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醉红尘再起风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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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茜与皇帝在勤政殿中谈完话，窗棂外已浸了深墨似的夜色。殿外阶下，早有皇帝特意命尚衣监预备的肩舆候着，四个小太监垂着手立在轿杆旁，见时茜出来，忙稳稳将肩舆蹲低，好让她步履从容地坐上。</p>
一路穿过寂静的宫道，阶前宫灯的光晕曳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待到了宫门外舆车停放的空场，肩舆刚落定，时茜便扶着青梧的手款款下来，转身对着身旁一路随行、专司相送的近侍太监李公公敛了敛衽。</p>
“有劳李公公一路相送，费心了。”时茜声音清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说罢侧头示意正要扶自己登车的青梧，“取东西来。”</p>
青梧心领神会，立时从袖袋里摸出三个早就备妥的素纹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原是临出宫前就收拾好的碎银。</p>
青梧先近前一步，将荷包塞在李公公手里，又转身给另外两个一路抬肩舆的小太监也各自递了一个，指尖动作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p>
“一点薄意，权当给公公们买杯热茶汤，驱驱这夜里的寒气。”时茜看着李公公三人，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p>
李公公在宫里周旋半生，最是识趣，知道这是伯爵府贞瑾伯爵的体面，推搡反显得生分，便笑着躬身谢了恩，指尖暗暗掂了掂分量，唇角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又客套两句，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回宫复命去了。</p>
直看着那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的转角，时茜才转身上了自家的舆车。这车是伯爵府特制的，内里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角落搁着个银丝炭炉，温着一小碟点心，一坐进去，满身的寒气瞬间便被暖意裹住。</p>
青梧跟在她身后钻进来，忙取过搁在炉边的食盒，掀开盖子时，枣泥酥的甜香混着热气漫出来。</p>
青梧凑到时茜身边，语气带着些心疼：“女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在宫里陪着皇上说话，站也站累了，指定饿了吧？先垫两块点心垫垫。”说着便要把碟子往时茜手里递，又忽然想起什么，歪头问，“对了，咱们这会子是直接去醉红尘，还是回伯爵府呀？”</p>
时茜正抬手松着颈间系得有些紧的珠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揉了揉微酸的眉心：“不饿，方才在勤政殿里，圣上赐了座，还特意着徐公公端了新蒸的糕饼和贡茶，垫过肚子了。”时茜顿了顿，眸色静了静，“不去醉红尘了，直接回伯爵府。”</p>
“诺。”青梧应得爽快，立刻掀了舆车侧旁的小帘子，对着外面赶车的长治高声道，“长治侍卫，女公子有令，回伯爵府！”</p>
车外传来长治沉肃的一声应答：“是。”</p>
随即听得鞭梢轻响，车轮滚滚转动，顺着夜中无人的官道往伯爵府的方向行去。车内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时茜靠在软垫上，正闭目想着白日里账房递上来的铺子清单，刚梳理到一半，那行进得平稳的舆车却忽然一顿，稳稳停住了。</p>
时茜睁开眼，眉梢微挑，对着身旁的青梧道：“去问问长治，出了何事，好端端的怎么停车了？”</p>
“晓得。”青梧应一声，刚要伸手去掀车帘，车窗外就传来长治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清晰得很：“回女公子，长安来了。”</p>
时茜听了长治的话，眉头猛地一蹙，那点松弛的神色瞬间敛得干净。时茜微微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刚从倦怠里抽离的清冽：“发生何事了？”</p>
长治垂手立在车厢一侧，身姿端谨，回话的语气一丝不苟：“回女公子话，长安回禀，说今日女公子与南越龚世子进宫面圣后没多久，咱们醉红尘三号楼，又出了岔子。”</p>
“三号楼？”时茜闻言心头一动，再没了半分休憩的意思，当即挪动身子往车门方向凑了凑，素手纤细，轻轻撩起衬着暗纹的车帘一角，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车外的风裹挟着街市的嘈杂扑进来，时茜却顾不上这些，只扬声朝着车外唤道：“长安～”</p>
声音落得利落，不过片刻，车辕旁便跟上一个劲装打扮的身影，腰杆挺得笔直，恭谨应声：“女公子。”</p>
时茜握着车帘的手没松，眸色沉了沉，开口吩咐：“你简单说，三号楼又出什么乱子了？”</p>
“是，女公子。”长安的声音清晰地隔着车帘传进来，条理分明地回禀，“今日您与南越龚世子进宫面圣，前后脚的工夫，摩柯国使臣团里的几个人就闯进了三号楼。一进来就揪住了大堂里负责接待跑腿的小伙计，黑着脸逼问，说灵宵宫的人住在楼里哪一层、几号房。”</p>
长安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冷意：“咱们楼里的人哪能露了住客的行踪？自然是咬紧了口，半个字都没透给那些摩柯人。”</p>
“那些人见问不出来，当场就扬了手，看那样子是要动手打人。不过也没真敢落下重手，就是虚张声势地吓唬了几句，想逼咱们的人松口。后来见咱们的小伙计不理会，还有人扭头要去喊管事的，他们反倒慌了，一把把抓着的人推开，竟趁着大堂里人多眼杂，一窝蜂似的钻进了楼里的传送阵法——在楼里乱闯，骚扰起其他住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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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被时茜又往上挑了些，时茜眉峰蹙得更紧，指尖轻轻敲击着车框，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这摩柯国的人，当真是越来越不知分寸了。</p>
时茜抬眼时眉梢压着点未见得的不耐，开口问的话直截了当：“长安，阵灵就由着那些摩柯人在楼里乱闯？真就任由他们骚扰楼里住客不成？”</p>
长安垂着手回话，腰杆弯得妥当，声音清亮又稳当：“回女公子的话，自然是没有的。那些摩柯来的人，进了楼里没转悠半柱香的工夫，就被楼里布下的阵法阵灵死死缠上了——就跟先前南越龚世子那个宠妾一模一样，此刻都悬空困在大堂半空呢，脚不沾地的，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半分。”</p>
“林管事当时瞧着这情形，想着左右不是急事，不如等女公子从宫里回来，再一同处置了便是。谁曾想女公子进宫之后，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沉，眼看天光彻底黑透了，连南越龚世子离了宫回三号楼都过去大半天了，还不见女公子的影子。”</p>
“本来这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咱们楼里的阵灵有分寸，断不会叫被困的人有什么性命之忧，不过是困着他们叫他们吃点苦头长长记性罢了。偏生那摩柯使团的人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寻了过来，直直堵在三号楼大堂处，口口声声要林管事立刻放人。”</p>
“林管事耐着性子跟他们解释了一遍又一遍，说这阵灵本就不是活人，哪能听得懂人话？你跟它威胁也好，跟它急赤白脸嘶吼也罢，半分用处都没有。这阵法是当年咱们老太爷——老国公布下的，满天下也就女公子你是老太爷亲孙女，阵灵肯给你几分薄面，寻常几句话还能听进去，旁的人谁来都不好使。”</p>
“可那些摩柯人听了这话，半点不肯罢休，反倒越发撒泼。后来竟干脆就在三号楼的大堂里，公然把他们养的蛊虫掏出来，又是喂养又是把玩，那些花花绿绿的蛊虫在他们身上爬来爬去，把楼里住着的宾客吓得魂都快没了，扶老携幼的，满楼道都是尖叫，乱得不成样子。”</p>
时茜被一日的琐碎与搅扰磨得肩头发沉，如今只想回伯爵府，洗澡后好好休息。时茜抬手用指节轻轻捏了捏发紧的眉间，眉峰蹙着，一时没作声。</p>
在时茜身侧的青梧见状，挪动身子靠上前，低声开口问道：“女公子，这会儿时辰已晚，您如今……要去醉红尘吗？”</p>
时茜闻言，缓缓放下捏着眉心的手，抬眸淡淡扫了青梧一眼，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几分懒怠的火气：“不去，回伯爵府。”时茜略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低嗤了一声，“我累了整整一天，这时候旁人都归家闭户歇息了，凭什么偏是我要去凑那摊子烂事，给谁做那额外的活计？”</p>
“再者说了，”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圣上只吩咐过我，别伤了龚明宇那房小妾的性命罢了。我如今困她一晚上，让她在里头静静待着清醒清醒，总不算什么逾矩的事吧？”</p>
说到这里，时茜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调也沉了些：“至于摩柯那帮人，偏挑这种节骨眼上到三号楼来闹事——既然他们想凑这趟浑水，那就索性一起算个清楚！”</p>
旁边的长安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急色，忙上前请示：“女公子，那摩柯使团的其他人……咱们该怎么处置？眼下他们还在大堂里，自顾自地把玩那些阴恻恻的蛊虫，三号楼里住着的客人们，早被那些东西吓得魂都快没了。可……可若是咱们的人动手去赶人，万一再闹出什么乱子，只怕反而要给女公子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p>
时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挑眉反问道：“不动手赶人，就当真不会给我惹麻烦了？”时茜语气骤然冷了几分，“摩柯这帮人，如今在我地界上搞出这些事端，本身就是在给我添堵、惹麻烦！”</p>
时茜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暗绣的纹路，随即沉声道：“长安，你现在就回三号楼去，亲口告诉那些摩柯人，让他们即刻收拾了那些龌龊东西离开，别在醉红尘三号楼的大堂里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物事。”</p>
“若是他们不肯听话，”时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你便转告他们，再敢迁延逗留，我不介意让他们那些宝贝蛊虫，早早去见他们的蛊神。”</p>
……</p>
时茜吩咐长安回三号楼去后，便在舆车上闭目假寐，意识却早已沉到识海深处，轻轻唤了声：“小蛊。”</p>
不过刹那，一丝温温吞吞、带着点奶气的细弱意念便从识海最深处飘了出来，像团刚从暖炉里滚出来的小陶罐，蹭着时茜的意识打了个转，软乎乎地应：“小主人，小蛊来了呀。”</p>
时茜嘴角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勾了点极浅的弧度，意识捻着点戏谑的调子，慢悠悠跟小蛊唠：“还记得前几日，你化成个小蝉挂件趴在小凡身上，嘀嘀咕咕抱怨了快半刻钟的事不？”</p>
小蛊的意念顿了顿，仿佛有点不好意思，扭了扭才嗫嚅道：“……小主人、小主人听见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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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时茜逗小蛊，“你说我要是总不亲手养蛊，你跟着我连升级都没戏，搞不好还要往下降阶，到时候连个像样的蛊虫都召不出来，丢你的小脸，是不是你说的？”</p>
小蛊顿时安静了一瞬，紧跟着像是急了，小陶罐都快抖成了小旋风：“那、那不是担心嘛！别的蛊师的法器，天天跟着主人收蛊养蛊，灵力蹭蹭涨，就小蛊……”</p>
“好啦好啦，不逗你。”时茜笑着截住它的话，故意卖了个关子，语调扬了点，“现在有桩天大的好事，不用我亲自动手劳心费神地养蛊，小蛊你就能先收下一批蛊虫，库存直接往上补一波，惊喜不惊喜？开心不开心？”</p>
本以为这小贪食的小蛊得蹦起来，没想到识海里的小蛊反而安安稳稳定住了，半点没显出有多热切，只温温的意念传过来，带着点固有 的认真：“小主人，小蛊是你的巫忌法器呀，从契约那天起，心就跟着主人走的。你开心，小蛊自然就开心。”</p>
小蛊顿了顿，才老老实实补充：“至于说……收别人养的蛊虫嘛，小蛊既说不上多开心，也不会不高兴。反正不是小主人你亲手喂养培育、一点点温养出来的，就算小蛊把它们都收进来，也填不满小蛊核心的灵窍，根本帮不上升级的忙呀。”</p>
说到这儿，小蛊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嗡嗡的：“只有小主人你亲手养的，沾着你气息的蛊，才真的能让小蛊涨灵力、稳境界，不会往下掉阶的。”</p>
时茜闻言，倒真有几分意外。时茜本以为这小家伙只看数量，这会儿才听出点契约里的关联来，索性追问：“哦？那照你这么说，别人精心养出来的蛊，对你就真是半点儿用处都没有？全是废物不成？”</p>
“那倒也不是全没用啦。”小蛊连忙辩解，时茜神识里小陶罐转了两圈，比划着解释，“吞了的话，总能补点零散的灵力，填填缝隙还是行的，就是……用处实在不大嘛。”</p>
小蛊它的意念忽然郑重了些，缠上时茜的意识，像在强调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小主人你要知道呀，只有你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蛊，才能帮你成为真正的蛊师，帮你一点点变强大。等你成了厉害的蛊师，稳稳立住了，小蛊作为和你契约的法器，才能跟着水涨船高，顺理成章地升级保阶呀。”</p>
最后那句，小蛊说得又软又笃定，像在说个刻在骨血里的道理：“毕竟……小蛊从一开始，就只跟小主人绑在一起的呀。”</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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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茜与皇帝在勤政殿中谈完话，窗棂外已浸了深墨似的夜色。殿外阶下，早有皇帝特意命尚衣监预备的肩舆候着，四个小太监垂着手立在轿杆旁，见时茜出来，忙稳稳将肩舆蹲低，好让她步履从容地坐上。</p>
一路穿过寂静的宫道，阶前宫灯的光晕曳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待到了宫门外舆车停放的空场，肩舆刚落定，时茜便扶着青梧的手款款下来，转身对着身旁一路随行、专司相送的近侍太监李公公敛了敛衽。</p>
“有劳李公公一路相送，费心了。”时茜声音清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说罢侧头示意正要扶自己登车的青梧，“取东西来。”</p>
青梧心领神会，立时从袖袋里摸出三个早就备妥的素纹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原是临出宫前就收拾好的碎银。</p>
青梧先近前一步，将荷包塞在李公公手里，又转身给另外两个一路抬肩舆的小太监也各自递了一个，指尖动作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p>
“一点薄意，权当给公公们买杯热茶汤，驱驱这夜里的寒气。”时茜看着李公公三人，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p>
李公公在宫里周旋半生，最是识趣，知道这是伯爵府贞瑾伯爵的体面，推搡反显得生分，便笑着躬身谢了恩，指尖暗暗掂了掂分量，唇角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又客套两句，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回宫复命去了。</p>
直看着那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的转角，时茜才转身上了自家的舆车。这车是伯爵府特制的，内里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角落搁着个银丝炭炉，温着一小碟点心，一坐进去，满身的寒气瞬间便被暖意裹住。</p>
青梧跟在她身后钻进来，忙取过搁在炉边的食盒，掀开盖子时，枣泥酥的甜香混着热气漫出来。</p>
青梧凑到时茜身边，语气带着些心疼：“女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在宫里陪着皇上说话，站也站累了，指定饿了吧？先垫两块点心垫垫。”说着便要把碟子往时茜手里递，又忽然想起什么，歪头问，“对了，咱们这会子是直接去醉红尘，还是回伯爵府呀？”</p>
时茜正抬手松着颈间系得有些紧的珠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揉了揉微酸的眉心：“不饿，方才在勤政殿里，圣上赐了座，还特意着徐公公端了新蒸的糕饼和贡茶，垫过肚子了。”时茜顿了顿，眸色静了静，“不去醉红尘了，直接回伯爵府。”</p>
“诺。”青梧应得爽快，立刻掀了舆车侧旁的小帘子，对着外面赶车的长治高声道，“长治侍卫，女公子有令，回伯爵府！”</p>
车外传来长治沉肃的一声应答：“是。”</p>
随即听得鞭梢轻响，车轮滚滚转动，顺着夜中无人的官道往伯爵府的方向行去。车内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时茜靠在软垫上，正闭目想着白日里账房递上来的铺子清单，刚梳理到一半，那行进得平稳的舆车却忽然一顿，稳稳停住了。</p>
时茜睁开眼，眉梢微挑，对着身旁的青梧道：“去问问长治，出了何事，好端端的怎么停车了？”</p>
“晓得。”青梧应一声，刚要伸手去掀车帘，车窗外就传来长治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清晰得很：“回女公子，长安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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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治垂手立在车厢一侧，身姿端谨，回话的语气一丝不苟：“回女公子话，长安回禀，说今日女公子与南越龚世子进宫面圣后没多久，咱们醉红尘三号楼，又出了岔子。”</p>
“三号楼？”时茜闻言心头一动，再没了半分休憩的意思，当即挪动身子往车门方向凑了凑，素手纤细，轻轻撩起衬着暗纹的车帘一角，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车外的风裹挟着街市的嘈杂扑进来，时茜却顾不上这些，只扬声朝着车外唤道：“长安～”</p>
声音落得利落，不过片刻，车辕旁便跟上一个劲装打扮的身影，腰杆挺得笔直，恭谨应声：“女公子。”</p>
时茜握着车帘的手没松，眸色沉了沉，开口吩咐：“你简单说，三号楼又出什么乱子了？”</p>
“是，女公子。”长安的声音清晰地隔着车帘传进来，条理分明地回禀，“今日您与南越龚世子进宫面圣，前后脚的工夫，摩柯国使臣团里的几个人就闯进了三号楼。一进来就揪住了大堂里负责接待跑腿的小伙计，黑着脸逼问，说灵宵宫的人住在楼里哪一层、几号房。”</p>
长安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冷意：“咱们楼里的人哪能露了住客的行踪？自然是咬紧了口，半个字都没透给那些摩柯人。”</p>
“那些人见问不出来，当场就扬了手，看那样子是要动手打人。不过也没真敢落下重手，就是虚张声势地吓唬了几句，想逼咱们的人松口。后来见咱们的小伙计不理会，还有人扭头要去喊管事的，他们反倒慌了，一把把抓着的人推开，竟趁着大堂里人多眼杂，一窝蜂似的钻进了楼里的传送阵法——在楼里乱闯，骚扰起其他住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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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垂着手回话，腰杆弯得妥当，声音清亮又稳当：“回女公子的话，自然是没有的。那些摩柯来的人，进了楼里没转悠半柱香的工夫，就被楼里布下的阵法阵灵死死缠上了——就跟先前南越龚世子那个宠妾一模一样，此刻都悬空困在大堂半空呢，脚不沾地的，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半分。”</p>
“林管事当时瞧着这情形，想着左右不是急事，不如等女公子从宫里回来，再一同处置了便是。谁曾想女公子进宫之后，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沉，眼看天光彻底黑透了，连南越龚世子离了宫回三号楼都过去大半天了，还不见女公子的影子。”</p>
“本来这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咱们楼里的阵灵有分寸，断不会叫被困的人有什么性命之忧，不过是困着他们叫他们吃点苦头长长记性罢了。偏生那摩柯使团的人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寻了过来，直直堵在三号楼大堂处，口口声声要林管事立刻放人。”</p>
“林管事耐着性子跟他们解释了一遍又一遍，说这阵灵本就不是活人，哪能听得懂人话？你跟它威胁也好，跟它急赤白脸嘶吼也罢，半分用处都没有。这阵法是当年咱们老太爷——老国公布下的，满天下也就女公子你是老太爷亲孙女，阵灵肯给你几分薄面，寻常几句话还能听进去，旁的人谁来都不好使。”</p>
“可那些摩柯人听了这话，半点不肯罢休，反倒越发撒泼。后来竟干脆就在三号楼的大堂里，公然把他们养的蛊虫掏出来，又是喂养又是把玩，那些花花绿绿的蛊虫在他们身上爬来爬去，把楼里住着的宾客吓得魂都快没了，扶老携幼的，满楼道都是尖叫，乱得不成样子。”</p>
时茜被一日的琐碎与搅扰磨得肩头发沉，如今只想回伯爵府，洗澡后好好休息。时茜抬手用指节轻轻捏了捏发紧的眉间，眉峰蹙着，一时没作声。</p>
在时茜身侧的青梧见状，挪动身子靠上前，低声开口问道：“女公子，这会儿时辰已晚，您如今……要去醉红尘吗？”</p>
时茜闻言，缓缓放下捏着眉心的手，抬眸淡淡扫了青梧一眼，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几分懒怠的火气：“不去，回伯爵府。”时茜略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低嗤了一声，“我累了整整一天，这时候旁人都归家闭户歇息了，凭什么偏是我要去凑那摊子烂事，给谁做那额外的活计？”</p>
“再者说了，”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圣上只吩咐过我，别伤了龚明宇那房小妾的性命罢了。我如今困她一晚上，让她在里头静静待着清醒清醒，总不算什么逾矩的事吧？”</p>
说到这里，时茜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调也沉了些：“至于摩柯那帮人，偏挑这种节骨眼上到三号楼来闹事——既然他们想凑这趟浑水，那就索性一起算个清楚！”</p>
旁边的长安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急色，忙上前请示：“女公子，那摩柯使团的其他人……咱们该怎么处置？眼下他们还在大堂里，自顾自地把玩那些阴恻恻的蛊虫，三号楼里住着的客人们，早被那些东西吓得魂都快没了。可……可若是咱们的人动手去赶人，万一再闹出什么乱子，只怕反而要给女公子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p>
时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挑眉反问道：“不动手赶人，就当真不会给我惹麻烦了？”时茜语气骤然冷了几分，“摩柯这帮人，如今在我地界上搞出这些事端，本身就是在给我添堵、惹麻烦！”</p>
时茜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暗绣的纹路，随即沉声道：“长安，你现在就回三号楼去，亲口告诉那些摩柯人，让他们即刻收拾了那些龌龊东西离开，别在醉红尘三号楼的大堂里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物事。”</p>
“若是他们不肯听话，”时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你便转告他们，再敢迁延逗留，我不介意让他们那些宝贝蛊虫，早早去见他们的蛊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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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茜吩咐长安回三号楼去后，便在舆车上闭目假寐，意识却早已沉到识海深处，轻轻唤了声：“小蛊。”</p>
不过刹那，一丝温温吞吞、带着点奶气的细弱意念便从识海最深处飘了出来，像团刚从暖炉里滚出来的小陶罐，蹭着时茜的意识打了个转，软乎乎地应：“小主人，小蛊来了呀。”</p>
时茜嘴角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勾了点极浅的弧度，意识捻着点戏谑的调子，慢悠悠跟小蛊唠：“还记得前几日，你化成个小蝉挂件趴在小凡身上，嘀嘀咕咕抱怨了快半刻钟的事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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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蛊顿时安静了一瞬，紧跟着像是急了，小陶罐都快抖成了小旋风：“那、那不是担心嘛！别的蛊师的法器，天天跟着主人收蛊养蛊，灵力蹭蹭涨，就小蛊……”</p>
“好啦好啦，不逗你。”时茜笑着截住它的话，故意卖了个关子，语调扬了点，“现在有桩天大的好事，不用我亲自动手劳心费神地养蛊，小蛊你就能先收下一批蛊虫，库存直接往上补一波，惊喜不惊喜？开心不开心？”</p>
本以为这小贪食的小蛊得蹦起来，没想到识海里的小蛊反而安安稳稳定住了，半点没显出有多热切，只温温的意念传过来，带着点固有 的认真：“小主人，小蛊是你的巫忌法器呀，从契约那天起，心就跟着主人走的。你开心，小蛊自然就开心。”</p>
小蛊顿了顿，才老老实实补充：“至于说……收别人养的蛊虫嘛，小蛊既说不上多开心，也不会不高兴。反正不是小主人你亲手喂养培育、一点点温养出来的，就算小蛊把它们都收进来，也填不满小蛊核心的灵窍，根本帮不上升级的忙呀。”</p>
说到这儿，小蛊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嗡嗡的：“只有小主人你亲手养的，沾着你气息的蛊，才真的能让小蛊涨灵力、稳境界，不会往下掉阶的。”</p>
时茜闻言，倒真有几分意外。时茜本以为这小家伙只看数量，这会儿才听出点契约里的关联来，索性追问：“哦？那照你这么说，别人精心养出来的蛊，对你就真是半点儿用处都没有？全是废物不成？”</p>
“那倒也不是全没用啦。”小蛊连忙辩解，时茜神识里小陶罐转了两圈，比划着解释，“吞了的话，总能补点零散的灵力，填填缝隙还是行的，就是……用处实在不大嘛。”</p>
小蛊它的意念忽然郑重了些，缠上时茜的意识，像在强调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小主人你要知道呀，只有你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蛊，才能帮你成为真正的蛊师，帮你一点点变强大。等你成了厉害的蛊师，稳稳立住了，小蛊作为和你契约的法器，才能跟着水涨船高，顺理成章地升级保阶呀。”</p>
最后那句，小蛊说得又软又笃定，像在说个刻在骨血里的道理：“毕竟……小蛊从一开始，就只跟小主人绑在一起的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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