里的成年人魂灵彻底醒了。他看着眼前依旧温婉的圣女,看着她日日“照料”的关切姿态,如何会不懂?这哪里是呵护,是圈养,是要将他这副失了过往的“少年君”,打磨成最称手的傀儡。待她彻底稳固了权势,那些被蛊虫驯服的部族,那些被她安插在朝堂的亲信,终将把摩柯国的权柄彻底拢在她手中,而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供人瞻仰的空壳,连怎么死的都未必知道。</p>

    寄人篱下任人摆布,从来不是摩柯君王的骨血。</p>

    摩柯皇帝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决断,暗中递出的结盟书信,越过重重宫禁,送到了祭司手中。那位被他以计击溃、囚在神庙禁地的祭司,拆开信笺时指尖都在颤。而摩柯皇帝坐在大殿的阶上,手里把玩着孩童的木偶,心里却清明如镜——与这败将合作又如何?</p>

    昔年摩柯立国,本就是君权与神教共掌山河,是他后来刻意压制,才独揽了大权。如今回头恢复旧制,哪怕分权,他也是名正言顺的君主,在那个曾败在自己手下的祭司面前,他永远有居高临下的资本;而祭司呢?吃过一次亏,惧过一次他的手段,往后共处,也必不敢生出太过份的异心。</p>

    比起做圣女掌心里的玩物,这实在是天差地别。</p>

    可摩柯皇帝与祭司的联盟本就纸包不住火。当祭司府中私藏的君王印信仿品被圣女的人搜出,当宫墙上发现了传递消息的暗记,圣女捧着那截还带着火漆的竹简,站在神庙的最高处,望着下方炊烟袅袅的摩柯城池,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漫上了凉意。</p>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这摩柯国,早已没了立足之地。皇帝醒了,要除她;祭司恨她的背叛,要驱她;那些受蛊虫震慑的部族,表面恭顺,背地里不知攒了多少怨怼。而放眼列国呢?周边诸国哪个不是谈“蛊”色变,将摩柯的蛊术视作洪水猛兽?她若带着身边人逃去,别国君王怕她身上的蛊毒反噬,怕她是摩柯派来的细作,唯有杀之而后快,断断不会容下她这个“摩柯圣女”。</p>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安身。</p>

    那个一直沉默陪在她身侧的男子,见她望着天际流云出神,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圣女回头,看见他眼底全然的信任与追随,忽然就下定了决心。</p>

    三日后的子夜,有人望见神庙之巅升起一道七彩华光,转瞬即没。晨光乍现时,圣女的神殿空空荡荡,唯有案上留着一卷帛书,写着“术法有成,携道侣飞升上界”九个字。</p>

    ……</p>

    时茜指尖轻轻叩着椅子扶手,耳听皇帝将摩柯圣女的旧闻讲至一处停顿,便身子前倾,声线清润却带着明确的探询:“圣上,摩柯圣女的故事,瞧着还没讲完吧?”</p>

    皇帝握着玉杯的手顿了顿,杯沿凝着的水珠坠在明黄锦缎上,洇出一小片暗痕。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对民间传言的了然:“摩柯地界流传的圣女故事,十停里倒有九停,结尾都是圣女携着心上人的手,踏着七彩云气飞升去了上界,此后便再没了下文——活像那群人编到这儿,就忘了后头该怎么续似的。”</p>

    皇帝往后靠在龙椅上,指尖随意点了点桌案:“可说来也怪,没谁真把这‘飞升’的结局当回事。百姓茶余饭后嚼舌根,官员私下里递消息,嘴里念念叨叨的,从来不是那对璧人去了天界哪处仙山,全是那只藏在传闻里的——金丝蚕蛊蛊王。”</p>

    “按摩柯民间最是深入人心的说法,”皇帝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古老秘辛的沉味,“那蛊王自始至终,都在摩柯国国君的身上。说是有了这金丝蚕蛊蛊王,便能寿元年年长,活个百岁千岁万岁都不在话下,跟长生不老也差不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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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结果呢?”皇帝忽然笑了声,笑意却没达眼底,“与朕祖父同辈的那代摩柯皇帝,到底还是躺进了皇陵。摩柯人提起他的死,嘴都闭得严严实实,跟碰了什么烫人的炭火似的,忌讳得要命。”</p>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也难怪他们藏着掖着,金丝蚕蛊王的事,早不是摩柯一国的秘密了。多少国家的君王盯着那金丝蚕蛊蛊王,盯着那能让人长生的宝物,那皇帝一死,各国的密探便跟苍蝇见了血,扎堆往摩柯钻,翻来覆去地查他的死因,查那蛊王到底去了何处。”</p>

    “查来查去,有人见国君这条线摸不透,便绕了弯子,去追溯那蛊王的源头——也就是培育出蛊王的那个圣女。”皇帝的目光扫过时茜,“咱们西周自然也没闲着,派去摩柯的探子,特意往圣女的旧闻里深刨了三尺,倒真带回来些不一样的东西。”</p>

    “亲手养出了金丝蚕蛊王的圣女,因为不肯顺了大祭司的意思,做他的侍妾,就被那祭司罗织了个‘触怒神灵’的罪名,硬生生扔进了历代摩柯圣女的长眠之地。”</p>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仿佛能想见那幅惨状:“据说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终年裹着三尺厚的毒雾,连太阳光都透不进去。更邪门的是,雾里藏着看不见形影的怪物,专爱吃活人的血肉,进去的人从来没见活着出来的。摩柯举国上下,都觉得那圣女这次是彻底死透了。”</p>

    “谁曾想,”皇帝语气里带出点讶异,像是至今仍觉不可思议,“不过半载功夫,那圣女竟从那片吃人的毒雾里走了出来。非但毫发无伤,怀里还揣着,所有人都在找的,金丝蚕蛊蛊王。”</p>

    “得知这个消息的各国,便放弃去摩柯皇宫找摩柯皇帝取金丝蚕蛊蛊王的想法,转而去闯摩柯圣女长眠之地,希望从那里再找一只金丝蚕蛊蛊王。</p>

    所以,朕有理由怀疑,如今的南越国皇帝,曾去过摩柯圣女长眠之地,他那些如活物般的机关兽和机关傀儡人就是在那里遇上的机缘。”</p>

    皇帝指尖轻叩着御案边缘,垂眸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传言摩柯圣女长眠之地凶险异常,却不知那地方早在百多年前就成了摩柯秘而不宣的宝地。</p>

    传言摩柯首代圣女生前曾驯养过三只金丝蚕蛊蛊王,死后便随葬陵寝,那陵寝机关精妙,又有蛊虫守护,百年来去探寻的人不在少数,却极少有能活着回来的。</p>

    可就在二十多年前,南越那位还是皇子的殿下,忽然就从一无名小卒变成了手握奇技的强者——他麾下那些机关兽,能动、能叫,连獠牙上的寒光都与真兽无异,还有那些刀枪难入的傀儡人,排着队阵前一站,任你多少精兵强将都难以撼动。</p>

    这等秘术,若非是在圣女长眠之地那样藏尽奇珍的地方得了传承,实在想不出,还有何处能让他在短短数年间,拥有这般改天换地的本事。”</p>

    “后来,又有谣言说,如今的南越皇帝确实去过摩柯圣女长眠之地,且他不是一个人去的。</p>

    与他同去的,有北越、百越皇庭的人。</p>

    他们在摩柯圣女长眠之地,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反目成仇。</p>

    又有人传,北越、百越皇庭的人一起出手算计谋害当时的南越皇帝,把南越皇帝推出去当挡箭牌,而北越、百越皇庭的人则趁机逃命。”</p>

    皇帝顿了顿,大殿内烛火跳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股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当时还是南越皇子的如今南越皇帝,为寻金丝蚕蛊蛊王献给当时的南越皇帝,主动联结了北越太子与百越王子,三方借着商队的幌子潜入摩柯,结伴前往摩柯圣女长眠之地。</p>

    本是相约各取所需,转头就在摩柯圣女长眠之地最深处的蛊王殿翻了脸。</p>

    有人说瞧见北越与百越的人先动的手,趁南越皇子被守护蛊虫缠住的空档,竟在背后捅了一刀,把人往密密麻麻的蛊堆里推——那是要拿他的命去换蛊虫短暂的退避,他们好趁机带着早已到手的秘宝溜之大吉。想想也合情理,那摩柯圣女长眠之地里步步是杀机,谁都想当最后拿着好处离开的那个,联手不过是权宜之计,背刺才是意料之中。”</p>

    “所以,南越皇帝脱险后,便一举用机关兽和机关傀儡人灭了北越、百越皇族,把北越、百越土地和百姓并入南越版图。”</p>

    ……</p>

    皇帝指尖缓缓叩着案面,低沉的声音在殿内漫开,带着帝王独有的几分莫测:“市井间、朝堂上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闲话,说到底全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没一桩能拿出真凭实据来。可偏偏是这种没根的话,最是磨人——所以啊,既不能当真了全信,也不能浑不在意,半点儿不放在心上。”</p>

    话说到这儿,皇帝忽然顿住,指节叩案的动作停了,一双沉若寒潭的眼蓦地紧盯向殿坐在下方的时茜,语气里添了几分难言的意味:“朕对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关于那些传言,朕从始至终,心里就没敢笃定过,一直是半信半疑,搁在心里来回掂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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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日——”皇帝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沉进了某段记忆里,“龚明宇那个带进京的小妾,在你的兰园,竟不知天高地厚,毁坏了兰园里珍稀兰花。偏生你兰园布的阵法有阵灵,那妾室刚要跑,就被阵灵当场扣住,半分动弹不得。”</p>

    皇帝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了点讥诮:“龚明宇是谁?那是南越老皇帝放在心尖上疼的嫡孙,满朝上下都看得出,他是南越国下一任国君最热门的人选。可就这么个身份尊贵的世子,竟急匆匆闯进宫来,求朕给他说情,让你贞瑾高抬贵手,把那个毁兰的小妾放了。”</p>

    “贞瑾啊,”皇帝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坦诚,几分复杂,“说句实话,那日他进宫求朕的时候,朕当真是半分不想管这档子闲事,更不想替他龚明宇说半句情。”</p>

    “朕也不瞒你,”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狠意,“当初朕明知道你兰园有阵法有阵灵,还特意在你那园子里,悄悄布了个引她生事的局,有意引那小妾在兰园生事。说穿了,朕这局,一半是为了敲打敲打南越,另一半,本就存了让龚明宇吃个哑巴亏,顺便取了那小妾贱命的心思。”</p>

    “你道为何?”皇帝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了敲御案,“那龚明宇,带着个没名分的妾室来西周,说是给朕贺万寿节,宴席上竟厚着脸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朕给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小妾也安排个席位!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料定了朕顾及西周与南越的邦交体面,不敢当众驳他的面子,想借着朕的手,给那妾室抬身份吗!”</p>

    “他想当这个如意算盘,朕偏不叫他如愿!”皇帝的语气冷了几分,“朕才不吃这种暗亏。朕早知道,你‘醉红尘’兰园的阵法有阵灵护着;而你祖父镇国公,已然仙逝多年,修成了鬼仙,本就不是阳间的人,不归朕这阳间帝王管。”</p>

    “所以那日那妾室在你兰园闹事,毁了你亲手养的兰花,便是龚明宇求到朕跟前来,朕也有的是法子推托——只管把这事儿,全往你祖父镇国公那位鬼仙身上推,就说是老国公见有人扰了他孙女的园子,动了气,命阵灵扣的人。”</p>

    皇帝抬了抬眼,眸底闪过一丝了然:“到那时候,甭管是龚明宇本人,还是整个南越国,借他们十个胆子,敢去跟一位鬼仙理论对错吗?”</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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